第31章 第 31 章 冬至
王家这一辈还在的老人里, 王敬儒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了,今年已经六十有八了,比村里好些老人年纪都长, 辈分也大,便是陆明远也得叫他一声叔公。
王田正一家如此德行,便是在王氏家族内也十分不招人待见,尤其是那些和他稍沾亲带故些的, 哪家给他家祸害过一遍。
今日来摸个瓜,明天来借一吊钱, 只有借,从来就没有还的时候, 还不敢说, 生怕招惹上王金宝和他身后的那些小混混, 早就惹得天怒人怨。
如今听霍青和霍文这么一说, 又听说王金宝在城里的靠山也倒台了, 顿时咂摸过味儿来。
于是, 王敬儒和王家的人一商量过后, 对陆明远点了点头:“村长,把王田正一家赶出村里, 我们王家没有意见。”
话落,他又对村里其他的人道:“另外,也请大家伙做个见证,今日, 我们王家要把王田正一家从族谱上分出去, 以后他们一家就不再是我们王家的子孙,在外头过成什么样也跟我们姓王的没了关系!”
有王家的人立刻便跑回家去取族谱。
刘氏一看不对,请村长来是给主持公道的, 怎么闹着闹着还要把他们从族谱上勾了,还要把他们一家从村里赶出去,当即便哭闹起来,王田正也不服,梗着脖子骂道:“我不服!凭什么把我们一家子从族谱上分出去!”
然而他俩说的话没有人听,去族谱的人很快便捧了族谱回来,王静儒拿了笔,当着众人的面把王田正,刘氏和王金宝的名字销了。
刘氏一开始还想上手去争抢,被人拦下,哭闹几声就开始撒起泼来,先是咒骂王敬儒糟老头子老不死的,而后又骂起江云苓来,被后赶来的李氏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老泼妇,你家王金宝把我家苓哥儿伤成这样你还敢说话!”李氏双手往腰上一插,叫骂起来:“老娘今天先撕了你这层老臊皮!”
霍青几人都是汉子,对女人到底顾忌几分,她却是没什么好顾忌的。
刘氏挨了一巴掌,先是懵了,反应过来以后尖叫一声,两个人厮打起来。
然而任由王田正和刘氏如何撒泼哭闹,他们一家子还是被人给赶出了村里。至于田地,本来就是村里分的,他们一家子在村里住了这么些年,手里没攒下一点钱,没买地,所以也没什么好攀扯的。
刘氏气不过,一开始还跑到村口叫骂了几天,后来叫人泼了一身的粪水,也不敢再来了,而王金宝那日被霍青和霍启打断了肋骨,脚也打断了一根。
刘氏手里又没多少钱,等好不容易攒够钱请了大夫来看时已经耽误了,一条腿瘸了。
刘氏一家子日子过得如何无人关心,将他们赶走以后,村里人只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出门时脸上的笑都多了,都觉得霍青这事儿做得好。
——
将刘氏一家赶走以后,村里的日子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王金宝的事儿多少还是对江云苓造成了点影响,偶尔私下里也会有那么一两句闲话冒出来,然而也并不多。
除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和夫郎,杨溪村里大多数人还是比较淳朴的,且有刘氏那事儿在前,他们这些日子都收敛着呢。于是日子久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加上这马上就要到年节下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哪儿有那么多功夫去说别家的长短。
江云苓自打受伤以后便被众人要求在家好好休息,一开始霍青还担心他白日受了惊,晚上会发烧或是做恶梦,于是当天夜里霍长宁还留在家里陪他睡了一夜,不想后来瞧着倒好。
几天过去,他既没发烧,心情好似也没怎么受到影响,于是,一家人也慢慢放下心来,不过霍青还是让他在家多休息,霍长宁也每天都会到家里来,陪着江云苓聊聊天。
对此,江云苓有些哭笑不得。
他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真的不是很严重。草药郎中也来看过了,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最多十来天也就好了,就是伤在膝盖上,平日里多少有点不方便,不过无论是霍青还是霍文都将他看得紧。
他心里觉得温暖,也就听他们的嘱咐。
不过当真在家闲着没事儿做,他也觉得闷得慌,别的活儿不叫他干,做点针线活还是可以的。
和朱老板那边并没有定下契约一个月必须要送去多少,但他要是能多做几条出来自然也就能多换钱。
一天别的事儿不用干,只做点针线活儿,于是,短短几天,他便又做了四条小方帕和一个荷包出来。
霍长宁帮他跑了一趟拿到城里去卖,一共换得了一百零五文。
江云苓接了钱,笑的眉眼弯弯的。
这下,加上之前他攒下的那些,他手上就有二百多个散碎铜板了,他心里觉得按照这个速度,攒钱好像还是攒的挺快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转眼就来到了冬至这一日。
这几天天气都有些阴阴沉沉的,云层很厚,天也冷,霍青说怕是差不多要下雪了。
冬至在他们这儿可是个大节,常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家家户户到了这一天都要割点猪肉回家包饺子,好好过个节。
于是,到了冬至这天,霍青一大早就起来杀了两头猪,一头留在村里,喊大伯和大伯娘帮他卖着,而他自己则推上另一头到镇子上卖,早点卖完了也好早点回家过节。
霍青已经和李氏他们说好了,今年两家凑在一块一起过冬至,人多也热闹一些。
霍铁山自然是应下了。
如霍青想的那样,冬至猪肉果然卖的很好,从一大早就不断有人来,你家一斤,我家两斤的,还有附近两个村子的人也都过来买肉,一头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肥猪,还不到巳时就给卖光了。
霍铁山和李氏眼见霍青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顺,心里十分欣慰,知道霍青这是彻底立起来了,以后他们也可以放心了。
霍青在城里猪肉也卖的快,还不到午饭时间就回来了,冬至要紧的是晚饭,于是中午一家子随便吃了点,歇过晌午觉,就开始忙碌起晚上的饭食来。
大伯一家子人全都来了。
想着今天的天也够冷的,于是李氏便道,干脆晚上弄个暖锅子吃,也省的鸡鸭鱼肉的一道道做那么麻烦了,至于饺子,另外再包几盘吃就是。
这个想法得到了众人的一致点头,于是,几个女人哥儿便到灶房里忙碌了起来。
暖锅子虽说比一道道菜的做要简单许多,但洗菜切菜片肉也都是活儿呢。至于霍青和霍启,两兄弟架着驴车到城里买碳火去了。
吃暖锅,锅子底下烧的是碳,他们乡下人一般家里烧的都是柴火,这一时半会的再去烧炭块也来不及了,还不如去城里买呢,霍启还说要去城里的酒坊打几两酒来,晚上一家人喝个痛快。
李氏乍一听了骂了霍启一句酒鬼,然而转头却笑着从屋里拿了些钱出来给霍启,还道:“我听说最近李记酒坊新酿出了一种酒,梅子酿的,甜甜的不怎么辣,女人哥儿也能喝,你去打酒的时候也打一点回来,叫咱们也尝尝。”
霍启接了钱,朗笑着应下了。
灶房里。
霍长宁剥下一片大白菜扔进木盆里,想起晚上吃暖锅脸上便笑眯眯的,感叹了一句:“好久没吃过暖锅了,算起来,上次吃还是去年呢。”
要说起来,暖锅这东西还是四五年前才在他们这儿兴起来的一种吃法。
吃暖锅还有一套专门的器具,一个大铜炉,底下一个底座连着炉芯,炉芯里烧炭加热,上头一个小烟囱通风,而炉芯上则架上专门的铜锅,锅里加上汤,等汤热了便可以夹了肉片或者青菜涮着吃。
因吃暖锅得专门卖一个铜炉,还得烧炭,大多数人觉得贵的慌又麻烦,所以一开始暖锅只在皇城那边兴着。
一直到后来,大宣朝国力愈发强盛,百姓生活安定,兜里有钱了,铜价也下来了,又多了许多走南闯北的商人,暖锅这种吃法才从皇城开始传到各地。
城里四五年前便开始有人这么吃,然后逐渐流行开来。
霍启有一次去城里卖东西,见酒楼里有人在吃,那锅子的模样从没见过,不免有些好奇,后来找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叫暖锅。
回到家,他和家里人一说,一开始李氏觉得这东西贵,一听还得烧炭,加上家里当时也没那么多闲钱,不愿意买。
一直到三年前,村里有些人家也买上了锅子回来,吃过的人都说好,李氏这才咬牙买了一个。
买回家以后,一家子迫不及待的试了一次,然后便都爱上这口味道,每年冬天都至少得吃个一两次。
霍长宁尤其爱吃暖锅子,肉和菜洗好片好装成一盘盘,喜欢吃什么涮什么,再蘸一筷自己挑的蘸汁,那滋味美极了。
只是这样想着,霍长宁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嘴馋的砸吧着嘴,看向李氏道:“娘,咱们今年冬天多吃几次暖锅子吧,去年我都没吃够。”
闻言,李氏没好气的瞪了霍长宁一眼,笑骂道:“我能不知道暖锅好吃?可吃一次暖锅,烧炭的钱比买肉还贵,你当咱们家是城里那些有钱的大老爷呢。”
霍长宁瘪了瘪嘴,可一想,确实也是。
城里炭卖的可以柴火贵多了,且吃暖锅,怕铜炉凉了,那炭得一直续着,确实不便宜,于是只能作罢。
霍长宁又看向江云苓,好奇的问道:“苓哥哥,你在嘉陵那边时吃暖锅吗?”
江云苓正在片肉,而且片的还是牛肉。
牛肉这东西可不常见,一头耕牛甚至可以算是家里的一个劳动力,哪家买了牛都是要上牲口籍的,一般不会有人杀牛吃,官府也不允许私杀耕牛。
只有那些快要老死的牛,经官府批准,才可以杀了卖肉,且卖多少都是有登记的,价格更是比一般的猪肉和羊肉贵一些。
霍青还是今日在城里卖肉时见着有人卖牛肉,又想着今日过节,他最近的肉摊子也算是赚了点钱,这才花钱买了两斤回来。
这么金贵的东西,自然要好好弄才行。
江云苓正片下一片薄牛肉放进手边的盘子里,听见霍长宁问他话,笑了下,点了点头:“也吃的,我们家以前就有一个暖锅子,一到冬天时,我爹娘也爱生暖锅吃。”
那些伤痛的往事都已经慢慢的过去了,如今再提到父母,江云苓心里更多的是怀念,却不会再那么伤感。
霍长宁又问了他们那边吃暖锅时爱吃什么菜,江云苓捡着几样说了,霍长宁一听,同他们这边也差不多,于是也不再好奇了。
灶房里女人和哥儿加起来一共有四个人,收拾起肉菜来自然也快得很。
说起来,今晚备下的肉和菜可不少呢。
荤腥里,猪肉自不必说,还有牛肉,腊肉,想着今天过节,霍青还杀了一只鸡,大伯娘提了一位尾草鱼来,另外还有一盆凝好的猪血。
这么多肉,足够所有人吃个饱足。
跟肉比起来,倒是素菜还逊色一些。
冬日里新鲜的菜本就没多少,只有大白菜,萝卜,冬笋片,豆腐,江云苓前时在家没事干发了一盆豆芽,此时也端了上来,林氏泡了一些干香覃,江云苓还把之前做的白菜酸菜也捞了一颗起来切成了一碟酸菜,也可以涮着吃。
堂屋的桌上,暖锅也洗干净摆出来了,只等着霍启和霍青买完炭回来,什么时候想烧上炭火就成。
萝卜切下来的萝卜缨子和大白菜剥出来的老叶也不会浪费,都剁碎拿去后院喂鸡了,因而后院的母鸡也跟着饱餐一顿,当然,猪和狗崽也没落下。
过节嘛,连狗崽也得了跟骨头棒子,正窝在它的窝里抱着啃呢。
暖锅的食材弄好,李氏又开始忙起包饺子的事儿来。
灶房里“咚咚咚”剁肉的声音响起。这个时候,村里的家家户户也差不多都是这个声音。
在他们平遥府,冬至别的不说,但饺子是一定得吃的,所以吃暖锅时也用不着别的主食了,吃饺子就成。
这还是江云苓到了平遥府以后吃的第一顿饺子。饺子他也会包,但是包的没有馄饨那样好,也不像李氏和林氏能给饺子那样捏出来那么多漂亮的边。
于是,江云苓干脆就领了剁馅调馅的活儿,霍长宁和面,而李氏和林氏则负责包饺子。
按照李氏说的,江云苓一共剁了三大盆馅料,一盆猪肉白菜的,一盆猪肉大葱的,还有一盆韭菜猪肉的。
李氏一边包饺子,一边笑道:“要说那韭菜和鸡蛋包的饺子才是真真好吃呢,不过咱们这么多人,要是吃韭菜鸡蛋的那也太费鸡蛋了,不值当。韭菜猪肉的也好吃,苓哥儿,一会你也尝尝爱吃哪种。”
冬日里,家里的母鸡都不好好下蛋,鸡蛋也卖的愈发贵了。春夏时两文钱一个的鸡蛋,到了冬天都涨到五文钱一个了,农户人家哪里舍得花这个钱。
闻言,江云苓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小雪从外头跑了进来,小嘴撅着,瞧着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林氏手里都是面粉和油,不太方便,于是蹲下来问道:“乖乖,你怎么啦,怎么不高兴了。”
小雪瘪了瘪嘴,手里拿了一截断了红绳,有些委屈的对林氏道:“小叔笨,陪我玩翻花绳,结果把我的绳子都弄断了。”
随之跟进来的霍文正好听见这话又羞又窘,一张白嫩的脸皮都红了起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阿嫂,对不住,我,我实在是不会玩儿这些。”
霍文虽说自幼身体弱些,但再怎么说也是个汉子,哪里玩过小姑娘玩儿的这些,偏偏那绳子还细的很,他的手指勾着一截绳子,感觉还没怎么用力呢,手里的花绳就断了,把小姑娘也惹得不高兴了。
听了这话,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氏笑道:“小雪,你这可就为难你小叔了,你小叔的手平日里都是拿笔写字的,哪里会这些翻花绳的功夫。”
林氏也笑着对霍文摇头说没事。那绳子是她在城里买东西时店家用来捆油纸包的绳子,家里多的是。
话落,她又轻声哄了女儿几句,还给了一小团面团让她自己捏着玩儿,小姑娘转眼便又笑了起来。
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霍青和霍启也从城里回来了,除了酒和炭,霍启还带了一小坛醪糟回来。
李氏见了又惊又喜,忙洗干净手接了过来:“呦,怎么今个儿还有醪糟?”
霍启笑了,道:“去酒坊打酒的时候见刚好有得卖,便买了一小坛子回来。”
醪糟是大米酿的,酿一次费功夫得很,价钱还贵,买的人不是很多,所以酒坊的老板也不常做,不过他娘就爱吃这口。
“来的正好。”李氏抱着坛子高兴的说:“好久没吃过醪糟了,等过两天雪一下,咱们在家用醪糟冲蛋花吃。”
醪糟鸡蛋可是个好东西,既能暖身子,还能补气血,家里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哥儿都能吃,鸡蛋不够就打成蛋花,这样人人都能吃上一口。
一家子辛苦一整年了,也该好好补补了。
听见有醪糟,江云苓也转头瞧了一眼。
醪糟在嘉陵倒是比较常见,不过他在平遥倒是没怎么见人吃过,还以为这边人不爱吃这个呢。
嘉陵那边管醪糟叫酒酿,吃法也更多种多样。除了煮鸡蛋之外还能煮汤圆,糯米丸子,有些人还会拿来炖肉,甚至因酒酿的酒液清甜不冲喉,就这么直接喝的人也不少。
许久没吃过酒酿了,江云苓倒也有些想了。他正想着等什么时候有空也到城里去看一看,要是碰见了便也买一小坛回来。
霍青留意到了江云苓的眼神,于是和李氏商量着能不能也分出一点给他们。
李氏一听便道:“成啊,你去找个小坛子来我给你倒一点儿过去。”
于是霍青便找个小坛子来,也给自家留了一些醪糟下来。
——
不知不觉的,暮色来临了。
不大的小山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火,空气中飘满了各种鸡鸭鱼肉的味道。
山脚霍家。
堂屋里,铜炉暖锅里的炭火已经升了起来,热炭将铜锅烧的滚烫,将锅里的清汤也烧的“咕嘟”沸腾起来。
汤底是用大骨头和萝卜熬的,萝卜清甜,大骨头鲜香,熬出来的汤色浓白,上头还撒了一把红彤彤的枸杞,袅白的热气不断从锅里冒了出来,飘至半空再缓缓散去。
鸡、鱼、猪、牛肉、还有各种各样的素菜一碟碟的相继往外端,每个人的位置前都放了一个装了蘸汁的碗。
像是霍青、李氏等爱吃重口味爱吃辣的,碗里的自然是红彤彤的一片。红油辣子加上一点蒜泥,等一会肉片涮好了放进碗里滚一圈,吃着那叫一个痛快。
而如江云苓,霍文和小雪三个吃不了太辣的,江云苓也给调了一份不辣的酱料来。酱油、蒜泥,一点点醋,再撒一把香荽,不辣,但吃起来咸鲜,味道也很不错。
等最后一碟子菜端出来放好,所有人落座,除了霍文和小雪,霍启给桌上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
瞧着一家子和和乐乐的,李氏一张脸笑出了褶子,欢欢喜喜道:“成了,开饭吧!”
于是,大家相继落筷,开始涮肉,吃起暖锅子来。
牛肉这东西稀罕又金贵,连霍铁山和李氏都没吃过,大家都想尝尝鲜,于是,一时间,所有人的筷子便都朝着那碟牛肉去了。
两斤牛肉本就不算多,八个大人一人夹一点,很快就分完了。
为了叫大家都能吃上牛肉,江云苓特意将肉片片的很薄,放进滚烫的热汤里稍微涮一下就熟了。
霍启先烫好一片蘸了下油碟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好吃。味道和猪肉吃起来确实不一样,不过我之前听人说,牛肉做不好吃起来柴的很,这个肉片倒是嫩哈。”
因为肉片太烫了,他讲话时还有白气不断的从嘴里冒出来。
林氏也尝了一片,又给小雪烫了一片放进她的碗里,闻言弯了弯眼:“肉片的这么薄当然不会柴了,而且我瞧着方才苓哥还用了些粉去腌着,吃起来嫩着呢。”
牛肉好吃,但一下就没了,因而相比之下,霍长宁还是更爱猪肉。
尤其是那一碟碟薄的透光的五花肉。用筷子夹几片,和酸菜一起放到汤里滚一滚,然后连汤着一起盛到碗里。
一片一片五花肉切的跟纸一样薄,汤因为泡了酸菜而变得颜色黄亮,一口下去,既有五花肉的油香,又有酸菜的酸香,叫人口齿生津,几口“呼噜”下去就是一碗,开胃的很。
觉得光吃肉不好克化的霍文和小雪也有不少素菜好吃,白萝卜、大白菜、还有鲜脆可口的豆芽,反正一大桌子的菜,怎么吃都是好的。
暖锅吃完了还有饺子。
屋里热闹融暖,屋外,一场新雪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一开始所有人都忙着吃,没有发觉,还是霍长宁偶然瞧了眼窗外,见油灯的光打在窗户纸上,外头有影子从天上飘落,这才发觉,原来外头下雪了。
“苓哥哥,外头下雪了。”霍长宁转头对江云苓道,于是大家也都转头朝窗子的方向瞧去。
屋里烧着炕,所以窗户被支起了一条小缝透气。这会子大家伙儿基本都吃饱了,也不觉得冷,见外头下雪了,李氏干脆把窗户用窗撑撑的高了一些,笑道:“冬至的时候下雪,这倒是挺应景的。”
这还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瞧着外头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江云苓的眼睛也亮亮的。
下雪了,瞧两个小哥儿都挺高兴的,李氏大手一挥,让江云苓和霍长宁歇着,她和林氏两人收拾碗筷就行。
于是两个小哥儿挨在一起,高高兴兴的趴在窗前看起雪来,江云苓还伸出手去接了几片雪花。
炭盆里的炭火烧的“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灯火映出一片柔意,哥儿娇小的身影映在霍青的眼中。
不知不觉的,他也勾起一点唇角,轻轻的笑了。
第32章 第 32 章 冬日闲事
雪花簌簌, 落了几乎一夜。大雪为整个山村笼罩上一层银白,连远处的山头也被白雪覆盖。
落雪后的第二天,整个世界好似都安静了下来, 连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吵闹的麻雀不见了。
堂屋里,狗崽抱着他的大骨头睡得正香。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的声音。
从屋里出来的江云苓被迎面吹来的寒风冻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洗漱过后,他先去后院看了眼鸡和猪。
昨天夜里雪下起来以后, 霍青怕后院里的鸡冻着,已经去给鸡圈里栅栏加了一层厚稻草挡风, 至于猪,当初猪圈本就是青石垒的, 结实得很, 下雪也不怕。
江云苓到后院一瞧, 见四只母鸡果然都好好的挤在鸡舍里取暖, 见有人来了, 母鸡“咕咕咕”的叫几声。
见状, 江云苓便放心了, 又见鸡窝里的稻草有些脏了,于是他又抱了些干稻草来给鸡换上。
稻草就是割稻子时割下来的水稻的秸秆, 和麦秸秆一样,用处可大着呢。平日里除了可以拿来还做烧火的干草,还能沤肥,还能用来编席子, 垫子。
除此之外, 麦子和稻子筛出来的秕谷和谷糠在庄户人家看来也都是宝贝,可以用来喂鸡喂猪。
农人就是这样,一草一木都有自己的用处, 半点儿也不会浪费。
霍青家的地虽说分租给了村里几户人耕着,但帮着耕地的人家也都是老实人。
得了霍青的地,心里都有数,每年除了交够霍青要求的那些米粮之外,这几亩地里筛出来的谷糠,割下来的稻麦杆子也都会给精心收拾好了,打成捆或装成麻袋给一并送过来。
已经耕了人家的地,总不能连这点都贪着,也算是他们感谢霍青愿意把地给他们耕着的一点心意。
江云苓给鸡窝换好了稻草以后手指往旧稻草里一探,竟还从里头摸出了一个蛋来,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江云苓拿着鸡蛋弯了弯唇。
吃过早食以后,霍青照常推着他的板车到城里去出摊。
同村里的人不同,雪一下,村里人就开始正式的安安心心在家里猫冬了,就连霍文的私塾也开始放起了冬假。
足足一个多月,等到明年开年后初十左右才会重新开始上课。
一家子里只有霍青是不得闲的。
肉摊子的生意依旧好的很,尤其每年年末那两个月,差不多能抵上平时半年的辛苦,他自然是不舍的错过的。
肉摊得一直开到二十八封年集的那一天,期间,除了下大雪,别的时候都不会停。
然而开始下雪以后,他每日去城里的路就更不好走了。
积雪未化的时候,脚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板车的轱辘也会陷进雪里,雪化了,路又会变得泥泞湿滑,就更不好走了。
然而虽然生意做的辛苦,霍青的心头却仍热乎乎的。
前段日子领着霍文给夫子交了束侑,又去衙门里给一家人交了丁口税,再除去霍文的药钱和其他零零碎碎的家用,如今他手里攒下的银子,已经差不多能买下一头骡子了。
差个一两半两的,出了腊月也定能凑的足足的。只不过他并不打算如今就去把骡子牵回来。
一是冬日里太冷了,牲口本来就容易生病,二也是因为家里没有备下足够骡子吃的草料。
即是这样,不如辛苦一双脚再多跑上一个来月,等到明年开春以后,春暖花开,野草也丰了,他再到城里的牲口行里挑一头身强力壮的骡子回来拉车。到时候,日子就轻省多了。
江云苓和霍文听了以后十分高兴,心里也很是盼着那一天,所以如今虽然看着霍青拉着车这样辛苦,却也不至于太心酸了。
——
等到太阳升起来以后,安静的小山村里才渐渐的传来了些人声。
太阳出来以后暖和了一些,家家户户都拿着扫帚和铁锹出来铲雪了,还有些人搬了梯子来,拿着耙子爬到屋顶上去扫雪。
昨天那场初雪下的可不算小,把门前的路都埋住了,要是不扫出条路来,一不小心就得摔一跤。年轻的还好些,要是家里有年纪大的老人,冰天雪地的这么摔一跤可不得了。
还有屋顶上的雪也得扫下来,不然雪积的厚了,房梁都要叫雪给压断了。
霍青家里却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他们家住的是青砖泥瓦房,结实着呢。
江云苓也拿了把铁锹出来铲雪,隔壁几户这时候也差不多都在做一样的事儿。
铲雪不算什么重活儿,于是有些家里离得近的人家便一边铲雪一边聊起天来,村里不时能听见年轻的妇人夫郎们爽朗的笑声,还有的人还把家里半大的小子指派出来干活了。
正是顽皮的年纪,也不怕冷,有的铲雪铲着铲着就打闹了起来。
用铁锹铲起一铲子的雪就往对方身上扬去,雪沫子飞洒落了一地,又惹来家里大人没好气的骂声,被提着耳朵训了一顿,这下总算乖乖铲起雪来。
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江云苓见着也浅浅的笑了。
他正在屋前扫着雪,这时霍文穿着厚厚的棉衣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拿过他手里的铁锹,道:“苓哥哥,我帮你扫。”
闻言,江云苓笑了下,没拦着,把铁锹给了他,自己回屋又拿了个扫帚来。
经了这么段时间的休养,又用回了对的药,霍文的身子和精神头看着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既如此,江云苓并不拦着他帮着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成日坐着念书也不行,得动一动,也算是适当的锻炼一下身体,否则将来考科举的时候,在考场里一待就是几天,中途也不能出来。
每年的科考,考场里都可不乏因为体力不支而被人抬出来的考生。
至于狗崽,它早已经在雪地里撒丫子玩开了。
狗崽如今也已经有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身子比之前长得大了一些,但还没开始抽条,看着奶圆奶圆的,很是可爱。一条黑狗在白色的雪地里打滚,格外的显眼。
江云苓一点也不怕它冻着,狗崽那一身皮毛厚实着呢,见它跳来跳去的在雪地里玩的欢,江云苓也没管它,省的把它喊回来了还得闹人,就是经过时得小心点,随时会叫它抖的一身雪沫子。
等门口清出一条路来,家里也就没什么别的要忙了。
江云苓正准备回屋去做点针线活儿,正巧这个时候,霍长宁带了小雪一起来找他玩儿。
三个人在院里玩了一阵“捉龙尾”,小雪高兴的小脸儿都红了,孩子的笑声在雪地里传的很远,等玩累了,他们还在门口堆了个雪人玩儿。
于是,等当天下午,霍青推着板车回到家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院子门口的那个雪人。
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团成了脑袋和身子,两个眼睛是石子做的,鼻子上插了根胡萝卜,雪人身上还插了一根黑色的树枝。
这么看起来,倒像是一个雪人娃娃在门口笑着迎他回来一般。屋里,狗崽听见他的脚步声,欢快的叫了两声,摇着尾巴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暮色下,雪人脸上那个大红辣椒做的笑格外显眼。
自从爹娘走后这么些年,霍青每日都在为了自己和霍文的生计奔忙着,每到冬天更是免不了要为了霍文的身子担忧,早记不起上一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堆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乍一看到门口立着的雪人,霍青怔了怔,狗崽还在不停的蹭着他的腿。
霍青笑了一下,蹲下来揉了揉狗崽的头,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似雪人脸上那个大大的笑脸一般,变得轻快起来。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
后头又陆续下了好几场雪,但村里没人说什么,反倒挺高兴的。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的早,来年地里也会有一个好收成。
自从开始在家猫冬以后,江云苓只觉得日子仿佛也变得慢了下来。
霍文每日在家念书,即便是放冬假在家也没有一日放松的,清早起来总能听见从他的屋子里传来的朗朗的读书声,霍青出门去城里开摊,他在家闲着没事儿做,便只能做点针线活儿。
就这么每天半个荷包,一条帕子的绣,慢慢的也攒下不少来,趁如今闲着没事儿,他还打了几个络子,打算等冬集时一并拿到城里去卖,到时他手里的钱应该就能够给家里买些干果年货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滑过,转眼就来到了腊八这天。
腊八节得吃腊八粥,寓意来年五谷丰登,添福添寿。
江云苓起了个大早,熬腊八粥要用的糯米、花生、红豆、绿豆还有红枣和莲子等等东西,他昨天晚上就已经泡上了。
只等一早上起来,把这些东西都一起放到锅里煮,熬成一锅软糯香浓的腊八粥。
霍青和霍文一人喝了一大碗,甜滋滋的,因里头有不少豆子杂粮,暖意顺着喉头滑落的时候,肚子也填饱了。
江云苓送霍青出门时笑着对他道:“霍大哥,等你下午从城里回来,我给你和小文做酒酿馒头吃吧。”
昨个儿晚上才吃了三鲜肉片汤,今天又有酒酿馒头吃。
只要有江云苓在,这日子仿佛怎么过都是舒心的。
于是霍青也笑了,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好。”
——
日子眨个眼就过去了。
眼看年关将至,天愈发的冷了。
江云苓头一次在平遥过冬,这一次总算对这里冬日的严寒有了深刻的认知。
白毛风一刮起来,连骨头都是冷的。
刚开始下大雪的时候他还会有些好奇的趴在窗边看。
嘉陵那边冬日虽然也下雪,但雪一般下的没有那么大,落在地上只是薄薄的一层,没一会儿就化了,哪儿像这边似的,山上,地上,树上,都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脚一踩都会陷下去。
到后来,连他也没了这份心情,外头一飘起雪花他就恨不得把家里遮的严严实实的,怕风吹进堂屋来,霍长宁知道了以后还笑话了他一阵。
趁着雪没化的时候,江云苓去城里赶了一次冬集。
城里的冬集一般从腊月二十就开始了,一直摆到腊月二十七,也叫做年集。集子上卖点心果子的,绢花头绳的,对联福字的什么都有,热闹的很。
江云苓也趁着这个时候把自己猫冬在家时绣的那些手帕,荷包和络子都给卖了。
这一次的绣品他没有再拿到绣庄去,而是自己在西市支了个摊子。
冬集上人多,忙活了一整年,难得出来逛个冬集,无论男女老少都舍得花钱,于是集子上的东西卖的也比平日里贵上几文,江云苓也趁机给自己的绣品提了几文钱的价。
帕子平日卖给绣庄时十三文一条,集子上卖十五文,荷包卖二十五文,至于那些精巧的络子则卖八文钱一个。
然而即便是这样,因他的东西绣的好,绣样也少见,一点也不愁卖,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叫前来采买的妇人和小哥儿给抢光了,尤其是那些络子。
时下的文人书生,若是家里有钱的,都爱在腰间系个玉佩或者香囊带带,瞧着斯文又儒雅。这样的装扮被旁人瞧了去,觉着好看,便也跟着学,尤其是女子和小哥儿,带不起玉,弄个络子,香囊带带还是可以的。
江云苓打的那些络子又精巧。如意结、方胜络,双鱼络等等就算是不带,买两个过年时挂在自家院子里装点一下也是好看的,所以络子反而是卖的最快的。
于是,趁着冬集,江云苓还小赚了一笔。
这次他在城里支摊霍文也跟着来了。每年冬集时人都特别多,也乱的慌,怕碰上些挑事儿的,霍文虽然年纪不大,但翻过年也十二岁了,且他再怎么说也是个汉子,有他跟着总能安心些。
一开始江云苓还有些担心霍文会有些不适应。但凡读书人身上大多都有股子清高之气,有些酸腐书生提起生意钱财之事还要板着脸“嗤”一声,再骂一句“黄俗之物”。
江云苓却不以为然,甚至见之不喜。若没有这等“黄俗之物”,又如何能供其上学读书。
幸而霍文并不是这样的人。他自小和霍青相依为命,又见了太多大哥为了自己的身体和家中银钱发愁的时候,对于能赚钱的事儿,他心中只觉欣喜。
和江云苓一起来摆摊,他初时还有些腼腆,后来见江云苓忙不过来了,他还能帮着吆喝一两句,在后头收个钱什么的。
两人卖完了东西,提上鼓囊囊的钱袋子,还到城里采买了一些东西。
像是瓜子蜜饯之类的年货,还有过年时要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以及门神年画等等,因这几个月下来江云苓手上已经攒下快半两银子了,他便通通都买了,没叫再从霍青那边使银子。
在集子上看见有不少人在围着买对联时,江云苓眉心一动,心里还萌生了个主意。
过年时别的不说,对联却是家家户户都要贴的。城里卖的对联大多是二十到三十文钱一副,字写的越有风骨的自然也就卖的更贵些,然而每年城里也能见着不少书生在集子上设了个案桌帮人写对联,赚些润笔费的。
都是读书人,旁人可以,他们家霍文为什么不可以。
于是,等两人回到家后,江云苓把心里的想法和霍文一说。
霍文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睛也亮了,却又有些不太自信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江云苓笑笑,道:“为什么不可以?我觉得你的字写的挺好的。”
他是见过霍文写的字的。
霍文即便放冬假在家读书也十分刻苦,每日不是念书就是写字。虽说纸墨也得费不少钱,但读书人,想要写的一手好字,这些都是必须的,用树枝在地上写终究不是个事儿,要省俭也不能从这些地方省俭。
譬如说到书铺里买纸时买最便宜的黄纸,一张纸正面写完,翻过来再写一页,直到两边都写满为止,霍文有时还会到书铺里借书回来,然后再自己手抄录一遍,这样不仅比直接买一本新书回来便宜不少,自己抄写过一遍,也能将里头的内容记的更熟。
有时江云苓见他写字写的手都抖了,他手里也有霍文写满了字以后不用的废纸。
季婉容通琴棋书画,江云苓虽说没有他娘这样有才情,但也还是能读书识字的。以他看来,他觉得霍文的字虽说还够不上多有风骨,但起码字迹端正工整。
这对于乡下人来说也就够了。
江云苓又给霍文算了算账:“咱也不拿到城里去卖,就在村里替人写写。红纸一副八文钱,你替人写春联,收个三文五文的,一副春联加起来也不过十三文,而到集子上买一副写好的春联得二十文钱,这中间能省下七文钱的利,还不用再专门跑一趟城里。”
江云苓道:“农户人家大多不识字,买一副春联回去也只是为讨个吉利,字写的多风雅,还不如省几个钱来的实在,你只要好好的给人写,字迹工整一些,定是有人愿意买的。”
更重要的是,写一副春联赚的虽然不多,但三文五文的,加起来也不少了。霍文常觉得自己是家里的拖累,若是能靠写几副春联换得一些钱来,哪怕是几个铜板,他心里也会觉得不一样。
霍文叫江云苓说的越来越心动,于是两人等霍青下午回来后把这事儿跟他一说,霍青也觉得可行。
他们家每年贴的春联就是霍文自己写的,他也觉得挺好的。
于是霍青也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对霍文道:“干脆你今日就写两幅春联出来,我拿去给大伯家送一副,给栓子家也送一副,也算是替你在村里扬扬这事儿,好叫别家知道你可以在家帮人写对联。”
闻言,霍文连忙点了点头。虽然这事儿还没成,但想到自己终于也可以给家里出一份力了,他激动的脸都红了几分,转头就回屋研磨写对联去了。
见他精神头这么高,江云苓弯了弯唇,一转过头,却见霍青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江云苓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小声道:“霍大哥,你看着我做什么。”
见小哥儿的脸上染上几点红霞,霍青的眸中也染上几分笑意,道:“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为了小文,也为了家里,你都费心了。”
其实江云苓让霍文帮着村里人写春联,除了给霍文正正心气儿之外,还有另一层用意。
自从他爹娘意外离世以后,他们家的日子一落千丈,村里人待他们也不似从前那样热情了。按说小文是个读书人,村里人本该敬着些,但村里反而传出一些风言风语,甚至像王秋莲,王氏那样的人还敢三番四次的惹上门来。
这其中,除了小文身子不好,应该还有另一层缘故,那就是小文这个读书人的名声并没有为村里人带来什么实打实的好处。
村里人可不像城里那些有钱人家那般花花肠子,这过日子,能给谁家带来切切实实的利处,自然就更敬着谁家一些。人情冷暖,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儿。
爹娘刚走的时候,他们家在村里的境遇更差一些,还是他当上屠户了,村里人要找他买肉,有时还得指望他帮忙杀猪,村里人才又开始和他们家走动起来。
这个道理也是自上次小文生病以后他才慢慢琢磨出来的。
如今这样就很好。若是小文给村里人写对联这事儿真的能成,那么家家户户手里都能省下几个铜板,这实打实的事儿,村里人从小文这儿得了甜头,以后对他自然也就会尊敬几分,那么连小文也能慢慢在村里立起来。
这样的用意,即便江云苓没有明说,霍青又怎会不明白,因而心下也十分感激。
最初他将人留下是可怜江云苓一个小哥儿孤苦无依,给他一个栖身之所。却不想,自从江云苓来了家里以后,家里的日子完全变了一个样。
灶上时时温着可口的饭菜,晚归时,有人会为他在门前提一盏灯火,家里也变得更有人气了,而他,也愈发难以直视江云苓那双清澈的眼睛。
连他一开始曾想的等以后有机会要给小哥儿张罗一门好点的亲事似乎也
想到这里,霍青抿了抿唇,垂下眸,有些不自在。
那边,江云苓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如今他也是霍家的一份子,操心这些也都是应该的。
正经事儿说完,霍青搓了搓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簪出来,递给了江云苓,有些不好意思:“这个,给你。”
上次江云苓的桃花木簪在山上被王金宝踩断了以后,他答应过会重新给江云苓做一个。
这一次簪首上雕的是一朵梅花,他前时听霍长宁说过,江云苓喜欢梅花,于是,他这次又给刻了个梅花的。
有上次那根桃花木簪在前,这次,再做一个他明显熟练多了,不会像上次那样一根簪子做出来连粗细都不一样,木头也有细细的打磨过,只是雕梅花比雕桃花难一些,所以他才做了那么久。
见了他手里的簪子,江云苓眼前一亮。
上回的桃花簪子断了,但他还是捡了回去,一直好好的收在他的屋里,后来霍青说会再给他做一个,可迟迟没有动静,江云苓还以为他忙的忘记了,正有几分失落,原来他没有忘记。
江云苓连忙伸手接了过来,见这次雕的还是梅花,且比上次瞧着还更逼真了,他有些惊奇,同时心里也十分欢喜。
“谢谢霍大哥。”江云苓笑盈盈的接过簪子,好生收着,打算等过年时便簪上。
见他这样高兴,霍青也笑了,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明亮。
第33章 第 33 章 年前忙碌
写对联的事儿进行的异常顺利。
霍文把两幅对联写好以后, 霍青当天便送到了大伯和栓子家。
大伯家自不必说,他们家每年的春联也都是请霍文帮着写的,又听霍青说霍文今年想在村里试着帮着人写春联, 赚几个铜板,还请他们帮着在村里人面前提一嘴,都十分高兴,忙应下了。
栓子他娘收到霍青送来的对联就更高兴了。
栓子和霍青是从小就一起玩大的, 小时候霍青常会跑到陈家去玩儿,霍青长得结实, 嘴也甜,过来时还会从家里抓把干枣栗子, 栓子娘很喜欢他, 每回霍青过来也从不吝啬, 家里甜茶, 瓜子, 果子等等, 都拿出来让他吃, 两家人关系走的近。
后来赵湘宜和霍铁风相继走了,撇下兄弟俩孤苦无依的, 栓子他娘心里还唏嘘了好一阵。
她心里疼霍青和霍文,又是个热心肠,在头几年,霍青照料弟弟日子过不过来时, 栓子他娘还遣栓子给霍青送过好几回家里做好的菜给送过来。
霍青心里记着这个恩, 所以后来待栓子他们家也比村里旁人家亲近,栓子娘平日来家里买肉时,霍青总会便宜个一文两文的, 这次霍文要写对联,霍青也先想着他们家。
霍青拿着春联去时,陈家才刚吃吃完午饭。
栓子娘洗完碗从灶屋出来,见霍青从门口进来便扬起眉笑了:“青子来了?是来找栓子的吗?他今儿不在,陪他媳妇儿回娘家去了,你明儿再过来?”
栓子和霍青同岁,三年前成的亲,如今孩子都两岁了,再看霍青,翻过年都二十了,连个媳妇儿都还没娶上,栓子娘每次想到这个就为霍青着急。
“平婶儿。”霍青见了她先和和气气的叫了一声,又笑道:“我不是来找栓子的,我是来给您家送春联的。”
又听说他说这对联是霍文自己个儿写的,给他们家也送一副,栓子娘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笑的更开心了,连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她把一双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而后又接过对联展开来看:“哟,这字儿写的,我瞧着也挺好的。”
栓子娘不识字,但能看出来红纸上的字写的十分工整,要是叫她说,一点不比城里买的差,霍青又给她念了上头写的东西。
其实霍青也不识字,都是照着出门时霍文给他说的念的。
要说这读书的事儿,倒不是霍铁风和赵湘宜厚此薄彼。
霍青小的时候,霍铁风也动过把他送到学堂念书的念头,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霍青在学堂里学了几天,自己先受不住了。
要他跟着先生去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还要一整天坐着不许动提笔写字,对他来说还不如让他耕两亩地呢,没念几天就逃学了,叫霍铁风抓住给打了一顿,后来见他实在是没心思学,霍铁风和赵湘宜也只能作罢。
霍青给栓子娘那么一念,栓子娘虽然没太听懂,但听着总归是些吉祥的好话,于是也没和他们客气,乐呵呵的收下了。
一副春联二十文,虽算不上多贵,但省下来也是个钱,且霍青和霍文给他送了春联来就是兄弟俩心里念着她了,白得的东西,哪儿有不乐意的。
至于对村里人说说这事儿,不用霍青多说,栓子娘自然也会对村里人提的。
栓子娘收下春联以后还把霍青留下和他拉了会家常,这其中自然免不了要念叨一下霍青的亲事,霍青听的好笑,且今年,他的心里当真有了一些想法,但这自然是不能同栓子娘说的。
陪栓子娘聊了一会,霍青这才回家去了,走时栓子娘还用个小口袋给他装了一口袋自家秋日里在山上捡的栗子和榛子叫他带回家去当零嘴吃。
后来的几天,栓子娘在村里逢人就说自家得了霍文写的一副对联的事。
说那字写的如何如何好呦,说霍青兄弟俩有心了,又说霍文今年在家里给人写对联的事儿,只要拿着红纸去,写一幅只收五文钱。
于是,没多久,村里人就都知道这事儿了。
自家拿着红纸去就帮写,一副只收五文钱?村里人一合计,这事儿好啊,外头买一副春联可得二十文呢!
就算他家不像栓子家那样白得一副,那写一幅字也才十三文,还是比去城里买便宜七文,年节下用钱的地方本来就多,能省一些是一些,又去栓子家一看,见那字儿写的确实不错,于是便都上门去找霍文写春联去了。
霍文一开始在家时还有些忐忑,不知会不会有人上门找他代写对联,到后来,第一个找上门的人,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再到最后找上门的人多了,他的信心也足了,干脆就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有人来了就在院里直接写。
于是,年前这几天,江云苓在家忙着扫尘除秽,准备祭灶的东西,忙活过年的事儿的时候便时常能听见这样的话。
“小文,麻烦你给我写一幅对联,钱我给你放这儿了。”
“哎呀,这字写的可好了,小文,明年你还写不?要写的话明年我还来。”
“哎,我得赶紧回去和我姑娘也说一声,可别买亏了。”
大家伙带着笑容而来,又提着对联高高兴兴的离去,连霍文每日也是笑盈盈的。
霍青给他找了个木箱子装钱,每每有铜钱落入箱子的声音,他的眼里便亮起一分,纵然一双手在寒冬腊月里冻得通红,他的心也是火热的。
这样的景象一直持续到年二十八的这天。
城里从这一日开始正式封集了,一直到初五这天才会重开,霍青也终于得以在家休息几日。
忙碌整整一年,难得能休息几天,霍文和江云苓都很心疼他,于是年二十八这天,没有人去吵霍青,让他一觉睡到自然醒。
霍青也确实是有些累了,尤其是临近年关这几日,他一天基本都要杀两头猪,虽说钱来的快,但每日拉着这么重的东西,他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快巳时。
霍青少有能这么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的时候,起来时还觉得有些新奇,走出屋子一看,家里江云苓和霍文正在揉面。
今年是年二十八,按照年俗来说,今天是在家发面的日子。
今天要发的面还不少呢,按照老祖宗的习俗,进入正月以后,从大年初一到初五都是不能动生米和生面的,所以年二十八二十九这两天要把后头这几天吃的米面、馒头、包子和饺子都给做出来。
这么多面团,光靠江云苓一个人肯定不行,于是霍文也来帮着他一起揉。
他以前从没做过这些,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弄,江云苓便教他,他的身子仍不比一般人好,但做些这样的活儿还是可以的。
见霍青起来了,霍文和江云苓都叫了他一声,江云苓问他还吃不吃早食。
霍青瞧了眼天色,都快到午饭时间了,便摇了摇头,洗了个手,也来帮着他们一起揉面。
吃过午饭以后,江云苓收了碗筷进了灶房,而霍文则把自己这些日子帮村里人写对联所赚的钱抱了出来。
年二十八,家家户户该采买年货的也都采买的差不多了,从昨个儿下午,来家里找他写对联的人便少了。
他昨天夜里点上油灯在屋里认认真真的数了一遍。
写一幅对联五文钱,他们杨溪村一共六十多户人家,他写了三十来户,还有一些外村的人闻讯而来,除了对联,家里贴的“福”字他也能写。
于是这么些天下来,他一共积攒着一共赚了二百四十文钱。
“大哥,这些钱给你。”二百四十文钱,霍文一文都没给自己留下,全部给了霍青。
顿了顿,霍文红了眼眶,哽咽着又对霍青道:“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二百四十个铜板,对霍青来说,差不多是他卖一头多的猪的钱,但于霍文来说,确是意义非凡的。
他从一生下来就是家里的人的负累,爹娘死后,他对大哥霍青而言就更加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小时候他总想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帮着兄长分担一些,后来他又怨恨自己这幅破败的身子。
初冬刚发病那会,霍文有一段时间甚至是绝望的。可后来,苓哥哥救了他,揭破了纪文山的恶行,还将他拉出了泥潭,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又看见了一丝希望。
一直到今天,他终于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也为家里挣钱了。
这些钱于他而言赚的算是轻松的,只需在家里坐着,替人写几个字,可他大哥为了挣钱,却要冒着严寒酷暑,每日推着沉重的板车走那么远的路。
每每想到这,霍文心里便更能体会到霍青的辛劳,于是心里就更加发酸。
大哥为了他的生活负重前行,而如今他能做的,只能在心里感激的同时,更加努力的读书,后面一定要考上童生,然后一步一步的带着大哥,带着苓哥哥,带着这个家往更高的地方走。
他大哥在背后为他托举着,而他也要成为这个家的依靠。
而今日赚来的这二百多文,就是一个开始。
兄弟俩都是汉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青没有说太多,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这些钱大哥就收下了。你长大了,大哥看着也很欣慰。”
话落,他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好了,别哭鼻子了,都那么大的人了,也不害臊,如今家里的日子眼见着也一天天好起来了,你也那别想太多,当心长不高。”
似玩笑又似嗔怪的语气,让气氛一下变得轻松不少。
霍文心里的沉重一下散去不少,正好江云苓也洗完了碗从灶房走出来,见着这一幕,于是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三人继续在家揉面醒面。
年前这几天还挺忙的,光是准备各种吃食就得费不少功夫。
往年兄弟俩都是和大伯家一起过年的,今年江云苓来了,霍青便和大伯和大伯娘商量着,今年年三十他们便不过去了,自己在家过。
而江云苓这边,他也是头一次独自张罗年节的事儿,以前在家时再怎么忙,上头毕竟还有他娘在。怕自己哪些地方疏漏了,江云苓将各种东西都考虑的格外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