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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小名

霍青倒也没卖关子, 笑道:“你不知道,其实那方娘子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

“这事儿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说在发现方永旺起了异心以后,方娘子果断便把家里的大部分银钱和屋契, 田契等等都藏了起来,只叫他管着家里头猪的事儿,便是后头怀了孕也没松过口,就是防着方永旺呢。”

“如今也不过是因孩子还太小, 方娘子的大部分心思也都叫孩子绊住了,才叫那方永旺蒙混过去了。这事儿啊, 只要找个人在方娘子面前透露几句,叫方娘子知道, 以方娘子那性子, 保管方永旺和许玉清都落不到好。”

“那方永旺本来就是个上门的, 又不是石井村本村的, 这事儿闹起来, 就连石井村的村长也不会护着他。”

至于后头方娘子是将方永旺扫地出门还是继续过日子, 就看方娘子怎么想了。

可不管如何, 既然那许玉清都跑到他夫郎面前来挑衅了,他总不能叫苓哥儿就这么吃了这个亏。

江云苓一听这个主意便觉得好, 既能帮一帮方娘子,也能叫他们出口气。

夫夫俩商量了一阵,霍青道大伯娘还未出嫁前就有个手帕交嫁到石井村去了,两人关系还不错, 可以让大伯娘去帮着说一嘴。

江云苓自然点头说好。

后来的事儿果然同霍青想的一样。

方娘子知道这事儿后果然大闹了一场, 先是同方永兴在家掐了一架,将人打的鼻青脸肿的,还将他扫地出门, 道是要休夫,许玉清那边也没落下。

当天夜里,许玉清等来的不是来找他的方永兴,而是方娘子的一个大耳瓜子。

乡下妇人可不似城里人那般好性子,方娘子又是个顶顶泼辣的,直接揪着许玉清的头发,将他从屋里拖了出来,几个耳光扇下来,大骂他是个狐媚子,下作,不要脸一连串的话骂了一刻钟不带重样的。

许玉清整个人都蒙了。

这事儿闹得还挺大的,城里人好几天都在拿这事儿当个笑话说,而霍青和江云苓也就在后头瞧个乐子。

直到三五日过去,日子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自家过好日子才是最紧要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也就不足为提了。

——

进了六月,天气愈发的热了起来。

如今正是三伏天的头一伏,虽还到二伏天最热的时候,但太阳依旧又大又晒。

午后天晴,江云苓拉了几张草席子来,在自家的院子里晒菜干。

六月了,家里的菜园子也迎来了丰收。

今年后院的两片菜地都被开垦了出来,种的菜也多,像是蕹菜、茄子、豇豆、辣椒等等,瓜果也有黄瓜、丝瓜、冬瓜一茬接这一茬,光他们三个人是怎么也吃不完的。

平日里要吃什么直接去菜园子里现摘就是,而他如今晒的是留着冬天吃的菜干子。

虽说如今还是夏天,但过冬的菜干也得开始准备起来了,平遥这边冬季漫长,从夏天开始时不时攒下一点,多囤上几袋,到过冬的时候才能安心呢。

给草席子上的菜都翻过一个面,江云苓这才站起身来往后院走。路过堂屋时,见金点儿趴在堂屋的屋檐底下的阴凉处眯着眼睛小憩,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入夏以后它便一直是这样,尤其每到晌午前后总爱找阴凉处趴着,懒洋洋的不太愿意动弹。

见状,江云苓笑了下,也没管它。这么热的天,就是再勤劳的农人到了晌午也得歇歇,更别说狗了,一身毛那么长,更是热的够呛。

即便在休息的时候,狗也是保持机警的。听见江云苓的脚步声,金点儿睁开眼睛看了眼,见是主人来了,它先是打了个哈欠,这才懒懒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伸展了下四肢,跟着江云苓一块往后院走。

后院里,霍青把大马骡从骡棚里牵了出来,准备给它洗个澡。

天气热,不止人爱出汗,牲口也出汗,出了汗以后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不说,也不舒服。

霍青很是爱惜他这头马骡,于是趁着今天有空,他便提了木桶、皂角和毛刷来,给大马骡也洗个澡,洗完澡再给好好的梳梳毛。

一个皂角掰碎了,在木桶里搓出白色的泡泡,然后用毛刷蘸点皂角水,先从大马骡脖子上的毛开始一点点的轻轻往下梳。

井水清凉,正好给骡子降温了,毛刷刷上去,大马骡舒服的扬起脑袋,“咴咴”的叫了两声,尾巴一甩一甩的,迈着蹄子前后走了两步,还伸头去蹭霍青的手,很是高兴的模样。

江云苓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于是也笑了,抓起一把豆子喂它,又摸了摸它的脑袋,夸道:“灰灰真乖。”

他也很喜欢家里这头骡子呢。不仅替霍青省去许多脚力,也给家里干了不少活儿。

前几日他还牵着它去祠堂石磨上磨面来着,有骡子帮着拉石磨,可比他自己在后头推着省力多了,一下午磨了不少出来,也叫村里不少人看着羡慕极了。

要么怎么说家里添头牲口重要呢,这会儿不就显现出来了。

听他管大马骡叫灰灰,霍青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管它叫灰灰。”

江云苓正举着手,让马骡吃他手心里的豆子,闻言弯了弯眼,道:“它是灰色的呀,而且也总爱咴咴—咴咴—的叫,所以就叫灰灰。”

倒还真是挺形象的,霍青失笑的摇了摇头。

他发现江云苓似乎很喜欢给家里这些东西取名儿,大狗叫金点儿,猪圈里两只猪崽叫大花,二花,马骡叫灰灰,而且他最近还发现,江云苓好似还给鸡鸭圈里的鸡鸭都给起了名字。

有一次他路过鸡圈,听见江云苓喂鸡时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着什么小黄,小白,花花什么的,他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他是在跟鸡圈里的鸡说话。

那么多小鸡,在他看来都长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小哥儿都是怎么认出来的。

不过他这么爱给动物取名儿,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名儿。

成婚两个多月了,江云苓对他的称呼从原来的霍大哥变成了相公,而他却始终还是叫他苓哥儿,和成亲前也没什么不同,且旁人也是这么叫他的,这让霍青总觉得少了几分亲昵。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出来。

喂完骡子以后,江云苓洗干净手,又去给旁边的鸡鸭圈里点上干艾叶。

春日里抱回来的那一窝鸡雏和鸭雏,即便在江云苓这么精心的照看下,仍是免不了死了几只。

如今鸡圈里的小鸡还剩下七只,鸭子还剩八只,都已经长起来了,羽毛渐丰,再过两三个月估计就能给家里下蛋了。

夏日里蚊虫本来就多,鸡鸭圈里鸡粪鸭粪堆在一起,更是容易惹蝇虫,味道也大,每天得点点干艾草来熏一熏。既能赶蚊子,也能驱驱味道。

把家里打扫干净了,人也能住的干净点。

他手里正拿着一捆烧着的艾叶,听霍青这么问,脸不知怎么的忽然红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看向霍青:“不告诉你。”

小名儿自然是有的,以前他爹娘还在的时候,私下里就爱管他叫囝囝。

这是他们嘉陵那边的叫法,不过一般只有对着没长大的孩子才这么叫,他如今都已经长大了,要是再被这么叫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不想告诉霍青。

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有的,却不愿意告诉他,这让霍青更是好奇了,正想追问两句,却听大马骡忽然“咴—”的叫了一声。

霍青回头去看,这才发现原来金点儿趁着两人在讲话不注意的时候,把爪子伸到大马骡洗澡的木桶里去玩水,如今还把整个头都伸进桶里去了,还好被灰灰给发现了。

见状霍青连忙把狗抱了起来。

倒不是不叫它喝,只是这桶里搓了皂角,而且水都脏了,狗喝了不好。

江云苓见了也笑了,道:“才给它喂了水了,怕不是想喝,只是想玩水了。”又想起这天那么热,于是他又对霍青道:“好像也有一段时间没给金点儿洗过了,不如一会出去放鸭子的时候顺便给金点儿也洗一下,让它也泡泡水,舒坦一些。”

霍青点了点头:“成。一会儿给灰灰梳完毛就带它去。”

既然夫郎已经给大马骡起好名字了,于是霍青也跟着这么叫。

大马骡好像也已经知道灰灰就是它的名字了,霍青喊完以后,它竟然还昂起脑袋叫了一声,把两人逗得直乐。

给大马骡洗了个澡,又仔仔细细的梳了一遍毛,夫夫俩也没歇着,直接拿上竹竿,到家附近的河边去放鸭子,顺便洗狗去了。

鸭子到了河边自己就会下水了,不用人赶着,只要时不时看一眼,别让它们游远了就行。

金点儿一开始还以为两个主人带它来河边是像往常那样看鸭子的,结果到了河边趴下以后,霍青却在它的屁股上推了一把,又指了指河面。

大狗很聪明,不一会就领会了主人的意思了,于是自己就站了起来,叫了两声,然后往河里扎。

大多数的狗天生就会游泳,两人之前已经带着金点儿来河边洗过好几次澡了,这个河段的水流也不急,于是这会儿也都放心的很。

下水之后的金点儿明显兴奋极了,浑身毛发湿了水散开,四条腿在河水里刨着,水面上一片落叶也能叫它追着游来游去,霍青也没太管它,甚至还在岸边随手捡了根木头棍子扔在水里陪它玩儿。

金点儿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都用不着霍青喊,它整个身子已经猛的扎进水里,四条腿卖力的游到了木棍的旁边,用嘴叼了然后游回岸边交给霍青,霍青得了木棍却继续往水里扔。

这么一来一回的玩耍几次,金点儿兴奋的在水里跑来跑去,奔跑的时候爪子和尾巴溅起晶莹的水花,直到它玩的差不多了,霍青才把他喊了回来,掰了个皂角,开始认真给它洗澡。

给金点儿洗澡霍青一个人就行,顺便还能看看水里的鸭子,于是江云苓便对霍青道:“那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周围打些青草回来。”

霍青应了一声,于是两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

——

等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走了些路了,刚过申时正,不过头顶太阳还是亮堂的很。

夏日里就是这点好,太阳下山的晚,相应的,白日的时间也变长了,还能多干一些活儿。

给狗洗了一趟澡,两个人身上的衣裳不免都打湿了些。

尤其是江云苓,他刚才打完了草回去找霍青的时候正好赶上金点儿洗完了澡在岸边甩毛,他避之不及,被金点儿身上的水淋了个正着,连头发都湿了一些。

今日给家里的大马骡和狗都洗了一遍,人自然也该好好的洗一洗才是。

于是江云苓便道:“我去灶房里烧两锅热水,等烧好了我俩都洗个澡去。等洗好澡了,晚上我给你们做臊子面吃。”

说完,他还特地交代了霍青一句,让他用热水洗,不许直接用井里的井水。

霍青爱干净,他每日杀完猪,再往城里来回一趟,总嫌身上的味道冲得慌,于是每天都要洗澡。如今天气又热,他贪凉,也图省事儿,于是总爱直接打了井水以后就往身上浇。

被江云苓见过几次以后便不许他再这样了。

井水虽冰冰凉凉的舒服,但霍青每次这样在人最热的时候直接往身上冲,很容易便被冷水激着,到时风再一吹,最容易得风寒了。

而且夏日里贪凉虽暂时觉得爽快,但井水的寒气也很容易渗进身体里。

如今霍青还年轻,正是身体力健的时候自然不觉得,等以后年纪稍长一些,他干的又都是些力气活儿,那些关节,骨头里的疼痛冒出来时,那滋味可不好受。

江云苓自是舍不得霍青如此的,因而一直也悉心给照看着,家里的吃食上也从不紧着,时不时还会杀一只鸡,叫霍青和霍文两兄弟都好好补补。

他这般上心,霍青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自然点头应下。

热水没一会儿便烧开了。

江云苓把家里的浴桶搬了出来,放到两人的屋子里,霍青把烧好的热水提了进来,倒进浴桶里。

江云苓的头发都湿了,所以他先进去了,说一会洗完了再来喊霍青。

屋门一关,霍青独自在外头。

怕江云苓一会儿还有事儿要喊他,于是霍青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劈柴,然而渐渐的,屋里传来了一些若有似无的撩水声。

这下,霍青手里的活儿也干不下去了,喉咙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两下,眼睛频频朝屋里的方向看去。

这些日子都忙的很,前些天割麦的时候更是累的他每日回来,盥洗完以后直接倒头就睡了,算算日子,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同夫郎做过那些亲密的事儿了。

如今缓过来了,心里这把火也烧了起来。

正好如今家里安静,没有别人,小文也没那么快能回来

反正一会儿苓哥儿洗完,他也是要洗的,既然这样,不如一块洗了。

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于是,霍青手里的斧头一丢,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

屋内。

即便是在夏天,江云苓平日里也是烧水,再用布巾子来擦洗身体的多,像这样用浴桶来洗澡的,洗一次要烧的热水也多,麻烦得很。

难得用上一回浴桶,热水也烧的足,于是江云苓将身上擦洗干净以后也没急着出去,而是在浴桶里舒舒服服的多泡了一会。

然而就在这时,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江云苓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水里缩了缩,见霍青这么推开门进来了,江云苓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张被热水蒸过的脸一下变得更红了,像是煮熟的虾子一般。

“你,你进来做什么,我还没洗好呢。”江云苓又急又羞,手也下意识的护在身前。

纵然两人夜里在床榻上最亲密的事儿都做过了,但这会儿可还是大白天呢。

夏天人擦洗的也勤快,这会儿江云苓洗过澡,但水还是干净的,又清又白,一眼就能看到水底,江云苓根本遮不住什么。

霍青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哗啦”一声,又一声入水的声音。

原本宽敞的浴桶因多了一个人,一下变得拥挤起来,霍青亲了亲江云苓沾着水珠的唇角,声音也沙哑了几分:“反正都是要洗的,不如一块洗了吧。”

平静的水波被搅乱,忽而又激荡起剧烈的水花。

热,很热。

江云苓有些脱力的趴在浴桶的边上,身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才洗的澡也像是白洗了。

霍青一双眸子有些泛红,视线慢慢从夫郎那一截白皙的颈子慢慢往上,到绵软的耳垂,再到他绯红的眼角。

江云苓怕羞,除了那次新婚夜之外,夜里做那事儿时他总是要吹了灯才愿意,然而霍青却更喜欢看着他。

这样亮堂堂的,同黑灯瞎火的时候比,总有种不一样的滋味。

等了那么久,今日总算又让他逮着一个机会了。

才刚歇了一会,风雨又来。潮意混着热意,江云苓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

偏偏身后的人还故意使坏。

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东西。

江云苓咬了下唇,终于忍不住了,不清不重的打了他一下。

霍青这才停下,轻轻的笑了声,他在心里回忆了那两个字的发音,而后凑了上去,先是亲昵的亲了亲江云苓耳朵上的红痣,紧接着张唇,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江云苓一双眼睛猛的睁大,最要紧的时候忽然被喊这两个字,叫他整个人既惊讶又羞,身子也跟着紧绷起来。

这下,霍青再也忍不住了,眸子一暗。

一时间桶里水花四溅,飞起的水花打湿了眼睫,连视线都看不清了。

——

说好的那顿臊子面今晚自然是吃不上了,只好推到明天再说。

今晚只有馒头就着咸菜吃。

霍文回到家的时候只见他家大哥和哥么,一个在扫院子,一个坐在院里捧着碗在喝水,看着倒是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两人的脸都有些红,尤其是苓哥哥,嘴唇好似被什么咬破了,又红又肿。

霍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没多问。

自从他大哥和苓哥哥成亲了以后,两个人时不时就会这样,日子久了,他都习惯了,只要两个人没吵架就行。

——

夜里,霍青帮着江云苓洗完了碗,一进屋就见江云苓坐在炕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瞧。

下午洗了个澡,江云苓的身子也软了,早早的就爬上了炕。

见状,霍青笑了下,也走过去坐在炕边:“怎么了?”

江云苓心里憋着个闷葫芦,这会儿总算能问出来了,于是咬了咬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小名儿。”

方才霍青在他耳边叫的那两个字是“囝囝”,正是他今天没有告诉他的小名儿。

霍青一猜便知道他想问的是个,见夫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于是霍青也笑了起来,也不卖关子:“小时候听江叔江姨这样喊过你。”

隔得太久远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更不知道具体指哪两个字,只是隐约记得这个发音。

应该他们是嘉陵那边的话,初听时还挺奇怪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当时听江叔江姨私下里这么叫过江云苓几次,所以才记住了。

闻言,江云苓一双眼睛嚯的睁大了些,很是惊讶的样子:“相公,你小时候见过我?还见过我爹我娘?”

见他对小时候的事当真是半点儿都不记得了,霍青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

他“嗯”了一声,紧接着又主动解下了自己一直带在手上的那条红绳,上头正绑着江云苓小时候塞给他的那颗小白石头。

“你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江云苓将石头接了过来,在手里把玩了两下,随即摇了摇头。

他倒是一直见霍青将这颗石头带在身上,但从没问过,他还以为公婆留给他的东西呢。

谁知霍青微微一笑,道:“有个人小时候临走前把这块石头塞给了我,还硬说这颗石头其实是个种子,还说种子发芽以后就会回来找我,给我当夫郎。”

“谁知道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愣是没有认出我来,还把我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霍青这样说,就是再怎么样,江云苓也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了。

他“啊”了一声,这下眼睛瞪得更圆了,他低头,摸了摸手里的白石头,又看向霍青,眼神也懵懵的,“相公,你说的是我吗?”

可他确实完全没有印象了。

霍青几乎要叫他气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说了一句:“小没良心的,除了你还有谁。”

江云苓眨巴了下眼睛。

原来他和霍青小时候是真的见过面的,只是他完全不记得了,可霍青却还记得他,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又缠着霍青,让他把他们小时候见面的事儿说给他听。

霍青叫他缠的没办法了,只好一一说了,包括小时候江云苓是怎么害得他挨了他爹一顿揍,又是怎么样夜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拿着药偷偷跑进来,哭着给他上药的事儿都说了。

确实是很像他小时候会做的事儿,江云苓也叫他说的脸一阵一阵的发红,但他心里却觉得神奇的很。

绕了这么一大圈,他最后竟然又回到平遥了,还当真给这个汉子做了夫郎。

霍青也好奇的问了一句:“囝囝是什么意思?”

闻言,江云苓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将这两个字的意思告诉了他:“这是我们嘉陵那边的话,是叫小孩子的意思。”

霍青这才知道为什么江云苓一开始不愿把这个小名儿告诉他,原来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可他知道以后他却又止不住的更想笑了。

这幅孩子气争个长短的模样,同那些没长大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又想到之前,做那事儿的时候,他只是叫了一声“囝囝”,江云苓却瞬间有了反应的样子,他明显是喜欢人家这么叫他的。

于是,霍青又试探了喊了句“囝囝?”

他的声音很沉,有点沙沙的,却带着一种特有的温柔和亲昵,和以前父母在家喊他的时候语调完全不一样。

江云苓的心不知怎么就猛的跳了一下,而后“怦怦”,“怦怦”的飞跳了起来。

睫毛慌乱的颤了颤,江云苓小声的应了一声。

这副模样,明显是很喜欢。于是,霍青也笑了起来,捏了捏他滚烫的耳朵,道:“囝囝。”

“以后没有的人时候就这么叫你。”

这天夜里,霍青又缠了他很久,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囝囝”响起,他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一池裹了蜜糖的温水里,连拧出来的蜜都是甜的。

第52章 第 52 章 蝉蜕

夕阳隐在云层之间, 将整个天边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树干枝头间,聒噪了一日的蝉虫到了傍晚时总算消停了几分,山边吹来一阵凉风, 消解了些白天的暑意。

江云苓从家里出来倒脏水时正好碰见张贵平两口子从他家路过。

两个人一人身后背着个竹筐,另一人手里举着火把,江云苓见着他们,笑着喊了他们一声:“平叔, 张婶儿,上山去?”

“欸。”张贵平两口子也笑着应了一声, 闲聊几句,很快便又匆匆的往山上去了。

时值盛夏, 正好也到了能抓知了猴的时间。

知了猴又叫金蝉, 其实就是幼蝉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 爬到树上褪了壳的叫成蝉, 没褪壳的就叫知了猴。

知了猴虽小, 却是不少人眼里的一口美味呢, 城里人尤其好这口。

买回家, 不管是炸着吃还是就这么清炒一碟,酥脆又好吃。

每年六月正是大批知了猴从地里冒出来的时候, 听霍青说,如今城里知了猴一斤都卖到快三十文钱去了,正是紧俏的时候呢。捉到了就是不拿到城里去卖,回家自己炒一碟, 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是以, 这些日子,村里每到傍晚就点上火把往山上跑,捉知了猴的人不少。

知了猴通常在傍晚到夜里才会从土里钻出来, 因而捉知了猴就得趁着傍晚上山,尤其是这两天还下了点雨,更多了。带上个竹筐,火把,到山里去找柳树,大杨树之类的树,要是发现树根底下有小土洞的,再用树枝把洞口掘开,一挖一个准。

霍家的屋子就盖在村尾,村里人上山下山的都得从他们家门前过,因而这两日,江云苓不时便能见到打着火把从他家门前过的人,就是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也能在山里的树枝间隐隐看到火光的影子,热闹极了。

正好霍青吃过晚饭,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纳凉,江云苓倒完脏水回家,看到他便对他道:“又有人上山去捉知了猴了。”

闻言,霍青点了点头,也道:“每年这个时候山上人最多了,前山就那么大的地儿,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上山去抓,走上十几步路说不定就能碰见同村儿的人。”

这也是正常的,有利可图的事儿,谁不爱干。

农户人家一年到头看天吃饭,只有偶尔农闲的时候才能去干点闲工散活儿,补贴补贴家用。去码头上给人抗大包,或是给富商家里盖房子,这卖的都是力气活儿,而且干一天下来通常也就得个二三十文钱,还累得慌。

像这样上山去捉知了猴,一个晚上下来,多的不说,一斤下来还是有的,这就能得个三十文,那不比给人做苦力舒服多了。

还有好些年轻又胆子大的,嫌前山里人太多了,捉几只知了猴还要靠抢的,于是带上砍刀就往深一点的山里钻。

江云苓也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有些好奇的看向他:“相公,你小的时候也跟着爹上山去捉过吗?”

闻言,霍青便笑了:“自然是去捉过的,不过不是跟爹,是跟大哥还有栓子他们几个。”

每到夏天,村里半大的小子们也爱上山去捉知了猴,倒不是为捉了去卖钱,而是捉知了猴对于孩子们来说,尤其是小子,就跟玩儿一样。

十来岁的时候,他们村里玩的好的一群野小子,每到傍晚就几个人一块儿结伴上山,互相之间还会比赛,看谁捉的知了猴最多,只不过得瞒着家里人。

夜里得山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虽说前山上人多,一般也不会遇着什么野兽,但万一碰上毒蛇什么的也是够受的,是以一般村里人都不许家里孩子入夜了往山上钻。

好在霍青他们几个虽然好玩,但心里也是有数的,只在山下捉,不敢往山里跑,就是这样,也叫他爹抓到过,回来被打了一顿屁股。

听霍青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儿,江云苓也不自觉的弯了弯眼,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平日里瞧着如此稳重的汉子小时候也有那样闹腾的时候。

这一波知了猴卖的虽贵,霍青和江云苓却没去凑这个热闹。

没别的,江云苓有些怵这东西。

在乡野地方住着,平日里难免少不了些蚊子飞虫什么的。旁的倒还好,江云苓独独很怕像蝉这种,带着翅膀会飞,还有多脚的虫子,瞧一眼知了猴腿上那一圈细细密密毛的觉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真要他上山去捉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受的紧。

他这样一说,霍青立马就想起小时候,他捉了一只菜虫给小哥儿,本意是想领他玩儿,却把他吓哭了的那回。

但凡是个人就免不了会有怕的东西,这没什么,既然江云苓怵这些,霍青自然不会提这事儿。

总归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得不像之前那样紧巴了。最要紧的骡子已经买了,他近来在城里跑了几日,还在另一个巷子里和一户专门做卤味生意的人家谈成了笔生意。

人家答应了,以后每天杀猪掏出来的猪下水就往他们家送,就连猪头也要,用来做卤猪耳和猪头肉用。价格的话,下水三文钱一斤,猪头八文钱一斤。

虽说都比他平日里散卖着的价格低两文,但算起来其实还是有赚头的,只因猪下水,猪头这些东西,都是他摊子里平日最难卖的。

下水腥臊,除了农户人家实在买不起肉的,城里人很少吃这些的,而猪头里虽说猪头肉肥腻,但剃肉也难,除了碰上有祭祀的时候,一般很少有人会直接买下整个猪头。

因而这些东西几乎每日杀猪卖完肉以后都会剩下,他们自家也吃不了那么多,就是拿回来送人也没有天天送的,偏偏一头猪的猪下水和猪头加在一起重量还不轻。

以一头一百六十斤的猪来算,掏出来的下水和猪头加在一块都快有三十斤了,卖不掉实在是浪费。

像如今这般,就是一斤便宜个一两文的,但每天却能多出一百五十多文稳定的进账,这可是再好不过了。

霍青私下里琢磨着这条路已经好久了,往那户人家也跑了好几趟,等生意终于谈下来的时候,他可才算是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回到家同江云苓一说,江云苓也高兴得很。

瞧着肉摊子的生意稳定的来也在慢慢变好,日子也慢慢的好了起来,是以像是捉知了猴这些事儿,也就不必像村里人那样紧着了,正好两人也能歇一阵。

至于寻摸铺子的事儿,这急不来,慢慢看着吧,霍青心里头都有数。

家里才刚添了头骡子,他手里之前攒下的银钱也差不多一次性清空了,就算真的看上了好铺子也得攒一段时间才能租得起。

再说了,同生意比起来,家里人也同样重要。

他同江云苓成亲已经有两个多月了,除了成亲时给他买了一匹布,其余时候还没给他添过什么东西,连头顶的簪子都是他用木头给雕的,浑身上下也朴素的很,甚至连买骡子的钱都是从夫郎手里借了五两银子。

反而是从去年小哥儿来了家里以后,让家里的日子改善了很多。

记得去年江云苓刚来家里的时候,一双手还是细嫩的,如今来了平遥半年多,因给家里干了不少活儿,就算平日里手膏也抹着,还是免不了粗糙了不少,人好似也比之前瘦了点。

每每想到这儿,霍青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还记得当初娶江云苓时对他过的话,他娶了人回来,是想让他跟着他一起过好日子的。

是以,霍青心里计划着,等把五两银子还给夫郎以后,他再做个几个月的生意,等攒到钱了,就到城里的银楼去给江云苓买根银簪子回来。

银镯子粗重,他现下还买不起,但打根细银簪子还是可以的,也好叫夫郎高兴高兴。

霍青正出着神,忽然,一个水碗被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江云苓从屋里提了个土陶罐来,倒了一碗黄芪枸杞茶,放到霍青的手里,笑道:“天热,喝碗黄芪水吧,也好养养身子。”

二伏天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光是坐着不动都出一身汗,得多喝点水才行。

前几日江云苓上山打草的时候正好找到了一大片黄芪。

黄芪是补脾肺的,最适合给体虚气短的人用了,像是霍文那样的身子吃黄芪便很好,而对于身体康健的人也能养身补气,一家子都很适合。

虽说夏日不是采黄芪最好时候,不过这时候的黄芪也是能用的,于是他便挖了回来,晒干了,留了一些在家,其余的打算过两日一并拿到城里找白大夫卖了。

霍青这才回神,一抬眸,见夫郎眉眼弯弯的模样,他的眉心也不知不觉中的松了下来,再喝一碗夫郎倒给他黄芪枸杞茶。

温温的,入口柔和,还带着点儿枸杞的甜味。

自从入夏以来,家里这样各种各样的饮子霍青喝了不少。什么功效他不知道,但喝着比白水好喝,也不花钱。

再没有比如今这样的日子更畅快的了,于是霍青的眼里也止不住的溢出些笑意来。

一碗下肚,江云苓又给霍青倒了一碗,又对霍青道:“你再喝一碗,然后剩下这些我给小文提过去。”

霍文才是家里最该喝黄芪水的人。以前常听他爹说,冬病夏治,三伏天里好好的养着,莫贪凉,到了入冬的时候也能好熬不少。

闻言,霍青也点头应了一声,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黄芪枸杞茶都喝下肚。

————

东侧院。

还没走近,江云苓便闻到了一大股草叶子焚烧过的味道。

夏日里天时长,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外头的天也还是亮的。

霍文念书又刻苦,于是吃完晚饭以后也还会就着还有光线的时候再多念一会儿书。

可夏日里蚊虫也多,“嗡嗡嗡”的飞着,咬了人皮肤痒不说,声音也扰人。

于是,每到夏天里,霍青总是会给霍文的屋子里提前先烧点驱蚊的草叶子,像是艾草,薄荷,荆芥等等,混在一起,虽然烧完屋里味道大,但总比受蝇虫滋扰的好。

江云苓提着土陶罐往屋子的方向走。

往常这个时候都能听到霍文在屋里读书的声音,今日却安静得很。

江云苓没想太多,在外头敲了下门:“小文,我来给你添点水,先喝点儿再接着念。”而后便推门进了屋子。

然而一进去,却见霍文正有些慌慌张张的把往一堆书纸往桌子上掩,明显是在藏什么东西的模样,一张脸也有些红的看了过来,结结巴巴道:“苓哥哥,你,你来了。”

见状,江云苓顿了一下。

霍文今年也有十二了,这个年纪在江云苓看来虽说还是个孩子,但其实不算小了,有些小秘密是正常的。

江云苓一开始没打算问,然而随着他越走近,却越能闻到屋里除了烧完驱蚊的草药之外,还藏着一点儿别的,像是跌打药酒的味道。

味道很淡,夹杂在青草叶子里几乎闻不出来,但架不住江云苓从小就是在医馆长大的,对这些味道敏感得很。

江云苓皱了皱眉。

要是一般的什么也就算了,就怕霍文是不知道哪里伤着了,又不好意思说。

他的身子本就不如一般人强壮,如今才养的好了一些,要是哪里伤着了还瞒着不说,等后头发现了可能就麻烦了。

于是,江云苓将陶罐放在了屋里的桌子上,人走了过去,眼神在他身上四下打量了几眼,问道:“怎么了,小文,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闻言,霍文抿了抿唇,一张脸更红了,右手往身后藏着,摇头道:“没,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这副模样,江云苓哪里还能看不出去,于是径直走过去,将他藏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却见霍文右手的手心有些红肿,上头还有几条未消的红印子。

江云苓有些惊讶:“怎么了,这是?”

见实在瞒不过去,霍文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这才终于道了出来,原来是今日在私塾里,周夫子点中他回答问题,因策问没答好,这才被夫子用戒尺打了手心。

他觉得丢脸,不好意思让哥哥和哥么知道,可手心又有些疼,所以才偷偷找了些药酒擦。

闻言,江云苓有些哭笑不得。

便是再勤奋,天资再高的学生在学业上偶尔也有跟不上的时候,考功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好些人考了一辈子都还是童生,还在挨夫子的训呢。

霍文如今才几岁,偶尔挨挨夫子的训斥,用戒尺打了手心,实在是很正常的事儿。

偏偏霍文本来就比一般同龄的孩子心思重,挨一次训,只怕在其他学子的面前丢了面子还是小事,心里觉得愧对家里哥哥和他才是要紧的,只瞧他如今耷拉着眉眼,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便知道了。

于是,江云苓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他藏在书底下的药瓶给翻了出来,仔细给他的右手上了一遍药,又温声细语的宽慰了他一阵,让他实在不必将自己逼得那样急,见他情绪好些了,这才离去的。

夜里,江云苓同霍青提起此事,霍青听后也有些无奈,可他同样也没什么好法子。

霍青如何不知道弟弟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就想替家里做点什么呢。

除非霍文明年能顺利考上童生,不然这口气还真就泄不出来,这事儿,任由谁去说都没用。

再说了,在私塾里跟着夫子念书,偶尔一次半次被打了手心,那都是很正常的。

若是连这都想不开,将来他若是真成功考上了童生,以后还有秀才,举人,路还长的很,还怎么考,让他有些适当的动力也好。

江云苓听了觉得也是,而后他又问起那周夫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得知周夫子除了为人也比较严肃刻板之外,其余方面还是可以的,也不是那等捧高踩低,疾言厉色,随意拿学生出气的人,他便也就放心了。

这年头,读书不易,科举能出头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听霍青说他们附近几个村的人这几年加起来,也就出了周夫子这么一个秀才。

就是这周夫子年纪大了一些,考中秀才也是好些年之前的事儿了,学识自然也不比那些年轻的还在县学里治学的年轻秀才们,但教像霍文这些连童考都还未过的学生还是绰绰有余了。

城里当然也有别的私塾,但去城里念书,束侑更高不说,也很难进,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就更难了。

话是这样说,江云苓还是觉着一个好的夫子对学生的学业上的帮助也不小,他心里只记着这个事儿,以后若是有机会,也可以在城里给霍文多打听打听。

夫夫俩又说了会儿的话,这才彻底睡下。

————

第二天。

晨起,山里的露水还未干,雨水洗刷过的山林间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连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江云苓一只手提着竹筐,另一只手里则拿着根长长的竹竿子,从屋里出来以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觉得神清气爽的。

霍青正在要套骡车去城里卖肉,见了也准备出发去山里的江云苓,笑了下,道:“这就准备上山去了?”

江云苓正在竹筐底部铺软草。

知了猴退下来的蝉衣又轻又脆,若是就这么放在竹筐里走一路,很容易便碰碎了,得垫层软草护着。

闻言,他点了点头:“昨天和长宁说好了的,趁这会儿天还不热,山里水汽足,蝉蜕也好捡一些。”

同知了猴拿来吃不同,蝉蜕可是一味正经的药材,能疏风下火,还能用来治皮肤痒,每年知了猴出来的时候也是医馆开始会收蝉蜕的时候,价钱还不低。

前些日子知了猴还没出来时江云苓就已经去白大夫那儿问过了,白大夫道蝉蜕的价钱按照品相来收。

壳身完整,翅膀,足须齐全的,算上等蝉蜕,一两就能卖十文钱,若是壳身有轻微残缺,如翅膀,或是足须仅仅缺了一小部分的,属于中等,一两六文,而蝉蜕破损较多,颜色深暗的那些属于下等,一两只能卖个三文钱。

别看按两收好像挺贵的,然而蜕了壳的蝉衣轻飘飘的,不像活的知了猴那样压秤,要凑够一斤可得捡不少去。

但再少也是个进账啊。

会动会怕的知了猴江云苓怕,然而知了猴退下来的蝉衣江云苓便没那么怕了,于是便想着趁着大家伙儿都去捉知了猴的时候,他上山捡蝉蜕去,还喊上了霍长宁一起。

能赚钱的事儿,霍长宁自是欣然答应了。

捡蝉蜕和捉知了猴不同,捉知了猴得趁着傍晚到夜里这段时间,那个时候正是知了猴从地里冒出来往树上爬的时候,若是经了一夜,知了猴褪光了壳,便爬到树上变成成蝉了。

成蝉一般是没有人会寻来吃的,口感粗糙,就是用油炸过也很难嚼烂,味道也不好。

好些人捉了知了猴回家以后,为了防着它们蜕壳,还会打盆水,把捉来的知了猴泡在水里。

而捡蝉蜕却是要在白天的时候去,夜里知了猴退了壳,蝉蜕便挂在树枝和草叶之间,白天光线好,能看的更清楚一些,尤其早上露水没干的时候,蝉蜕会黏在草叶和大树的枝干上,好看也好捡。

霍青知道江云苓要和霍长宁上山去捡蝉蜕,于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道:“成,注意安全,雨后山里路滑,可别摔了。”

“知道了。”江云苓笑着应下。

刚垫好竹筐,门外也传来霍长宁爽朗的声音:“苓哥哥,我来啦!”

“欸,来了!”于是江云苓也背起竹筐应了一声。

夫夫前后脚出的门,一个赶着车往城里去,另一个则背着竹筐往山上去了。

————

清晨的山林里带着些露水的湿凉感,脚踩上去,泥土松软,但好在还不至于泥泞。

每年从村里往山上跑去捉知了猴的人不少,但却架不住山里的知了猴更多。

即便被那么人多人守着,仍是有不少知了猴成功从土里爬到了树上,褪了壳,成了成蝉的。

如今天还早呢,虽说前些日子割完了麦,地里的水稻也都下秧了,但农活儿还是繁重的。

除草,下肥,还有种下的豆子杂粮等等也要瞧着日子浇水,日日不得空,因而白日里得闲上山的人反而少了。

没人争抢,于是江云苓和霍长宁一路走,一路或低头或仰头往树上和草丛里找。

没一会儿便在树梢和草叶里发现了不少挂着的蝉蜕,尤其是桑树,杨树,柳树,还有榆树的附近最多了。

金色的外壳还保留着知了猴爬出来时的模样,连翅膀和足须的形状都清晰可见,远远看去,倒真和知了猴差不多了。

又捡起一个挂在树干上飘飘摇摇的蝉蜕放进竹筐了,霍长宁看着没多久就铺满了篮子底层的蝉蜕,笑的合不拢嘴:“才这么一会儿呢,就装了这么多了,一会儿回家,娘一看,指定高兴。”

话落,他又转头去看江云苓:“苓哥哥,你那儿捡了多少?”

因医馆里收这东西,蝉蜕也是有人捡的,只是一般很少一大早就来,要么是下午,等家里的活儿都忙完了,要么就是夜里捉知了猴的时候看见了就顺手捡几个。

霍长宁往年也跟着家里人上山去捡,但从来没捡到那么多过。

那头,江云苓正举着长竹竿往树顶上探。

因一眼看去找到了不少蝉蜕,那些品相太差的,一眼看去整个蝉蜕缺了一半的,他俩便没要,只专门捡那些品相中等以上的。

而要找白大夫所说的那种翅膀,身体,足须都完成的蝉蜕,通常都在树顶上,幼虫爬到很高才蜕壳的,才有品相那么完好的。

江云苓眼尖,抬眼看见树顶的枝干上扒了一个,想用长竹竿小心的戳下来。

竹竿的一头绑着一个弯弯的小铁钩,正是用来在这种时候将蝉蜕给钩下来的。

然而他探了半天,因位置太高了,够了半天始终没钩中,手举着竹竿都举累了。

要是有相公在就好了。

江云苓一边想,一边忍不住把手放下来揉了揉。

霍长宁一回身正好看见这一幕,于是笑着走了过来,道:“苓哥哥,我来帮你。”

两个小哥儿一个在底下帮着看,一个踮着脚,举着竹竿在树枝间戳着,还要担心力气大了,把蝉蜕给打坏了。

费了老半天的功夫才终于给弄下来一个,不过好在,这个蝉蜕的品相确实很不错。

翅膀,身体完整,连腿上的六根细细的足肢都能看出蜕壳时微蜷的样子,是他上山以来捡到的最完整的一个蝉蜕了。

可算是没有白费那么多功夫,江云苓笑了下,动作轻柔的将蝉蜕放进竹筐里。

两个小哥儿一边找蝉蜕,一边聊天。

江云苓笑道:“长宁,今年你家靠着这知了猴,能赚不少钱吧?我昨儿还听相公说呢,大伯娘托他去城里帮着卖的知了猴,一斤多卖了有四十多文。”

霍青他们虽然自己没有去捉知了猴,却在帮大伯娘家卖着,也算是夏日里肉摊子的一口新鲜的吃食吧。

有他看着摊子,大伯娘家也不用再多出一份摊位市金,还能多腾出点儿时间干活呢,一举两得。

闻言,霍长宁也点了点头,笑道:“是,今年的价算是很不错的,卖了不少钱。我娘一高兴,昨天夜里还炒了一碟知了猴叫家里人尝尝鲜呢,干干脆脆的,又鲜嫩,可好吃了。”

大伯家今年正想买块地,于是一家子都勤奋的很。

夜里,霍铁山和霍启一块去山上抓知了猴,白天霍长宁又和江云苓来山上捡蝉蜕,两边赚钱不耽误。

虽说每次一斤两斤的卖着,看着进账不多,但距离知了猴没了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每天攒一点就多了。

————

后头又攒了好些天,等知了猴的时令彻底过去了,江云苓和霍长宁这才一起将拾回来的蝉蜕背到城里医馆里去卖。

因这回是攒了大半个月才一起拿到集子上卖的,两个人攒下的蝉蜕都不少,其中中品最多,光是江云苓一个人就有二斤多,下品几乎没有,而完整的上品也没多少,加起来一斤还不到,于是卖蝉蜕得了二百一十多文。

加上他之前在山里挖来的一些草药,有贵的也有便宜的,这次卖药卖的钱多,加起来一下得了六百七十多文。

霍长宁卖蝉蜕卖的虽然没有江云苓那么多,但也得了一百八十多文,算是比不错的进项了。

得了那么多钱,两个小个哥儿都很高兴。

同白大夫道了谢,江云苓正要走的时候,偶然间却听见白大夫同一个病人诊脉,喊阿苏到后院去包一点红曲米来。

闻言,江云苓眉心一动,喊住了阿苏。

“阿苏,你们医馆里还有卖红曲米的?”

第53章 第 53 章 数钱

傍晚时分, 天边挂着几缕红霞,夕阳如咸蛋黄一般,落在山头。

牛车坐了一路有些颠, 于是进村以后,霍文谢过那赶着牛车送他回来的汉子以后,便干脆自己下来走一走。

正是黄昏,村里到处炊烟袅袅, 劳作了一天的汉子们正扛着锄头从田里准备回家吃饭,有孩子牵着甩着吃完了草的驴, 蹦蹦跳跳的从他面前走过。

霍文笑着一一同他们打过招呼,再往前走几步, 他便也看见了那缕从自家屋顶飘出来的炊烟。

到家了。

霍文笑了一下, 推开屋门。

“我回来了。”

傍晚时有风, 天气总算没那么热了, 霍青正坐在院里的一块木墩子上用磨刀石磨他那些杀猪的家伙, 闻言抬起头看了过来:“回来了?”

“嗯。”霍文应了一声, 又听自家大哥笑着说道:“回来的刚好, 你苓哥哥晚饭估摸着也快好了,你放下书袋, 洗个手,一会儿去帮你苓哥哥端饭。”

“好。”霍文点了点头,进了堂屋时又正好碰见江云苓端着一盆面从灶房里出来,见了他也笑了:“小文回来了, 这是闻着味儿回来的吧, 我饭刚刚做好呢。今晚吃臊子面,你洗洗手,一会喊上你大哥开饭了。”

足有手指宽的面条上染着一层鲜亮的油光, 上头浇了一大勺热腾腾的臊子,黄瓜,胡萝卜,木耳和切的碎碎的肉丁混在一起,色彩分明,光是这么看着便勾的人食指大动。

霍文止不住的咽了咽口水,忙点头应了一声,只觉得肚子一下就饿了。

然而转过身以后,他却又抿了抿唇,止不住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真好,一家子还跟平时一样,大哥和苓哥哥谁也没有特地来安慰他。

前几日他在私塾里,因策问没答好,被周夫子用戒尺打了几下手心,回来以后手心实在是疼,于是偷偷的想找了些药酒来擦,没想到却被苓哥哥发现了。

被苓哥哥发现了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是觉得羞耻极了,又难堪又愧疚。

然而过了两天,心里那阵子憋闷过了以后,他回头再一想,却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矫情过头了。

学堂里挨了两下先生的戒尺,只能说明他学问没做好,往后再更努力些就是了,谁没有这样的时候呢,他却将这事儿看的那么重,遮遮掩掩的,被发现以后还差点就要哭出来。

于是,等情绪散尽,他又为自己前些日子的别扭而觉得脸红不好意思起来。

挨了夫子打的这事儿苓哥哥一定会同大哥说,为此,他还悬心了两日,就怕大哥哥或是苓哥哥某一日夜里忽然来找他,安慰他一番,若是这样,他只怕要更不好意思了。

还好,这两日,家里一切如常,哥哥和苓哥哥都知道了,却谁也没有太当个事儿,也没人来找过他。

反而叫他觉得自在许多,于学业上也更努力了,周夫子今日还夸他有进步呢。

松了口气,霍文回屋里放下书袋,笑着出门准备吃晚饭。

今天晚饭吃的是臊子面。

从之前新粮打下来的时候,江云苓就一直说要给兄弟俩好好做顿面条吃,然而之后却一直因各种事没做成,一直到了今晚,这顿臊子面才总算安排上了。

臊子面一般都是带着汤水的热面,然而想着如今天气太热了,再吃碗热腾腾的面条只怕人更热了,于是江云苓就换了种做法,臊子还是那些臊子,只不过做成了凉面。

擀好的面条先用热水焯一遍,再泡在沁凉的井水里浸一会儿。

黄瓜、胡萝卜、木耳、还有土豆切成丁,在油锅里用热油炝一遍锅,然后捞起来放在一遍备着。

按理说做臊子面,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是最好的,煎出来的肥油又香又润,可一头猪身上的五花肉也就那么四五十斤,都是紧俏货,价钱也比瘦肉贵一些,自然都拿去卖了,所以霍青给家里留的肉一般都是瘦肉。

不过瘦肉吃着也是香的,江云苓将一块瘦肉洗干净了,切成细细的肉丁。锅里下一把姜葱末和辣子,跟肉丁一起翻炒一遍,再加盐、酱油和一小勺子醋。很快,锅里肉丁的香味就飘出来了,酸酸辣辣的,闻着就觉得开胃,快起锅时再往锅的边缘淋上一圈黄酒。

“滋啦”一声,酒气蒸腾而起,声音惊的院外的麻雀扑棱飞起。

酒香伴着肉香,臊子的味道又香又醇厚,再和炝好的菜码子一起,盖在面条上,最后再浇上一勺热辣辣的热油。

油点子瞬间“噼啪”作响,上头的菜码子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因一盆臊子面里,肉,青菜和面条都齐了,江云苓也就没再做别的菜了。

面一端上来,江云苓用筷子将上头的臊子和菜码子都拌开拌匀了,然后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

这回新面的面粉还是家里大马骡牵回来以后,江云苓牵着它去祠堂的石磨里磨的。有灰灰在,新磨出来的这一缸子面粉磨得是又细腻又均匀,做出来的面条吃着自然也是爽滑劲道,还带着股麦面的面香。

臊子拌的也均匀,用筷子一夹,每一筷都能夹到大颗饱满的肉丁,混着红红绿绿的菜码子一起。

霍青和霍文看着那一大盆面条早就止不住的流口水,面一分好,两人话不多说,端起碗就开始吸溜起面条来,不多时便一大碗下肚,江云苓也觉得味道不错。

一家人吃面条吃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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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霍青盥洗完回到屋里,只见屋里亮着油灯,江云苓正站在炕边整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