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气好,于是白天时江云苓便把两个人夜里睡的被子的被套给拆下来洗了晾在院子里。
夏天日头猛,才晒了一天就干了,这会儿他正要把一床薄棉被装回被套里呢,霍青见了便走过去一起帮忙。
江云苓抓住棉被的两个角抖了抖,想起今天霍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对霍青道:“我瞧着小文的样子,应该是缓过来了。”
他和霍青这两日虽然没说,也没表现出来,但其实暗地里都在留心着霍文呢。见他今日看起来整个人比前两天自然多了,说话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有时候别别扭扭的还会脸红。
闻言,霍青也笑了一下,道:“我瞧着也是,估摸着他是想通了。”
小文的性子,虽说有时比一般的孩子别扭一些,但他心里还是相信这个弟弟的,如今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说起来,其实霍文以前更爱钻牛角尖,如今已经算是好了不少了,而这一切,很大一部分的原因都来自他的夫郎。
想到这儿,霍青忍不住握住江云苓的手细细摩挲了一下,见江云苓的手心指节的地方都起了一层薄茧了,他更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为了家里,辛苦你了,囝囝。”
自打江云苓来了家里以后,不止为他,为这个家做了很多,连小文那边也是时时留着心。成亲以后就更是了,衣裳,鞋袜,帕子,有他一份的也从不会落下霍文那边,一个人操着几分心。
养活小文本该是他的责任,可如今江云苓却默不作声的同他一起背了起来,叫他心里既心疼,又愧疚。
自从上回江云苓的小名被霍青知道以后,他私下里就总爱这么叫他,尤其办那事儿的时候更爱,导致江云苓每每听到这两个字以后便止不住的脸红。
然而听霍青说完后头的话以后,江云苓却又笑了:“都是一家子,客气什么。再说了,跟旁的孩子比,小文已经算是很懂事了。”
这话倒也不假,跟村里一般的皮小子们比,霍文已经算是很听话了,如今身子好些了,家里的活计能干的全都帮着干,从不抱怨也从不偷懒,跟那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比,更是强出不知道多少去。
一床被子套好,又将棉被的四角都铺展的均匀平整,夫夫俩又用针把油灯的灯芯拨的亮了些,坐到油灯底开始准备数钱。
自两人成亲以后,也就刚成亲那会儿清点过一次家里的钱财,后来一整个夏天都过的忙忙碌碌的,也没个时间数点一下,只是赚了钱就往钱匣子里装。
于是,两人早就说好了,趁着今天夜里有空,把这些日子赚到的钱好好的归拢归拢。
家里如今有多少家底,也好叫两人心里有个数。
霍青在屋里衣柜的后头底下撬了块砖头下来,专门用来藏钱。
柜子移开,江云苓去把装钱的匣子抱了出来。一入手,木匣子沉甸甸的,于是江云苓也忍不住弯了弯眼。
除了江云苓从嘉陵带过来的那些他自己压箱底的银子以外,成亲以后,两个人赚的银子一直都是放在一块支使的。
昨天江云苓去镇上卖了一趟药材,一下得了六百七十多文,要净是铜板的话也太重了,于是白大夫便称了半两碎银子,剩余的再数了一百七十多个铜板给他。
这会儿,江云苓将这些铜板和银子一起放到了木匣子里。
而霍青那边,因着他每日开摊子做生意,是以他身上散碎的铜板更多。
江云苓之前还特地给他缝了个又大又厚实的钱袋子,这会儿,霍青也把钱袋子里的铜钱都倒了出来。
随着“哗啦啦”的声音,数不清的铜板不一会儿就在桌上叠起一座座小山,夫夫俩看着,眉眼都止不住的染上了些喜意。
快三个月过去,两人的手里又积攒下不少钱,木匣子里有碎银子,也有碎铜板,但还是铜板更多。
霍青看了眼,对江云苓道:“咱们分开数吧,你数银子,我拿麻绳穿铜板。”
江云苓点了点头,于是两人分别忙活了起来。
记得两人刚成亲时,霍青手里一共还剩下十三两八钱的银子,而江云苓自己手上则还剩八两。
后来为了买骡子,霍青从江云苓手上借了五两去,买骡子一共花了十二两,于是霍青手里的银子一下就只剩下六两八钱了,这六两里,霍青先还了江云苓三两,自己则剩下的三两八钱。
要么说农户人家很少能一次性咬牙把买牲口付清的呢,这买骡子一次性掏出去十二两,当真是要差不多霍青先前攒下那点家底一次性给掏空了。
好在后来又做了这么三个月的生意,他又赚回来一些。
不过夏天天气热,收回来的猪肉就算卖不完的也存不住,一天下来难免有损耗的。是以夏天时,霍青卖肉赚的也不如平日里那么多。
一个月三十天,他大概只能卖个二十二头猪,而冬天时宰一头猪纯利钱能赚个一百八十文的,到了夏天也只剩下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文。
直到上个月月末,他同城里那户卖卤水的人家谈好了,每日的利钱才稍稍高了一些。
这么算下来,夏天时他卖肉一个月的进项大概在三两银子左右,其中还得留下一两是霍文每个月吃药的开销。
于是这么三个月下来,霍青一共攒下来差不多六两半钱的银子。
因散碎的铜板太多了,木匣子装不下了,所以月中的时候霍青到城里钱庄去兑过一次银子。
钱庄兑银子是要抽成的,一千钱里抽二十文,霍青一共带去四贯半的铜钱,换回来四两四钱银子,再加上之前买骡子剩下的还有他昨个儿去卖药材时添的。
所以木匣子里的银子这会儿加起来一共有八两七钱左右,这里头还得预留出二两银子作为霍青每天去收猪的本钱。
碎银子不算多,于是江云苓没一会儿就数完了,而等他回头去看时,霍青还在那儿费劲的用麻绳穿铜板呢。
桌子上已经放了四串铜钱串儿了,一串铜钱正好是一百文,十串为一贯。
同霍青卖肉赚的钱比,江云苓平日里卖绣品,卖药材等赚的就只是小钱了,百八十枚的铜钱时不时的往木匣子里添,偶尔家里要花钱买些什么东西时也是从他这里拿。
如此一来一去的,只显得家里零散的铜钱更多了。
见霍青串了四串以后钱匣子里的的铜钱却还有不少,于是江云苓没打扰他,自己也拿了根麻绳,帮着串了起来。
烛火微摇,屋子里安静,一时只能听见铜钱碰撞的声音。
桌面上的铜钱串儿越来越多,直到两个人将桌上和木匣子里的钱全部串完了以后一看。
桌子上一共整整齐齐的放了二十六串铜钱,江云苓手里还拿了一串,正好是整的,而霍青手里那一截麻绳上还多出了三十二个铜板来,于是这里加起来一共就是两千七百三十二文,再加上前头那八两七钱的碎银。
他们家如今一共攒下有约摸十一两半钱的银钱了,就算刨除了二两收猪钱,手里能支使的也有九两半银子。
银钱都归拢清楚以后,江云苓揉了揉脖子,舒了口气,而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虽然同村里好些人家比,他们如今手里攒下的这点家底儿还不算多,可他们攒钱的这速度同一般农户比起来却是快得很呢。
可见当屠户还是有当屠户的好处的。
霍青还记得之前从夫郎手里借的五两银子还没还清,于是他又从钱匣子里取了两锭一两的小元宝给江云苓,笑道:“给,当时说了,我会还给你的。”
江云苓有些感动,收下了那二两银子,锁到了自己镜台的匣子里。
霍青的心意他收到了,这是他给自己存的压箱底的钱。
而霍青那边,他也同样高兴,这么短的时间便还清了当时从夫郎手里借回来的钱,还能富余那么多,证明他确实是有能力让家里人和夫郎过上好日子的。
以后再赚回来的钱,他就能放心的到城里去给江云苓打根银簪了。
两千多枚铜钱还是太重了,霍青一边把铜钱串放回木匣子里,一边对笑着江云苓道:“过几天我再带两贯半钱去城里换些银子回来,至于剩下的二百三十二文,就留在家里平时开销用,不然这钱匣子重的我都抱不动了。”
江云苓点了点头。
留下二百多文来做家里的日常花销足够了,甚至其实根本用不到那么多。
他们如今吃的米粮都是家里的田地产的,菜是自家菜园子种的,连衣裳都是前些日子刚新做的,可以说吃穿用,都不用花钱,最多也只是平日里给家里添些油盐酱醋,灯油蜡烛,还有他偶尔买买布头和针线的花销罢了。
霍青说钱匣子重的抱不动,江云苓却只盼着家里的钱匣子能早早地装满,再换个大箱子才好呢。
霍青去把钱匣子放回墙角挖开的砖块里,江云苓心里正高兴着,不过说起银钱的事儿,倒叫他想起昨天在白大夫的医院里问的东西来了。
于是,等霍青放好钱回来以后,江云苓便问了一句:“相公,平遥这边的人可爱吃南乳?”
“南乳?那是什么?”别说吃了,南乳这东西,霍青更是听都没听说。
闻言,江云苓眼前一亮,这下更是觉得他这两日在心里琢磨的这个法子可行了。
“南乳是一种嘉陵那边的吃食,其实就是腐乳的一种,只不过南乳做出来是红色的。”江云苓先是对霍青简单的解释了两句,而后又有些兴冲冲的对他道:“相公,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一头猪,平日里除了下水和猪头之外,猪蹄也卖不好么?我给你想了一个法子。”
他想的法子当然是吃食有关,同南乳更是有很大的干系。
只听江云苓道:“我在嘉陵的时候,我们那儿有种很出名的吃食,叫做南乳猪蹄,做法倒是很不麻烦,食材平遥这边也都有,独独就是缺了一味南乳。”
“南乳我们那儿也叫红腐乳,我来了平遥以后见集子上卖腐乳的倒是有,南乳却从没见人卖过,想来应该也是没人吃过这东西。”
“我想自己在家先试着做一次,你和小文都尝尝,要是都喜欢这个味道的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拿到集子上去卖,一来,这也算是口新鲜的吃食,二来还能带动你卖猪蹄子的生意。”
霍青一听这主意便觉得可行。
他家夫郎那一手治弄吃食的本事那绝对是没得说的,连小文这样天生身子瘦弱的都叫他养的长了几斤肉,再加上,有去年他在摊子上卖那嘉陵风味的腊肉的成功在前,他也算是有了几分经验了。
这做吃食,凡事可不就讲求一口新鲜嘛。
江云苓说的这种南乳,嘉陵有,而平遥没有的,那对于平遥这边的人来说就是新鲜的。
白柳县也算是个正经的县城,城里有钱的人家可不少呢,只要东西是好的,就不愁卖不出去。
更要紧的是,这确实也能带动他卖猪蹄的生意,说不定还能赚回来更多的钱。
猪蹄因上头的毛多,也出不了多少肉,要炖烂了更是得费不少柴火,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买个猪蹄回家还不如买斤瘦肉呢,所以价格也低,市价一斤也就八文钱左右。
一般除了要给自己产妇补身子下奶,平日里很少有人会专门买猪蹄回去吃的。
城里的大的酒楼食肆里倒是有专门卖猪蹄的,但人家酒楼大,一天能卖出好多份儿去,猪蹄也能一起炖着,省些柴火。
是以酒楼里卖的蹄肘价钱反而不便宜,一道酱蹄肘往往得花个七十几文。
而他们家如果能做出这个南乳猪蹄,且味道也好的话,拿到集子上去卖,一个猪蹄说不上比他这么直接卖肉能高上一倍,关键就看这菜里的本钱了。
可霍青又想到方才江云苓说平遥这边并没有卖南乳的,于是又问了一句:“可你方才不是说,平遥这边没有卖南乳的吗?”
闻言,江云苓笑了:“相公,做南乳其实不难的,就跟平遥这边做腐乳差不多,以前我在嘉陵的时候自己在家也会做的,唯一重要的是做南乳要在腐乳里头多加一味红曲。”
“红曲差不多可以看成是一种酒酵,也可以用来入药,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气候不合适,在我们那儿红曲常见得很,平遥这边酒坊却没得卖,但我昨个儿去白大夫那儿卖药材的时候,听见白大夫给病人开,我还问了下阿苏,阿苏说他们医馆里有红曲卖,去买就成。”
“有了红曲,这南乳就好做多了。”
这倒当真是赶上巧了。
见夫郎心里其实差不多都已经盘算好了,又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霍青又怎么会拦着他。
夫夫俩埋头琢磨了一阵,都觉得这事儿可行,于是后决定下来。
江云苓明日便到白大夫那儿去买些红曲回来发南乳,做好了,自家先尝尝味道,再来规划后头的事儿。
第54章 第 54 章 南乳
说好了要去城里买红曲回来发南乳, 于是第二天,江云苓和霍青便一块去了城里。
霍青肉摊子旁边是一个卖菜的摊子,摊主也是一个年轻的汉子, 不过瞧着要比霍青大个几岁,见江云苓又来城里帮霍青一块出摊,还笑着打趣道:“呦,霍屠户这成亲以后就是不一样了, 这些日子常见你家夫郎陪你出摊。”
霍青倒也没不好意思,还朗笑着应了声。见小两口感情那么好, 那卖菜的汉子心里也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小年轻刚成亲就是好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的, 那霍夫郎一看也是个贤惠的, 虽说话不算太多, 但每次来城里陪他男人出摊的时候都在一旁替他搓个草绳递个肉的, 时不时还给霍青递个水喝, 看的他都羡慕了。
哪像他啊, 同家里那口子都成亲好几年了, 连孩子都生了几个了,他婆娘平日里要忙活家里的事儿, 还要在家看孩子,哪里有时间能来陪他出摊呢。
一上午过去,瞧着肉卖的差不多了,于是夫夫俩收了摊子, 便赶紧往白大夫那儿去了。
一开始听说他俩想要来买点红曲, 白大夫还有些奇怪。
红曲在他们医馆里虽然有的卖,但一般用的比较少,这药主要是用来活血化瘀, 健脾消食,大多都是产妇产后恶露不尽,或是病人胃口不开时才会用上,于是白大夫不免多问了一句。
江云苓笑了笑,也没说的太细,只道:“想回家试试能不能弄成吃食。”
红曲还能用来做吃食,这事儿白大夫也是头一次听说。
江云苓便笑道:“等我回家要是真能做成了,到时我给您和阿苏也送些来尝尝。”
白大夫替霍文看了那么久的病,一直尽心尽力,同他们家也算是老熟人了,且这南乳要是真的发的成,以后怕也是少不得要来医馆找他买红曲去。是以,就算白大夫不问,江云苓本来也是打算做好以后给白大夫送些来的。
听说还有自己的份儿,白大夫捻了捻胡须,乐呵呵道:“那成啊,那我可就等着你了。”
因地方不同,红曲的价钱也不一样。在嘉陵时,因红曲属于很常见的东西,酒坊医馆都有的卖,一两的卖价大概在八到十文左右,而到了平遥这边,江云苓一问,一两竟然要十五文。
不过想想也正常,平遥这边大多数人连南乳是什么不知道呢,这红曲也仅仅是作为药用的药材,连白大夫的医馆里都没有太多。
因是头一次,江云苓也怕这边天气不合适,把南乳给发坏了,于是江云苓也没敢要太多。
发一斤南乳大概要三钱左右的红曲,江云苓第一批打算先用五斤豆腐试试,于是江云苓便让白大夫帮着称了二两的红曲,这就是五十文,抵得上霍文一天半的药钱了。
白大夫医馆里卖的红曲都是直接磨好的红曲粉,也省的江云苓回家以后再自己磨了,而且碾好的红曲粉比曲米的纯度更高,发南乳的时候还能比直接用曲米少放一些呢。
这二两的红曲,要是在都发的好的情况下,实际上最多能做出十斤的南乳来,这么一算,本钱还能再降一些。
买完红曲以后,两人又到集子上买了做南乳时要用的其他一些八角、香叶、草果子等等的香料,还到酒坊去打了一斤黄酒回来。
从集子里出来的时候,见江云苓有些心疼今天花了不少银钱的模样,霍青便安慰他道:“没事儿,这回先试试能不能把南乳做出来,要是真的能成,咱们再来慢慢算后头的本钱和利钱。”
江云苓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村的路上还顺道绕去上河村去买了五斤豆腐。
做红曲得用老豆腐,老豆腐比嫩豆腐价钱低,一斤三文钱,五斤老豆腐一共花去十五文。
买完豆腐以后,两人便赶着骡车回了家,一回到家,江云苓便马不停蹄的开始准备发起他的南乳来。
做腐乳,温度越高,发的越快,如今时值七月,正是发腐乳的好时候,但太热了也容易腐坏,得注意着些。
豆腐买回来得先晒一下,去去水分,省的到时发腐乳的时候因为太软榻了而破了。
因这一批主要是发来试试看能不能成的,是以江云苓特地把豆腐切的小了一些,到时候多做几坛,就是坏了一坛也还有剩下的。
一块巴掌大的豆腐,寻常吃时只切成六块,江云苓给切成了八块拇指那么大的小方块,然后放到竹筛上,拿到院里去晒着。
晒豆腐的时候,江云苓又对霍青道:“相公,你到山里去帮我摘些槐树叶子回来吧。”
这也是发腐乳的时候要用的,到时垫在发南乳的缸子里,每两块豆腐的中间隔上一层槐树叶,既能防止豆腐发起来的时候粘在一块腐坏了,等做好以后吃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的香。
“成,我去山里摘。”霍青点头应了一声。
槐树叶摘回来以后同样是要洗干净晾干,而江云苓也没闲着,在家里找了几个空坛子出来,洗好擦干净了,跟豆腐一并放到院里晒着,到时候装南乳用。
头一日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去了。
第二天。
经了昨天一天的晾晒,买回来的老豆腐里的水分已经都被晒得差不多了,豆腐的表面也已经出结出了一层硬壳,可以上锅去蒸了。
五斤的豆腐切出来足足装了有两大盆,连蒸豆腐都得分成好几次。
江云苓一次还不敢蒸太多,只因蒸好的豆腐马上就得摊开晾凉,尤其是刚出锅的时候,更得快速散热,不然这样的天气下,豆腐一下就便腐坏了。
江云苓和霍青一人拿着一把大蒲扇在旁边给豆腐扇风降温,好在如今已经过了夏天最热的时候,这两天天气也算不错,到了下午时天上不时便能飘来几片厚实的云,山边偶尔也能吹来点风。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整个下午下来,两个人扇风还是扇的手都酸了。
蒸好的豆腐阴干个两三天。
到第四天的时候,豆腐终于晾晒的差不多了,可以放进坛子里发酵了。
江云苓将之前洗干净晒好的坛子抱了来,在坛子底下铺上一层厚厚的晒的干燥的稻草,稻草上头垫上槐树的叶子,然后把豆腐放在槐树的叶子上,每一块豆腐块的旁边也垫上一片槐树叶隔开。
而后在坛口封上一层棉布,用麻线缠几圈,放到灶台温暖的地方。
接下来,只要每天早晨打开坛口上头的棉布,让豆腐透透气,再等上七天。只要瞧见豆腐的表皮长出一层白色的绒毛,这发南乳的第一步就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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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忙忙碌碌的,没觉得日子过得有多快,等人回过神来时,一个夏天已经走到了尾声。
山里的蝉鸣声渐渐消退,中午时太阳晒着虽仍觉得炎热,但到早晚时吹来的山风已经带上了些凉意。
发腐乳需要时间,趁着这段日子,江云苓把家里的菜园子也给打了一番。
霍家的院子里。
整个前院里铺满了草席,上头晒着各种茄子、豇豆、辣椒,还有黄瓜等等。
都是一个夏天菜园子里种出来的菜,自己吃不完的便摘下来,切成片,晒干了留着做冬天的口粮。
江云苓坐在屋檐底下阴凉的地方给霍青补衣裳。
他的左边袖子处不知被什么给磨破了,江云苓昨天睡前收拾衣裳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于是趁着这会子有空,便抱了针线篮子来给他补一补。
绣花针穿着棉线在衣裳上来回的穿梭着,没两下衣裳便补好了,针脚缝的又细又密,外头还看不太出来。
金点儿也趴在他的脚边,时不时便爬起来驱赶一下落到院里想啄食菜干子的鸟雀。
从夏末开始到往后整个秋天,家里晒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每到这个时候就得格外防着那些从山里飞来的鸟雀,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落下来啄食几口,晒的各种菜干子一不小心就给嚯嚯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家里养狗的好处了,让狗在院里守着,人就不用时时盯着看了,也能腾出点时间来干别的活儿。
刚补完一件衣裳,霍青也扛着一扁担的柴进家了。
“回来了?”江云苓抬头看了过去。
家里的柴火不多了,于是霍青今天便上山砍柴去了,如今家里有了骡子,霍青每天到家的时间早了,也就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干家里的活儿了。
像是打柴这样的事儿,他多跑几趟,江云苓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能轻松一点。
“欸。”霍青应了一声,挑着柴绕过院里江云苓晒的那些菜干子,直走到西边院墙的墙根底下才将柴火放下。
用帕子擦了下头上的汗珠,霍青这才对江云苓道:“今天的柴好打的很,昨个儿那场雨下的大,山里好多枯树枝都被雨冲下来了,如今山里到处都是,一会儿我再往山上去一趟,趁着好捡的时候多捡一点回来。”
“就是这柴火捡回来可能得晒一晒才好用。”
闻言,江云苓便笑了:“这有什么要紧的,如今太阳那么大,捡回来晒一两天也就干了。”
同晒柴火的功夫相比,能省下些打柴的力气才是好的呢。
霍青也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呢,又问江云苓一会儿要不要跟他一块上山。
江云苓想了下,而后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前阵子我看地里的豇豆,丝瓜这些都老了,我就给拔了。正好清出一块地来,如今也到了该下萝卜和白菜的种子的时候了,趁着昨天下了雨,地也湿润,我今天就把种子下了。”
“成。”闻言,霍青点了点头。
想了想,江云苓又道:“你一会儿上山捡柴火的时候要是看见有菌子或者是地皮菜的也顺便捡一些回来,晚上我给你们炒点儿肉片吃,再放一把辣子,可香了。”
前些日子常下雨,雨后江云苓便经常上山去采菌子,不过才采回来的大多都给霍青拿到城里去卖了换钱了,他们自家反而没有留下多少,这会子想想江云苓倒有些馋了。
新鲜肥厚的菌子用来炒肉片,再撒上一把蒜苗和干辣椒,又鲜又香,那滋味别提有多好了。
一听江云苓如今竟然都主动提出做菜要放辣椒了,霍青忍不住笑了,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能吃辣了。”
还记得以前江云苓刚从嘉陵道平遥这边来的时候,同大伯一家在一块吃饭,做了一大桌子几乎都是辣菜,他自己能吃的反而没有多少,如今却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闻言,江云苓也笑了:“就是吃着吃着也觉得味道挺香的。”
其实不止江云苓的口味变了,霍青和霍文也被江云苓带的,有时喜欢吃些清淡却味道鲜美的东西,像是春日里那一锅腌笃鲜,兄弟俩吃过一次,到如今还一直记得。
一家子在一起生活久了就是这样,口味在不知不觉中互相影响着。
听江云苓说想吃菌子了,霍青自然点头应下,又问起他的那几坛子腐乳发的怎么样了。
提起腐乳,江云苓的眉眼微微耷拉了下来一些,道:“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发现有一坛坏了,闻着味道发酸了。别的还成,有一坛的豆腐上我看已经开始长毛了,再过个一两日应该就好了。”
发腐乳不像旁的,一坛子里只要一块豆腐坏了,那么一摊子得豆腐都不能要了。
只道江云苓对待那几坛子豆腐很用心,如今坏了一坛,他自然要心疼,于是霍青摸了摸江云苓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坏了一坛不还有四坛嘛,平遥天气不比嘉陵,不管干什么事儿,哪有第一次就顺顺当当的。”
做南乳的事儿,霍青看的比江云苓开一些。
发的出来固然好,发不成也没什么坏处,最多也不过是浪费一些银钱罢了,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得没那么紧了,再说了,研究吃食哪里有不费食材的呢。
汉子这样豁达,叫江云苓也觉得好一些了,于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剩下的这四坛坛豆腐一定得更加上心。
夫夫俩闲聊一会,霍青歇够了便又上山捡柴火去了,傍晚回来时,除了柴火和菌子,他还带回来几个八月瓜。
八月瓜没成熟的时候外表看着有点像没熟的香蕉,但完全熟透以后果皮便会裂开,味道虽算不得太甜,但也有种淡淡的果香味。
八月瓜一般都在八月时才成熟,不过如今也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有些早熟的也正常。
霍青把菌子和八月瓜都提进了灶房里给江云苓,笑道:“在山上捡柴火的时候刚好看见有几个提前熟了的,所以就摘回来了。”
于是,一家人傍晚吃完饭以后,便都坐在院子里吃起瓜来。
这八月瓜别的都好,就是吃起来籽太多了,吃一口,吃进去的果肉还没吐出来的籽多呢。
霍文吃到一半,吐籽吐的一张脸都皱起来了,霍青见了止不住笑,又道:“今年已经过了,等明年吧,明年夏天我去买几个西瓜回来扔进家里的井水里湃着,咱们吃西瓜,也不用吐籽吐的这么麻烦了。”
“今年没有西瓜,便先吃着这八月瓜吧。”
傍晚,天边夕阳映着红霞,山风悠悠。
想起西瓜那清甜多汁的味道,一家人不免都多了几分憧憬,只觉得这日子也过得更有盼头了。
————
转眼又是两天过去。
除了那一坛坏掉的之外,剩下的四坛豆腐都发的很顺利,江云苓打开坛口一看,只见豆腐的表面都长出了一层白色的像是棉絮一般的绒毛。
可以开始腌制了,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红曲粉江云苓都已经提前一天用黄酒泡好了,放了一天以后,曲粉完全和酒浆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颜色橙红的酱汁,闻着还有一股浓浓的酒香。
因想试试红曲放多和放少哪一种做出来的南乳味道最好,因而四坛腐乳里,江云苓准备的红曲酱的多少也不一样。
锅里撒盐、糖、八角、香叶等香料一块炒熟,然后和红曲酱混在一起,再倒小半瓶的黄酒。
将发好的豆腐放进调好的糊糊里腌浆,腌好后再放回坛子里逐快摆好,每摆一层要撒上一层盐,最后把剩下的黄酒都倒进坛子里,用桑皮纸封上坛口摆在阴凉处。
怕如今白天天气还是太热了,江云苓时不时还会拿棉布巾子浸了井水,盖在坛子的周围给坛子里的南乳降降温。
就这样盼了将近二十日,江云苓估摸着坛子里的南乳应该已经腌的差不多了。
于是,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江云苓从在灶房里抱了一坛子南乳出来,准备启封,拿几块起来尝一尝。
从他开始准备做南乳的那一天到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等了那么久,一家子都止不住的有些期待。一是想看看这南乳到底做不做得成,二也是想知道这所谓的南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味道的。
连大伯一家都来了。
他们在家里做南乳这事儿并没有瞒着大伯一家,毕竟这东西做好了以后也是要拿出去叫人试味道的,还得看看平遥这边的人能不能接受这个味道。
早在知道他苓哥哥在家倒腾一种新鲜的吃食的时候霍长宁就已经好奇的不得了了,时不时就会来问问那南乳做好了没。
李氏几个也是。
要但说腐乳的话,算不得什么新鲜的吃食,连李氏之前都自己在家做过。
做好的腐乳一坛子起码能放个半年,用来炒菜,下酒,都不错,还有些家里日子过得穷苦的,为了省几口菜吃,还会直接拿腐乳来就馒头吃。
可一说南乳,确实是之前从没听过,于是江云苓一喊,几个人都过来了。
一大家子人围在江云苓石桌上摆着的坛子前。
“苓哥哥,你快打开来看看。”霍长宁迫不及待道。
江云苓笑了下,揭开了坛口上封的桑皮。
一揭开那层桑皮,众人先是闻到了一阵醇厚的酒香,还有一点甜甜的味道,有点说不出来,但是同他们这边的腐乳不太一样。
江云苓夹了一块起来,只见南乳的外头裹着一层绵密红润的南乳汁,他又用筷子戳了一下,只见外皮虽然是软的,但还带着微微的韧劲儿。
江云苓眼前一亮。
这就是成了。
“怎么这南乳是红的?”李氏一看这腐乳的颜色,忍不住问了一句。
平遥这边的腐乳做出来都是白色的,这可不是做坏了吧。
霍长宁却道:“娘,苓哥哥先前不是说了,这南乳的颜色做出来就是红色的。”
江云苓也点了点头,道:“对,所以我们那边管南乳也叫红乳,就是因为做出来的颜色是红的。”
李氏这才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吸了吸鼻子,笑了:“你还别说,这味道闻着倒是挺香的。”
江云苓笑了下,又拿了个碟子,夹了几块腐乳出来。
霍青几人一人一双筷子,纷纷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相公,如何?”江云苓有些期待的看向霍青。
“嗯。”霍青仔细的尝过嘴里南乳的味道,而后点了点头,笑道:“我觉得这味道不错,咸倒不是很咸,反而带点甜味,酒味也很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这边的白乳不一样,我还挺喜欢的。”
霍启尝过一块以后也点头道:“确实不一样,我感觉弟夫郎做的这种南乳吃起来味道好像更醇厚一点,而且嚼起来也带点韧性,不像咱们这边的腐乳,一夹就碎了。”
闻言,江云苓笑着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自从他开始在家发南乳以后,也在集子上买过一小罐平遥这边的白腐乳回家尝,试过以后,发现两边做出来的腐乳的味道其实很不一样。
平遥这边的腐乳的味道主要是咸鲜,要是吃不习惯的人甚至可能还会觉得有些臭,主要是用来就馒头就米饭吃的。
而嘉陵的南乳区主要是浓香,味道更多一次些,更适合用来做菜的时候加一点儿。
男人们向来口味更重,而连他们都喜欢这个味道,更别说李氏,林氏几个了。
林氏很喜欢这个味道,里头的酒味对她来说刚刚好,不会太浓,连妇人和孩子都能吃一点,带着南乳汁吃在嘴里有种沙沙的感觉,但又不是起渣,味道醇的很。
李氏尝过以后更是直接道:“这南乳要是用来做菜时放一点应该味道很好。”
一坛子南乳启出来得到了初步的认可,而接下来,在夜里江云苓用南乳来做了一道南乳猪蹄以后,一家子对南乳的喜欢更是达到了顶峰。
端上桌的猪蹄因放了南乳,肉皮颜色红亮,不像平遥这边的酱肘子端上来泛着卤汁与油光,南乳猪蹄烧出来看着反而是偏干的,却带着一股浓郁的南乳的咸香。
因用了不少柴火去煮,猪蹄被炖的软糯入味,用筷子轻轻一戳,猪蹄子上那些软糯的蹄筋便轻松的从骨头上脱了出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热腾腾的猪蹄裹着咸香醇厚的红棕色南乳汁,肉皮弹牙,汁水拉丝,要是拌在饭里吃味道更是一绝。
就连金点儿都抱着众人吃完猪蹄剩下的骨头来回的舔着,不愿松嘴。
南乳做成了,还得到了大家的一直喜欢,江云苓也十分高兴,连夜里上了炕时嘴角都还是带着笑的。
余下的那三坛子南乳还要再放个十天半个月味道会更好,今日他启出来的这一坛只是为了尝尝鲜。
于是,夫夫俩商量以后决定,等江云苓那几坛南乳彻底发好了,便先在村里给街坊四邻们,还有拿到城里给白大夫他们送一些。
一是看看更多人对南乳味道的接受程度,二也是卖卖名声,好叫人家知道他们家里有卖这么个新鲜吃食,要是有人尝过以后喜欢的,说不能还能招揽些生意来。
第55章 第 55 章 定价
买回来的五斤豆腐一共做了五坛南乳, 因中途坏了一坛,便只剩下四坛了。
而四坛之中,又因江云苓一开始放的红曲酱不太一样, 所以最后启出来味道也有些不太一样。
除了有一坛因里头红曲放的太多了,吃起来有些略微发苦,其余三坛做出来的味道都不错,咸淡适口, 南乳的颜色也红亮好看。
江云苓将做成的那几坛的配料仔细的记了下来,心里也有底了。
除去味道略苦的那一坛南乳留着他们自家吃, 另外的三坛,江云苓数了一下, 加起来正好是九十块。
江云苓和霍青商量着, 这些就不给自己留了, 都送去给村里各家尝尝味道。
霍青自然是点头同意。
至于具体要怎么分, 村长和白大夫那儿是一定的送一些的, 而且这两家还得多送一点。于是江云苓便道, 不如找两个小点儿的竹罐, 每一罐里头各装十五块南乳,然后一整罐拿过去, 既显得体面,也不至于太少。
霍青也觉这样好,想了想,还道:“再加一道焖猪蹄一块送过去吧。”
毕竟是村长, 且之前给江云苓正名和把王家赶出村里那事儿, 村长暗地里其实都帮了他家不少,这份恩霍青一直记在心里,这次送东西过去, 也算是他们家的一点心意了。
而白大夫那儿,往后江云苓再要发南乳,少不得得从白大夫那儿买红曲粉,而这南乳和白乳相比,最关键的就在那红曲上头。
这里头的配方,别人怕是还瞒得,白大夫那儿势必是瞒不了的。
为了防着这东西做出来以后,往后再有别家也想仿着做,白大夫那儿还是得好好的给说一声才行,他们先送些东西过去,往后也就好开口了。
反正也就是多费两个猪蹄的事儿,猪蹄这东西,他的摊子一斤也就卖个八文钱,而且平日里还总有卖剩下的,费不了什么钱。
江云苓听了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心里头却佩服着呢。
做生意的事儿确实还得听霍青的,他想的比他远,他只想着把东西做出来以后,往后怎么营生的事儿,霍青却把里头的人情也琢磨透了。
除了村长和白大夫那儿,周夫子那里也得送一小罐,毕竟是霍文的夫子,不过猪蹄就不必了。
猪蹄这东西,村里人不嫌啥,但是在好些读书人的眼里却是个污糟的贱肉,他们摸不准周夫子的脾性,还是别去讨这个嫌了。
反正除了猪蹄以外,南乳也还能用来烧不少的菜,像是排骨、红烧肉、豆腐、蕹菜等等,都不错,到时让霍文带去给周夫子的时候提一嘴就成。
如此,九十块南乳一下就去了一半,余下的四十五块,自然是不够给村里人分的了,只能送给十来家,一家给送个两三块的,尝尝味道就是了,先从同他们家来往的比较好的和住的近的这几家开始送。
于是,这一日下午,村里好些人家便都收到了霍青家送来的南乳。
霍青和江云苓分开送,霍青去送村长家的,而江云苓则去送附近几家的。
一听江云苓是来给送东西的,收到东西的人家心里头自然都高兴。虽然一个小碟里装的只有那么两三块,叫什么南乳的,从前听都没听过,但最要紧的是这东西是白得的。
一斤豆腐还要三文钱呢,人家心里记着你,这点子心意便足够让人觉得舒坦了。
怕村里人没听过南乳是什么,江云苓还给细细的解释道:“南乳其实就跟咱们这儿的腐乳差不多,这做出来颜色本身就是红色的,没有坏,阿嬷放心吃,家里炒菜的时候放个半块,味道可香了,用来就馒头米饭吃也可以,阿嬷试试。”
“对,是嘉陵那边的吃食,我前几日在家没事儿的时候做了一点出来,请婶子尝尝鲜。”
……
他这样温和,收到他送来的东西的人家心里哪儿有不高兴的,东西还没入嘴呢便先一通好夸,还有些人还从家里也给装了些自己做的东西,一小碟腌菜,一口袋枣子什么的,东西虽然不贵,但也是一点子回礼。
至于村长那里就更不必说了。
他家得的是一小罐的南乳,还有一碟已经烧好的南乳猪蹄。
作为村长,陆明远家里日子过的是很不错的,像是腐乳,猪蹄这些,虽说都算不得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得知霍青给他和给村里人送去的东西不一样,陆明远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他本就很看好霍青一家子,如今知道霍家心里敬着他呢,加上霍青送来的那一碟南乳猪蹄闻着确实是香,于是陆明远也没客气,点头收下了。
等转头送走霍青,一回屋,陆明远媳妇张氏也闻着味道走了上来,好奇道:“什么东西,闻着那么香?”
闻言,陆明远便把手里那一些猪蹄递了过去:“猪蹄,霍小子刚刚送来的,说是用什么南乳焖的,这还给送了一罐南乳过来。”
夫妻俩闻着这个味道都觉得实在是香,要是凉了便可惜了,于是便说今天一家子干脆早点开饭,也好尝尝这道南乳焖猪蹄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结果这一吃,一家子都惦记上这个味道了。
陆明远大儿子陆子安手里拿着一块猪肘上拆下来的骨头,一边舔手指头一边道:“娘,今天这猪蹄是用什么做的?我尝着好吃!明天还能烧吗?”
他手里的那块蹄骨上头的肉其实在已经被他吃完了,只剩下一块骨头,然而因这南乳猪蹄焖的时间长,味道也进去了,连骨头吃着都是香的,于是陆子安啃骨头也吃的津津有味的。
陆明远小儿子陆子昭正在扒拉着碗里的肉,闻言也点了点头,嘴里含混不清的“唔”了几声,一张小嘴吃的油汪汪的。
“美得你。”张氏一听便笑骂了一句:“一个猪蹄就要差不多二十文,见天的吃,家里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
然而话又说回来,张氏也觉得这南乳烧的猪蹄味道确实不错,不像他们这儿的酱肘子那么油腻,但吃着有股子酒味,味道又香又鲜,尤其是那底下的南乳汁,舀一勺浇在米饭上,红亮红亮的,香的舌头都能吞下去。
其实要说花生焖猪蹄,倒不是什么新鲜菜,他们这儿时不时地也有人做的,就是这滋味远远没有那么好,这关键啊,还是在这南乳的上头。
张氏也是常年在家烧饭的人,一下就想明白了。
听说这南乳也是腐乳的一种,怎么这味道就那么好,同他们这儿的白乳一点儿不一样。
送来的一碟子南乳猪蹄没多久就被吃完了,张氏咂咂嘴。
别说家里两个皮小子,连她都觉得没吃够,于是看向自家男人道:“霍小子不是说,这南乳用来做别的菜也成嘛,明儿咱们换点别的菜烧着试试。”
陆明远这会儿拿着杯子喝酒呢。
家里的婆娘孩子都觉得这南乳用来烧菜好吃,他却觉得这南乳用来下酒才当真是一绝,甚至什么菜都不用。
南乳的味道咸香,风味浓郁醇厚,和酒一块儿喝,细腻的口感裹着酒味在舌尖化开,又香又解辣。
陆明远平日里没别的好的,就好那一口酒,如今这么一口南乳一口酒的,正觉得惬意的不行,听张氏这么一说,于是陆明远点了点头,道:“成,听你的。”
话落,想到什么,陆明远连忙又嘱咐了一句:“记得给我留两块来下酒。”
他方才瞧了,霍青送来的南乳就那么一小罐,里头看着也没多少块,可别全都用来做菜了。
闻言,张氏笑骂了一声,想了想却道:“你要是真喜欢这个味道,咱们回头去青小子家里找他多买几罐回来也不是不成。”
经了这么一遭,张氏也算是看明白了,霍青给他们家送来的这一小罐南乳,说是他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假,但只怕也还有另一层意思,是想叫大家尝尝他们家新做出来的这么个新鲜的吃食,以后怕是想凭着这个做生意呢。
不过有这么一门手艺,这南乳的味道又这么好,用来营生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道这一小罐的价钱卖多少。
不过就他们家这个条件,就是猪蹄没法见天的吃,买几罐南乳回来也还是能成的。
不说了,明个儿她就到霍家问问去。
这一晚,霍青送来村长家的猪蹄被吃的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南乳汁都被陆子安给全拌进了米饭里,吃的是干干净净的。
村里别的得了江云苓送来的南乳的家里差不多都是如此。
他们甚至比村长家里更难受,江云苓送来的南乳就那么两三块,不管是炒菜的时候加一点儿还是直接这么用来就馒头吃,都是两三口就吃没了。
南乳的味道好,风味又独特,吃过的人都觉得味道好,然而这瘾头才刚被吊起来呢,转眼就没了,更是抓心挠肺的难受,都想着明天要去霍家问问这种南乳还有没有,好歹问问价。
——
那头,江云苓和霍青并不知道他们今天在村里送了一趟南乳,却意外的将村里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两人送完南乳以后便回家去了,家里还有不少活儿要干呢。
处暑已过,地里要忙的事儿依旧不少,虽说霍青只给家里留了两亩地来种杂粮,但也得留着先神。
于是,回到家后,霍青便扛起家里的锄头对江云苓道:“我去地里转一圈。”
前些日子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雨,他得去看看田里的作物排水怎么样了,白露以后,玉米的花生就能收成了,可别这会儿烂了根。
闻言,江云苓点头应了一声,自己也在家忙活起来。
后院的鸡鸭叫了起来,算算时间,也该喂食了。
于是,江云苓烫了盆麦麸,还去地里摘了些已经长老了的蕹菜。
蕹菜夏天长的最快,中间的茎杆是空的,摘的时候只要留下底下的几片叶子,摘完一茬以后很快便又能再长出来。
然而如今处暑都已经过了,这一片地里蕹菜也差不多到了最后一茬了,再往后就老了,人也吃不了了。
蕹菜用来炒南乳也很好吃。
于是,趁着如今有空,江云苓干脆把这一片地里的蕹菜都给拔了出来。
老的那些剁碎了和麦麸拌在一起喂鸡鸭,而剩下来那些青嫩的,加起来正好有一把,够他们家三个人吃。
四月份抱回来的小鸡小鸭,如今都已经长大了,再过多半个月,鸭子们差不多就可以下蛋了,鸡可能还要晚一点,至少得到九月。
因霍青和江云苓喂的好,时不时也会到河边去挖着地龙喂给它们吃,因而后院这一群鸡鸭长得很好,一只只羽毛丰满,瞧着便是有肉的,想来后头下的蛋个头应该也大。
一下午过去,鸡圈里的鸡鸭们都已经饿了,一见江云苓端着木盆过来便飞快的唯恐了过来,等鸡食倒进木槽以后便争先恐后的低头啄食起来。
“咕咕”、“嘎嘎”的声音,纷外热闹。
见状,江云苓摸了摸它们的羽毛,忍不住笑了笑,很期待家里的鸡鸭们下蛋的那一天。
喂完了鸡鸭,自然也没有忘了旁边的猪和骡子。
如今家里养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每日光给他们喂食都得费不少功夫呢。
等江云苓这一通忙活完,日头也已经往西斜了,该做饭了。
晚上吃的是南乳炒蕹菜和萝卜干煎蛋。
新鲜的蕹菜洗干净,锅里下一把蒜末和辣椒,然后下蕹菜一起快速的炝炒,再加一块压成泥的南乳,连压出来的南乳汁也一并倒进去。
随着锅里白烟升起,南乳的味道也蹿了出来,又咸又香,每一片菜叶子上都裹上了南乳的酱汁。
因用的是大火炝炒,一碟子蕹菜装盘儿的时候还是绿油油的,里头的汤汁却微红。
一碟子最简单的清炒蕹菜,因加了一块南乳,味道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赶在夕阳下山之前,霍青和霍文都回到家了。
一家子舒舒坦坦的吃了顿晚饭。
夜里。
两人洗干净脚以后便上了炕。
时间还早,夫夫俩都睡不着,于是便干脆琢磨起这南乳的事儿。
一开始江云苓只想着南乳做出来以后能带动霍青肉摊子猪蹄不好卖的事儿,然而这几日吃了那么多南乳烧的菜。
霍青越想便是觉得,光是卖南乳这一样,都应该是能有几分赚头的。
集子上本来就有卖乳腐的,同他们这儿的白腐乳相比,南乳用的还能更广,炒菜,下饭,送酒,甚至什么空口吃都是不错的,更重要的是,还占了个新鲜,若是单单用来煮猪蹄不免可惜了,不如先把南乳拿到城里去试着卖一卖。
江云苓也觉得是,于是夫夫俩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起这南乳的本钱来。
“红曲,豆腐,大料,盐、糖,还有酒,这些全部加起来,做一斤南乳的本钱大概在八文钱左右,一斤豆腐切成腐乳的大小能切成三十块。相公,你说要要是一斤南乳做一罐,一罐卖个十三文如何?”江云苓仔细的在心里计算过一遍账以后,对霍青道。
“有点儿低了。”霍青闻言却道,还提醒他说:“你只算了用料的钱,但是忘了还有柴火钱。而且你发南乳,就是再怎么小心也总有坏了的时候,总得留点儿余地出来,再说了,你做一次南乳也很辛苦。”
光是这一回才做了五斤南乳,他们蒸豆腐的时候都分了三次去蒸,后头如果做的多了,废的柴火肯定更多,再加上后头豆腐蒸好了以后扇豆腐也很费工夫。
而且做一次南乳,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得一个月的功夫,忙活那么久就为了赚那么五文钱,霍青觉得不值当。
想了想,霍青道:“我觉着一斤南乳卖二十文还差不多。”
“二十文?”闻言,江云苓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又蹙了蹙眉,有些犹豫道:“二十文是不是也有点太贵了,平日里一斤瘦肉才二十文呢。南乳再怎么好吃,到底也是个豆腐做的。”
那么贵,就怕没什么人会买,平遥这边,集子上一斤白腐乳也就才卖个□□文呢。
腐乳这种东西,其实说白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个佐餐,甚至更多的还是家里条件不好的人才会买回去,夹一块就能当菜吃,要是定价那么贵,估计很多人都不舍得买。
霍青听后却笑了,对江云苓道:“你说的是,可咱们家这南乳做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只在村里卖的。”
如果这东西做出来只为了在村里卖,那南乳其实确实和如今村里大多数人平日里吃的白腐乳没什么区别,就是吃的再好吃,头一段时间有人来买,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劲儿,劲头一过也就过去了。
饭都吃不饱了,谁还闲的没事儿花个二十文买罐腐乳回去吃,有那钱还不如买斤肉呢,至少还是油水。
但南乳这种在放整个平遥都那么独特的东西,很明显,它真正的价值不应该是在村里,而是在县城里。
县城里的富户可不少,对于村里人来说二十文的东西好像不便宜,然而对于城里人来说却是不值一提,平日里喝的一杯茶水都不止这个钱。
霍青笑道:“我在城里卖肉时见得多了,那些高门大户来买肉的时候压根不问价,只挑最好的要,要的也不过是那一口新鲜。”
而南乳就是新鲜的东西,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块腐乳,却能用在许多菜里头,除了猪蹄,像是排骨,红烧肉都能做,而这些也都是他肉摊子上卖的。
而且最关键是,这东西只有自家夫郎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是说他们家是独一份儿的。
要他说,二十文还便宜了呢。
只是这东西虽好,然而县城里的人之前都没见过,也没尝过这东西,一开始的定价确实不宜太贵。
二十文一斤,正好是县城里的普通百姓吃着好吃,想回头来买也还能承受的价格。
霍青把这话和江云苓一说,江云苓也觉得很有道理,眼睛亮亮的,看向霍青点头道:“相公你说的对,那成,那就先定下二十文一斤吧。”
想了想,江云苓他又道:“明天我去给白大夫那儿也送一罐南乳去,顺便再同他说说红曲的事儿。”
这发南乳,其实最关键的就在于那一味红曲上,要是没吃过也不知道的人,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这里头最关键的东西竟然是一味药材,但是白大夫那儿肯定是瞒不下去的。
要是按夫夫俩如今想的,这南乳再集子上一旦卖开,难保不会有旁人见他们东西卖的好,想要模仿着做来卖的,所以得提前同白大夫商量好了,若是将来当真有人问起,也得请他帮着保密。
这南乳的配方,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好在他们家同白大夫熟,小文平日里吃的的药也都是从白大夫那儿开的,因而他们夫夫俩平日里就算出入医馆也不会引人怀疑,更不会想到他们去除了拿药,还是去买红曲去了。
霍青点了点头。
南乳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想着接下来可能会有的生意,江云苓心里头还挺期待的,整个人也活泛起来,不停的在心里计算着还有没有哪些本钱是可以省下来。
这一算不免就算到了红曲的上头。
做南乳,别的用料配比都可以调整,唯独这红曲和豆腐是不可以少的。
平遥这边的红曲卖的还是太贵了,一两足足要十五文钱,他还记得以前他们家以前开医馆的时候,一两红曲才十文钱,要是能从嘉陵那边进点儿红曲过来就好了。
想到这儿,江云苓忍不住小声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徐大哥下回还来不来平遥,要是还来的话,倒是可以同徐大哥商量一下,下回请他从嘉陵带些红曲过来。”
江云苓口中的徐大哥指的自然是徐景和。
上次徐景和从嘉陵到平遥这边来进药材,还专门跑了一趟村里来见自家夫郎,还差点想带人走,这事儿霍青自然不会忘记。
后来虽然江云苓已经同他说清楚了,但徐景和后来在白柳县城里还住了几天,江云苓甚至又请了他到家里来吃了一顿饭。
霍青原本是想请他留下来喝一杯他和江云苓的喜酒的,只可惜徐景和在平遥待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在家吃完一顿饭后,没两天便离开了,只留下一份礼。
对此,霍青一直还挺遗憾的。
这会儿忽然听夫郎提起他,霍青的眉梢一挑,心里止不住有些发酸,却又努力装作一副无异的样子,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想起他了?”
江云苓这会儿正在想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霍青这话里的醋意,于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是啊,要是徐大哥这会儿在这就好了,徐叔家里也是开医馆的,要是问他买红曲,指定能便宜些。”
这话说完,屋里忽然半晌没了声音。
安静了一会,江云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于是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霍青正静静地看着他,没动也没出声。
江云苓的心头一跳,随即便有些哭笑不得。
没成亲之前,他觉得霍青平日里看着还是挺稳重的,然而成亲以后,随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他发现这汉子有些时候还是保留着一些少年时的心性的,醋意也大的紧。
徐景和来家里吃饭那次,霍青连摊都不出了,一天都留在家里,跟他也跟的紧,还非要让人家留下来喝什么喜酒,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这会儿怕不是心里又酸了,于是江云苓有些好笑的戳了戳霍青的眉头,笑道:“你又醋了?”又解释道:“我同徐大哥当真没有什么。”
闻言,霍青笑了笑,道:“我知道,没事儿。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见他如此平静的模样,江云苓有些将信将疑,然而他观察了他一会儿,见霍青好像确实没什么,于是点了点头,拉起被子躺下了。
霍青去吹灯。
然而吹了灯以后,江云苓才知道。
什么没事儿,全都是骗人的。
男人发了狠,亲吻从嘴唇,脸颊,眼睛,一处没放过,趴在他耳边,一时苓哥儿,一时囝囝的叫个不停,哪怕江云苓软着声音哭着求也没用。
一直到后半夜,江云苓只觉得自己浑身累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了,浑身也汗涔涔的,这才云消雨歇,几乎合眼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