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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水草丰茂,连鱼虾也吃的肥美,个头长得也比夏天时大,这些河虾捉起来攒一攒,说不定都够他们一顿晚饭吃了。

就这样,随着日影渐渐西斜,水桶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黑条条的泥鳅装了一大桶,在水桶里拥挤的翻来翻去。

另一桶里则装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河鲜,河虾,河蚌,还有青螺都有。

眼看着差不多了,江云苓便对河里的霍青喊了一声:“相公,差不多了,你赶紧上来吧。”

快到傍晚了,山里温度本就比山下低,风一吹来竟觉得又有些冷,还泡在水里怎么行。

霍青应了一声,最后从水里扔上来一直鲜活只跳的河虾,然而也往岸上走。

一直泡在水里时不觉得,上来后才发现霍青一双脚都有些发白了,摸起来冰凉凉的,江云苓有些心疼,道:“晚上回家烧点热水,放点艾草和姜片泡泡脚吧。”

寒从脚起,别看霍青如今年轻,可要是不好好的保重着,到老了总有难受的那一天。

霍青笑着点了点头。

等把脚晾干了,夫夫俩人一人提着一个木桶往上下走。

到家时,霍文去周夫子那念书还没回到家,可家门口却还放着个木桶。

江云苓走前去一看,只见里头是一桶秋稻鱼,除此之外还有几条鳝鱼。

霍青也走上前看了眼,想了想,道:“应该是大伯家送过来的,这两天我见大伯娘和长宁正在水田里捉秋稻鱼呢,可能是过来瞧见家里没人,所以直接给放门口了。”

闻言,江云苓也弯了弯眼。

他们家今天可算是河鲜大丰收了。

这么多河鲜在家里可养不了太久,若是死了臭了岂不是可惜。

于是,江云苓便道,像之前春日里弄了一次鲜花宴一般,今天晚上他们再整个河鲜宴。

夏日里江云苓做过一次辣炒河蚬,加了辣椒和紫苏,那滋味霍青至今都还记得,听说今日又要炒,自然是忙不迭的点头。

至于鳝鱼和泥鳅,江云苓规划着,几条鳝鱼杀了,今晚和新米一块儿做一顿鳝鱼焖饭吃,泥鳅也杀几条,今晚拿来炒蒜苗,而剩下的就晒成泥鳅干,留到冬日里想吃的时候吃。

这么一看,要干的事儿还不少呢。

于是,两人进了家门以后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忙碌起来。

江云苓到灶房里去洗手生火做饭。

鳝鱼焖饭的做法其实和他冬日里做的腊肉焖饭差不多。

米缸里舀两勺米出来,淘洗好了以后放在砂锅里铺平,加水,先把饭给焖上。

趁着焖饭的功夫,他另外拿了个木盆来,把捞回来的河虾倒了进去,先洗干净上头的泥,然后拿了把剪子来,把虾头和虾须部分的尖刺剪掉。

而霍青则提了张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杀鳝鱼和泥鳅。

鳝鱼河泥鳅一样,都是都是滑不溜手的,要是不会杀的人,弄得一地的血也未必能把鳝鱼杀掉,想着夫郎以前连泥鳅都没捉过的人,更别提杀鳝鱼了。

霍青干这个倒是快,以前他爹还在时,秋天的时候也会领他上山去捉泥鳅和河鳝,捞回来以后他娘也不敢杀,都是他和他爹动的手。

拿块干净的布巾子把鳝鱼的头包起来免得它滑走,另一只手拿刀,从鳝鱼的腹部划开,一直划到尾巴的地方,再把里头的肠子内脏等扯出来,一条鳝鱼就杀好了。

霍青拿刀把鳝鱼剁成了几块,剁好以后又用井水冲了几遍,把血水都冲干净了,这才端到灶房里去给江云苓。

鳝鱼杀好又杀泥鳅。

这一桶泥鳅可比鳝鱼多多了,泥鳅体型小,用刀不方便,于是霍青便改用了剪子,同样是从肚子的地方破开,内脏也不能要,不然吃着味道腥得很。

一条条泥鳅杀下来,整个院子里都是土腥味,血的味道惹得金点儿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低吼,走了过来,先是用鼻子凑过来嗅了一下地上的血和扯出来的鳝鱼和泥鳅的内脏。

大概是觉得味道太腥了,它闻了两下又不感兴趣的走了,甚至像是很嫌弃这个味道似的,径直走到了屋檐底下离霍青杀泥鳅最远的地方。

那模样看的霍青止不住笑骂了一声。

一桶泥鳅太多了,直到霍文读完书回到家霍青还没杀完。

一推开门,霍文便闻到院子里一股浓烈的腥味,还没放下书袋呢,便听他大哥喊了一声:“回来的正好。小文,把书袋放了,然后过来和我一起杀泥鳅。”

闻言,霍文“啊”了一声,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张脸皱了起来有些苦恼,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大哥,杀泥鳅我不会啊。”

霍青却道:“就是不会才要学。”

霍青对霍文的教养一直都有他自己的方式。

爹娘刚走的时候霍文身子不好,年纪又还小,他身为兄长,理所应当应该扛起这个家,至于供他读书,那是希望弟弟长大以后也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可以供霍文读书,也从不短了他的吃穿,但家里的一些活儿,只要是霍文的身体能做的,霍青也都会让他去帮着做。在江云苓还没来霍家之前,家里像是烧火,洗碗,喂养牲畜,还有煎药这些活儿,一直是霍文在承担。

更别说如今,霍文越来越大了,身体也好了不少,这些该学该干的活儿,就更应该让他学着去做了。

他虽然也希望霍文科举能考出个功名来,但心里也清楚,科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好些人考了一辈子都还是童生,而霍文也总是要长大的。

霍青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将来变成和有些念书念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每日只知道吟几句诗的酸腐读书人一样。

杀几只泥鳅而已,又不是活蹦乱跳的鱼,凭霍文如今的力气,完全可以做得到。

见霍文站着不动,霍青挑了挑眉:“怎么,嫌这活儿污糟?”

闻言,霍文连忙摇了摇头,他只是之前没干过这事儿,瞧着那在他大哥的手里乱扭甩尾的泥鳅有点怵,并不是不愿或是嫌弃。

于是霍青点了点头:“那就赶紧回屋把书袋子放下,然后过来帮我。”

自家大哥的话在霍文这儿几乎是不容置喙的,于是霍文咬了咬唇,把书袋放回屋里,然后也提了个小马扎出来,坐在霍青旁边,跟他学着怎么杀泥鳅。

一开始,瞧见那一桶黑条条的泥鳅霍文还有些怕,泥鳅的身子滑腻腻的,触感冰凉,霍文头一次捉,根本抓不住,抓住一条又从手里滑走了。

霍青也不着急,从头开始教,见弟弟虽然一直蹙着眉,知道他是不习惯,但眉眼之中却没有露出什么不耐或是嫌恶的模样,心里也满意了几分。

霍文同样在努力的学,从一开始连泥鳅都抓不住,到后来,好不容易也能杀几条,虽然因为手生,弄得满地都是血,泥鳅也剪的乱七八糟。

但他只要肯动手就行,反正这些泥鳅也都是他们自家吃的,杀得好看难看都一样。

于是,两个人一个人杀得快,一个人杀的慢,不一会儿的功夫,木盆里也落了不少泥鳅。

中途,江云苓还出来过一趟,见霍文竟然也在水井旁边,两条腿岔开,坐在那儿杀泥鳅,他还有些惊讶,只是后来稍微一想便也知道霍青的用意,于是没有说什么,用木盆装了些泥鳅便又进了灶房。

因为带回来的泥鳅太多了,兄弟俩一直杀到天都快黑了还没杀完。

瞧了眼桶里剩下的,霍青对霍文道:“行了,差不多了。剩下这点儿先养几天,过几天要吃的时候再杀吧。”

反正泥鳅好养,他们这水还是从山上提回来的,泥鳅在里头还能过上几天。

闻言,霍文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往常用来提笔写字的手这会儿沾满了血气和腥气,霍文却还觉得挺高兴的,并不是因为终于不用再杀泥鳅了,而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学会了一个事儿。

继续这么下去,他觉得他和村里旁的孩子也没什么不一样了。

一桶泥鳅杀完,霍文去拿皂角洗手,霍青则把杀出来的鳝鱼和泥鳅内脏都用大扫帚扫了,装进竹篮里,拿去后院喂鸡喂鸭。

人不喜欢的东西,后院里的鸡鸭却喜欢的紧呢,霍青一把竹篮端过来,母鸡母鸭们便煽着翅膀围了过来,一只只埋头吃的欢。

而灶房那边,江云苓也开始炒上菜了。

砂锅里的米饭已经焖好了。热锅,锅里下一块雪白的猪油化开,放姜片和蒜末,倒进腌好的鳝鱼一块爆炒,再加点盐和酱油调味。

与此同时,另一口灶上,白色的烟气也从锅里缓缓冒了出来,紫苏辣子跟河蚌,河虾炒在一起,紫苏的香气四溢,闻着又香又辣,江云苓又往锅的边缘淋了一圈酒。

灶底的火光一下就蹿了起来,酒气蒸发变成烟气,香味飘得更远了。

忙了一日,一家子都有些饥肠辘辘的。

今天江云苓和霍青回家晚,是以今晚只能点上油灯吃饭了。

紫苏炒河鲜,蒜苗炒泥鳅,再加一锅鳝鱼焖饭,一桌子的河鲜,瞧着便觉得鲜美开胃极了。

“吃饭吧。”江云苓喊着霍青和霍文在桌子前坐下,掀开了那锅鳝鱼焖饭的盖子。

只见洁白的米饭上铺着一层金黄的鳝鱼,上头还盖着一层翠绿的香芫和葱粒,吃的时候用匙子把鳝鱼、香芫和米饭一起拌匀了。

新打下来的米粒粒晶莹饱满,味道不是陈米可以比的,鳝鱼淋了酱汁,味道又咸又香,因腌的好,一点儿也不觉得腥,和撬起来的锅巴一起嚼着,一口一个鲜香酥脆。

其他两个菜的味道也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泥鳅里有一部分是霍文自己杀的,他只觉得吃起来格外的香,一顿饭吃下去,连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

日子就在这么忙忙碌碌中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秋收渐渐来到了尾声,地里只剩下些翻耕和下种冬小麦之类的活儿,秋粮卖了个好价钱,大家伙儿的荷包鼓了,路上见着人自然也都是笑着的。

该收拾收拾,准备马上要到来的秋社了。

第59章 第 59 章 秋社(一)

与春日里的春社对应, 春社是为了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秋社则是庆祝丰收, 感谢神明保佑。

是以,秋社被定在每年立秋以后的第五个戊日,刚好赶在秋收刚刚结束的时候。

县城里每年秋社的时候都会举办一次大集,恰逢这会子地里的粮食收成了, 大家的手里头也没那么紧了,自然就有那闲工夫赶赶集, 上街买买东西了。

是以,每年的秋社城里人都特别多。

江云苓计划着要将他的南乳在秋社时第一次拿到城里去卖, 算算日子, 他那二十斤的南乳也发的差不多了, 于是这几天, 他时时都留着心。

在秋社前的五天, 他在家启了其中一坛南乳出来尝味道。

有了之前做的失败的经历, 这一回, 江云苓将腌制南乳的配料都控制的特别精心,启出来的这一坛尝着味道不咸不淡的刚刚好, 颜色也红亮好看,江云苓吃了一块很是满意。

二十斤南乳终于做好了!

做好以后头一件事就是给之前村里同他定过南乳的人家里送过去。

一共三斤半。家里没有那么多罐子了,于是霍青还专门上山去砍了好些竹子回来,有粗有细, 提前在家洗晾干净了, 留着专门用来装南乳的。

半斤南乳称出来大约是十五块,装小竹罐,一斤南乳三十块, 装大竹罐,这样既好看,送去人家里以后也好保管。

霍青和江云苓挨家挨户给人送去,收到的人家见他们连这都考虑到了,就没有说不好的,喜笑颜开的收下,收下以后迫不及待的便捏了一小点儿起来尝,吃完以后更是竖起大拇指。

嗯!就是这个味道没错!今晚可以拿来炒菜了!

而得益于之前定过南乳的这几家,很快,村里人便都知道,江云苓这一回的新南乳也做出来了。

之前总听别家说这南乳如何如何好吃,这回做出来,那之前别的没尝过的人家不得去尝尝味道,好歹看看是个什么东西也好。

江云苓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时候,于是提前备了一些出来,切成小块,拿小碗装了,放在家里,谁要尝,拿根小竹签扎一块吃就行。

南乳的风味独特,又是个新鲜吃食,大多数人都是接受并且喜欢这个味道的,一斤二十文虽然贵,但是半斤的价钱还是能接受的,反正刚卖了粮嘛,手里的银钱也丰了。

不就几块腐乳,咋还能吃不起。

因而这一尝,短短几天里,又卖出了一斤半去。

买到了南乳的人家自然高兴,当然,也有一些自家家里过得穷,连半斤也舍不得买,又瞧见人家生意做的好,眼红发酸的。

杨夫郎就是其中一个,自从上回刘氏一家被村里人赶走以后,他在村里想找个人说闲话都找不着了。

他惯会在后头挑唆旁人,有几个妇人夫郎的吃过几次亏,后头都不愿再搭理他了。

杨夫郎找不到人说话,心里却又憋的难受,只能自己个儿嘀咕两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几块腐乳,还不稀得呢。要我说啊,那霍家夫郎就是故意的,说什么在村里挨家挨户的送,其实就是故意吊着人的瘾,好哄你们去买呢。”

然而话音刚落,便听住在他家隔壁的一个妇人道:“呦,杨夫郎,你不稀得,那怎么昨晚我家用南乳炒菜的时候你直站在我家门口走不动道儿呢,我看你盯着我家炒出来的菜,眼睛都要放光了。”

“就是,你不喜欢,前两天一块去青子家试吃,我瞧着就你吃的最多,一个人吃了三块还不肯停。”

“呦,该不是有人家里买不起,才在这儿说些风凉话吧。”

几人一人一句,把杨夫郎说的下不来台,一张脸也臊红了,只能悻悻的回家去了。

无论村里人如何说,秋社开没开始呢,光是在村里就买出去五斤,江云苓心里实在是高兴。

这已经比他之前预想的好太多了。

霍青瞧着夫郎那么高兴,自己也高兴,摸了摸江云苓的脑袋,笑道:“等到了秋社那天还会卖的更好的。”

江云苓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前头已经成功的卖出去那么多了,于是江云苓自己也有信心了。

————

转眼秋社到。

这一天,霍青和江云苓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秋社上人多,除了去赶集的,附近好些村子里的人也会挑着着自家的东西拿到城里去卖,他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才行。

想着今天城里人多,且地里刚丰收,前阵子那么忙,这会儿不得割点肉回去补补。

是以,霍青今天一次性宰了两头猪,想来能卖得光,除此之外,他还和附近村里的猎户收了几只山鸡和野兔,也放到他的摊子上去卖,算是点新鲜的野味。

冬日卖腊肉,夏日里卖知了猴,秋日里又有山鸡和野兔,如今他的摊子也算是出了点名儿了。

好些人都知道霍青的肉摊子上除了猪肉以外,有时也会有点别的时令下的野味,于是有空时都会到他的肉摊子来转转。

而江云苓这边,除了已经装好罐,可以直接拿来卖的南乳以外,他还炖了一大锅的南乳蹄肘和排骨。

江云苓并没有忘记他之前做南乳的初衷,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帮霍青把他每日卖猪的时候剩下的那些没那么好卖的肉给尽快卖出去的。

因到秋社当天再来煮时间来不及,于是一大锅猪蹄和排骨他昨天就已经在家焖好了。

足足放了四个猪蹄,排骨也切了五斤,其中包括大块的龙骨,还有砍成指头大小的肋排。

龙骨就是猪背上的脊骨,这一部分的骨头形状比较大而长,上头的肉虽说不算多,但肉质紧实,平遥这边的酱卤大排通常就是用龙骨做的。

而肋排则是猪前胸肋骨上的肉,肋排上的肉比龙骨多,且肉质鲜嫩,肥瘦相间,所以卖的也比龙骨的价钱贵一点。

但因这两部分的肉都是连着骨头的,压称,所以卖的都比瘦肉便宜一些,龙骨十文钱一斤,而肋排十五文一斤。

而这两个部位的肉也都很适合用来同南乳一块焖煮,于是江云苓便也让霍青剁了一些下来。

头一回算是试试水,江云苓也不敢煮的太多,于是便先准备了五斤。

至于定价方面,江云苓也想好了。

龙骨全都砍成半斤左右的大小,到时候直接按块卖,一块大骨七文钱,虽说只比买生肉贵个两文钱,但他这些排骨和猪蹄都是直接在一锅里煮的,相对可省些柴火,而且南乳也用不了那么多,所以还是有赚头的。

而小一点的肋排则按斤卖,因生的肋排也要十五文一斤,是以焖好的排骨要买的贵一些,二十五文一斤,不过排骨可以半斤半斤的买。

半斤排骨,切小一些也有个六到八块呢,用来尝尝滋味是够够的了,半斤十二文半,说不上便宜,但对于在秋社上,也算是合适的。

猪蹄也按斤卖,一头一百六十斤的猪,一只猪蹄连上肘子加起来就基本都有三斤,除了大户人家或是家里人多的,很少有直接能一整个买下的,不如剁小了,按斤称。

猪肘的价钱会比猪蹄贵一些,所以一斤南乳焖蹄肘最后定价在十六文,这还是因为里头猪蹄本身贱价一些,才八文钱一斤,南乳又是平遥这边的人没吃过的吃食,卖的太高了只怕没多人会买。

夫郎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霍青自然全都听他的,左右他自己就是屠户,方便的很,江云苓让他剁成多大的就剁成多大的。

江云苓昨天在家炖了一天的肉。

四个蹄肘加上五斤排骨太多了,一个铁锅里装不下,于是江云苓还是分成了两锅去焖。

灶膛上两口大铁锅同时焖着,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南乳和肉的香味香了一整天。

村里人不断动鼻子嗅着,光是闻着这个味道都觉得馋了,惹的村里的狗都接连叫了起来。

不过馋归馋,有人去霍家问了个价,这个价钱对他们来说还是高了点儿。反正自家也买了南乳了,吃不起排骨,晚上用来炒个菜也是好的,尤其是用来焖豇豆。

红红的酱汁裹在焖软的豇豆上,咸香入味还会起沙,那叫一个香,唯一不好的就是米饭不够吃,太下饭了!

一大锅蹄肘和一大锅排骨焖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完全入味了,今日到了城里,只需要用小泥炉生上火煨着,加热了就可以直接吃了。

于是江云苓还带上了家里的两个小泥炉,和配套的陶罐,等到了城里直接生上火就行。

除了南乳和们的肉之外,还有一些他们这些日子在山里采回来的山货要卖,干木耳、榛子、菌子干等等,零零碎碎的,虽不算多,但各也有几斤,都要趁秋社的时候拉到城里去卖。

江云苓去将家里的干货装麻袋,而霍青用麻绳绑猪。

因霍青的板车上已经装了两头猪,还要坐人,于是,江云苓的干货,南乳等等便只能先放到大伯家的车上。

大伯一家今日也要去赶集,不过他们卖的东西没有霍青家里那么多,大多都是些自家晒得干货和做的帕子等等。

江云苓将东西装进麻袋里捆好,跟霍青说了一声,便先去大伯家送东西了。

到了大伯家的时候,只见大伯一家人也已经套好车了,在门口把家里的东西往驴车上搬。

见到江云苓,李氏笑着喊了一声:“苓哥儿来了,东西放车上吧。”

“大伯娘,”江云苓应了一声,把麻袋放到驴车上,又瞧了一圈,发现这回林氏没来,于是便顺口问了一句:“大嫂呢?怎么不见她?”

闻言,只见李氏脸上的笑意更盛,连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副高兴的不成的模样,却没说话。

江云苓眉心一动,心里猜到了些什么,便听霍长宁笑着接话道:“大嫂怀孕了,刚诊出来的身子。娘说怕驴车太颠了,而且秋社城里人多,挤来挤去的也不好,于是大嫂这回便不去了,留在家里。”

果然是怀身子了。

算起来,林氏于霍启成亲也有五年多了,却只得了小雪一个孩子,这在村里来说算是很少见的,要是换了别家刻薄一点儿的公婆相公,这会子早就要遭人嫌弃了。

好在李氏和霍铁山都不是那样的人,只有一个孙女也照样疼爱,要是在外头听见村里人嚼舌根,李氏还要骂回去。

公婆和相公都对她这样好,林氏心里感激,可她的私心里却也还是盼着能再有一个孩子的,不论男女还是哥儿都好。

不然小雪一个人太孤单了,来日她和霍启都老了,去了,小雪要是在娘家挨了欺负,连个能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江云苓多少知道一些林氏的心思,如今又听说她怀上了,江云苓也很替她高兴。

正好这时霍启提着一个竹筐从屋里出来,江云苓便笑着对霍启说:“恭喜大哥!”

闻言,霍启挠了挠头,也笑了起来,向来爽朗的汉子难得的看起来有些憨。

家里要添丁了,最高兴的人自然是霍启和林氏两夫妻,原本霍启还说今年的秋社他也不去了,留在家照顾林氏。

然而林氏却道她如今的身子还不到三个月,能吃能干活儿的,一点不影响,让霍启不必留下来,还让他到城里赶集时去城里的蜜饯铺子里看看,买点盐渍梅子回来,她最近正有些害喜,胃口也不是很好。

难得听她说想吃什么东西,霍启自然是忙不迭的点头应下了。

一家子都那么高兴,连江云苓回到家时唇角都是带着笑的。

霍青问他怎么了,江云苓便笑道:“大嫂怀孕了,还没满三个月呢,伯娘不让往外说,说自己家里知道就好。”

村里有人怀了身子都这样,没满三个月,一是胎还没坐稳,二也是怕惊扰了胎神,所以都不会往外讲。

闻言,霍青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也笑了:“那可得恭喜大哥了,大哥只怕要高兴坏了。”

江云苓点了点头:“那可不,方才你没看到,我瞧大哥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明天得空往大伯家去一趟,再提几斤肉去,给大嫂补补身子。”霍青道。

江云苓也点了点头,大伯一家对他们家平日里照顾良多,如今林氏有了身子,这是一家子的喜事,自然得好好庆贺一下。

家里头都收拾好了,于是江云苓和霍青也都坐上骡车往县城里赶。

一路上,江云苓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之前没想过这些事儿,今日听说林氏怀身子了,江云苓不免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和霍青是四月里成的亲,如今也快要有半年了,成亲以后,夜里那些事儿倒是没少,而且霍青有时候还闹得凶,但他却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

哥儿本就比女子开怀的晚一些,也不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什么时候会来。

只要江云苓在时,霍青赶车时都会同夫郎一起坐在后头的板车上,这会儿自然看见了江云苓的动作。

于是,江云苓还在发呆的时候,一只炙热粗糙的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轻轻的捏了捏。

江云苓回神,转头看去,却见霍青一只手正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认真的道:“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孩子的事儿不必着急,而且我也不想那么快要孩子。”

闻言,江云苓抿了下唇,没说话,不过心里其实不是很信。

成亲生子,这两件事儿向来都是连在一块儿的,别说在农户人家心里,就是在镇上也一样,成亲以后一直没动静,到哪里都是会惹闲话的。

霍青却笑了下,道:“我说的是真的。”顿了顿,他看向前头,忽然似笑又像是感叹一般的轻叹了一声:“这几年,其实也挺累的。”

自从爹娘走后,霍青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些年,为了能扛起这个家,为了养活小文,他一直忙忙碌碌,连自己个儿成家的事儿都没功夫去想,也是直到去年江云苓来了家里以后,他才重新有了一种被关心,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他和江云苓才成亲,日子过得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私心里还想让他的夫郎再疼一疼他,如今的日子便很好,他还不想那么快有个孩子来分走夫郎的心神。

再说了,如今家里的日子虽然好过了一些,但到底还是没彻底稳定下来,铺子都还没着落呢。养个孩子要花不少钱,他还得多挣钱才能养得起夫郎和孩子。

江云苓叫他这一句话说鼻尖发酸,心里也有些涩涩的发疼。

他哪里会不知道他的累呢,却又不想惹他难过,于是连忙换上了个笑脸,用力的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你说的对,孩子的事儿,不着急。”

确实也不必着急。

江云苓也想开了,既然霍青说不急,那他便更不着急了,顺其自然就好,反正这么些年,他的身体一直是健健康康的,孩子该来的时候便自然会来了。

这事儿说开了,夫夫俩又开开心心的聊起别的事儿来。

出了村子后又走了一段土路,越是临近官道,便能看到路上越多的人。

汉子推着板车,妇人哥儿们背着竹筐,挑着扁担,三三两两的,都在往城里赶,如今还是五更天,天还没亮呢,好些人手里还打着火把或是灯笼。

江云苓坐在骡车上,从他们的身边走过,见状忍不住有些惊讶:“这么多人!”

他还以为他们出来的已经算是早的了。

闻言,霍青也转过头来,对江云苓点了点头:“每年秋社和冬集的时候人最多了,东西也好卖,有些人家里离县城远的,又没有牲口拉车,只能起的更早。”

他们今年好在是买了骡子了,也省了不少脚力,要是前几年,他起的比今日更早。

“那我们现在去到城里,还能在集子上寻个好位置摆摊吗?”江云苓皱了皱眉,有些担心。

“没事儿的。”霍青笑着安慰了一句,“今天秋社,在城里摆摊也不分集子还是巷子,只要有空地就能摆,再说了,这不是有骡车吗。一会儿进了城,我先帮你把摊子支上,然后我再去开摊。”

闻言,江云苓这才放心了一些。

他已经和霍青商量好了,今日他来城里卖东西,得和霍青的肉摊子分开。

卖生肉的地方,即便摊子每日拾掇的再干净,也免不了惹来一些蝇虫之类的,他要是把摊子支在霍青肉摊子的旁边,叫路人看见了,难免心里会觉得腌臜,也不太好。

所以得另外寻一处人多一点的地方。

夫夫俩赶着骡车来到城里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然而城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伯一家比他们早到一些,霍启和霍长宁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见了他们,霍长宁连忙招了招手,喊了一句:“苓哥哥,这里!”

“大哥,长宁。”霍青勒停骡车:“大哥,你们怎么在这儿?大伯和伯娘呢。”

霍启笑道:“爹娘先进城了。方才来得早,已经在城里转了一圈,娘寻了个好空位,又瞧着这么多人,怕走开了一会儿位置就被人占了,所以先和我爹把摊子支上了,喊我俩在门口等你们,一会儿直接过去就成。”

“苓哥哥,我今天帮着你一块出摊儿。”霍长宁笑眯眯的走前一步,亲热的挽着江云苓的手道。

“成啊。”江云苓笑着点头应下。

霍启也道:“那我在后头帮你们压阵。”

今日秋社人多,就怕东西卖的好,到时会被坏人盯上,他俩又是两个小哥儿,就这么出摊也不安全。

有霍启在前头看着,他虽没有霍青的身量那么高,但常年下地干农活,身上也是有一把力气的,就是想来找茬也得掂量掂量。

“那就谢谢大哥了。”又霍启在,霍青也觉得安心多了。

霍启却笑着摆了摆手:“客气。”

李氏他们在城里寻的地儿和霍青的肉摊子不是一个方向,于是四个人进了城以后便分开走了。

临走前,霍青摸了摸江云苓的脑袋,对他道:“别怕,有大伯他们在呢,咱们家的东西好,一定能卖的好的。”

江云苓弯了弯眼,点头:“知道了相公,一会儿东西卖完了我再去找你。”

————

等江云苓他们到了的时候,李氏已经帮着将摊子支起来了。

因卖的东西有点儿多,他们这回还从家里带了张木桌过来,南乳、泥炉、泥罐、还有做好的吃食,一一摆上。

同在村里时一样,江云苓也拿了几块南乳出来,切成了小块装在小碗里,摆在最前头。这是到时候给路人试吃的。

至于家里晒的干货就直接用竹筐装了,一筐一筐的,放在板车上就行。

没多久,他们摊子的两头也来人。

一个也是来卖吃食的,不过和他们卖的东西不一样,是来卖饮子的,摊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而另外一头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带着自己的孙女,挑着萝担,里头装了一些木头打的小玩意儿。

木梳子、木雕、木鼓,什么都有,瞧着那做工精巧的很。

霍启两头看了眼,而后回头小声的对霍长宁和江云苓说:“我瞧着旁边卖饮子的这对夫妻倒是精明,把摊子支在咱们旁边,一会儿有人来咱们这买吃食,要是吃完渴了,正好能在他家买碗茶饮喝。”

说不定这夫妻俩就是瞧见他们桌上摆的东西,故意把摊子支过来的。

江云苓也伸头瞧了眼。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的,谁不想多赚些钱,且这么摆对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来饮子摊买饮子喝的人,解完了渴,要是肚子饿了,不也就正好就能到他们这儿买斤排骨吃了。

他这么一说,霍长宁和霍启觉得也对。

这来卖东西啊,卖什么的都有,只要不是碰上附近有跟自家卖的东西一样的就成,不然不就成两家打擂台了。

两家来了把摊子支开以后,都同江云苓几人打了声招呼,江云苓几人也笑着点头回应。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这会儿还早,天才蒙蒙亮,街面上除了来摆摊的,真正的行人这会子还没出来呢。

于是各家将自己的摊位支起来以后,便都守在摊子的后头吃早食。

回来城里支摊的,一般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户,是不会舍得花几文钱在城里再买个早食的,大多都是自己在家里做的。

霍启他们几个也是。

霍启和霍长宁吃的是李氏早上在家蒸的包子,而江云苓手上的则是早起烙的饼子。

街面上一时飘来各种早食混杂的香气。

等一顿早食吃完,天也亮了,街面上的行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第60章 第 60 章 秋社(二)

——“卖包子咧!皮儿薄肉厚的大包子!肉包子三文钱一个, 菜包两文。大兄弟可要来个包子尝尝!”

——“馄饨!新鲜热乎的大馄饨!一碗只要十文钱,汤随便添,一碗下肚, 保管您到晌午不饿!”

瞧着路上的行人出来以后,一条街上的摊主小贩也开始相继吆喝起来。

如今时候还早,因而早食也是最先开张的,好些人就等着赶早出来在街上吃个早食, 吃完了顺道也可以在城里逛逛了。是以,这会子, 街面上卖早食的摊子上特别多人。

包子、馄饨、烧饼、豆汁、油条卖什么都有,热腾腾的烟气从笼屉里往外卖, 瞧着热闹极了。

他们旁边那卖饮子的夫妻也麻利的吆喝起来:“饮子!清甜润喉的饮子!桂花、乌梅、紫苏, 什么都有!大家伙儿快来瞧一瞧!”

一条街上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做生意就是这样, 脸皮儿薄, 抹不开面子的可招揽不来生意。

江云苓和霍长宁都不是第一次到城里支摊了, 自然不会怯场, 也跟着吆喝了几声。然而两人到底是哥儿,声音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街上人又多,一下就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声中。

见状,霍启笑了下,往摊子前一站, 对江云苓道:“我来!”

话落, 他便扯开嗓门大声叫卖起来:“卖南乳了!打南边来的新鲜吃食,保管您没尝过这个味道!还有南乳焖的排骨,蹄肘, 又香又入味。自家晒的干货也有,快来挑一挑,瞧一瞧!”

霍启一个汉子,体格又高大结实,往摊子前这么一站,难免吸引目光,再加上他的声音又大又清亮,一个人能顶江云苓和霍长宁两个人。

见状,霍长宁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转头对江云苓道:“还有今天有大哥在,不然光凭咱们两个人,怕是要扯破了喉咙去。”

江云苓也点了点头。

到底卖的是新鲜的吃食,霍启的声音又大,他这么吆喝几声,还真有几个妇人夫郎在他们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江云苓和霍长宁连忙招呼起来。

这个时辰还没到人真正多的时候,这会子出来的大多是来买菜的,于是几人在他们的摊子上瞧了一圈以后,最后停在了他们拉来的山货上。

“你这木耳怎么卖?”其中一个夫郎抓了把竹筐里的干木耳,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问道。

江云苓答道:“木耳一两十文钱。”

因是晒干以后的干货,都是按两称的。

“怎么这么贵!”那夫郎一听便瞪圆了眼睛道。

其实这个价钱不贵,干木耳就是平日里一两也得卖个□□文钱呢,何况这还是秋社上,他们卖的就是市价。

只不过来买东西,讨价还价都是顺嘴的事儿,就是鸡蛋里也得挑个骨头出来,毕竟谁也不想当了那冤大头去。

江云苓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计较,反而笑道:“阿嬷,不贵了。您看看我家这木耳,都是深山里勾的,一朵朵个头都大,泡发了可比小的那些多出来可不少呢。您再看看这里头。”

话落,他又抓起一把干木耳,把里头的褶子翻开给那夫郎看:“您看看,我家木耳里头洗的可干净了,一点儿沙都没有,也不压秤,这价钱算是很公道了。”

那夫郎一看,确实个头比他方才看的别家都大不少。他自己也是经常出来买菜的人,心里有数,可来买东西,没讨到点便宜多少有些不舒服。

正好同他一块来的另外几个妇人也有看上的东西,也在和霍长宁讲价,于是几个人嘀咕了一阵,最后那夫郎对江云苓道:“这样,我们几个一共同你家买二两半的干木耳,再买三两菌子,你给我们抹了零头吧。”

菌子干比干木耳卖的贵,一两十三文,三两就是三十九文,再加二两半的干木耳,加起来就是六十四文,抹掉零头就是六十文。

想着这还是今天的第一单生意,就当做开张了,这价钱也还成,于是江云苓便点了点头。

给几人称了二两半的干木耳,三两的菌子干,临走时,那夫郎还在竹筐里多抓了几个干木耳走。

江云苓只当没看见,做生意就是这样的,总会碰到这样的人,只要不是太过分,也比没要太计较,和气生财嘛。

干货成了他们今日头一个开张的东西,至于江云苓主要卖的那南乳,倒是有妇人临走前见着好奇的问了一句。

一听就是个腐乳,还得卖二十文钱一斤,当即便咋了咋舌,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几块腐乳还卖的这么贵,抢钱啊。”然后便转身走了。

霍长宁听见这话,忍不住在后头瞪了她一眼,而后又回身去安慰江云苓。

江云苓却笑了,摇了摇头道:“没事儿,这个点出来的估计还是买菜的多,我再等一阵吧。”

即便是住在城里的,也有家里日子过得不怎样的人,日子自然要过的精打细算一些,瞧方才几人来买干货时那挑挑拣拣,不停的压价的模样便知道了。

相公说了,他们这南乳的定价确实不算便宜,寻常人家不舍的花这个钱也是正常的,江云苓倒也没那么着急。

霍启也点头道:“弟夫郎说的对。如今才辰时,还早,还是吃早食的时间,谁家早吃排骨蹄肘的,那不腻得慌。等半上午的时候吧,那时人才多呢,到时生意估摸着就好了。”

两个哥哥都这么说,霍长宁自然也点了点头,反正他今个儿主要是来陪苓哥哥卖东西的,只要苓哥哥不着急就好。

而后也确实印证了江云苓的猜想。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街面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牵着孩子出来赶大集的妇人从拥挤的人潮中穿梭而过,怀里的孩子一双大眼睛直盯着扛着冰糖葫芦草把子走过的小贩,指着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哭闹不休,妇人没了法子,只能喊着那小贩停下买了一根,孩子伸舌头舔了舔外头那层糖衣,总算安分下来了。

有汉子推车板车缓缓走在人流之中,一路走一路大声叫卖:“枣子!又甜又大的金丝枣!直接吃,糖渍味道都好。老爷,来一把不?”

就连不远处的码头也热闹得很,不停的可见有来往的船只靠岸,棉花、橘子等等稀罕的东西从商船上往下运,竹筐,麻袋,一个个摆在码头岸边,不少人围在前头挑选。

见状,江云苓适时的将带来的炉子底下添了几根稻秸秆,将火烧的旺了一些,再用蒲扇轻轻的扇了扇。

一锅南乳焖蹄肘,一锅南乳焖排骨,香味很快就顺着风飘了出来。

这肉的味道又香又醇厚,逛了半早上,这会子肚子饿了的人,这会儿闻到这个味道的,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于是,很快有客人被引了过来。

“小哥儿,你这卖的是什么呀。”一个中年汉子停在江云苓的摊子前,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摊子上的东西。

只见摆在最前头的那一个小碟子里装的不知道是个什么,颜色红红的,后面还有一排或大或小的竹罐。倒是那两个陶罐里炖着的瞧着像是蹄肘和排骨,还放了花生,但颜色也是红的,就是这味儿,闻着很香。

这还是今天头一个正经上门来问的人,于是江云苓连忙放下手里的扇子,笑着对那汉子解释道:“大哥,这是南乳。是我家乡那边儿的吃食,这边儿可能不常见,是用豆腐做的,您可以尝一块试试。”

话落,他又指了指陶罐里炖着的东西道:“这是排骨和蹄肘,也是用南乳烧的,这南乳还能做好些菜呢。”

继那中年汉子以后,又有几个被香味吸引过来的人,几个人围在摊位前,一听南乳,面面相觑。

“南乳?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以前没听过。我瞧着倒是有点像咱们这儿的乳腐。”

“瞎说,乳腐不是白的吗,而且腐乳用来就馒头下饭还差不多,哪能用来焖肉。”

“可是这肉我闻着香得很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江云苓听完以后便笑了,道:“这位大哥说的没错,确实和腐乳差不多,只是做法同咱们平遥这边有些不同,所以味道也不一样。”

话落,江云苓又从陶罐里各夹了一小块排骨和猪蹄,用筷子将上头的肉给拆了下来,装在碗里,递了一根竹签扎了一块,递给头一个来问的那中年汉子,弯了弯眼睛:“大哥,您尝尝看。”

卖吃食的,弄一些出来给客人尝尝味道倒是见不少,只是这连自家炖的肉都舍得往外拿的,还真是头一回。

只是那汉子拿着手里的竹签,还是有些犹豫。

“你这肉闻着香是香,就是这颜色怎么是红的,别是这肉坏了吧。”那汉子有些不太相信的问了一句。

也不能怪那汉子心里头怀疑,这路边随便支个摊的,不似城里的食肆酒楼,就做那么一次生意,这要是肉坏了他吃坏了肚子,回头想找人算账都找不着。

闻言,霍长宁连忙帮着解释了一句:“大哥放心,这肉绝对没有坏。只是你看,我们这南乳的颜色本身就是红的,这做出来的肉自然就是红色的了,味道好着呢!”

江云苓也点头道:“没错,大哥您放心,那昧了良心的事儿我们不会干的。我相公叫霍青,就在城里开了个肉摊子,要是您吃了我们的肉吃的变了味道的,尽可来找我们便是。”

江云苓将家门都报了出来,那汉子一听,有来路,相公还是在城里开肉摊的,心下一下便觉得这事儿靠谱多了,于是点了点头,正准备放进嘴里尝味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苓哥哥!”

闻言,江云苓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白大夫牵着阿苏来了。

阿苏才八岁,人小小的一个,正扒在他的摊子前瞧着呢。

“阿苏。”江云苓弯了弯眼,轻轻捏了下阿苏的脸,而后又看向白大夫笑道:“白大夫,您怎么带着阿苏到这儿来了。”

白大夫也笑了,道:“今日秋社,城里热闹,我想着也好久没带阿苏出来过了,所以今日医馆便干脆闭门一日,带阿苏出来逛逛。”

话落,他又看了眼江云苓摊子上的东西,捻了捻胡须,问了一句:“今日出来卖南乳来了?都怎么卖呀?”

还别说,这南乳的味道当真是好的很。

那日江云苓给白大夫和阿苏送了一盘南乳猪蹄去,后来中午时,白大夫祖孙俩便将这个当作午饭吃了,结果这一尝,祖孙俩竟都有些停不下来了。

江云苓的猪蹄炖的软烂入味,用筷子轻轻一撬便能整块脱落下来,连白大夫年过花甲了牙口没那么好的人都能嚼的动。

猪蹄这东西,寻常人只是懒得去收拾,其实收拾好了,滋味还是很好的,蹄筋连着油膜,油亮逼人,用柴火炖的软软糯糯的,再蘸一块底下的汁水,直鲜的人舌头都能吞下去了。

一个猪蹄一下吃完了不说,和猪蹄一起焖的花生也都吃光了,就连底下的南乳汁都用馒头擦了个干干净净。

阿苏吃完直嘬手,眼巴巴的问下回什么时候能再吃。

白大夫也惦记上这个滋味了,前两天还去集子上跟霍青买了个猪蹄回家自己炖,然而他做饭的手艺不如江云苓,炖出来味道没有头一次江云苓送过去的那么好,然而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解馋了。

记得江云苓说南乳还能用来炒别的菜,于是祖孙俩隔三差五便夹一块出来炒菜吃,然而一小罐南乳也不过十五块,没几天就吃完了。

他正想着等下次江云苓再来医馆给霍文开药的时候再找他买一些,忽然想到之前听小哥儿提起过,秋社上准备拿来卖,是以,白大夫便牵着阿苏出来了。

集子上逛了一圈,走到这条街的街口,还没见到人呢,先闻到空气里飘过来的南乳的味道,走近一看,果然是江云苓在卖南乳。

而且白大夫仔细一瞧,这回除了猪蹄之外,还有卖排骨的,这更好了,前两日他们在自家已经吃过一回猪蹄了,这回正好可以买点排骨吃。

见白大夫想买,江云苓忍不住露出个笑,也没说便宜或是送他,只按着自己之前定下的价格对白大夫道:“蹄肘十六文一斤,小肋排二十五文一斤,这些都是半斤起卖,大骨头七文钱一块,要是要买南乳的话,半斤十文钱。”

给白大夫的人情前些日子已经送过了,这回带出来的都是要拿来卖钱的,毕竟自家也是要营生的。

闻言,白大夫点了点头,心里也想着,幸亏小哥儿这回没再说要送他,不然他哪里过意得去。

“阿爷。”阿苏扯了扯白大夫的衣袖,眼巴巴的盯着陶罐里的排骨,显然是馋了。

见状,白大夫也笑了,摸了摸孙儿的脑袋,然后对江云苓道:“那就给我打一斤排骨,再来一斤南乳。”

话落,便从钱袋子里数了三十五枚铜板,放在了江云苓这会带出来装钱的小木匣里。

没想到头一单做成的生意竟然是白大夫,江云苓笑着应了一声,麻利的给称了一斤肋排,用油纸包着,递了过去,除此之外,江云苓还给白大夫额外打了一小勺花生。

这油纸还是前几天霍青在城里的杂货铺买回来的,两人想着买些油纸回来,无论是猪蹄肘还是排骨,包上,买了的客人直接拿着用竹签就可以吃,不脏手,也不妨碍逛大集,方便得很。

这就卖出去一斤排骨和一斤南乳,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见了不禁更好奇了。

要知道,江云苓定的这个价钱,在城里来说虽然算不得贵的,但也绝对算不得便宜。一斤肋排都才十六文,怎么一斤炖好的南乳排骨就要二十五文,难道这南乳真就那么好吃?

白大夫在城里开中和堂也有大半年了,因为人耐心,医术也不错,口碑一直很好,正巧围观的人里就有人认识他。

于是,那人便忍不住出声问:“白大夫,着南乳焖的排骨当真那么好吃?”

白大夫接过那油纸以后正用竹签扎了一块儿排骨给阿苏,闻言点了点头,乐呵呵道:“当真不错,那儿不是有试吃,你们尝尝便知道了。再说了,这南乳不仅味道好,对身体也好,能健脾消食,吃着开胃得很!”

这是红曲的功效,只是白大夫答应过江云苓,要将方子保密,于是便将这说成是南乳的功效,也算是小哥儿宣传宣传了,再说了,他也确实没说谎。

闻言,江云苓感激的看了白大夫一眼,而旁边的人则纷纷议论开来。

“啥?这东西那么好?”

“哎呦,白大夫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

“要不我们也买点来尝尝?那大骨不是能按块买嘛,一块七文,好像也还成。”

而最开始那拿了竹签正准备尝尝这南乳焖出来的肉是什么味道的中年汉子原本心里还有些犹豫,这会儿听人说,连大夫都说好,也不犹豫了,把拿在手里许久的竹签放进了嘴里。

然而这肉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汉子的眼睛都睁大了。

“快!给我来半斤排骨,再来半斤蹄肘!还有哪儿什么南乳的,也给我来半斤。”那汉子爽快的说道。

“欸。”闻言,江云苓眼睛都笑弯了,应了一声,回完话去给那汉子称肉。

霍长宁在一边看着也十分高兴。虽说卖出去的是江云苓做的南乳,可他也觉得十分自豪,心里还想着,他就说嘛,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没人喜欢。

那汉子跟江云苓说完话以后还继续去拿竹签去扎碗里其他的碎肉吃,一直到他吃到第三快的时候,后头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汉子一开始还不信,转个头却要了那么多,这,这分明是好吃啊!

“不行,我也得去尝尝是个什么味儿。”

“就是,凭啥叫他一个人都吃了!”

于是,围观的路人也都纷纷围了上来,“诶,你别都吃光了啊,也给我留点。”

这么一人一竹签的争抢着,碗里切出来那一点碎肉很快就没了。

尝着滋味的几乎都觉得好,就是这么一小点儿,还没过瘾就没了。

不行,我也得去买点肉吃!

而没抢到肉的,只能退一步,去吃江云苓另一个碗里装着的南乳。

这味道也不错,咸香适口,有酒味,还有点甜,就这么干吃都香。连这南乳吃着都那么香,那南乳焖出来的肉还能差?

于是,江云苓的摊位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小哥儿,劳烦,给我来一块大骨头。”这是家里条件没那么好的,买不起比较贵的肋排,只能来一块大骨头,好歹骨头上也有点肉,嘬一嘬,也能过过瘾。

“我要一斤排骨,三块大骨头,另外再给我来一斤南乳。”这人家里殷实不差钱,主要吃过了觉得这味道好,又是没见过的东西,买了回去,中午正好给家里人尝尝鲜,就是这猪蹄不要,他觉得这肉有些脏。

也有就喜欢吃蹄肘,专门来卖蹄肘的:“给我称一斤蹄肘,还有,能再给我打一勺花生吗?我尝着这个味道也不错。”

这样的大多是城里普通的百姓,只要是肉就成,不管什么贵贱,反正这猪蹄瞧着弄得也挺干净的,味道也好。

城里的大酒楼,一碟酱肘子两斤多,就要七十五文呢,这才三十多文,划算!

人多,七嘴八舌的,江云苓一个人忙不过来了,于是霍长宁在旁边帮着给江云苓收钱,而霍启则在帮着维持秩序,江云苓负责给食客装肉,递南乳。

不大的摊子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街上的行人一瞧这边排起了那么长的队,纷纷忍不住驻足看热闹,到最后自己也排起了队。

“欸,这摊子是卖什么的呀?怎么那么热闹?”

“听说卖的叫什么南乳,还有南乳焖猪蹄和南乳焖排骨。”

“啥?南乳是个啥?还有,猪蹄又硬又不好嚼,这玩意能好吃吗?”

“不知道啊,不过我瞧那么多人排队,应该味道是不错的吧,不然咋那么多人吃?”

“新鲜的吃食,咋没弄个试吃?”

“嗐,你来晚了,早就抢完,这会儿连花生都没了。”

不管后头人怎么议论,总而言之,摊子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家里条件好的,排骨、蹄肘,每样来一点儿。

一斤的小肋排称出来足足有十几块,上的肉肥瘦都有,瘦肉软烂不柴,肥肉部分油花滋滋往外冒,别提有多诱人了。

蹄肘的味道也好,一个蹄肘剁成小块,每块只有拇指大小,吃着方便,不必弄得满脸都是,焖的时间长,拿一块起来,透明油亮的蹄筋连在骨头上颤巍巍的,裹着止水往下滴,连忙用嘴去接,不然掉了不就可惜了。

用油纸包着也方便,提了就走,南乳焖出来的排骨和蹄肘的汁水浓郁粘稠,也不像这边的酱排骨,酱肘子那样,连汤带水的,一边吃还能一边接着逛大集。

家里条件一般的就来块大骨头啃一啃也是有肉的,再说了,这大骨焖的,连骨头都是入味的,吃完了肉再咬一咬骨头,也是有滋有味的。

当然,买肉的同时也不能忘了带几罐南乳。

小哥儿说这肉就是用这南乳焖出来的,香!好吃!

原先觉得南乳一斤就得二十文贵的人如今也不觉得了。

客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听着铜钱一枚枚落入木匣子里叮咚作响的声音,瞧着陶罐里的肉一点一点减少,江云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如今看来,他秋社上这一趟卖南乳的计划是彻底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