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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定契

又下雪了。

屋檐底下积了一层厚厚的冰凌, 连外头的树上也结了一层冰霜。

早起江云苓先把院子里的积雪扫了,等扫出一条路来,又拿了耙子, 架了个木梯,爬到屋顶上去扫雪。

今年的雪下的比去年迟一些,但却比去年大,听说前些日子, 他们邻村就有一户人家,因为雪下的太大, 连屋顶都被压塌了。

这叫村里人听了心里更紧张了,就是平日里比较闲懒一些的人家都扫雪扫的勤, 就要过年了, 这屋子要是塌了, 可就连年都过不下去了。

一大早的, 金点儿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概是又去寻猫去了。

说起这事儿江云苓便觉得好笑。

大概是因为天冷了, 而堂屋里有时烧完炕之后夜里还有些余热。

从前些日子起, 家里竟跑来了一只野猫,是狸花猫, 每每入夜以后就会钻到屋里的墙根底下取暖,尾巴盘成一团睡觉。

一开始,霍青和江云苓夜里听见金点儿在外头叫的时候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

结果等两人披上衣服起身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有野猫从窗子外头爬进来了, 惊动了在堂屋里睡觉的狗。

寒冬腊月, 人不好过,山里的动物自然也不好过。

见不是有贼,堂屋里也没什么吃的, 而灶房里为了防着有老鼠,门窗都锁的好好的呢,于是霍青和江云苓便没太管它。

狸花猫来了几次,见主人没赶它,于是如今几乎夜夜都会过来在钻进堂屋里睡觉,偶尔白天也会来一下,蹲在他们家屋子的院墙上看了一会,又“喵”的一声从墙上跳走。

这猫霍青和江云苓都没想着要养。

农户人家养狗的多,但养猫的还是比较少的,就是养了多也是给家里捉老鼠用,但有时家里的狗闲下来的也会捉老鼠,家里如今养的这些牲畜两人都要喂不过来了,自然没想着再养多一只猫。

是以,不管是霍青和江云苓都从没喂过它,只是夜里给一个地方安身罢了,不过江云苓还是给这猫取了个名字叫小狸。

都说猫和狗凑在一块爱打架,一开始,霍青和江云苓还怕金点儿会欺负小狸,却没想到,这回,金点不仅没欺负小狸,甚至好似还挺喜欢它的。

江云苓就不止一次的见过金点儿屁颠屁颠的跟在小狸的后头,凑上前去闻人家的屁股,结果被小狸一尾巴抽在脸上的场景,偶尔还会给一爪子。

江云苓看的好笑,然而金点儿却好似不长记性一般,下回见了小狸还这么凑上去。

这么一大早不在家,不是去寻小狸就是找村里别的狗玩儿去了,到了饭点儿自己就会回来的,是以江云苓也没管它。

他今天还有不少事儿要做呢。

进了腊月以后,这日子一下便过的快了起来。

采备年货,打扫家里,缝缝补补的,日子眨眼就过去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进了腊月二十三以后,年节下每日都有不一样的习俗,只会更忙,于是,趁着今日太阳出来了,江云苓打算把家里的东西都抱出来晒一晒,该洗涮的也洗涮干净了。

院子里支了几个竹架子,江云苓回屋去把他和霍青平日里睡的枕头和被子都抱了出来,晾在竹架上晒太阳。

这被套和枕套江云苓上个月才拆洗过,其实不怎么脏,不过叫太阳晒一晒,里头的棉花才能更柔软蓬松,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盖起来更舒服。

两个横木架上各放了三四个竹匾,上头晒着些枸杞子、金银花、甘草一类的干草药,都是江云苓过去这一年在山上跑的时候挖回来的,只要有他在,家里总是不缺这些,一年四季家里人都能有养身的茶汤喝。

另外,像是木耳、黄花菜、笋干这类的干货也有,趁着有太阳的时候都拿出来晒一晒,见见风。

等这些都弄完以后,江云苓又把家里的瓶瓶罐罐还有腌菜缸子都擦了一遍。

用的都是温水,这大冷的冬天,连外头的水缸子都结了一层冰,要用水还得要用擀面杖捅开,手要是直接泡在冰水,过不了多久肯定要长冻疮,烧水虽说费些柴火,但前时他们从村里人那儿已经买了好几百斤的柴火回来,足够用这一个冬天了,如今也就不必太省着了。

都收拾完以后,见离晌午还有些时间,江云苓还去把金点儿睡的狗窝里的棉垫给拿出来洗涮了一遍。

去年金点儿刚抱回来的时候,因着那时候体型还小,夜里是直接睡在堂屋里的麻袋上的,麻袋里塞点稻草,比直接睡在地上好。后来它慢慢长大了,麻袋也睡不下了,且睡麻袋的话,隔一段日子还要给他换一次麻袋的稻草。

家里如今养的牲畜多了,无论是鸡圈、鸭圈、猪圈还是骡棚,都得用稻草,有时候家里的稻草都不够用了,还得去找大伯家要一些,于是,今年入冬前,霍青便干脆给金点儿也搭了个狗窝。

几块旧木板搭成的顶,四面封上,只前头留了个门给金点儿进出,这样风雨也不怕了,而后江云苓又用家里不用的碎布头和一点儿用剩下的棉花给它缝了个棉垫放进狗窝里,天冷的时候可以趴在上头睡觉。

金点儿对自己的这个狗窝满意极了,霍青搭好以后,金点儿到自己的狗窝里去溜了一圈,很快便精神抖擞的出来了。

当天晚上,都不用霍青说,金点儿便自己跑进狗窝里睡觉了,连带着江云苓给他缝的那个棉垫子也喜欢的不行,每天都要趴在上头睡觉,连有时白天在院里望风晒太阳都要跑进窝里把棉垫给叼出来趴上去。

江云苓见过好几次,只觉得好笑,不过棉垫给狗用久了肯定脏的很,趁着今天有空,他便把棉垫也拿出来洗了。

给狗用的东西,上头自然免不了沾上不少狗毛,还有一股味道,边角的地方能看见金点儿的咬过的痕迹,幸亏没有咬破露出里头的棉絮。

江云苓打来一盆子温水,坐在院子里弯腰搓洗起来。

先用葫芦瓢舀一勺水把棉垫子浸湿了,又掰了个皂角搓出泡泡涂在上头,用洗衣棒捶打。

第一遍时,连洗出来的水都是黑的,可见里头沾了多少灰,直到第三遍时,搓洗出来的水才清了一些,棉垫也染上了清新的皂角的香气。

江云苓弯了弯眼,把棉垫里的水拧干一些,挂在了竹架上。

这几天云都不怎么厚,想来接下来几天都会是好天气,顶多晒个一两天便能干了。

正晾着东西呢,忽然听见后头“喵喵”几声。

江云苓回过头去,却见正是这些日子金点儿追着的野猫小狸。

只见小狸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的摇动着,又黑又圆的眼睛正看着他,还歪了下脑袋。

“小狸?”江云苓一见是它,还有些惊讶,再一看它的身后并没有金点儿跟着。

看来金点儿今天是没找着小狸,跑去和村里别的狗玩儿去了。

于是,江云苓上前一步,蹲下身看着小狸花猫,弯着眼睛道:“你怎么来啦?”

然而小狸花猫却好似被他吓着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又冲着他“喵”了一声,将嘴里叼着的什么东西放下,而后便转身,足尖轻点,踩着院里的柴火垛子,两三下便爬上院墙上,而后又闪身跳走了。

“欸!”江云苓在后头叫了一声,见小狸已经走了,也不再追了,转身回头去看小狸花留下的东西。

瞧着五颜六色的,原来是一根山里野鸡屁股上的彩羽。

见状,江云苓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想到了什么,很快又弯起眼睛笑了。

以前他曾听人说过,一些人家里养的猫有时会从外头叼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麻雀,虫子,有时甚至还会叼来死掉的老鼠呢。

还说这是给主人家的谢礼,或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小狸这是在谢谢他们夜里给了它一个取暖挡风的地方呢。

再转念一想,这幸而小狸今天叼来的只是根尾羽,如果是些死老鼠,死麻雀什么的,江云苓还真的要吓一跳了。

收到了小狸的谢礼,江云苓心情很好。

快到晌午的时候,金点儿也回来了,它也不知道到哪里撒疯去了,估计是到雪地里滚了一圈,身上还有好些雪渣子。

还没进门便远远的听到它的吠叫声。

江云苓正坐在院里剥白菜。

只见金点儿进了门以后先抖了抖身上的毛,又跑到江云苓的腿边,绕着他的腿蹭了会儿。

“回来了?”江云苓腾出一只手,笑眯眯的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金点儿被揉的舒服了,还踮起脚人立着想去舔江云苓,被江云苓笑着躲开了。

于是金点儿又在院里玩耍一会儿,又往自己的狗窝去了。

然而才进狗窝去没多久,只见金点儿突然“汪汪汪”的狂吠起来,而后从狗窝里跑了出来,在屋子里到处打转,四处刨,不时还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那模样看着有些焦躁的样子。

江云苓一开始还不知道它在做什么,直到金点儿在院里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它要找的东西了。

只见它跑到了竹架上晾着的还滴着水的棉垫的底下眼巴巴的瞧,又转过头大声的朝江云苓吠叫了几声,那模样看着蔫头巴脑的。

江云苓这才知道,原来金点儿是在找它的棉垫子呢。

这才想起来,大多数的狗好像都是认味道的,那棉垫金点儿平日里就宝贝的紧,这会儿江云苓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洗了,东西连带着味道都没了,金点儿回来自然要找了。

江云苓有些哭笑不得,他好像给好心办坏事了。

然而不洗都洗了,也没那么快能干,是以这两天晚上,金点儿也只能委屈委屈,先用着它原来睡的那个旧麻袋了。

——

江云苓在家里忙碌着。

那一头,霍青在城里同样不得闲。

而下正是冬集的时候,县城里每日人来人往的不少,霍青肉铺的生意也十分红火。

快过年了,每年从二十八开始封集,至少要到初五才会重新开,甚至还有好些人得到正月十五以后才来开摊。

整整十来天,想要过年的时候肉菜不断,可不得趁着现在这会儿多囤点。

但凡是来城里采买的,少不得都得割上几斤肉,五斤十斤也不在话下,若是碰上城里的高门大户,家里人多的,一次定下一整头猪也是有的。

如今他有自己的铺子了,城里的富户家里的管事出来定肉的时候也能瞧得上他了。

就前天,他还往一个富户家送了一整扇猪肉过去。其余的,就是两头猪的猪肉散卖着,也能卖的比平时的速度快许多,一般晌午前肯定能卖光。

他也不求多,一日最多两头猪,卖完就收摊了,收摊以后,他照例每日赶着骡车去收毛猪,顺带还接一些杀猪劁猪的活儿。

卖肉能赚钱,但平日里帮人杀猪劁猪同样也能能挣钱。

别看杀一头猪才二十文,和卖肉比起来好像少多了,但年节下,各村里杀猪的人多。

他每年光是腊月里帮人杀猪劁猪也能赚个一贯钱回来。

只要是能赚钱的事儿,不管钱多钱少,霍青从不嫌麻烦。

他这样好说话,叫村里人也觉得心里头舒坦。

原本担心他在城里开了铺子,日子也过得好了,往后会不会就瞧不起村里的人了,不想人还是那样的和善。

哪家要杀猪卖猪的,去家里喊一声,霍青就来了,从不给人脸色看,有时碰见家里穷苦一些的还会给便宜几文,或者干脆就不收了。

如此一番,霍青一家在村里的名声是越来越好了。

今日生意也同样好得很。

从早上开铺到如今就没停过,一直到接近晌午的时候,铺子里最后一斤肉也叫一个老嬷买走了。

霍青擦干净自己的家伙什,正准备收摊了。

恰好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霍青一开始还以为是又有人来买肉的,正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今天铺子里的肉已经卖光了,要买肉还请您明天请早来。”

话音刚落,却听来人笑了一声,道:“哎呦,霍屠户,你这肉铺子的生意可真不错呀。”

听那声音,霍青先是顿一下,而后抬起头来,才发现来人原来真是福兴楼掌柜,孙掌柜。

霍青有些意外。

他肉铺刚开张那一段时日,倒是常见福兴楼的那个姓赵的小伙计隔三差五的来买点肉,不过后头人也没怎么来了,不曾想到今天孙掌柜怎么亲自来了。

霍青倒是没想太多,只以为孙掌柜这是来给自家买肉吃的,于是笑了笑,又招呼道:“孙掌柜,是来买肉的么?就是不巧,今日肉铺的肉确实是都卖光了。”

闻言,孙掌柜却笑了:“就是专程等霍屠户的肉卖光了才来的。”

霍青愣了一下,却见孙掌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眼里有着商人的精明:“我今天来,是想和霍屠户谈比生意的,不知霍屠户可有兴趣。”

————

申时刚过,江云苓便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如今天黑的早了,因而晚饭也吃的早,一般还不到酉时一家子就用完饭了。

算算时间,一会儿霍青也该回来了。

在灶房里看了一圈,江云苓从装菜干的袋子里抓了把茄干用热水泡开,又剁了些肉泥,打算晚上汆点丸子汤喝。

天冷,得多吃点肉才好御寒,一碗热乎乎的肉汤下去,喝完身子也暖了。

一边剁肉,江云苓还不时抬头往院里看一眼,留意着院里的动静。

直到没过多久,在院里的金点儿冲着门口的方向叫唤了起来。

江云苓弯了弯眼,知道是霍青回来了。

还没等他出声喊人,霍青先扬着声音喊了一声:“囝囝!”

“哎!”江云苓探出个脑袋应了一声,回道:“在灶屋呢!”

从灶房对着院子的窗户往外看去,不知怎么的,江云苓觉得霍青今日好像有些急切,不过几步就从院子走了进来,眼梢里有有些藏不住的笑意。

“相公,怎么了?”江云苓放下了手里的刀,有些不明所以。

却见汉子走进来以后,一把就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在灶屋里转了几圈,眼里笑意的更是压也压不住了。

江云苓忽然被他抱了起来,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一双手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脖子,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羞窘,脸也红了,拍了下他的肩膀。

不比往常,小文还在家呢,要是被被瞧见了像什么话。

霍青这才把他放了下来,脸上却依旧难掩激动,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星星,笑着对江云苓道:“囝囝!我好高兴。”

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但江云苓也被霍青脸上的笑感染了,也笑了起来,问道:“怎么了这是?这么高兴。”

霍青没说话,却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小心翼翼的折好的纸出来,递给了江云苓,示意他自己看。

江云苓不知道这是什么,接过来,把纸展开一看,然而越往下看,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越睁越大,到最后连手都有些抖,唇角在不知不觉中也咧成了像霍青那样的弧度。

将一张纸来来回回,认认真真的看过几遍,江云苓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霍青,问道:“相公,这,这是真的?!”

霍青给他的是一张签好了的契子,是福兴酒楼和他们家肉铺定的契子。上头清楚的写着,从明年三月初一开始,他们家将每日稳定向福兴楼供两头肥猪,钱每半月结一次子,契子头一回签拢共签了半年的时间。

契子的末尾,福兴楼孙掌柜和霍青都落了名字和手印。

这也就是说,往后他们家肉铺就成了福兴酒楼的猪肉供应铺子之一了!

这和他们如今这般每日杀了猪放在铺子里卖散卖着是完全不一样的。

别看肉铺如今的生意好,但这是也因如今在年节下,来买肉的人本来就多,且冬日里,猪肉也能放的久了,杀一头猪,放个两三日完全不是问题。

若是到了夏日里,只怕每天就只能剩下一头猪的量了,还有不少要损耗的。

每年就冬日里的这两个月赚的钱,能抵得上平日大半年的。

然而如今和福兴楼签了契子,一年无论寒暑,每日都往酒楼里供两头猪,这可是个稳定的进账,也就是说,往后他们再也不用为了肉铺里猪肉销路发愁了。

两头猪,一天最起码也能有二百多近三百文的利钱进账,再杀一头猪放在肉铺里散卖着,三头猪就是四百多文,那一年可就是一百多两!

城里但凡能叫的上名号的大肉铺,大多都和各个酒楼食肆签过契子。

霍青之前也想过这事儿,不过他没想的那么高,福兴酒楼更是想也没想过,最多只想着能不能找找城里那些大小中等的食肆酒馆的门路,而且那也是等铺子再经营一段时日以后。

现下来说,他想着还是稳着些,要是能打出些名声就更好了。

却没想到,今日这天大的好事儿竟砸到他的头上了!

难怪男人方才回来的时候神采飞扬的,连江云苓都有种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儿给咋懵了的感觉,整个人好像飘在了天上一样。

知他高兴,霍青好笑的捏了捏江云苓的脸颊,笑道:“契子都签了,还有假的不成。”

“还不止是这样。”霍青又道:“孙掌柜的还说,往后要是再弄出什么新的吃食,像是如今咱们卖的腊肉和松花蛋,也可以往楼里送点儿。”

孙掌柜的原话是:“酒楼人多,不缺食客,霍夫郎手艺好,连我吃了都惦记那味道呢,也算是时不时给咱们食客尝个鲜。”

脸颊被轻轻的捏了一下,江云苓这才终于有了些实感,一双脚好似这才落回了地上。

“相公!”江云苓眼睛亮亮的,忍不住一把扑到了霍青怀里,将人撞的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这下不止霍青高兴了,连他也高兴坏了!

高兴之余,他也觉得十分意外:“孙掌柜怎么会和我们签契子的?”

“我听说福兴酒楼之前不是同城里陈记和何记肉铺定的契子吗?”

像福兴楼这种城里生意最好的大酒楼,每日自然不可能只有两头猪的需量,也不可能将楼里的猪肉全签给了一家,而是分散成几家分开供着肉。

说到这一点,霍青同样意外。

除去上次卖方子的事儿,他们家和福兴酒楼就再没有过别的来往了,顶多是平日里从酒楼路过时见着人客客气气的打一声招呼。

唯一一点不一样的也就是他们铺子刚开张时楼里小赵来买过几回肉,而后也没怎么再来了,可他并不觉得光小赵一个人就能说的动孙掌柜。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前,孙掌柜其实已经暗地里留着他好长时间了。

自从上次卖方子初步接触过后,孙掌柜便挺看好这个年轻人的。

但他想知道霍青一下子得了十五两之后会怎么处置这笔钱。

十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尤其实对于农户人家来说。

若是个得了钱财便忘了本,或是贪财好赌的十来两银子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挥霍光。

他们酒楼自然不会和这样的人做生意。

好在,没多久之后他就听到霍青在城里寻摸铺子的消息。

孙掌柜听后便点了点头,心道确实是个有规划的,知道先立业,再求长远。

后来铺子开业以后,他又让楼里的几个伙计们隔三差五的到霍青的肉铺里买上一两斤的肉,但不能叫人知道是买回来酒楼里的。

这是想看看霍青的生意做的够不够实诚,会不会干那些缺斤短两或者以次充好的事儿。

霍青以为只有小赵先头去了几次,其实是孙掌柜的怕一直让小赵一个人去太打眼了,所以后头便让楼里的伙计们轮着去,而那些人都是霍青没见过的。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孙掌柜的觉得这霍青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正好他们之前和何记签的契子也要到期了。

他又如向老板请示。

之前同江云苓手里买回来的南乳方子在福兴楼卖的很好,老板自己手里头就有酱厂,得了方子以后,老板立刻让手底下酱厂的人着手去做。

酱厂里近百人,人手足,地方也大,跟江云苓这种在自家做是完全没法比的,江云苓在家一次至多发二十斤,酱厂做一次至少能得个二百斤。

发好的南乳又送回到福兴楼里去卖。

如今福兴楼里不仅有南乳烧的菜,也单独售卖南乳,一斤半斤的买都行,甚至比江云苓之前卖的还要便宜,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这对城里的普通百姓反而更高兴了,不然像之前江云苓一个人买的,一次就那么十来斤,发一次还要等那么久,对于偌大的县城来说,实在是不够分的。

这段时期,福兴楼靠着这南乳赚的可谓是盆满钵满。

老板心里满意,夸孙掌柜的这事儿办的干脆利落,还单独给了赏银,这会儿又听孙掌柜说想和这家人定下猪肉的契子,老板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总归楼里每日都是要消耗那么多肉的,和谁定不是定,只要对方是个实在人就成,

得了老板的首肯,于是这才有了今日的事儿。

这马上就到年节了,自腊月二十八起,福兴楼也要歇业,于是孙掌柜的想着,这事儿还是在年前定下来,也让人一家子能过个好年了。

当然,头一次同霍青的铺子定契,孙掌柜也没有将这时间定的太久,以半年为期,若是霍青一直能保持着供肉的质量,再签更长期的契子也不迟。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和暗地里的考量霍青和江云苓一概不知,只觉得这回运气实在是好极了。

手里的纸轻飘飘的,却好似分外有重量,夫夫俩抱在一起傻乐了一会儿,江云苓这才猛的从霍青的怀里抬起头来,笑眯眯道:“我先去把这契子收起来!”

霍青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下可好,这个年过的是半点不愁了。

第77章 第 77 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 城里从今日开始封集,霍青也终于可以回家好好的休息几日。

在家的头一日,霍青被江云苓摁着在炕上睡到巳时才醒。

忙忙碌碌一整年, 尤其是过去的这一年,成亲、买骡子、租铺子、开业几乎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这好不容易得了几日歇息,自然得痛痛快快的歇息一番。

这几天天气都挺不错的, 连着好几天都没有下雪,外头的雪化了, 光线透过窗户格子攀了进来,甚至能清晰的看见空气里飞舞着的细小的浮尘。

推开屋门, 家里安静, 倒是院子断断续续的传来几声人声。

是村里人找霍文来写对联来了。

快过年了, 从二十六开始就陆陆续续有村里人上门来问霍文今年还像不像去年那样, 给家给人写对联, 一副能比镇上便宜个几文钱呢。

霍文自然是应下了, 读书要紧, 不过偶尔能给家里赚些外快也不错,且这也不算是玩乐, 全当是练字了。

只不过他不再像去年一样,一整日在家等着村里人上门,而是将时间定在了每日上午从辰时到巳时的一个时辰,要写对联的人便带着红纸来找他, 如此, 下午和晚上的时间,他依旧可以有整段的时间用来读书。

见他不再像去年一样迟疑,人变得自信了, 连心里也有成算了,霍青和江云苓自然是乐得由着他自己去安排了。

到了后院时便见江云苓一只手提着木桶,另一只手拿着葫芦瓢子在给鸡鸭的食槽里添食,十几只母鸡和母鸭扇着翅膀围拢在食槽旁边,不停的低头啄食。

旁边的猪圈已经空了。

今年家里一共养了两头猪,一头十一月时铺子开张的时候宰了,另一头前两日也宰了,留着做他们家过年的肉食。

听见后头的声响,江云苓扭过头来,见是霍青起来了,于是笑了下:“相公,起了?”

“嗯。”霍青应了一声,自然而然的走上前去提过江云苓手里的木桶,问了一句:“今天还要做什么?”

他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睡了那么久,精神足够了,便想给家里做事儿了。

手里空了,江云苓也没和他抢,想了想,笑道:“也没什么要做了,面我前几日都发好了,下午就在家包个包子和饺子。”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去年独自操办年节的经验,今年在过年,好些事儿,江云苓的心里头都也就有底了,是以今年过年的时候,他便将好些事情都做在了前头,这样,年节下这几天也就不显得那样忙乱了。

想起什么,江云苓又问了一句:“对了,相公,你还想吃去年吃的那种煎包子不?要是想的话,下午不如在家再熬一锅皮冻出来,明个儿我给你们做煎包子吃。”

他说的煎包子和平遥这边扎扎实实的拳头大的大包子不一样,一个甚至都没有巴掌大,但皮儿薄,肉馅也多。

这种煎包子最关键的是包包子的时候得在肉馅里提前加一小块皮冻,这样蒸出来的包子汁水充盈,底下的包子皮被油煎的脆脆的,咬一口,肉汁呼呼往下滴,又香又好吃。

不过肉皮冻平日里他们没什么时间熬,所以吃的也少,霍青原本都已经忘记了,江云苓这么一说,霍青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于是霍青点了点头,干脆道:“吃,下午便熬锅肉皮冻出来。”

不过是熬个肉皮冻而已,这有什么难的,今年家里日子过得好了,于是江云苓在准备年节的吃食上也更丰盛了,鸡、鸭、鱼、羊都有,猪肉更是不缺的,前些日子才宰了一头猪呢,猪皮更是有的是。

江云苓弯了弯眼睛。

没过多久,霍文也收拾好院里的东西进来了。

今天是年二十八了,也是他在村里替人写对联和年红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明天后天家家户户都要准备贴对联了,也没什么人会再来写这些。

今年同样赚了二百多文,霍文照例全都交给了霍青,霍青也都的收下了,还故意笑着拿话去逗霍文,说他如今出息了,还没成秀才公呢,都有人上门来巴巴求他写字了,把霍文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也是高兴的。

下午,一家人围在火盆边,一边烤火,一边包包子和饺子闲聊,屋里的热气烘得桌上土罐里的梅花竞相盛开,香气四溢。

年二十八就在这样的轻松闲逸中过去了。

————

大年三十,最忙的一天。

一家子人照例起了个大早,祭祖、贴年红、挂灯笼,样样不拉。

攒了一年的银子,就是为了能过个好年,且日子过得这样舒心,刚开的肉铺连契子都和人签上了,这日子再没有一处不好的,于是江云苓大手一挥,今年的年礼样样都比去年丰富,连年红都比去年买多了许多。

除去霍文给家里写的对联和贴在门上的“福”字,江云苓还买了好些漂亮的窗花回来,年画也买了几张,红灯笼买了两个,院子的门口左右两边各挂一个,除此之外,霍青和霍文还像中秋时那样,也给家里糊了好些个布灯笼,都挂在树上,等入夜了再点。

家里这边操持着,城里的铺子也没有忘记。

虽说他们不在城里过年,但肉铺子的门帘,灯笼还是要挂的,寓意着明年的生意也能这么红红火火,这些事情,昨天霍青和江云苓便已经去城里给忙完了。

这会子,趁着兄弟俩子外头贴年红的功夫,江云苓则在家摆贺岁盘子和过年时走亲戚要用的贺年礼。

除了寻常拜年时备下的红枣、栗子、瓜子、果脯等等干果蜜饯之外,今年封集之前,江云苓还到城里的点心铺子买了好些点心回来,山楂糕、桂花糕、枣花糕等等,还买回一个木头攒盒。

攒盒做成了花的形状,里头一共有六片花瓣,都能够单独取下来,每个小盘子里放上不一样的干果零嘴,拼在一起就是一整个攒盒,上头带着个盖子,盖子上还描了花,看着十分漂亮。

村里好些人的家里都有这东西,过年的时候,把攒盒一摆,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打开攒盒,随手抓一把里头的吃食就能待客,比用小碟子装着好看。

等他把东西都摆好,霍青兄弟俩的年红也贴好了。

江云苓抬头一看,随即弯了弯眼,入目所见到处是红色,看着喜庆极了,如此一番装点,家里的年味一下就浓了。

午饭随意吃了些,饭后水也烧开了,一家子又相继去打水洗澡。

等江云苓洗好出来的时候,便见霍青正坐屋里,一手提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片刀片,对着铜镜在剃须。

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霍青的胡子长得也快,他几乎每隔个四五天就得剃一次,上一次剃须还是两日之前。其实霍青剃须一般并不会剃的那么勤,有时甚至还会故意留些胡子使坏。

夜里两个人做那事儿的时候,故意拿粗\硬的胡渣去扎江云苓,江云苓的皮肤本就白嫩又敏感些,被他这么闹着,每每总是惊喘连连,惹来霍青一阵低笑。

不过今日是大年三十,还是收拾的干净些好。

那铜镜虽说江云苓年前才拿到城里去找人磨过,不过用来剃须还是模糊了些,霍青还每每总是拿了刀就直接这么直接上手干刮,有时他也会不小心给自己下巴刮出道口子来,然而可是大年三十,要是见血了终归是不好的。

于是江云苓笑了下,放下擦头的布巾,走上前,拿过霍青手里的刀片,道:“我来给你剃吧。”

话落,他又去打了一盆温水过来,想了想,还掰碎了一个皂角在水里搓出了些白沫来,涂在了霍青下巴胡子的地方。

他想着有点东西润/滑一下,总比这么生刮好些吧。

夫郎愿意给自己刮胡子,霍青自然乐得清闲,任由他举着给自己下巴上涂涂抹抹,甚至看江云苓一直蹲在地上,怕他蹲久了腿脚累,还直接伸手叫人抱了起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江云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忍不住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我手里还拿着刀呢。”

他也不怕他一时不小心给戳脸上了。

见状,霍青朗笑一声,不在意道:“没事儿,反正这刀也不利。”

他自然也不是那些心里完全没数胡来的。

话落又被江云苓瞪了一眼,然而江云苓心里虽恼着,手里的动作却依旧放的很轻,等温水和白沫将霍青下巴上的胡渣完全润湿了以后才用刀片轻轻开始帮他刮着。

剃须的时候不好说话,于是屋里又安静下来。

看着夫郎认真又专注的深情,渐渐的,霍青的心里也柔软成一片。

自从娶了江云苓以后,他才算是真的明白了,什么是成家的感觉。

他的夫郎聪明又贤惠,想起小时初见他的时候,那样白白软软的一个小哥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星星,一看就是被从小被爹娘宠着长大的孩子,来了平遥以后却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

他的心里总觉得亏欠。

一双粗糙的大手不时在江云苓的身后轻抚。

他刚洗了头发,用布巾子擦了个半干半湿的就来给他剃须了,因而一头乌黑稠密的头发也没有束起来,摸起来像是城里布庄里卖的缎子一样。霍青这么摸着,慢慢的便有些出神了。

江云苓给霍青刮完胡子,又用布巾浸了温水给他下巴擦干净了,见人仍在出神,于是问了一句:“相公,怎么了?”

霍青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又捉住夫郎的手轻轻的握了一下,笑道:“没什么。”

好在,如今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生意的事儿也上了正规,将来他会努力赚更多的钱,养夫郎,也养他们将来的孩子。

夫夫俩在屋里亲近一阵,想着一会儿还有年夜饭要忙,终是起身出去了。

夜里这顿年夜饭的丰盛自不必说。

一家子都穿上襜衣来到了灶房。

鸡块鸭块还有肉丸子都是昨个儿提前炸好了的,今天只要上锅再蒸热就好了。

霍青从一边的水桶里拎起一条两斤多重的草鱼。

这鱼还是前几天栓子拎来家里给他的,入冬以后,过年之前,有的时候村里会组织村里的汉子们一块儿凿开冰面下网捕鱼,捞上来的鱼一家分几条,这样过年也不用再去城里买鱼吃了,不然这个时节的新鲜活鱼可贵得很呢。

村里人下网捕鱼的那一天霍青去城里开摊了没过来,于是栓子便好心给他带了几条。

原本栓子提过来的都是大鱼,还有一条差不多十斤重的大鲤鱼,霍青给拒了,说家里没那么多人,那么大的鱼也吃不完,不如栓子家自己个儿留着,他家人丁兴旺些。

栓子也没客气,笑着给自家留下了,霍青转而只挑了几条小一些的鱼。

这条两斤多的草鱼正好留着年夜饭吃,不大不小,肉质也细嫩些,江云苓打算放些葱姜,直接蒸着吃。

大灶铁锅里正熬着一锅羊肉汤,年前霍青正好从一户人家里收了一头羊回来,杀了以后给自家留了些肉,羊皮也留下了,其余的都卖了。

想起上回霍启哥带着他们在码头边吃的那一回羊汤,江云苓觉得味道还挺鲜美的,是以这会也自己在家试着做。

他向来聪明,对治弄吃食很有一手,吃过一回,这会自己在家试着做了一下,很快便弄出了一样的味道了。

这会子一锅羊肉汤已经炖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热气呼呼的往外冒,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江云苓揭开盖子用木勺搅了一下,一锅羊汤颜色鲜香浓白,里头的萝卜也熬的软烂,再放一把自家调的红薯粉条。

霍文搬了张小矮凳来坐在灶前洗白菜,虽是素菜,但用猪油渣炒一碟,也是有滋有味的。

一家子齐上阵,灶房里炊烟不断,又被吹散在寒风中。

到了酉时的时候,一桌子年夜饭总算是烧好了。

这个时候,各家的饭菜香味也渐渐浓了起来,小山村里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烧上了暖炕,准备吃年夜饭了!

霍家。

一碟碟饭菜相继上桌,清蒸鱼、南乳焖肘子、炸鸡块、羊肉汤、笋干炒黄花菜加上攒盒和各色糕点,一张方桌被摆的满满当当的,金点儿围着炕边欢腾的跑来跑。

为了讨个吉利,连上糕点,江云苓一共摆满了十个盘,寓意十全十美。

和去年一样,三个人的面前都各放了一个杯子,霍青和江云苓的是酒,霍文的是茶。

落筷之前,三个人先举杯碰了一杯,霍青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吃起了年夜饭。

自从爹娘走后,再没有那一年的过年像今年这样高兴了,家里的大小事情也几乎全都摆顺了,如今,只等着霍文明年下场的结果了。

不过有了福兴楼那份契子做保,他们家至少有半年的进项都不用发愁了,如此,即便霍文这一回当真考不上,将来再读几年,家里也是能供得起的。

霍青和江云苓也给霍文宽过心了,叫他放心的去考,不必顾虑那么多,霍文自然很高兴,但这一回童考对他而言依旧是势在必得的事儿。

村里家家户户吃年饭的时间不大一样,再霍青他们还在吃饭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些人家传来了些鞭炮声和大人小孩儿的笑声。

一家子高高兴兴的吃完了饭,酒足饭饱了,也到门口放烟花去了。

去年没放成烟花鞭炮是个遗憾,是以今年,霍青早早就备下了。鞭炮怕太响了对霍文身体不好,所以依旧没怎么买,烟花却买了不少,地老鼠、花筒,连太平花都买了两三个。

一家人一人点了一个,连霍文都点了个花筒玩。

霍青还把去年中秋时候买的走马灯也找了出来挂在院子的树上,金色的焰火和各色彩灯交织着,在夜色中最亮眼的景色,满堂华彩,艳丽非凡,笑声在雪地里传的很远。

等放完了烟火踩完了岁,一家子又回到堂屋里去守岁,金点儿抱着他的大骨头卧在火炕下头津津有味的啃着。

不知道小狸今晚会不会来,不过江云苓还是从吃剩的草鱼的身上拨了些鱼肉下来,找了个不用的木碗装着,放在了墙根底下。

难得过年,也算是回馈小狸给他叼来的那根彩羽的善意了。

到了子时的时候,霍青和江云苓一块儿到门口放了串鞭炮,新的一年就在这热热闹闹的鞭炮的响声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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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年节期间也没什么正事儿,除了初一那天到大伯家拜年,初四那天,栓子也带着孩子的媳妇儿到家里吃了顿饭,其余的时间,霍青和江云苓哪里都没去。

操劳了一整年,除了过年这几日,旁的时候几乎都不得闲,自然要趁着过年这几日好好的休息。

左右上头也没个长辈拘束着,自己过日子,自在得很,天又冷,是以,小两口难免在炕上多磨蹭一会儿,尤其是霍青。

每日不用杀猪,家里也没什么事儿做,连江云苓也闲着,霍青一身精力无处可用,便都用在了江云苓的身上,夜里在炕上摁着人各种各样的折腾,吃了个尽兴,而江云苓有时虽然也觉得受不住,但总想着汉子平日里辛苦,难得歇几天,霍青再一说软话,他更是舍不得拒绝。

好在正月里没什么事儿要忙的,饭菜也大多是提前做好了的,就是偶尔腿脚酸胀起不来也无妨。

一个年就这样过去了,一直到出了正月十五,一个年就算过完了,日子也开始慢慢回到了正轨。

眼下家里最要紧的就是霍文的童生试。

今年的县试安排在二月初二举行,如今满打满算还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不仅霍文在抓紧时间读书,连霍青和江云苓都跟着紧张了起来,平日里在家时尽量都放轻了手脚,连讲话的声音都压低了,怕扰着他读书。

县试还好,是在县城里考的,考五场,每天考一场,连着考五天,他们家有骡车,城里的铺子也能住人,到时他们就提前搬进城里的铺子住几天,每天早上霍青赶着骡车把霍文拉到县城考场,考完再回铺子住,方便得很。

这还是他们家离县城离得近的,若是家里住得远的,从别的镇子或是村里赶过来,还得花钱在镇上的客栈上住几天,一应食宿都得另外花钱。

要怎么说农家学子读书不容易呢,这还只是县试,将来还有府试、院试,那就得去府城,或者别的府城考试,有的人一年到头为了考试,大半年的时间都耗费在路上。

都是地里刨食的,一年到头挣点钱不容易,要供养一个读书人就更难了,这也导致了农家学子很难有能出头的。

除了霍文的童生试,霍青在城里的铺子歇了过年那几天后,到了初五也重新开铺了。

还在年节里,城里割肉的人依旧不少,尤其年集封了几日,家里的肉菜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正等着城里各摊子铺子开门以后采买回家待客的,是以霍青肉铺的生意依旧很不错。

与此同时,两人也在为三月初一开始,要往福兴酒楼供肉的事儿做准备。

这头一件就是寻找肉源的事儿。

孙掌柜的同他们家定了契子,让一日往酒楼里供两头猪,那是孙掌柜看得起他们,但同样,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变相考验。

霍青以往都是在个村里走村去收毛猪来卖,平日里一般是一到两日一头,而年节下是一日两头,然而就这样,每日要收到大小合适的猪,有时也得费一番力气,有时是实在收不到的,一日少卖一头或者少开一天铺子也是无妨的。

然而如今同酒楼定了契子,那么这事儿就不一样了,答应人家的事儿变得做到,霍青和江云苓还指着这一回契子到期以后,福兴酒楼还能跟他们再定下更长时间的契子呢。

因而这下每日必须得收到两头猪,且猪肉的品相也不能太差,再加上霍青还想多杀一头,放在铺子散卖的,这下每天便至少得杀三头猪,这要是还按照之前那样走村靠着吆喝去收,恐怕是不行了。

这事儿,看来还的去找城里的牙行才行。

城里开牙行的,一般生意都做的很杂,什么都接,又有在中间给双方牵线买卖房屋的,有替人相看奴仆的,连买卖牛、羊、猪的都有,只要有需求,牙行大多都能帮着相看。

霍青要寻一个稳定的肉源,眼下看来,只有去寻牙行是最稳当的,然而坏处是牙行帮着寻猪肉源得在中间抽利,抽的利还不少,一般一单买卖能成,牙行则每百取五。

之前霍青是生意做的还比较小,便觉得没必要让牙行在中间赚这钱,然而如今看来,是避免不了了。

第二点则是人手问题。

要杀猪,平日里抓猪,抬猪,光靠他一个人是不行的。如今他杀猪,要么是直接在主家人的家里直接杀好了,把肉运回来,要么便是活猪运回来,早上的时候到大伯家去,喊上大伯和霍启哥来帮忙。

可以后日日都要杀那么多头猪,每日都去麻烦大伯家显然是不行的,人家家里也有活儿要干呢。

夫夫夜里商量起这个事儿,江云苓见霍青眉头始终皱着,忍不住伸手去揉霍青的眉心,笑着安慰道:“没必要愁成这样,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大不了”说到这儿,江云苓止不住被自己逗笑了,开玩笑道:“大不了,也像你之前那样,霍老板去收两个学徒回来好了。”

闻言,霍青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也被江云苓逗笑了。

这事儿,江云苓不提,他倒还真没想起来。说起来也不是不行,在城里,干屠户这行当的,一般铺子里还真都会收上一两个学徒,从十岁开始教,学个四五年出师,这期间,徒弟的一应食宿都由师父家出,而徒弟则在师父家里,既要学杀猪,还的把家里的杂活儿都给包圆了,等于家里多了个小伙计。

霍青也不是没想过这事儿,只不过他觉得如今自己还年轻呢,城里收学徒的,一般至少都在二十五岁往后,他师父收他的时候都有三十五岁上了。说起来,他真正干起这屠户的活儿也就才两年多,怎么就要带徒弟了?

江云苓这话自然只是开个玩笑,霍青也没当真。

两人商量着,到时候实在不行,就花点钱,在村里每日请两个人回来帮着杀猪算了,一个月给几十文的工钱,想来也有不少人愿意干的。

却没想到,霍青忧虑的这些事儿,那么快便迎来了转机。

这一日,江云苓正在家里忙活着呢,家里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是一个年轻妇人,看着有二十多岁的样子,一眼瞧过去模样虽说不上出挑,但打扮的却十分爽利。

只见那妇人先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见江云苓来开门,先是客客气气的道了句:“呦,这位想来就是霍夫郎吧。”

见江云苓面露少许疑惑,那妇人又笑道:“霍夫郎可能还不认识我,我叫方秀娥,家住石井村,人人都叫我方娘子。”

“我今日来,是有些事儿想找你和你相公谈谈的。”

第78章 第 78 章 方娘子

方秀娥。

闻言, 江云苓顿了一下,而后眨了眨眼。

方娘子,此人他虽然没有见过, 但却是记得的。

她家是石井村的养猪大户,也是去年给霍青使过绊子的那方永旺的妻子,现在已经是前妻了。

去年因着方永旺在外头养了许玉清做外室,被方娘子知道后大闹了一场, 先是雷厉风行的休了夫,而后又到城里去和许玉清撕了一架。

听说后头方永旺还哭求了一阵, 可方娘子并没有心软,还让家里人给打了出去, 如今, 这两人都已经消失在城里了。

这事儿, 当时还是霍青和江云苓促成的, 因许玉清和方永旺自己下那么多腌臜的事儿, 还跑到江云苓的面前来挑衅。

对于方永旺和许玉清的下场, 江云苓自然是半点儿不可怜的, 只是对于方娘子,江云苓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愧疚。

虽说休夫是方娘子决定的, 可这消息到底霍青和他有意请人在方娘子面前“说漏嘴”的。

对寻常女子来说,这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

然而后来两家人一直没有什么交集了,霍青也没再往方家去收过猪,今日这方娘子忽然往家里跑一趟, 江云苓一时也有些发愣。

好在他只惊讶了片刻, 很快便回过神来,连忙客客气气的将人请了进来,往堂屋引。

正好今天霍青也在家, 听到门口的动静,于是走出来看了眼,见到方娘子时也是顿了一下。

见了他,江云苓忙道:“相公,石井村方娘子来了。”

霍青点了点头,又朝方秀娥对了点头,礼貌的道了一声:“方娘子。”

他是见过方娘子的,以前他给师父干学徒的时候,因他师父和方家多有来往,所以常跟着师父跑方家一块儿收猪,因而见过方娘子几面,只不过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

他一个汉子,和方娘子之间自然得避嫌,一般卖猪杀猪都是方老爹出面操持,后来方娘子成了亲,也是方永旺慢慢接手了生意。

“霍屠户。”方娘子也笑着应了一声,跟着两人一块儿往堂屋走。

因方娘子是生人,还惹得原本闲适趴在院子里休息的金点儿警惕的站了起来,凑上前来对着方娘子闻闻嗅嗅的,又被江云苓拍了下脑袋,赶着让它道别处去了。

“方姐姐别怕,有我们在,金点儿不会咬人的。”江云苓一边赶着金点儿,一边笑着说道。

他管方娘子喊一声姐姐,因方娘子看起来比他稍年长一些,这么喊也客气。

金点儿如今已经有一岁半大了,已经彻底长成了大狗,因为喂的好,长的也壮实,人立起来的时候几乎有人那么高,平时龇牙的时候看着还是挺凶悍的,江云苓怕方娘子头一回来家里害怕,于是笑着解释了一声。

方秀娥却爽朗的笑了一声,摆手道:“不碍事儿,我家也养了好几条狗呢。”看了几眼又夸了句:“不过你们家狗长得可真好,瞧这身子,多壮实啊。”

三个人一块儿进了堂屋坐下,江云苓也没吝啬,去茶叶罐里抓了一把年前买好茶出来泡上,还把家里的攒盒也端了出来招待方娘子。

因着彼此之前并不相熟,三个人喝了盏热茶以后先是客气的寒暄了一阵。方娘子笑着说自己今天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惊着他们,霍青夫夫俩自然摇头道不会。

因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亏欠,江云苓此时看着方娘子眼里也总有些愧疚,闲聊一阵后,江云苓终是忍不住咬了咬唇,开口道:“方姐姐,去年那事儿,是我们对不住你,实在是”

然而话未说完,却见方娘子爽利的摆了摆手,脸上还露出个笑来:“嗐,没事儿,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夫夫俩呢。要不是你们瞒着,我只怕还得过好长时间才能发现这个事儿,那岂不是便宜那狗东西了。”

去年解决完休夫的事儿,冷静下来以后,方秀娥自然也细想过,方永旺那狗东西一直在人前瞒的好好的,怎么就刚刚好在会儿,这消息偏就传到传到她的耳朵里了?

后来她又去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是霍青夫夫俩在背后添了些力。

这也是因那两人不知好歹,做下这等丢人的事儿不好好藏着,还偏偏跑到人家前头挑事儿,人家才反击的。

孩子出生还没两年就碰上这样的事儿,说不糟心是不可能的,方秀娥也确实为此伤心难过了一阵,然而低落了一段时日以后,方秀娥很快又想通了。

碰上这种男人,早早知道他的心性才是幸运的,幸而她先前自己也已经有些察觉到方永旺这人靠不住,将家里的屋契、田契还有大部分银钱都攥在自己手里了,经此一番,家里也不至于损失太重。

唯一一点就是前阵子她在村里的名声是受了点影响,有些个坏心的人在背后编排她是个泼辣悍妇,还说她是模样生的不好才拢不住男人的,被方秀娥听到,一一当面叉腰骂了回去。

方永旺自己不要脸皮做下这档子猪狗不如的事儿,凭什么赖到她的头上。

方秀娥性子本来爽利泼辣,要是论起嘴皮子,连村里那些爱说闲话的老妇人老夫郎都不是她的对手。

方老爹和方老娘更是护着自家女儿,走在路上要是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女儿的闲话的,两人能拿着家伙上去跟人拼命。

于是又过了些日子,村里也没有人敢再说他们闲话了。

再看看方永旺,本就是个上门的赘婿,还闹出这等丢人的事儿,回到家,连他自己的亲生爹娘都不肯认他,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儿子。而他自己名声也坏了,无论是周围几个村子还是城里,连想找个闲工干干都没人要他,听说没多久就会灰溜溜的离开了白柳县,到别的地方去讨生活去了。

如今,方秀娥也是彻底想开了,休夫就休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非得靠着男人才能过活儿,自家接下来的日子过好了才是最紧要的。

如今她孩子也有了,既然男人靠不住,她就自己上。

虽说生来是个姑娘,但方秀娥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比别的汉子来说差些什么,她的力气从小就比一般人又大,寻常汉子能干的活儿,她一样也能干,再说了,家里不还有爹娘撑着。

于是,方秀娥很快便把家里养猪的生意接了过来。

如今她的孩子也有两岁多了,没有小的时候那么撒不开手了,是以,方秀娥平日便将孩子交给了她老娘照顾,又请了个婆子来干些粗使活儿,而她自己则和老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家里养猪的生意上。

在村子外头专门买了块地用来养猪,雇了些人手和本家靠得住的亲戚照看着,今年还预计要再添个十来头小猪崽养着。

方老爹本就心疼女儿,又悔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才让女儿糟了这么大一通罪,如今见她总算走出来了,还有心想将家里的生意做大,自然是万事由着她。

一家子劲儿往一处使,方家的日子很快又过得红火起来了。

至于霍青和江云苓夫夫,方秀娥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

本就不干人家家的事儿,说起来,她还得感谢人家,虽说他们也有自己的目的,可无论怎么说,总归是帮了她的。

见方娘子脸上眼里当真半分怨气也没有,脸上的笑容也爽朗。

如此明事理,让江云苓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更添了几分敬佩和好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方娘子那般想的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