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秀娥一番闲谈以后心里对霍青和江云苓的观感也很不错。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方娘子终于将话头引回了她今天过来的正事儿上。
方娘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而后朗笑一声,道:“霍屠户和弟夫郎都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话落,只见方娘子看向霍青,爽快道:“霍屠户,不瞒你说,我今日上门,其实是想和你们谈谈生意上的事儿的。”
“前些日子听霍屠户好像在周围几个村里打听过,说想找个稳定些的猪源,还去找城里牙行也放过消息了,是吗?”
其实在看见方娘子上门以后,霍青心里对她这一趟的来意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方家在闹出方永旺那个事儿前本来就是石井村的养猪大户,要卖猪也正常的,这会儿见她终于说出口了,果然是为着这个事儿来的。
霍青这些日子原本就在打听这事儿,虽说他和江云苓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了,以后收猪十有八九都是从牙行那儿收,然而牙行抽成高。
因而霍青想着,每隔个两三天的还是到各村里去走一回,一个月要是能在附近村里多收到几头,那牙行那边不也能多省下些钱嘛。
是以这些日子,他去村里走村收猪的时候都会和主家人提一嘴,说以后日日都收几头猪,让要是家里有人要卖猪的,直接上杨溪村找他就是。
一个村子本就没多大,消息也传的很快,于是,方秀娥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听她是为了这个事儿来的,于是霍青点了点头,也没有遮掩的意思,直言道:“是这样没错。家里的肉铺子刚同城里福兴酒楼签了契子,从三月初一开始,往后每日要往酒楼里供肉,这不,就想跟附近的乡亲们说一说,往后想卖猪的都能来找我。”
话落,他又看向方娘子问道:“方娘子是想卖猪?”
方秀娥本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来的,这会儿见这事儿是真的,眼里不自觉闪过一丝喜意,于是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又道:“不错,我确实是有这个意思。霍屠户你也知道,我家原本就是靠养猪卖猪发家的。”
话落,只见方娘子脸上露出了个笑来,言谈之间颇为自豪:“去年经了那些糟心的事儿,我也想通了,这赚钱才是最紧要的。”
“于是,这不,我又村子旁买了块地,办了个养猪场,刚半年左右,如今猪场里也养起来好几十头猪了,今年定也还是要添的。”
“我正要为家里这几十头猪寻个稳定的出路,又听说霍屠户说要想寻个稳定的肉源,所以今天便干脆登门来问问。”
“不知霍屠户你的肉铺子每月要多少头猪?可考虑和我家猪场合作?”
闻言,霍青不免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方娘子这回上门只是想散卖几头,方家是养猪大户不错,但一般人家后院再大,能养个七八头猪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她家竟办起了养猪厂了。
对于这送上门来的稳定的肉源,霍青哪儿有不愿意的,于是答道:“往后每月可能需要六到七十头猪。”
但他也没有一口应下来,而是又问了句:“不知方娘子家的养猪场开在何处?我可否寻个时间上门去看看。”
稳定的肉源虽说很重要,但猪肉的品相也很重要,往酒楼里供的肉,往后他想要长久的拢住这门生意,送去的猪自然也得挑好的,他得亲自去看看方娘子那养猪场里的猪才行。
“一个月六七十头。”闻言,方娘子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下手中的茶杯。
她在心中计算了一下,一个月六七十头猪,他们家猪场目前怕是还供不了那么多,但一个月四十头应该还是可以的。
除去他们家自己养的,村里人看他们家靠着养猪挣了那么多钱,不免也有些眼热,于是从去年开始,石井村里好些人家后院里都添了几头猪崽,都是准备养大了卖的,家里的亲戚也是。
一个月供个四十头,就算他们家猪场养不过来,到时找村里人收也能收来。
再说了,如今家里的养猪场是刚办起来才半年,往后月月杀了猪,再抱猪崽回来养着,也就一年的时间,养的猪也就能岔开了,到时候够的肉也就稳定了。
方娘子快速的在心里过了一遍,而后便这么对霍青说了。
话音刚落,只见霍青和江云苓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隐隐的惊喜闪过。
虽说供不了那么多,但一个月能有个四十头也已经非常不错了,余下的二三十头,他再往其他几个村子里跑一跑,说不定也能收回来,甚至说不定到时根本用不上牙行。
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准备给牙行抽成的那些利钱全部都能省下来。
这如何不是个意外之喜。
正高兴着,只听方娘子又道:“霍屠户想来家里看养猪场,这自然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只要提前和我说一声就是了。”
这事儿方娘子也是十分理解,这可是笔不小的生意呢,他们家和霍青先前并不相熟,自然得看过才能更安心。
双方各有所需,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至于具体一月供多少头猪,还有收猪的价钱,那得等霍青看完方娘子家的养猪场再详细谈,连日子都定下,霍青明日从城里收了铺子就去,也省的耽误时间了。
家里的生意得了眉目,方娘子是带着期待来的,又笑呵呵的走了。
她性子爽利又健谈,来家坐着一会儿已经和江云苓处熟了,走时还热情的邀请江云苓有空时到他家去坐坐。
霍青和江云苓关上门以后,眼里也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江云苓忍不住抓住了霍青的手摇了摇,又是欣喜又是高兴,一双杏眼都笑弯了,叫了声“相公”,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不是他说,从去年年末开始,家里这些事儿一切实在是都进行的太顺利了。
谁能想到他们这头正为肉源发愁,方娘子那边就找上门来了呢,这当真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霍青的唇角也勾出一丝笑意,心里同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他觉得家里是在江云苓来了平遥以后运气才慢慢好起来的,这一两年更是几乎所有事情都顺顺当当的。
如此说来,他的夫郎还真的是家里的小福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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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霍青如约来到了石井村方家去看猪。
方家一家人早就等在那儿了。
霍青以前常跟着他师父张屠户来收猪,和方娘子不熟,和方老爹却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方老爹也算是看着霍青长大的了,见他从一个跟在师父后头的大小伙,转眼就自己开上肉铺当老板了,心里还有几分感慨,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老爹是长辈,霍青自是笑着同他问了好,又闲聊几句。
话不多说,方娘子带着霍青先在自家后院的猪圈里看了一圈,而后又带着他到村外的养猪场去看。
能看出方娘子确实是一门心思要将家里这养猪的行当做大,连养猪场地方圈也大,霍青瞧着这地方至少应该有四亩多将近五亩了。
外头高高的院墙围着,里头猪圈有二十几个,一头猪圈里一般是一到两头猪,还有的空着,方娘子说是要等以后再抱些猪崽回来养。
这么大的养猪场,自然不可能没人看着,猪圈的后头还起了一排简易的屋舍,方娘子又请了好些人回来打理着,其中有外头请来的人,也有自家的亲戚,还养了七八头大狗,还没进去就能听到里头狗“汪汪”吠叫的声音。
这是为了防着有贼人心怀不轨,夜里趁人睡觉的时候进来偷东西,养几头狗夜里看家护院,人也能安心许多。
见状,霍青忍不住笑了,难怪方娘子昨日见了他们家金点儿半点不害怕,人家里那么多大狗养着呢。
霍青在方娘子的养猪场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转了一圈,心里很满意。
养猪的地方,又有几十头猪喂着,味道自然说不上好闻,霍青干的就是这行当的,对这味道自然是习惯了,方家一家人就更是习惯了,然而虽然里头的猪样的多,猪圈看起来到还是挺干净的,并不脏乱。
几十头猪,有的在猪圈里食槽前拱食,还有的正卧在猪圈的稻草上头呼呼大睡,白花花的肚皮一颤一颤的,一看就知道肥壮的很。
一圈转下来,霍青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猪是合适的,接下来就是收价的问题。
如今市面上,屠户收生猪的价钱一般比铺子里买的肉便宜个六到八文钱左右,这得看猪肉的品相来定,而因方娘子家的猪一头头都喂得膘肥体壮的,往后又是个稳定的肉源,因而霍青也没怎么还价,甚至还让了一文钱的利,说往后一斤按比市价低个五文钱收。
别看让的那一文钱的利润好像不多,然而一头猪少说有一百四五十斤,要是养的非得能有二百斤往上,一头猪就能多个一百多到二百文,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得了。
他这样爽快,方娘子自然高兴,十分爽快的就应下了,而霍青也很满意,虽说让了一文钱的利,但算起来他家还是有挣的,而且这可比牙行抽的成要便宜多了。
双方当场便定了契子,跟福兴楼签的的契子一样,也从三月初一开始,不过是三个月一签。
这事儿定下来以后,方家一家人原本要留霍青在家吃饭的,霍青却以夫郎还在家等着,不好叫他等急了为由给推脱了。
知他们夫夫俩感情好,于是方娘子也没再多留。
她自己虽运气不好,没碰上良人,但她也知这世上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那方永旺一般的,因而她也并没有怨天尤人。
于是,方娘子抱着自家孩子,把霍青送到了门口,还跟霍青说等下回有空了,一定要喊上江云苓来她家坐一坐。
霍青自然是应下了。
他心里头其实对方娘子也是十分敬佩的,世道不易,方娘子一人,在经了连番打击以后却还能将家里的生意做的如此有声有色的,实在是个十分有本事的人。
连他都自愧不如。
回到家后,江云苓早在家等着了,一见霍青回来便迎了上来了,期待的看着他。
见状,霍青伸手刮了刮夫郎的鼻尖,又牵着骡子往里走,点头笑道:“成了。”
江云苓听了哪儿有不高兴的。
见他那样高兴,霍青又说了另一个好消息:“还不止这样,人手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江云苓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才听霍青笑说。
原来是方娘子一听说霍青家里只有他一个成了年的汉子,平日里杀猪人手不足,往后还打算花钱请村里人来帮忙每日抓猪抬猪。
于是,方娘子当即便拍着胸脯让霍青以后收了猪直接在他们养猪场宰杀就是。
请了那么多人在猪场里,匀几个人出来每天早上帮帮忙对方娘子来说压根不是个事儿。
这也算是回报霍青给她让的那一文钱的利的情分了。
做生意嘛,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知道这对于方娘子来说确实是举手之劳,加上他也确实需要有人帮这做这个事儿,霍青也没有推拒,顺着接受了。
江云苓听完以后喜上眉梢。
这下可好,往后杀猪供肉这事儿可算是彻底稳当了,连霍青都没想过这些事情竟会发展的这样顺利。
因进来诸事皆顺,于是霍青和江云苓成日出门也都是乐呵呵的,再没有什么烦心的事儿。
眼下万事皆备,就等霍文的童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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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转眼就来到二月初二。
今天是霍文考县试的日子。
第79章 第 79 章 童生试
一家人前几天就从村里搬到了县城的铺子里住着。
开年以后, 霍青去铁匠铺子里花了二两二钱打口铁锅,是以如今他们在铺子里也能正常吃上口热食了,除去地方没有那么大, 其余的就和在村里住时差不多。
县试的时间在卯时正刻,考场则在县城东边的县学里,从家里的肉铺子赶着骡车过去,最多不过一刻钟。
然而即便如此, 一家人还是寅时就起身了。
像是笔墨用具、水壶、暖手炉等等东西早就提前收拾好了,入考场时用来核验身份的浮票则由霍文自己贴身收着。
吃过早食以后, 一家子人便都坐上了骡车往县学的方向去。
霍文考童生这事儿对于一家子来说是大事儿,霍青和江云苓这几日都会一块儿送霍文去考场, 有家里人在, 霍文也觉得安心不少。
等他们到县学的时候天还未亮呢, 然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想想也是, 虽说开考时间在卯时, 然而到了考场以后还要核验身份, 检查物品等等, 可不是得早点来才行嘛。
童考作为大宣朝科考最初级的考试,几乎没有什么门槛, 连年龄上都不作限制,因而每年童考也是参考人数最多的,除去一些年纪偏小的幼童还有青年之外,江云苓甚至看见队伍之中有好些个连头发都已经半白, 明显上了年纪的人。
江云苓这还是头一次家里有人来参考科举的, 见状不免有些新奇。
闻言,霍青笑道:“不奇怪,你是没见过, 往年还有连头发胡子都白了,拄着拐杖还要来参加考试的老翁呢。”
哪有人读书不为了博取个功名呢?不说秀才,就是一个童生的名头,虽还算不得生员,但在十里八乡也已算是十分稀罕的了,在村里都受人尊敬些,而童考又是最低一级的考试,自然什么人都想来参考一回。
后头还陆陆续续的有考生抵达,于是霍文提过考篮从骡车上下来,对霍青和江云苓道:“大哥,苓哥哥,那我便先去排队了。”
闻言,江云苓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去吧。放心考试,等考完了,我和你大哥再来县学接你。”
霍青也下了骡车,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好好考试,也别想太多,如今家里日子好了,就是一回考不上,多考几回,家里也供得起。”
霍文自然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了声,而后也提着考篮走到了队伍的末尾开始排起队来。
霍文走后江云苓和霍青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骡车上看了会儿。
如今还是二月初,虽说时节上算是开春了,但实际上天气仍然严寒的很,早起太阳未出,风一吹来更是冻人。
为了一会儿通过检查的时候省事儿一些,好些人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就来了,于是这会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停的搓手往手心呵气,希望能让自己暖和一些。
见状,江云苓皱了皱眉,不免有些担心:“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小文能不能受得住。”
他们家小文身子本就比旁人弱些,早上的时候,霍文原本也想只穿薄薄的袄子就来的,后来被江云苓摁住了,赶着他换了件厚厚的棉袄。
不过是检查的时候比旁人麻烦了些,那有什么要紧的,总比冻病了好,县试可是一共要考五天呢,除了学识之外,对身子骨其实也是一次不小的考验。
听说每年科考都有被冻病了,或者半路实在熬不住,被人抬出考场来的,一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与这相比,江云苓倒觉得费些时间去应检算不得什么。
霍青的目光也落在了正在队伍里排队应检的霍文身上,但他想的更开一些,于是笑着安慰道:“没事儿的,你这个冬日不是每日都压着小文跟你一块儿在院里活动一会儿嘛。再说了,咱们厚棉袄和暖手炉也都备上了,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看他自己的了。”
他这样说,江云苓想想,觉得也是。
科举应试这东西,并不是说下了苦功去读书就够了,有时也得看运气,他们作为哥哥和哥么的,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霍文自己念书也足够用心,这就够了,反正他和霍青都没有要求霍文一定要考出个什么名堂才可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动静了,有两个检查官从县学里出来,先是严肃的唱了一遍童考条例,开始核验身份和用具。
江云苓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核查的确实仔细。
带进考场的东西一应都要检查,就是一支毛笔也得要拧开看一看里头是不是空心的,怕藏着小抄,身上的衣服也得脱下来,里外扒开来看,就连有的考生带了馒头包子之类的吃食都得掰成几半去看。
这还是只童考,如此一番,怪不得好些考生宁愿穿的薄一些来了,主要是为了省些时间。
因核验的细致,队伍移动的速度也非常缓慢,中间还有人不断赶过来加进队伍里。霍文排的位置还算是队伍偏前的,大概等了一刻钟左右,终于轮到他了。
也跟前头的人一样,先是交了浮票核验身份户籍,确定为本人以后,再检查他带来的东西。
跟旁的考生比起来,他穿的算是多的了,因而检查起来也更费事儿一些,身上的棉袄夹袄都得一层层的脱下来,然而衣裳脱了以后,原本还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他立马打了个寒战,冷风一吹连牙齿都在发抖。
这下心里忍不住感激早起他苓哥哥按着他换了厚衣裳的事儿了。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子,若是真像他早上那样穿着来,只怕一场考试都没结束他就得染上风寒去。
检查物品用具花了些时间,等检察官检查完放行的时候,霍文将方才脱下的衣裳一件件的穿回去,一回身,却见自家大哥和哥么还在原来的地方,冒着寒风一直看着他。
原来他们并没有走,这会儿见他看了过来,江云苓还弯着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霍文止不住的有些眼热,心里又暖又感动,虽没说话,却也朝那边微微点了点头。
头一次来参加童生试,要说心里一点不紧张自然是不可能的,可家里人的关怀却给了他最大的心安。
最后朝霍青和江云苓的方向看了眼,霍文定了定神,提着东西往考场里走。
那边,直到霍文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于是霍青回头对江云苓道:“走吧,我们也回去,等中午再来接小文。”
江云苓点了点头。
他们这会儿回去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呢,霍青得回村里一趟杀猪去。
肉铺的生意不能停,县城里杀猪又不方便,于是他只能每日起早,村里县城两头的跑,好在家里有骡子,而且也只是霍文童考这几日才折腾一些。
而江云苓也要回铺子里打扫擦洗,准备一会儿开铺的事儿。
不止是霍青的肉铺,他自己的嘉陵小铺也要开张。
如今铺子里大铁锅也添上了,于是他们之前计划的在铺子另一边的小窗户售卖嘉陵风味的吃食的事儿也可以弄起来了。
刚开张,他也没做什么太复杂的吃食,如今铺子里对外打出去的招牌只有糖醋小排、狮子头和生煎包这三样。
因家里是开肉铺的,所以他如今做的这几样也都是拿猪肉做的,想着等往后要是铺子名声扬出去了,再看情况添些别的时令的鲜菜,譬如春日就可以做荠菜鱼圆汤和腌笃鲜等等。
每日做的量也不是很多,一样做个六七份的样子,有人来买直接按份给打包就是。
到今天为止,他的嘉陵小铺正是开业才刚第五天,生意算还不错。
来肉铺里买肉有些是先前帮衬江云苓买南乳焖肉的熟客,充分了解小哥儿的手艺,虽说小哥儿只在城里开了几个月的摊就不卖了,连方子都一并卖给了福兴酒楼。
有些食客虽觉得遗憾了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又不是彻底不做了,实在想吃直接到福兴楼点一碟南乳焖蹄肘解解馋就是了,虽说价钱比小哥儿卖的贵了些,但好在什么时候想去吃都有,不必像之前在摊子上似的,总要排老长的队。
对于大多数食客而言,其实最要紧的是东西能吃上,以及方便省时间,从这个角度而言,江云苓将方子卖给福兴酒楼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有好处的,连南乳也能自己买,比以前方便多了。
南乳的事儿就不提了,如今见小哥儿又开铺子干营生了,卖的也是平遥这边没有的吃食。
对于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来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走的最远的可能也就是本府的府城了,因而一听说是外边来的新鲜吃食,大多数人都是好奇的。
就冲着这一点,也是相信小哥儿的手艺,是以,大多数人都愿意花钱买一份来尝尝鲜。
当然价格还算实惠,糖醋小排一份二十五文,就一斤五花肉的价钱,还是给你做好新鲜热乎的吃食,狮子头十三文一个,生煎包十文钱一笼,一笼四个,当然,肉肯定不像平遥这边的肉包子那么大,实在,但胜在包子皮香脆,里头的肉汁也多。
江云苓也聪明,除了生煎包之外,糖醋小排和狮子头都是早上收拾好了,到临近午饭的时间来卖,这样食客买了东西直接就能回家当中午的吃食了。
是以,这几日他备下的这些吃食也都顺利卖光了,不过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发现狮子头卖的好像不如糖醋小排这样好。
平遥这边的人口味更重一些,大多数人还是更爱吃香四喜丸子这样放重料焖出来的味道,而狮子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味道可能太清淡。
江云苓准备再做个几天,要是到时还是这样的话,便把这道菜暂时先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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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色还早呢,初春的早晨,巷子里安静,只能听见大马骡蹄子“哒哒”作响的声音。
霍青赶着骡车,先把江云苓送回了铺子里,自己再回村里去杀猪。
江云苓回到铺子里以后,先是照例把一会开铺要用的东西,桌椅板凳,碗碗碟碟的等先擦洗了一遍,弄完这些以后,他又提了几斤霍青留下的排骨和肉收拾起来。
这是今天做好了今天中午要放在铺子里卖的,灶屋里的案板“咚咚”作响。
渐渐的,外头的天也传来一丝亮意,连铺子两边的院墙便都传来了一点动静,推门的声音,打水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小孩儿的哭闹声青瓦巷这一排屋子的烟囱里相继升起一缕缕青烟。
差不多辰时一刻的时候,霍青也回来了。
江云苓打开后院两扇门,又把门槛取下了让霍青和骡车进来,霍青进了院以后把分好的猪肉一一挂在铺子里,而后喝了口水歇了一会儿。
辰时二刻,霍青准时去搬开外头的响板门,肉铺子开业了。
早起依旧是忙碌的时候,来买肉的客人进进出出的不断,凡是和霍青夫夫熟一点儿的,都知道他家有个弟弟今天要考童生了,于是来割肉之余不免多问了两句,还说了两句吉祥话,夫夫俩也都和和和气气的笑着回应。
“是呢,今天早上他去县学里考试了。”
“我们也不知道如何了,这才开考的第一天呢,也就是让他下场试试。”
“承您吉言了,来,这是您的肉,您拿好了。”
一早上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过去了。
眼看日头渐高,快到午时了,童考一般在上午午时二刻结束。
于是霍青从案板后头的凳子站了起来,朝着后头喊了声:“苓哥儿,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接小文,你看会铺子。”
江云苓应了一声,人很快从后院走到了前头的铺子里。
中午去接人他便不去了,他得守着铺子,还得做一家子的午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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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到县学的时候,第一场县试还没结束,然而县学门口却已经来了好些人,都是像他这样来等人的,有的手里提着篮子,里头装着吃食,有的提着热水和衣裳,踮着脚朝里头张望着。
人虽多,却并不嘈杂冗乱,反而还挺安静的,就是有那么三五个人相熟的,也只是压低声音讲话。
来到这种读书人的聚集的地方,就是平日里再不讲究的人也都会下意识的变得安静文雅一些,再说了,门口几个腰间佩刀的吏役守着呢,一有不对的地方可就要拔刀了,都敬畏着呢。
霍青耐心的等了一会儿,也没过多久,便见里头有考生结伴往外走。
有的面色青白,像是被冻坏了的,有愁苦着一张脸,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今年又不成了,怎么考的这么难”的,自然,也有眉宇清扬的,还有些明显是城里富户家的孩子,家里雇的轿子早在县学外侯着了,一见人出来,几个小厮上前鞍前马后,钻进轿子以后便走了。
霍青身处其中,忍不住挑了挑眉,不知怎么的,心里竟升起一种人生百态的感觉。
又等了一会儿,霍文也出来了,于是霍青笑着喊了一声:“小文,这边儿。”
霍文也看见霍青了,脸上带着笑,很快便走到了哥哥的身边,喊了声:“哥。”
到底年纪还小,心事儿也没那么能藏得住,霍青一看霍文这副模样便知他这一场考的应该还算不错的,然而他也没问,只拍了拍霍文的肩膀,笑着对他道:“出来就好,回家吧,你苓哥哥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他和江云苓一早就说好了,童考期间,一律不问霍文考得如何,省的给他压力,再说了,今天这才刚第一场,后头还有五场呢,要是都过了,后面还有府试三场,得都过了才能成为童生。
回到铺子的时候,江云苓的午饭早已经做好了,见两人回来,也没问什么,只笑眯眯的催着两人赶紧去洗手吃饭。
童考期间,因怕霍文吃坏肚子,家里的吃食一应都做的比较清淡。
自觉第一场考试考的还不错,霍文比刚开始时有自信多了,而回到家以后,家里的氛围也非常好,无论是大哥还是苓哥哥都是一副轻松的模样,这让霍文只觉得心里的担子一下更轻了,考场应试时状态也愈发的好了。
县试要一连考五天。
从前两日早起送霍文去县学考的时候,江云苓便发现,这外头排队的考生明显没有第一日那么多了,而且好像每天越来越少。
直到后头有一次有考完的考生从他旁边经过,听见嘴里正絮絮叨叨的同旁人说着什么,江云苓这才知道,原来是有些人觉得头几场考试太难了,有觉得自己没答好,今年肯定没戏了,是以后头几场考试便干脆放弃不来了。
一开始,江云苓还有些不认同,想着来都来了,好歹也得考完了再说,当时积累些经验也好啊,然而后头再想想,又觉得释然了。
离开的那些大多一些上了年纪的,或是家住的十分偏远的寒门学子。
上了年纪的就不说了,这样的天气,一场场考试熬着,身子骨确实吃不消,那些家住的远的,来一趟县城考试不容易,来往的路费已经是一笔花销,而到了城里以后,每日吃喝住用,样样都是钱。
就说城里的客栈吧,几乎都趁着童考这几日提价了,平日里三十文钱一间的屋子,如今直接翻了倍,变成六十文一间,要住五日那就是三百文,还有吃的喝的用的,对于家境清贫一些的学习来说,哪里吃得消。
如此,既觉得今年彻底没有希望了,还不如早早回家,也能省下些银钱。
想通了里头的这些事儿以后,江云苓也只能轻叹一声,只能说寒门学子想要出头,确实是不容易啊。
好在他们家暂时用不找操心这个问题。
这几日,霍青和江云苓对于霍文童考的事儿虽然一句都没有问过,然而从霍文每日回来的心情和反应来看,应该是不错的。
今日是县试的最后一天,霍青和江云苓打算一块儿去接霍文回家的,然而两人要出门时却忽然来了个客人要割肉,于是两人出门就迟了一些。
另一头。
霍文今日从县学里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如往日那样赶着骡车来等自己的大哥。
霍文也没有太在意,想着应该是铺子里有事儿所以迟了,他再等等就是。
这个时辰,大多数考生都在匆匆往外走,今天是县试的最后一天了,成绩布榜在三天之后,要是五场尽数通过,下一场府试也得去府城里。
于是在场的大多数考生,要么是赶着回家的,要么就是赶着回客栈收拾东西的,还有不少早就在县学外头等着接人的。
见来往的人那么多,霍文便往边上让了让,省的挡了旁人的路。
正耐心的等着,却听旁边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快看啊,那边,孟教谕来了!”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听了这话以后都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连霍文也下意识的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前方,果然有几个夫子装束的人跟在一个瞧着有四十余岁,下巴上蓄着黑色胡须的中年人的身后,慢慢的往这边来。
见状,不少人眼里顿时都升起了一阵倾慕之情。
打头的那位中年人名叫孟承先。
之所以称呼他为孟教谕,是因为他是城里这县学的教谕,管着本县县学大大小小的事务。
所谓县学,指的是由朝廷在一地县域里设立的官学,是官办的学堂。
同大大小小的私塾相比,县学自然更正规一些,里头夫子的也比一般私塾的更好,甚至大多数县学连每年的学费都是减免的,吃住也是县学里提供,要是以头几名的身份入学,学堂甚至还会给发放补贴。
当然,县学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想要进县学,首先得是生员,也就是说高低至少得是个秀才,像他们如今的童生考试,更是连县学的最低要求都够不上的。
且县学里读书并不意味着就可以一直无限期呆在里头。
一般县学至多供六年,六年以后再考不上的,就得从县学里出来。
能被指认为一县的教谕的,至少都是贡生以上的身份的人,甚至还有举人。若是放在整个大宣朝来看,一个举人自然不算什么,然而对于一个小小的县城来说,能出一个举人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事儿了。
因童生试借用了县学的地方作为考场,是以听闻每一年,孟教谕都会带着县学里的夫子来考场巡视一番。
像孟承先这样的人,平时哪里是一般的老百姓能够见到的,好些人可能一辈子也只能见那么一次,而在场的又都是读书人。
是以,听到孟承先往这来了,众人自然激动,纷纷往前涌,几个吏役在前头维护秩序。
霍文自然也是也是好奇的,于是也往那边看了几眼,然而当人越来越多以后,尤其前头人挤上去以后一群黑压压的人头,霍文个子不高,十三岁,也没到抽条的时候,很快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于是乎,他便收回了目光,实现漫无目的往周围瞧。
而这一瞧,正好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素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竹藤箱子的老者,被一个匆匆往前赶的学子撞了一下,一下摔倒在地上,连手里提着的竹藤箱子里的东西也摔落一地。
而那撞人的学子不禁不道歉,因着急想上前瞻仰孟教谕的风仪,又被这老者撞了一下,一下失了能上前的好机会,于是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到最后更是骂起人来。
“嘿,我说你这个糟老头子,我说你是故意的不成?这么大的地方,你怎么就偏偏撞我身上了
霍文在旁边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走上前,先是扶了那老人一把,将人扶了起来,问了一句:“老丈,你没事儿吧?”
只见那老人转过头来看了他几眼,而后摇了摇头,道了句:“没事儿。”
霍文这才回头,义正言辞对那人道:“这位兄台,我方才明明看见是你先撞到这老丈在先的。”
“自己有错在先,不道歉,反而出言不逊,还想对一个老丈动手,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县学门口,我观你也是来参加童考的,书上说亲亲,仁也,敬长,义也?,即是读过圣贤书的,怎能如此做事!”
这人确实也是来参加童考的,本就因为县试没答好,心情抑郁,这会儿又被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人指着鼻子教训,哪里能痛快,一时有些气结。
可真让他动手,他又是不敢的,这会儿还在县学门口呢,那么多吏役在门口站着,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县学门口闹事儿。
眼见孟承先已经进去了,再看不到了,周围围着的人也逐渐散去,那人无可奈何,只能骂骂咧咧的骂了句晦气,而后转身走了。
直等到那人走远了,霍文这才又转过头去看着那老人,见他还蹲在地上收拾竹藤箱子里东西,而里头竟然还有几本薄薄的旧书卷。
书册可是个金贵的东西,要是弄坏了怎么好,霍文心头一跳,连忙也蹲下帮着老者一并收拾起东西来。
一边捡还一边语气温和的问了句:“老丈方才当真没摔着吧?不知老丈家住何处?此处人多易乱,不然我先送你回家吧。”
霍文年纪虽小,但那张面容已经依稀能瞧出长大以后必定也是个斯文俊朗的,他的语气又十分温和有礼,不由得让人心生好感。
于是,那老者也笑了笑,收好东西以后站了起来,对霍文道:“不必了,我家离这儿颇远,方才我也没摔着,不过方才还是多谢小后生帮忙了。”
见他提着个考篮在县学门口,又听他方才说话,便知他多半是也是来参加县试的,于是那老者便又问了一句:“小后生看着年纪也不大,也是来参加今年的县试的?”
闻言,霍文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学生霍文,今年还是头一回下场考试呢。”
第80章 第 80 章 考验
等霍青和江云苓到的时候, 霍文已经和那老者聊了好一会儿了。
“小文。”远远便瞧着弟弟和一个老者坐在县学旁边的石栏上在交谈,于是霍青喊了他一声。
见是哥哥和哥么来了,霍文弯了弯眼睛, 站起来朝霍青和江云苓挥了挥手:“哥。”
而后又转过身对那老者道:“老丈,我大哥和哥么来接我了。”
闻言,那老者也笑着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即是这样, 老夫我就不打扰了,今日也算叨扰了你许久的功夫。”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个当口, 霍青和江云苓也走了上来。
江云苓先是看了一眼霍文,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老者, 出声问了一句:“小文, 这位先生是?”
霍文便答道:“我在县学门口碰见的, 方才刚放考, 人太多了, 老丈不小心被别的学子撞倒了, 我便上前扶了一下, 又聊了会儿天。”
原来是这样。霍青点了点头。
帮人是件好事儿,于是霍青又看向那老者, 礼貌的问了一句:“不知老丈家住何处?我赶了骡车,若是老丈不嫌弃的话,不如我们送您回家吧。”
闻言,那老者连忙摆了摆手, 笑眯眯道:“哎呦, 不妨事儿不妨事儿,我这还有些别的事儿要去办呢,就不耽误你们一家子的时间了。”
话落, 他又捋了捋胡子看向霍文,温和道:“小后生,今日多谢你帮我,又陪我聊了这会久的天,我观你是个读书人,正好我家也有孩子是在读书的,我这儿有几本用旧的书,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便拿去用吧。”
话落,只见那老先生打开竹藤箱,拿出了几本旧书来,正是方才霍文帮着他捡起来的那些。
书册纸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十分贵重的东西,哪怕是些用旧的书卷,放到书斋里也得五六百文才能买到一本呢,这么金贵的东西,霍文如何敢收,连忙推拒。
那老先生却笑道:“不妨事儿,这些都是我家孩子用旧了,不再用的书,我原本也是要拿到书斋里卖的,这书页都泛黄了,想来也卖不出几个钱了。你帮了我,我总要谢谢你才是。”
这老者手里拿的正好是几本经义,诗赋之类的典籍,正好就是霍文如今童考所需要的东西,作为一个读书人,霍文如何能不眼馋,可又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霍青如何不明白弟弟的想法,又见这老先生确实是诚心赠书,于是干脆替他做了主,对霍文道:“既然老丈这么说,那小文你就收下吧,还不谢谢老丈。”
于是霍文这才伸手收下了那些书,脸和耳朵却都红红的,还想那老者郑重的鞠了个躬:“多谢老丈赠书。”
“欸。”老先生这才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是。”
又瞧了眼天色,于是霍青又对那老丈道:“天色不早了,既然老先生还有事儿要办,那我们一家人也不打扰了,我就先带小文回去了。”
闻言,那老者也点了点头,道:“去吧,老头子我也该走了。”
于是一家子就此和这老人家道了别。
霍文考完县试,又得了书,显然很是高兴,嘀嘀咕咕的和哥哥哥么说着些什么,霍青也坐上了板车笑道:“回家吧,你苓哥哥早就做好不少饭菜了,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骡车渐渐走远,风中却还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一家子说说笑笑的声音,显得十分温馨,那老者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捋了捋胡子,也笑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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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试以后五日能布榜出成绩,且县试也只是头一关,过了以后也还有府试三场,至于院试,三年两考,去年已经考过了,下一场考试在明年。
是以,考完县试之后,霍文便从铺子里回家了,日子过得还跟从前一样,他也并没有懈怠,一回到家就专注的开始准备起后头的府试起来,而那日在县学门口,那老者送给他的那几本书更是被他当做了宝贝一般,日日研读。
只因他发现那几本书虽旧,但翻看过以后,里头却有好些先头的人看过以后所留下的批示和注解,有些句子章节的理解,他甚至觉得比他如今的夫子,周夫子平日里所教给他们的还要精辟高深一些。
这让霍文如获至宝。
霍青和江云苓见他读书这样刻苦用功,心里既觉得高兴,也觉得欣慰,自然也没有打扰他。
就在霍文在家里认真的研习书卷的同时,另一头,县试卷子的批阅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因每年参加童考的人虽说学识参差不齐,但人数都是最多的,学政那边都有些忙不过来了,连孟承先都带了几个夫子来帮着批阅试卷了,县学专门辟出来的几专门用来阅卷的屋子堆满了白花花的纸,屋子里满是文墨的味道。
这一日,县学里来个不一样的人。
孟承先正在阅一份卷子,一抬头见是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朝面前的人拱了拱手,客气的笑道:“哎呦,陈老,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一个面容和蔼的老者,头发胡子皆已花白,身上的长袍虽简朴,却难掩身上那股子清雅的读书人之气。
若是此时霍文在这里的话,这会儿定能认出来,此人正是他前几日在县学门口帮过,且还送了他几本书的那位老人家。
而在此人面前,即便连孟承先也得恭恭敬敬的唤一声陈老。只因这位老者正是县学的上一任卸任的老教谕,为人宽和,又是正正经经的举人出身,虽说卸任已久,在县学里仍然颇受夫子们的爱戴,清誉很好。
因而,即便是卸任已久的老教谕,孟承先也需对他礼敬三分。
闻言,陈敬慈摆了摆手,笑这对孟承先道:“我已经不是教谕了,还叫什么陈老。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扰着你阅卷吧。”
陈敬慈到底是上一任教谕,童考阅卷期间偶尔来看看也是正常的,孟承先是依他所言,换了个称呼:“是,陈先生。”而后又笑道:“不打扰不打扰,今年童生试的卷子都已经阅完了,明日就布榜了,今日不过是再复核一遍罢了。”
陈敬慈点了点头:“那就好。”又问起今年童生试考得如何,可否有什么出众之人。
孟承先答道:“还是同往年差不多,应考者水平参差不齐,自然,也是有几份答得不错的。陈先生,您看。”话落,孟承先又抽出手边几份整理好的答卷呈给陈敬慈看。
陈敬慈看过以后也点了点头:“嗯,是答得不错的。”
话落,他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便又问了一句:“对了,早两日我在县学门口无意间碰到了一个也是今年来参加童考的考生,名字叫霍文,我同他聊了两句,觉得他学识也还不错,不知这一次县试,他可是榜上有名?”
“霍文。”孟承先讲这个名字在口中来回念了几遍,很快有了印象,点头道:“此人我记得,确实是通过了这次县试的,答得也还不错,不过比起我给您看的这几份来说,算是次一等的。”
“哦?是吗?”陈敬慈像是来了些兴致。
见他感兴趣,于是孟承先便低头翻找起来,他记得那名叫霍文的考生的卷子就在这里,前不久他才看过的。
低头翻找一会儿,果然很快从一堆卷子里找到了霍文的答卷,孟承先将它单独抽了出来,递给陈敬慈:“陈老您看,这就是那霍文的卷子。经义和诗赋对答得都挺好的,唯有这策论方面,尚显得稚嫩了些,这字也写的不错。”
陈敬慈接过霍文的卷子细细的读了一遍,而后像是也比较满意,点了点头,又将卷子还给孟承先,道:“是不错了,我观那孩子今年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又是第一次应考,策论能答成这样,已属合格。”
不想这陈老对一个普普通通的考生竟如此关注,连对方的年纪都知道,孟承先一手接过卷子,止不住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陈先生如此看中此人,莫不是,又起了收徒之心不成?”
却不想陈敬慈听后并没有否认,反而用手捋了捋胸前的白胡子,笑道:“有何不可。”
他将那日在县学门口发生的事儿和孟承先说了一遍,而后又道:“那日在县学门口,我便觉得此子是个谦卑懂礼的,虽是个寒门学子,然而为人不卑不亢,今日再一看这卷子,基础也是牢靠的,想来只是缺了个引路之人。”
“老夫我赋闲在家许久,这不是许久也没带过新学生了,有些手痒了。”
孟承先一听这话,心里也忍不住惊讶,听陈老这意思,倒像是当真动了收徒之念,这下,孟承先止不住在心里为这名名叫霍文的考生感叹他运气真好,随手在县学门口扶了个老人,却捡了个那么好的师父。
陈老学识渊博,从前还在县学里任教谕的时候,每每给县学里的学生们讲课的时候,连好些夫子都会去听,且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要成为他的弟子,得合陈老的眼缘不说,学识都还不是最要紧的,陈老最看中的反而是人品和是否勤奋。
他手下如今还带了三四个学生,有两个甚至连秀才都不是,且寒门学子居多,这似乎与陈老当年也是农户人家出身,后来拼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考上来的经历有关,因而格外厚爱一些。
然而收学生的人是陈敬慈,孟承先自然不会说什么,还多问了一句:“即是如此,那陈先生是否需要我在这名学生前来理县学领取通过凭证之时让人喊他多留一下。”
闻言,陈敬慈去摆了摆手,道:“先不着急,明日放榜,他应该会来城里看榜,明日我若能见着他,与他多聊几句,到时再决定吧。”
“是,我知道了。”孟承先拱手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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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今日是县试布榜之日,从一大早开始,县学的门口便聚集了不少人。
县试的红榜在辰时正刻准时张贴,然而好些人依旧早早就来了,冒着晨起的寒风搓手呵气,就为了能第一时间瞧一眼红榜。
人群推推挤挤的,好不容易挨到辰正刻,两个吏役手持着红榜和浆糊,准时将布告张贴在县学外的白墙上,而后人潮向前挤去,将红榜上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发现自己过了,高兴的惊呼起来的人,自然,也有人发现自己没中,于是垂头丧气,长吁短叹,只能遗憾的想着明年再来。
霍文自然也来了,不过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这个时间,正好铺子里生意最忙的时候,无论是大哥还是苓哥哥都一样,是以,他也没要两人陪着,不过是看个榜罢了。
没有像大多数人一般挤在前头,红榜贴的高,其实往后站一些也能看得见,他的身板瘦弱,就不去和前头的人挤在一堆了。
将榜单上的名字从头往后看,在第二列的第三个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县试布榜都是按城里排的 ,一列十人,也就是说他的成绩是这县试里的第十三名。
见状,霍文止不住双拳捏紧,脸上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
纵然他心里对这次的县试有些把握,可只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红榜之上,他才能安心。
霍文此时心里还是十分激动的,过了,虽说只是有一关,可过了就是好的,他总算没有辜负大哥辛苦供他读书的期待。
正傻乐着,身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恭喜小后生,榜上有名,而且成绩还不错。”
霍文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原来竟是那日在县学门口给他赠了书的那位老者。
于是,霍文连忙对他拱了拱手,行了个书生礼,笑道:“原来是老先生!竟然又遇见您了,真巧。不过是初场县试罢了,后头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霍文只当这老者是个家住县城的普通老人,今日布榜,人多,从这儿路过也是正常的,因而并没有多想。
又想起他那日赠给自己的书卷里那些精辟的注解和内容,霍文止不住再度诚恳的道谢道:“那日得老先生赠书,我回去仔细翻看过后如获至宝,于我的学业更是大有助益,霍文实在是要多谢老先生。”
见他过了县试也不见得过分欣喜,人也不过分自谦,赠给他的书册回家也有仔细看过,陈敬慈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摆了摆手,笑道:“几本旧书而已,只有用得上的,才是有用的。”
话落,他又像是平时日常闲聊一般,同霍文聊了起来,问他觉得这次县考难不难,题都是怎么答的。
头一次碰见这老先生的时候他身上便带着书,于是霍文自然而然的以为这老者也是读书识事的,也没多心,十分自然的与他谈论了起来。
几轮问答下来以后,陈敬慈都颇为满意,这才问了他今日最想问的几个问题。
只见他捋了捋胸前的白胡,状若无意的问了一句:“小后生,而今你通过了县试,也算是半只脚迈进了这科举的门槛里头了。你看这年年有那么多人来应试,有老有少,年年考不过却年年有人来考,乐此不疲。我倒想问问,你读书习字至今你,可觉得读书辛苦?”
闻言,霍文笑了,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坦诚道:“说实话,那儿能不辛苦呢。”
“书上说寒窗苦读,这话是真的,更别提我们这些农户出身的,家中本就不宽裕,还要供我读书,寒冬里写字写的手指写生冻疮时苦,炎夏时蚊虫嗡嗡,难以静心也是苦,然而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要紧的,我最怕的,是读书不成,辜负了家中兄长和哥么的辛劳和期待。”
“哦?”闻言,陈敬慈眉梢微调挑,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微微亮起了光,问道:“为何这样说?”
却见霍文轻叹了口气,道:“老先生,实话同您说吧,您别看日如今这幅样子,其实我自小便身子不好,我是早产儿,大夫说了,我这先天体弱往后会跟我一辈子,只能养着,什么药也没法治,家里人为了让我以后能有个谋生,这才送早早我去读书的。”
“可惜家中时运不好,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便因意外离世了,我一直是跟在我大哥身边长大的,大哥早年间为了我,吃了很多苦,小小年纪便在城里给人当学徒,给我挣药钱,还咬着不想让我断了学业,家中也一度因为我的拖累,让村里人都瞧不起,甚至连大哥的亲事都受到了影响。”
闻言,陈敬慈的心中忍不住有些惊讶:“竟还有这些事儿。”
倒是看不出,这小小少年身上背着那么多的过往。
霍文点了点头,而后又露出了个笑:“不过后来就好多了,自从我哥么来了家里以后,如今家里的日子已经比先前好多了。但自我开始记事起,心里便一直想着,大哥为我操劳了那么多,哥么又时时关心着,我也一定要用心念书,读出个名头出来,这才能对得起他们。”
“不错,是个有孝心的孩子。”陈敬慈听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夸道,霍文也露出了个羞赧的笑。
而后,又像是注意到什么一般,陈敬慈又拉起霍文的手,像是有些惊奇:“你这手上怎么有伤,还有薄茧?据我知道的,农户人家,能供个书生都不容易,一般都是可着不让做活儿,专心读书才是。”
霍文也看了眼手指头上的伤痕,却不太在意,拢了拢手指,道:“哦,昨日在家里帮我大哥杀鸡的时候被鸡爪子抓了一下,不碍事儿。”
这下,眼前的老人脸上的表情看着更惊奇了:“你还会杀鸡?不是说身体不好吗?”
闻言,霍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不是我杀,我只是帮着抓鸡还有大哥杀鸡的时候按着鸡不让动。虽说我身子不好,但只要不干些重活儿还是可以的,我大哥和哥么平日里都忙,家里只有我们三人,我平日里要去邻村夫子那里读书,也只能回到家后帮着做些轻简的活儿了。”
“这也是我大哥教我的,他不想我做一个光会读书,但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去年秋天他还叫我杀泥鳅呢。书上不是说,耕读传家,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少年说完好像还有些羞赧,忍不住用手挠了挠头,却不知道陈敬慈的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感慨万千了。
好啊,好一个耕读传家。
陈敬慈深深的看了霍文一眼,从霍文的眉宇之中,他能看到这少年身上既有着这个年龄的孩子的乖巧和羞涩,又有这超乎常人的成熟和懂事。
今日的这一番考校,让陈敬慈十分满意,心里也有了决断。
不过当下,他还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笑眯眯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巧遇,顺便与小后生闲聊几句,想必你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家报喜呢,你先去忙吧,我也该走了。”
闻言,霍文点了点头。
两人在县学门口分别,霍文径直回家里的铺子去了,却没看到那老者同他分别以后,脚步一拐,往县学的后堂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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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以后,霍青和江云苓正忙着,见了霍文回来,都不约而同的放下手的活儿看了过来。
霍文有些羞涩的笑了,朝两人点了点头,道:“县试过了,第十三名。
这话一出,霍青和江云苓皆是眼前一亮,止不住的笑了起来:“当真过了?”
霍文点了点头。
赶早,铺子里还有不少来买肉的客人,也都知道霍文前几日考县试去了,一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县试考过了,虽然后头还有府试,过了才能正式成为童生。
但这年头,读书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霍文年纪还这么小,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于是也都愿意乐呵呵的说几句恭喜的话。
“哎呦,真是恭喜恭喜了!这可是大好事儿啊!”
“就是,霍屠户,我记得你这弟弟今年才十三岁吧,哎呦,这么早就过了县试,将来肯定有大好前途,不得了啊!”
霍文通过了县试,霍青和江云苓心里自然是十分替他高兴的,可他们也明白,而今只是县试,后头还有府试三场呢,等都过了,真成童生了再庆贺也不迟,如今还是低调一些,也省的给霍文增加压力了。
于是笑过闹过以后,两人的生意也还是照做,只在今日的铺子关门以后,才叫上了大伯一家,两家人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算是小小的庆贺了一番。
县试过后,霍文继续再家安静的读书备考,准备四月的府试。
这一日,霍文准备去县学里领取自己的通过证明,凡是县试通过了的,都要去领取自己的通考证明,这是到时参加府试时要用的,就和浮票一样,是一张薄薄的纸,上头写着考生的姓名,年龄,户籍等等,府试开考前要一并交给检察官核验。
霍文到的时候,前头还有零星几个人,霍文直接排到队尾处耐心的等着。
这比开考检查快的多了,于是没多久就轮到霍文了。
然而等霍文上前,报出自己的名字以后,派发证明的那人手中的笔却顿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讲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又问道:“你就是霍文?”
霍文不知所以,点了点头:“我是。”又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人摇了摇头,先是把霍文的参考证明给了他,而后有站起来道:“没什么事儿,不过咱们孟教谕有事儿想请,还请小哥随我到县学后院走一趟。”
闻言,霍文止不住愣住了。
这,孟教谕有事儿找他?他和孟教谕素不相识,孟教谕怎么会有事儿找他?
莫不是他的考试出了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霍文心里愈发的惴惴不安,脸色也白了,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儿,正好那人回过头来,一看到霍文的脸色便知他是吓着了,于是笑了一下,道:“小哥别怕,不是什么坏事儿。”
闻言,霍青这心下稍安,然而仍是一头雾水,只能跟着那人身后走去。
那人将他道引至县学的一处屋舍的前方,并留下一句:“有人在屋里等你,进去吧。”而后便离开了。
霍文一个人站在屋子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手里的拳头捏紧了又放松,实在想不到,自己有孟教谕会有什么交集。
几度踌躇以后,他深吸一口气,终是身后推开了面前的屋门,无论是什么事儿,总得进去才知道,他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儿,也有什么好怕的。
屋门推开后,只见屋内香气袅袅,主座上有两人正举着茶杯在喝茶谈笑,其中一人自然是孟教谕,而另外一人,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县学门口几度遇见的那面容慈祥的老先生。
霍文愣住了。
听见推门声以后,两人都朝着这边看来。
只见那老先生见了他以后笑了笑,又朝他招了招手:“小文来了,过来坐吧。”
见状,霍文不禁一头雾水,止不住问了句:“老先生,您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