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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耳坠志在何处?以色侍人。

俩人沉默。

阿蛮犹犹豫豫的望着姜姮。

这次,他身上的伤口真裂开了,血都渗了出来,透在了衣服上。

姜姮轻轻一伸手,让他安分爬回榻上。

阿蛮跌回一旁,垂着眼,低声嚎着、叫着,可怜巴巴望着她,“阿姐……阿姐你别生我气。”

“生什么气?”

“你就是生气了……但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阿姐,你信我……”

他又说了一次,信我。

姜姮盯了他片刻,派人去叫太医。

阿蛮眸子亮晶晶的,又浮现了挡不住的笑意,小声制止她:“阿姐,没事的。”

说着,他又要往姜姮身边靠。

姜姮瞧见那沾了血的衣衫,勉勉强强允许了他的动作。

阿蛮窝在她怀中,小

心翼翼探出了手,抚摸着她落在肩上的秀发,目光含虔诚意味。

“真没事?”姜姮蹙眉问。

阿蛮忍不住痛,龇牙咧嘴着,也不敢低头看伤势如何,可还是嘴硬,就“嗯嗯”两声回着她。

见他如此,姜姮也点头,就当做他无事。

反正,即使建章宫的人死绝了,也有无数人上赶着,向这位太子殿下献殷勤。

只要不是皇帝要他命,他死不了。

至于劝他老实点,别惹事生非的话,姜姮没说。

一方面,她自己也是惹事生非的性子,没资格劝阿蛮。

另一方面,人又不是鸡蛋,能全然无缝,总会招惹一些苍蝇来。

但姜姮从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于是大张旗鼓地吩咐了下去。

是让两宫之内,能言善语的宫人陪她聊天解乏。

只这次,她想听的,是那些言官大臣、嫔妃皇子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各种闲言碎语不断。

清正廉洁的臣子,实则与自己亲姑姑暧昧不清。

有两位妃子表面情同姐妹,一同求神拜佛,以求子嗣,暗地里却都给对方下了有碍子嗣的药。

皇帝纳了个新宠,与章婕妤有六分像,也是个美人。

后宫嫔妃们恨得咬牙切齿,是恨这新人夺去了她们的宠爱,也是恨章婕妤阴魂不散。

他们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抓着建章宫和长生殿不放。

就连落在辛之聿身上的视线,也少了许多。

“你这位‘佞宠’,全然被遗忘了呢。”偏殿内,姜姮一手持笔,一手持砚台,调着青色墨汁。

“何时殿下也忘了我,才算好事一桩。”辛之聿淡淡瞥来一眼,自顾自翻着书卷,像对她乱涂乱画的行为,已毫无怨言了。

“瞎说,本宫怎么会忘了你?”姜姮笑语,“快将衣物脱去。”

辛之聿没动,还故作矜持呢,姜姮纵着他,只好亲自动手。

辛之聿旁观着自己的身躯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透过那面极大的镜子,他能看见,自己身上一道道陈旧的疤痕。

“还是碍眼了些。”

姜姮可惜道,“那位小张太医说,这些疤太深,除不去了。若是未结痂时,用些好的药物,说不定就不会留疤。”

又笑,“虽是美中不足,但瑕不掩瑜,无妨。”

辛之聿道:“没死就行。”

姜姮答:“也是,好歹还活蹦乱跳着。”

绘草,绘花,绘图腾。

同样的纹理,她绘了一次又一次,熟能生巧,如今的画,已经绘得是极好了。

辛之聿倚在柱子上,任由她动作:“上次一事,殿下打算轻轻放过吗?”

姜姮手一弯,绘了一枝兰,“不然呢?家和万事兴,皇家也是家,父皇希望如此。”

辛之聿哂笑:“万一哪一日,皇帝改主意了呢?殿下该如何自处?”

“本宫是大周公主,能如何自处?”姜姮专注于笔下的一方天地。

辛之聿注视她:“那殿下以为,帝王长女和新帝长姐,哪个更为尊贵?”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辛这话,是大逆不道。”

“但殿下未曾想过吗?”

姜姮停了笔,颇为可惜地道,“这一笔落错地方了。”

辛之聿看了她几眼,也不意外,还问:“殿下还要继续吗?”

姜姮蹙眉思考后,往一旁扔了笔,墨汁溅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一道痕。

她喃喃自语般道,“喜新厌旧不是好事呢……”

可瞧着辛之聿逆来顺受的模样,她又觉得,这桩事的确不及从前有趣。

况且……

一些事,她愿意琢磨,也愿意与人商讨,但独独不愿意,在辛之聿口中听到。

她扬起身,拉开了与辛之聿的距离,眸子垂下,目光将其一寸寸临摹、描绘。

最后停留在,那干干净净,白里透粉的耳朵上,她没有犹豫,上手捏住了小小的耳垂,是微微凉的触感。

辛之聿的身子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似要开口,可还是只垂眼抿唇,想着静观其变。

“你喜欢玛瑙,翡翠,还是珍珠?或者金子银子这些。”姜姮心平气和地问。

辛之聿反问:“做何用?”

姜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金银俗气,珍珠易陈,翡翠易大不易小……”

“红玛瑙好,还是绿松石好?”

“阿辛,你觉得呢?”

“我……”辛之聿一顿,谨慎道,“殿下觉得呢?”

“我瞧阿辛肤白,无论是玛瑙红,还是松石绿,该都合适,都好看的。”姜姮笑了笑,“不如都拿来试试吧。”

姜姮说完后翩翩离去,只半炷香,又亲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漆匣子回来。

她施施然跪坐在辛之聿边,打开了匣子,拿出里头是几副成色极好的耳坠。

“殿下想做何事!”辛之聿紧蹙眉头。

“对了,还未问你,那日为何肯帮令娘行事。”

姜姮丹红色的指尖,轻轻落在各类珠石上,两者互映,正是相得益彰。

见辛之聿看着她,姜姮笑道:“不止是帮令娘行事,还想为我出谋划策。”

她捡起那双红玛瑙坠子,放在手心,细细打量,又偏过头粲然一笑,“莫不是因阿辛爱我,才担忧我,怕我吃亏?”

辛之聿的视线并未因她的回视而挪开,依旧直直地盯着她,是凉的,能刺破皮又剜肉削骨的,但不尖锐。

正如其人。

他动手时,没有故弄玄虚的花架子,向来是一刀毙命。

姜姮眉间微微蹙起:“不是如此吗?”

“殿下以为呢?”辛之聿垂眸,语气淡然。

姜姮半直起身,挑起他的下巴,“本宫不知呢,阿辛不如说明白些。”

她在明知故问。

辛之聿的肯与不肯,她都清楚,只是不挑明。

辛之聿向来不习惯虚与委蛇,即使看了这么多古籍,学了不少阴谋阳谋,也还是没学会,如何巧言令色地哄人。

他抬眼,干脆直言:“我可尊殿下为主,殿下可否给我一条生路?”

他要广阔天地。

要自在独立,要纵马持剑,靠实实在在的功绩立身。

他说得很明白。

“生路?哪有死路?这长生殿内外,不都是坦途?难道说,还有人想害你?若是有,我便让他们去见阎王爷。”姜姮笑。

辛之聿:“无人害我,但只是没死而已,并不代表,我便活着。”

姜姮双眸微睁,好似极为困惑,又有隐约哀伤流转之间,“本宫待你不好吗?”

辛之聿并未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张浮,又想到了孙玮,于是这个答案就显而易见。

但不适合。

好与坏,恩与宠。

不是他所需。

他只道,“我志不在此。”

颇有几分坦率真诚意味。

姜姮面无表情看着他,几息后又笑。

指尖从下巴处离去,抚过唇瓣,掠过脸颊,捋过发丝,停在耳垂处。

“那……阿辛,志在何处?”

“长安城?”

“江南四郡?”

“还是,北疆。”

她顿了顿,“不如晚些时候,阿辛再同我慢慢说,眼下,我们做些趣事。”

“莫要不解风情才好。”

辛之聿却偏要不解风情,他正要言语时,姜姮的指却堵在他唇上。

“听话。”

她捻住银针,很温柔地抵在耳垂处,一点点用力,针尖刺破了皮,穿透了肉。

小孔处溢出一滴血珠子,慢慢滴下,落在耳下的玛瑙坠子上,衬得那一双白玉似的面,更为清透俊秀。

辛之聿忍痛,一言不发。

双目通红,也是渗了血的模样。

姜姮捧来铜镜,镜面照出他的面庞。

辛之聿别开眼,她便挪着镜子,逼着他看。

无处可逃了,辛之聿的目光也不躲不闪了,只凝视她。

姜姮细细端详镜中的漂亮少年,叹气,“朱红好是好,却太艳太妖,显得轻浮。”

姜姮随手拔去了那对玛瑙坠子,扔在了一旁。

又挑选出一双含水草纹的绿松石耳钉。

她用拇指,将新渗出的一滴血抹开,把银钉直直压入了那通红的耳孔处。

上佳的松石是蓝绿色的,不像晴空,也不像河流,是极为罕见且独有的颜色,仿佛传闻中,只藏在原始之地最深处的上古遗迹,神秘且未知,引诱着凡人不断深入,直到死亡。

姜姮欣赏了许久,微笑:“绿松石,最佳。”

她像是才想起了,那被耽搁的重要问题。

轻佻随意地问:“所以,本宫的阿辛,是志在何方,又有着怎样理想报复呢?”

“你何必多此一举,反正,你只给了我一条道路。”

是以色侍人。

第32章 和好兴和十三年初雪这日,姜姮与辛之……

姜姮离去。

红漆匣子被遗忘,就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

一角的烛光在几下摇曳后,陷入寂灭,昏暗之中,唯有满地的珠光宝气,幽幽地映着少年惨白冷漠的面庞。

福全捧着水盆,从一旁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辛之聿。

他默了一瞬,安静弯腰上前,跪坐在辛之聿身侧,随后再将水盆放在脚侧,打湿帕子,拧干。

“我来吧。”

未等福全做出反应,辛之聿已经将湿帕子拿在了手中。

他干脆利落地将整块的帕子叠起,往前胸后背快速擦了几下,不一会,便除干净了那些胡作非为的痕迹。

福全愣愣地看完他的动作,直到那被墨汁染青的帕子又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避开视线,接过帕子。

随后,他端起水盆,起身就要离去。

却听身后的辛之聿忽而发问:“这耳坠如何?”

福全迟疑地转过身来,飞快地抬起眼,只看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

他不做声。

但那一眼已经告诉了辛之聿答案。

“是极好看的?她向来挑剔,寻常物件瞧不上。”辛之聿垂眼淡然道。

福全应和:“殿下怜惜公子。”

辛之聿压住了冷笑,只缓缓眨眼,“我在这偏殿中,也是终日无所事事,你若得空,便来陪我闲聊。”

福全诧异。

“你不愿伺候我?”辛之聿挑眉问。

他耳上的绿松石本是无光的,只因地上珠宝闪烁,这内敛的松石也便有了光。

这微弱的光,落到了福全眼中。

他唇颤了颤。

“把这些东西整理收拾了吧。”

那双有型漂亮的手穿过了成堆的珠宝,简单地拎起了其中一条链子,是金镶玉的。

然后,他随手一掷,扔入了红漆匣子。

福全抿了抿唇,问:“公子不喜欢吗?”

“还好。”辛之聿随意靠在柱子上,随意解开被系成“小花苞”的发,随意地答。

“只是想起从前,带着一堆人帮认识的老农下地。我们忙了大半年,结果遇到个严寒酷暑,照样什么都不剩。”

他又举起了一颗手腕大的夜明珠,可珠光,不敌他眸光亮。

他轻声道,“这些东西没办法让他们一家团圆。远比不上,一车实实在在的粮草有用。”

“但总有人趋之若鹜。”

“你猜,万一少了一件两件,殿下会如何想?”辛之聿询问。

福全跪在地上,慌不迭地磕着脑袋。

连珠择了一个寻常时间,向姜姮说起了这件事:“前边清扫的福全,想去偏殿伺候。”

姜姮正用花卉精油打理着秀发,闻言,便问:“福全?他怎么有了这个心思?”

辛之聿无官无职,无权无位,自然没有专门伺候他的宫女太监。

从前都是殿外的三等太监,轮流进偏殿,负责他的起居用食。

“我去问过,他上次进偏殿,是两日前。”连珠道,“再上次,便是十日前了。”

十日前。

姜姮眸子一转,意识到,已是十日未见辛之聿了。

那日,算不欢而散吗?

她细细想了想。

想起了那未做完的画,未辩个明白的英雄志气。

还有……留在他耳上的绿松石耳钉。

“那个红漆的匣子呢?”姜姮问了声。

连珠很快答:“还在偏殿,需要去取来吗?”

姜姮摇头。

那一匣子的东西虽贵重,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留在偏殿就行,何必眼巴巴拿回再妥善安置。

她随口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即使是太监宫女,也要争个先后,讲究个体面。

满宫皆知,这忽然出现的罪奴,受尽了姜姮宠爱。

去他身边伺候,总比在殿外洒扫轻松。

此话一出,连珠已明白,姜姮心意。

但下一句话,却又让她怀疑。

“连珠你猜,他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呢?算了,随他去。”

姜姮又取了指甲盖大小的精油,用手心揉开后,抹在发上,随意抓了两下。

接着,想再倒取些精油时,却见琉璃瓶中,几乎空荡荡,只剩了挂壁的一层。

一般而言,姜姮所用物件,会有专门负责的小宫人,日日盯着,及时更新。

像这样,见了底的,还摆在桌上的,是意外。

果然,那小宫人诚惶诚恐地说:“殿下,这锻光油只剩这最后一瓶了。”

连珠微不可闻地叹息,见姜姮面无表情,便先一步,让宫人退下,去做别的事。

连珠柔声道:“殿下,她也是无心之失。”

“我知道,本宫不罚她。”姜姮平淡问,“代地的人,何时到长安?”

无论是引梦香,还是润发油,亦或是其他的精致物件。

都是代地那儿制好了,再随使臣入京时,一齐送入长生殿的。

而使臣进京,一年只一次。

所以像香料这类,用起来消耗得极快的,便不得不靠殿内手巧的宫人按方子来,自己调制。

但到底,不如代地送来的那些。

“殿下……”连珠轻柔地唤了她,“您忘了,一月前,陛下已下令,免除代国来年年初的朝见。”

“代地使臣,不会来了。”

姜姮一怔:“我忘了。”

连珠不知该如何答,便捡起玉篦子,为她继续梳理着发。

片刻,殿外起了小小的骚动声,有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透过窗子传入殿内。

连珠走过去,透过窗子看了眼,再回来时,声中沾染了不自觉的笑意:“殿下,初雪了。那群小宫女也懈怠了,就玩着雪呢。”

她话刚落,就有粉雕玉琢雪娃娃般的宫女笑着进来:“殿下!雪可大了呢!只眨眼的功夫,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姜姮喜欢瞧美人。

尤其是瞧,带着笑意明媚的美人。

但她不想动弹,也懒得去赏雪,便赐了一盒宝石下去,让她们拿去玩,说堆雪人时,做眼睛用。

小宫人喜气洋洋地出殿。

她抱着一暖手炉。

连珠在她身旁陪着,将她的发挽起,做了个简约又俏皮的发髻。

雪似乎更大了。

窗子便白了。

姜姮看着,忽而问:“连珠,代地何时会落雪?”

连珠答:“代国离长安城远了些,再三四日吧,再三四日,代地也会迎来初雪。”

“初雪过后,就是冬至……一日日过去,又是新年。”

她絮絮叨叨的,但声音悦耳。

姜姮听着,便开始算。

三四日。

四十个时辰。

几次太阳升起又落下。

其实不算太久。

“他会思念我的。”姜姮很笃定地说,只是眸色太淡,唇色太俏,是与生俱来的凉薄相,

所以,即使如此认真地话,由她说来,也显得过于漫不经心。

连珠微怔。

却听姜姮认真说道,“初雪那一日,于他于我,是不一样的。”

连珠应了一声,重新解开了她的发髻。

又将玉篦子从发梢落到发尾,清幽的草药香随之再弥漫。

她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去看镜中的姜姮。

姜姮眨了眼,神情平静:“他也想我

的。”

“两个彼此思念的人,为何不能相见呢?”

这个答案。

天知地知,姜姮亦知。

偏殿来了人,正是新上任的福全。

他传来辛之聿的话,说请殿下前去。

姜姮惊讶,应邀而去。

到偏殿时,她环视四周,却未见到人。

她正要传福全过来,问他,辛之聿是在搞什么把戏。

又有一道轻咳声响起。

姜姮循声望去。

十字型的洞窗外,漫天白雪洋洋洒洒而下,恰好有一树红梅凌寒而开。

梅影之间,辛之聿一身雪白色大氅,鸦青色的发用一根红绳系起,眉眼干净,只唇上似点了浅浅胭脂,疑似梅精成了妖,清艳极美。

“阿辛此举何意?”

又有一阵风,回答了她的问。

红“梅”微舞,有一段红锻被吹开,像是满树花落时,漫长的残影。

姜姮微微一笑。

原来没有早开的梅花。

只有懂情识趣的可人儿。

兴和十三年初雪这日,姜姮与辛之聿再度和好。

同时城外,因大雪压毁房屋,万民无家可归。

长安城一角的粥棚起了争执。

一个小女孩被推倒在雪地中,本就破败脏乱的衣物,又新染上了一层泥水。

她未哭未嚎,只直勾勾地盯着施粥的小吏。

“看什么看!哪来的贱东西,敢瞪你爷爷我?”

小女孩并未因辱骂而挪开眼,她的手渐渐蜷起,抓住了身下的雪。

这时,却有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将她扶了起来。

纪含笑认真地检查,确认她身上没有擦伤后,才松开了眉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她将暖手炉轻轻塞到小女孩手中:“再碰雪,你手上的疮,就好不了啦。”

小女孩怔了许久,忽而将暖手炉推回她怀中,又别开头去,一言不发。

纪含笑无奈,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喂……”小吏将她草草打量,见她所着不过布衣,发饰也简单,便起了轻蔑之心。

“哪来的家伙?”

纪含笑很淡然,她问:“你为何伤人?”

小吏咄咄逼人地回:“哪有这么多理由?”

“必然是有理由的:”纪含笑心平气和地问。

小吏怒而拍桌,“这狗崽子偷东西算不算理由!你是哪来的家伙,敢对你官爷爷我不敬?”

“偷?我并未在她身上见到粮食,况且,救济之粮向来有定数,为何独独此处,粥中含沙,馕内藏石!”

这一声过后。

那排着长龙,面黄肌瘦的百姓像是突然回过神,缓慢地挪着脑袋,往这处看了过来。

一双双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就死气沉沉地盯着那俩神气体阔的小吏。

二小吏气急败坏,怒视纪含笑。

“你要惹事生非,那本官只好,送你去见阎王爷!”

一人拔出了剑,就朝着纪含笑而来。

纪含笑神色自若。

薄薄的身子立在白雪中,却仿佛有着千钧的份量。

那人抬起了手,就要落剑,去威胁纪含笑。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箭破风而来,将剑打落。

小吏惊慌失措,频频望着。

一队卫兵上前,将这二人反手压在雪地中。

又有两列卫兵开道,四匹白马踏过白雪,拉着一辆马车缓缓驰来。

“纪含笑,这就是你非要让我出宫的理由?”

姜姮半掀帘子,恹恹地问。

寒风呼啸而过。

吹得人冷。

第33章 谋士好马配好鞍,美人需美玉,她是将……

纪含笑和几位手脚麻利的宫人一道,为前来的百姓分了吃食。

不一会,这几桶粥和几篮馕都被散了干净,可等候的队伍,仍是极长的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

得知还有两车粮草将从城北运来时,纪含笑点了点头。

侧首,见先前那小女孩并未离去,就抱着新分到的一碗粥立在雪堆旁,她收回视线,先是向身侧几人吩咐几句,再走上前。

“快回去吧。”纪含笑将挂在腰间的布口袋解下,系到了小女孩的腰间,又缠了一个结。

小女孩愣了愣。

“是盐津梅子。”

“什么是盐津梅子?”

面对小女孩懵懂无知的问,纪含笑只是笑了笑,拉开两根抽绳,打开了布口袋,从中拿出一粒梅子,轻轻喂入了她口中。

小女孩眼睛一亮,惊讶地捂住了嘴。

纪含笑笑意更深。

从前在青阳观,她常常拿这些嘴零哄小孩们的。

却未曾想到,本次她离观入京,她们会为自己准备这一袋梅子。

恰好派上了用处。

“回去吧,别让你阿爹阿娘久等。”

她又摸着小女孩毛躁微黄的发,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目送小女孩消失在雪地后,纪含笑抖去了裙上稀碎的冰粒子,裹挟着一股寒气,上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马车。

车内点着熏炉,暖意似春,浅香淡雅。

姜姮裹着大氅,手捧汤婆子,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冷气袭来,驱散了困意,姜姮羽睫轻颤,缓缓睁眼,不阴不阳地埋怨道:“真是大忙人。”

“抱歉。”纪含笑干脆利落地认了自己的错。

是她传信让姜姮出宫来此处,说有要事相商,并明确了相见时间。

但也是她,先忙了其他要紧的事,而将姜姮晾在了一旁。

姜姮挑眉。

她原先是有几分怨言的,毕竟大冷天的,专称出宫一趟,实在累人又麻烦。

但见纪含笑如此,她反倒愿意给个好脸色。

“你行的,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本宫应该奖赏你的。”

“可相识这么多年,我也知你是个安贫乐道的性子,金的银的俗物你不喜,就送你这个吧。”

姜姮将怀中的汤婆子塞了过去。

雪中送炭,不过如此。

姜姮笑眯眯的。

纪含笑神情自若,却也顺手接过了那精致的汤婆子,揣在手上,并道了一声谢。

姜姮更意外。

她这木头一样的人,何时学会了顺坡下驴?

姜姮面上笑意不减,只不动声色的,将双手缩回了衣袖中避寒取暖。

她问:“快说,你专程唤我出来,是为何事。”

“若无旁的要紧事,我便要回殿中去了,有人等着我呢。”

“有急事吗?”纪含笑问。

“自然是急事。”

“等你的,是那位阿辛?”

“自然是他。”姜姮更为狐疑。

纪含笑心平气和地问:“你待他,有几分真心?”

姜姮眨眼:“我爱他好容颜,又怜他身世,自然是全心全意待他的。”

纪含笑安静,却是想起了另一人,若无那一人的存在,姜姮所言所行才算天衣无缝。

姜姮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随口一问:“你不信?”

“我的信或不信,并无用处。”纪含笑答了一句后,又默不作声了。

反倒是姜姮没了耐心,直言而问:“你何时也学会了瞻前顾后,快些说吧,只要不是打家劫舍的大事,尽管报长生殿的名头就好。”

眼见天色又黑了。

她的确是急着回去。

“那我便直言。”

纪含笑抬起眼,眸子是冰雪般的透亮,不像是发疯的模样。

“你可曾想过,为阿蛮谋算?”

“前些日子的事,我听闻了,长安城内城妇孺皆知,都在言说此事。”纪含笑道。

姜姮:“是吗?”

“天子脚下,城中百姓听过太子名号,可天下众人呢?至少青阳县百姓,不知天子已立太子。”

“为数不多肯提起姜钺的百姓,也只是说他性情恣睢,暴虐无道。”

“久而久之,人人都以为,他不过废物一个,又不得圣心,迟早要被废弃。”

姜姮静静听完了,笑问:“还有什么?”

纪含笑垂眼,丝毫不惧,继续说了些琐碎事件。

并不是全都有名有姓,但骂阿蛮、骂她的话语,几乎未有重叠,各有千秋。

仿佛这大周,落到他们兄

妹二人手上后,就该完了。

姜姮蹙眉:“那该如何为他谋算呢?”

“此次暴雪,是极好的时机。长安城一带,民众百万,其中受难者,十中有六。”

“阿蛮若行善举,不说皇帝是否会嘉奖,至少百姓中,会流传他的美名。”

“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天下众人便知有储君仁义。”

姜姮接着问:“然后呢。”

“皇帝是明君,他平内乱,东除海贼,南征百越,北击狄人,创下不世功绩。”

“但大多数百姓,是看不到外族的狰狞面孔和野蛮行径的,他们歌颂帝王,却期待仁君。”

“阿蛮会是这个仁君。”

“未想到,你在深山老林中待了这些年,对天下局势,却了然于心。”

姜姮不咸不淡地道,“该称呼你一声,谋士才好。”

“但我却不知,你怎就关心起阿蛮了?他这小子,怎就让你上了心?”

暖炉中的梅木银丝炭“噼啪”响了一声。

姜姮似笑非笑。

纪含笑平静如往常,仿佛方才所言,只是寻常小事一桩。

“我姓纪,阿蛮身上,有纪家的血。”

姜姮“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纪家人都不剩几个了,长乐宫里一人,建章宫里一个人,代地也有一人,再算上你我。”

她伸出了手,比着数,“一共五人,还想着做什么复兴美梦呢?”

“为何不可?”纪含笑面不改色心不跳。

姜姮敛了神色,就凉凉地望着她:“纪含笑,你别把我当傻子。”

“你想为那群百姓做事,直言就可,我又不是什么恶人,不会将你的善心踩到泥底去,何必要扯上一面大旗?”

“你到底有何目的,再问一次,也只这一次了。”

纪含笑注视她,眸光如粼粼江面在缓慢流淌:“二者皆有。”

姜姮哂笑。

她还是未说,是否愿意做这“一举多得”的善举。

纪含笑下车前,将汤婆子留下。

新的粮食已经运到,是粟米。

她抓了一把在手心,见陈粟中,腐烂的只有少数几粒,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听闻公主凤车到了此处,那些负责救济的官员小吏,便不敢敷衍,更不敢趁机将沙石混入其中,滥竽充数,中饱私囊。

纪含笑井然有序地安排了下去。

让他们将粟米熬成粥,既能暖身又能果腹。

百姓见有了吃食,也有了盼头。

更有尚能劳动者,赶着上前帮忙做事。

有暖光破云而出,天地之间,白雪渐渐稀微。

是要放晴了。

道路前方,又新添了几具尸体,卫兵开道时,不忘将它们扔到一旁去。

姜姮将帘子放下。

忽而瞥见了那落在车门边上的汤婆子,她凑过身去,将其拿了起来。

很快又扔回地上。

冷了。

早就冷了。

连珠见到姜姮一脸冷漠地回到长生殿,便知她此次赴约,与纪含笑交谈,并不愉快。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人,也就纪小姐能惹了殿下,还全身而退呢。”

连珠浅笑,又叫殿内的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姜姮脱去披风和外衣,窝回榻上,眉眼之间怒气更盛。

连珠也不急着说话,而是沏了一杯温热的花蜜水,让她饮下暖身。

待一杯蜜水喝尽,姜姮也平复了心情。

她将今日纪含笑所语,一字不改地告诉了连珠。

“那殿下,是如何想?”连珠问。

姜姮冷笑:“我若是清楚,该如何做,就不会这样生气了。”

自古皇帝疑心都重,他们的父皇难成意外。

阿蛮若是过于出挑了,或许会引来更多的猜疑。

可眼下,他们姐弟二人名声确实不佳。

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姜姮又想起纪含笑当时意有所指的一语。

章婕妤的事,快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了。

当日,她分明下令过,将此事风声严防死守,不得吹出朝阳殿和建章宫分毫。

但还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并传播。

姜姮冷静地生着气,嘱咐连珠私下去查:“从后宫妃嫔处查起。”

后宫妃嫔大多嫉妒章婕妤。

骤然见她被处死,必然会千方百计去打听。

因此,有心人才会得知当日事件始末,再推波助澜。

连珠知晓事情利害,立刻起身去做事。

殿中少了一人,顿时变得安静无声了。

姜姮仍在思索纪含笑今日所言。

她所言,并不是全无道理,为了来日和眼下,她是该做些什么了。

但是……

这件事,可以交给谁去做?

这时,一道身影缓缓入殿。

辛之聿一手握弓,一手持箭,不知是何时出现,又将她与连珠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姜姮望着他,见他缓步上前,见他站在自己不远处,见他将右手的弓放至左手,又向伸出手。

“还要再练射术吗?”

他面容宁静。

是的,她和辛之聿约好了,回宫后再一起练射术。

他刚教了她,如何拉弓,如何上箭。

“你听到了多少?”姜姮笑问。

“全听到了,可与我何干?”辛之聿淡然一笑。

辛之聿右耳处,有新的一枚绿松石耳钉和一坠耳链。

衬得他面愈发白,唇愈是红。

好马配好鞍,美人需美玉。

她是将辛之聿养得愈发出众了。

姜姮微笑,握住了他的手。

第34章 忍辱“殿下待我如此之好,怎会是‘忍……

长生殿后边专辟了一处空地,又摆出了垛子和射靶,用于二人习射礼。

姜姮目视前方,神情肃然,一手握弓,一手持箭,姿势极为标准,与那书上所记,并无出入。

可她被娇生纵养到如今,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是三石之弓,也无力将弦拉满。

而那对握在弓上的纤弱玉臂抖个不停,仿佛下一秒都要碎了满地。

辛之聿开口道:“殿下换一石的弓吧。”

“噔——”的一声奏鸣,不断回荡。

弦弹了回去,姜姮放下了手,额上有薄薄一层汗珠。

“你不是说,要刺皮穿骨,需得三石以上?”姜姮缓缓将急促的呼吸平复,抬眸问。

辛之聿目光不躲不闪:“于常人而言,是如此。”

这话有意思,一个“常人”就框定了可能。

姜姮闻之,顺势而问:“那于你而言呢?”

“一石之弓,亦可杀人。”

只是简单的口吻,叙述的语气。

且面上并无倨傲或自满。

是已全然被磨平棱角的样子。

姜姮细细看他,忽而探出手,轻轻拨弄了他单边的长耳坠。

绿松石映出了黄昏的光,有神秘至极的美好。

随之,她将手上的弓箭递给了辛之聿,又退至了一旁,笑而不语。

辛之聿看了她几眼,拿箭,上弦,拉弓,松手,自始自终面不改色。

直到某一瞬,银色箭簇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嗖”的一声飞出,直直没入射靶,只剩雪白箭羽还在光天化日之下猛烈抖动。

又一声响。

那离靶子不过半臂距离的草垛,如瀑布倾泻而下,散了一地。

回过神的宫人,忙上前将此清理干净,又换上新的草垛。

辛之聿并未将这杀器久留,而是放回了一旁的桌上。

“阿辛未糊弄我,果能杀人呢。”姜姮眼睛一亮,“快快教我,该如何做?”

姜姮又握住了弓。

射为六艺之一,她年幼时,也曾习得一二,只后来,因各种各样的缘由,逐渐荒废了。

辛之聿暂为师者,虽不会教人,但也尽可能尽职尽责,他点出了几处,姜姮持箭站姿上的错误。

“不知从前是何人教殿下持

弓的,尽是教了些花架子。”

那女师的确是个刻板又无趣的人。

听她被阴阳怪气,姜姮无动于衷,只继续当个“听话”学生,虽无天赋,却胜在认真。

姿势总算挑不出丝毫问题,缓慢调整方向,确认箭簇能中靶心,是万事俱备。

姜姮松弦。

箭被射出,飞去,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姜姮平静如常,亲自上前,将箭捡起:“往殿内找个空地,重新搭个射场,外头风太大。”

有一旁伺候的宫人忍俊不禁,笑出声后,立马被身边的好友瞪了一眼。

“殿下……何必为难自己。”

辛之聿顿了顿,勉强地想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可那隐约笑意,早从他眉梢眼角透了出来

姜姮瞪了他一眼,“怎不是你藏私?”

“苍天可鉴,我可无辜。”辛之聿笑答。

“那你重新教我。”姜姮即使是蛮不讲理,也透露着一股可爱。

仿佛就是一对再亲密不过的青梅竹马,又是天造地设的好容貌。

这些日子,自辛公子疗养好身子,从偏殿出来后,殿下面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呢。

宫人相视一眼,皆低头微笑。

姜姮自然注意到周围人的动静。

她上前一步,闯入了辛之聿怀中,抬起亮灿灿的眼,专注望他:“阿辛整日陪着我,也不嫌无趣吗?”

“天天筹谋着,该怎么教会殿下射术,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辛之聿道。

姜姮笑吟吟地问:“你在怪我愚笨?”

辛之聿:“殿下若笨,天下就再无聪明的人了。”

俩人又说了几句酸掉牙的话。

辛之聿继续教她拉弓。

姜姮主动提出,让他换个法子教。

“什么法子?”辛之聿问。

姜姮粲然一笑,又在他怀中侧过身:“你亲手教呀。”

那“亲手”二字,被她着重加了音,又俏又脆,像狐狸翘起的耳朵。

片刻后,辛之聿“噢”了一声。

他的手比姜姮的大了一圈,轻而易举地就盖住了她的手背。

他未穿大氅,可身上却像是藏了汤婆子一样,靠近便暖。

那一股引梦香,绕在他衣领处,无需细嗅,便能闻见。

“阿辛是在忍辱负重吗?”

姜姮问道,声音极轻,像是一句喟叹。

“殿下待我如此之好,怎会是‘忍辱’?”

辛之聿回答得很自然。

姜姮忽的想回头去看看他的眸子。

她该看着他的眸子,再问话的,就不会像现在,她反倒失了问话的主权。

姜姮欲侧首。

可下一瞬,辛之聿便带着她,将一石的弓拉开,拉满,正如圆月。

姜姮只好目不斜视。

身后,辛之聿发问:“殿下何故疑我?”

像是百姓巷子里的野狗受到了委屈时的嘟囔声,让人即使有了怜惜之心,想要喂食,也得提心吊胆,防止被咬。

“不疑你。只是瞧阿辛如此,我实在……欢喜。”

“殿下欢喜,我便欢喜。”

“本宫若是悲伤呢?”

“那必然是阿辛做错了事,才引得殿下悲伤。”

他甜言蜜语的话,说得刻意。

可想到,这人长在偏僻又野蛮的北疆,姜姮并不是不能原谅。

只是……听到耳朵里,总觉得怪异呢。

辛之聿带着她,一齐松开了手。

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满宫喝彩。

正好走入此处,准备向姜姮通报的小宫人却被飞来横箭吓到,她愣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上前回禀。

“殿下,柔妃娘娘求见……”

“她来何事?”姜姮挑眉问。

小宫人瞧了辛之聿一眼,小心道:“据说,是为辛公子来。”

辛之聿飞快地说:“我不知什么柔妃。”

“本宫知你无辜的。”姜姮轻笑。

柔妃此人,本姓柳,原是纪皇后身边的侍女,一朝得幸伺候皇帝后,便成了三千佳丽之一,又熬了这许多年后,封了妃子,仅次于如今的殷皇后。

她在后宫中经营了半辈子,又无显赫母家,就连长安城内的勋贵,也鲜有得知这位柔妃的,何况远在北疆的辛之聿。

但姜姮还是去见了她。

只未想明白,她长生殿内的一个小小宠儿,有何值得为外人津津乐道之处?

正殿。

柔妃端坐一处,正捧杯品茶,侧脸流畅优美,露出的那段脖颈也是细长雪白的,柔美至极。

见那一抹过目不忘的红,施施然入了殿,她放下手中杯,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姜姮点头,开门见山:“这冰天雪地的,是何事值得柔娘娘亲自来走一趟?”

柔妃面上笑意不减,先是赞她一句:“小殿下气色愈发好了,看来先前太医署所开的药膳单子,还算有用。”

知姜姮不喜绕来绕去,又很快切入正题:“听闻小殿下,也有了心意的男儿,可有想过,为其求个官职?”

姜姮缓缓挪开眼,直直看向她:“柔娘娘是说,阿辛?”

柔妃温柔点头:“小殿下身边的人,总不能无名无姓,去筹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说出去,也是体面。”

“从前,倒是从未想过。”姜姮若有所思。

柔妃轻声道:“这宫中的闲言碎语,我也听了些。他身份如此,对小殿下您来说,总是不好的。”

“小殿下若是首肯了,我便叫阿灈去做此事,他如今已封了郡王,在长安城中,也勉强能说得上话。”

“濬弟吗?我记得,上次为老娘娘求医问药回来,在城门处,还远远见过他一面呢。他只小我半年,如今也有十七了吧?”

“正是呢,那日他回宫后,还同我提起,说长姐如今愈发威严,这才是天家气派。”柔妃缓而清晰地说道。

姜姮似笑非笑。

柔妃专注又耐心地望着她,并未丝毫不耐。

她与先主——已逝的纪皇后——虽为主仆,却有姐妹情谊,在纪皇后逝去后,她曾想过,将姜姮姜钺姐弟接来抚养,只是那年,她位分尚低,无此资格。

姜姮从未想过此事,也不认为,此事有何必要。

她瘪了嘴,眨着眼:“不行啊,当他有了一官半职,若是尽忠职守,便不能陪我整日玩乐,惹得我伤心。若是整日陪我,就得尸位素餐,被旁的多管闲事之人辱骂。”

“怎么算,都不划算呢。”

“柔娘娘心意,我心领即可,旁的,就还是算了。”

柔妃面上一僵,但很快被笑容掩饰了过去,只眼底还有几分忧色。

显然,这样不思进取的话语,已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姜姮仍是懒散模样。

她手臂略有酸胀,便叫来了两位娇媚的宫女,一左一右,为她揉着手臂和肩背。

同时,又唤了一人上前,剥着葡萄,喂着她。

“小殿下……”柔妃似要开口。

这时,连珠回到了殿中。

而她身后之人,正是令娘。

二人一齐上前,向姜姮弯腰行礼。

“起身吧。”姜姮娇懒道。

柔妃柔柔一笑:“令娘与我,也是许久不见了呢,怎么你与连珠,都行色匆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连珠意外会在此时,见到柔妃这位来客。

她正犹豫,该寻什么借口,将其搪塞过去。

不料令娘却先上前一步。

她正声道:“回殿下,败坏太子名声,惹事生非者,已被抓住,现押在殿外。”

“殿下是否要亲自审问?”

姜姮瞥来一眼。

余光中,柔妃嘴角笑意紧绷,细长的指不自觉抓住了衣袖。

“是何人呢?”姜姮不紧不慢地问。

令娘答:“是朝阳殿内的一位二等宫女。”

第35章 真心“是被殿下养娇了。”

柔妃眼中闪过惊讶:“令娘,你所言是何意?”

姜姮轻轻睨她一眼,“柔娘娘未听闻此事吗?本宫还以为,长安城内外,已是众人皆知。”

柔妃秀眉微蹙,像是将担忧藏起,不经意却又外露:“小太子可还好吗?”

“好?”姜姮单手托腮:“能吃能睡,无病无灾,应该算得上一个好字吧?”

这个“好”实在宽泛,但姜姮态度实在随意。

柔妃只好讪笑。

随后,

连珠又简单地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还交代了细节。

至于,是仍被压在殿外的朝阳殿二等宫女将章婕妤一事透露了出去,已是证据确凿。

先是在她持姜姮手令搜宫时,在那小宫女居所处,找到了一盒金子,且档上并无记载,是凭空出现。

后问询了她同屋人,又知那小宫女是长安城人,她曾在十日前,混在采买的队伍中出了宫,说是为了探亲。

连珠顺藤摸瓜,寻出宫去,再一一打听。

原来那小宫女家中,是支摊子卖馄饨的,位置就在城中主道上,平日来往客人多,有住在附近的百姓,走街叫卖的货郎,甚至有时,那赶早上朝的大臣也会停下车来,去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这样所在,本就是流言蜚语最好的发酵所。

但到此,还不足以确定,那小宫女便是宫外风言风语的“罪魁祸首”。

“我过去时,那家已无人,院中还有大块血迹,据左领右舍说,刘家是遭了贼,一夜被杀了干净。”

连珠说完,便沉默。

“怎会如此……”柔妃惊诧又感伤。

“无非是杀人灭口。”恰有宫人又剥了葡萄,姜姮细嚼慢咽后,缓缓开口。

她又问:“那刘姓小宫女知道这件事了吗?她可是为家人惹了大祸,可该看着点,省得她想以死谢罪,结果脏了我长生殿的地。”

这话刻薄。

但此时殿内的几人,显然都习惯了她的话语。

只令娘又皱了眉:“殿下……”

姜姮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本宫随口一说罢了。”

“连珠你快去好好安抚人家,说不定,她一感激涕零,就把她背后的主子,卖了个干干净净。”

“殿下!此番言语,未免尖酸。”令娘一本正经地提醒、教导。

连珠不动声色地拉了她的衣袖,又向姜姮答道:“请殿下稍等。”

令娘和连珠又一齐离去了。

见柔妃欲言又止,姜姮坐直了身,叫左右宫人都退散。

等正殿中再无闲杂人等后,柔妃才开口:“小殿下……当真是皇后娘娘所为吗?”

“不知呢。”姜姮将躺得乱糟糟的发,随手抓了两下。

见柔妃面上忧色更深,姜姮手忽而一顿,又拔出仅剩的一根发簪,仍由青丝如瀑飞泻而下。

她慢悠悠地道:“毕竟……我也该叫她一声母亲,若不管不顾,直接去挑事,怕父皇会斥责呢。”

“陛下向来宠爱公主……”

柔妃声中带着犹豫,她反复望着姜姮,似乎要从她面上,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去证明什么。

她一顿,“殿下……长大了。”

是说她,懂事了吗?。

姜姮随意扯出一个笑,应下了她的夸赞。

柔妃继续道:“只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实在欺人太甚……从前时娘娘在时……”

她像是惊觉说错了话,突兀止住话头,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姮的神色。

能让一宫主位的柔妃称一句娘娘的,也只有她的阿娘了。

姜姮面容仍平静,却似是山雨欲来,她问:“从前阿娘在时,怎么了?是发生了何事?”

柔妃想糊弄过去:“不过是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姜姮皮笑肉不笑:“柔娘娘不是这般口直心快之人,直说吧。”

柔妃踟蹰了许久,眼神闪烁不定。

她重重叹气,才道出了那尘封已久的往事。

正如老宫人在私下所说的窃语,在纪皇后还缠绵病榻,不知明日是好转还是归西时,殷氏便做好了将家中长女送入宫中的准备。

家中主母常常出入宫闱,与各司女官来往密切。而前朝为官的子侄,向来行事低调,从不与如日中天的纪家往来。

甚至,当事后回想会发觉,殷氏一族,该是早在纪皇后还康健无恙时,就做好了如此准备。

否则,不会以为旁支长辈守孝为由,将家中长女留到了二十三岁,一个为士族勋贵所不耻,而皇帝需要的年纪——

皇帝下令选继后时,曾在求妻书中言说,不为色,只求德,应沉稳,将太子与公主视如己出。

“我知道,只是如此吗?”

姜姮颇有不耐,这些往事,她早听各路人马同她分析、探讨了千遍万遍了。

无非是说,殷氏一族狼子野心,早有将显赫一时的纪家取代的心思。

柔妃抿着唇,省略了只言片语,只说了一件事——到如今,只剩极少人知晓的事。

如今的这位殷皇后,曾入椒房殿,听过先前那位纪皇后的教导。

那时,纪皇后已离不开床榻了。

说是听皇后教导,实则却是伺候病人。

“小殿下未曾怀疑过吗?娘娘一向安康,即使被老娘娘罚跪流产,也不至于彻底伤了根本。”

柔妃温婉的面容上,流露出几丝悲痛欲绝,她在瞬间泣不成声。

“那一夜……我去求见了娘娘,但娘娘未见我,而当时,她却在殿内。”

姜姮知道,她口中的“那一夜”,是阿娘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夜。

兴和三年十月廿五。

那是一个阴雨天,狂风大作。

“娘娘不见我,却见她……不可能的,绝无可能。”

柔妃记得,自己当时还只是无名无姓的美人,她在殿外,磕了许久的头,却只见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随后,椒房殿传来了纪皇后的死讯。

“娘娘的死……必然与她有关。”柔妃按着眼角,勉强平复着情绪。

“此事,我确是从未听闻过。”姜姮面上不辩喜怒,只一双浅瞳,似乎变得深沉许多。

是啊。

天下人能找出无数条理由,去斥责这位尊贵又任性的公主,除了不孝。

每年纪皇后祭礼,她都会事事亲为。

她是如此思念母亲,所以将母亲身边的女官拜为长史,留在身侧,又与新后撕破了脸,只为守住椒房殿,不让新人住入。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小公主。

但她始终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姜姮闭上了眼,肤白若玉。

像是摇摇欲坠,将碎的玉。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冷冰冰地道:“这件事,莫要说出去。”

“自然的,这么多年……除了小殿下您,我未让第三人知晓过。”

又一阵沉默。

柔妃忍不住开口,又安抚劝说。

最后,她道——

“小殿下且放心,有我在,定不让小太子与您,有丝毫差池。”

柔妃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长长的指甲扣入了掌心的肉里,待见她面上又露出了笑,才放心离去。

妃子驾鸾车,可行两宫。

但柔妃是亲自走到长生殿的,所以此时,她亦是徒步离去。

身后只跟着,寥寥无几的宫人。

连珠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下,那刘姓小宫女交代了,去外传信散播此事的,的确是她本人,这件事是朝阳殿女官亲自交代她所为。”

姜姮点头示意了解。

连珠问:“要将此事,告之陛下吗?”

姜姮:“往事何必重提,杀一儆百就行,本宫也不行,那罪魁祸首会将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小宫女身上。”

“只这件事,务必让朝阳殿那位清楚,省得来日,做了糊涂鬼。”

这话,像是认定了殷皇后并不无辜。

“殿下,信柔妃娘娘所言吗?”连珠在一旁等了有一会,已将二人对话,听入了心中。

“信啊,为何不信?”姜姮亲手摘了一颗葡萄,不紧不慢地剥开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

又道:“无论信不信,阿娘都死了,估计连皮肉都烂掉了,只剩白骨一副。”

听闻此言,连珠却觉心酸。

姜姮一直都是如此的,混不吝无所谓的样子,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谁都多思又柔情。

外头天冷,那挂在廊上的鸟笼早被挪进了殿中。

眼下听雪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倒也欢快有趣,连珠便想起了它,将它提到身前,望它逗姜姮一笑。

“殿下可别忘了这小家伙。”

瞧那雪白肉嘟嘟的一团,天冷了也缩在笼中一角,比她这个主子还懒,姜姮忍俊不禁。

她又亲手剥了一颗葡萄,投入笼中。

可这家伙挑食,只瞥了一眼,就垂下头,继续理着雪白无暇的毛发。

山雀在乡野时,能肚子都难填饱。

如今到了长生殿,却是连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葡萄都不肯瞧。

“不识好歹。”姜姮嗔骂。

“是被殿下养娇了。”连珠笑语。

俩人一道逗了这雪啾许久。

“令姑呢?”姜姮又意识到,孔令娘未入殿,便顺口一问。

“她不愿与柔妃娘娘叙旧,便先回了建章宫里。”连珠轻声细语地答,又接着解释了,二人为何会一道回长生殿。

“令姑对太子,对您,称得上呕心沥血了。”

“我知道的。”姜姮笑,“谁真心待我好,我清楚的。”

说着说着,她目光停在那一桌的葡萄上。

她想起了辛之聿。

然后,缓缓蹙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