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你说,我该对他好一些吗?”姜姮问。
连珠有些莫名。
姜姮笑:“还是对他好一些吧,就把这盆葡萄送过去吧,务必盯着他吃下,一颗都不准剩。”
第36章 合作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无需……
辛之聿正坐在桌前,手侧有几卷半新不旧书籍,而身前是二人方才所持的弓。
他在换弦。
“公子是在为殿下调试弓箭吗?”小宫女带着笑,将那碧色莲叶盆放至他身前桌上。
里头十几粒圆滚滚的葡萄堆成了小山状,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一抹异色。
“这弦金灿灿的,倒是好看得很呢。”
如光线一丝的弓弦上正有细长指缓缓划过。
辛之聿眉眼低垂,那张美人面就裹在雪白绒毛之中,更显出一种不真切的美。
他像是极为专注,至始至终,未曾将视线挪动。
小宫女又道了一声:“冬日葡萄难寻,公子莫要辜负殿下心意,快快食了,我也好回去向殿下汇报。”
那张嘴一张一合的。
“此时?”辛之聿问。
“是啊,趁早。”小宫女喋喋不休,又要说这葡萄的来历和姜姮对他的宠爱。
辛之聿未给她长篇大论的机会,探出了手,捏住了一颗葡萄,塞入了口中。
面色平静地咀嚼了几下。
随后,他又伸出手,一粒又一粒,直到莲花盘中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
他这是牛嚼牡丹的吃法。
但因如今的辛之聿,在姜姮的用心装扮和“教导”下,举手投足早不复当初在军营时的粗犷率性,反而有端正文人风范。
所以,这豪横动作,由他做出,并不粗俗,只是怪异。
“你……”小宫女不禁睁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却只道,“不用吐皮吗?”
“殿下的心意,砚怎敢辜负?”
少年语气平缓,声音悦耳。
“转告殿下,砚感激涕零。”
小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捧起莲花盆,快步退出此处。
又疑心,方才该是自己瞧错了,想多了,否则,温润如玉的辛公子怎会露出这样凶狠的眼神呢?
福全接着走入,双手托着红漆木盘。
他第一眼未找到了辛之聿,张望片刻后,才往角落摆放案牍处走去。
长生殿极大,即使偏殿,也大过于寻常勋贵之家的主屋。
而这样一处富贵所,姜姮却单单留给了他。
辛之聿哂笑。
福全再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双膝跪地:“公子,殿下为您新裁了衣物。”
他将红漆木盘用双手高高捧起。
姜姮向来喜欢让宫人为他裁剪各类衣物。
都习以为常。
他穿这类繁琐复杂的衣服,也穿得熟能生巧了。
辛之聿并未接过,而是问:“有水吗?”
福全愣了半晌。
“茶水。”辛之聿补充。
福全起身去拿茶壶。
趁此时间,辛之聿换好了弦。
“公子,茶饮。”福全倒了一杯,递给他。
辛之聿接过,一口喝尽。
“公子……还要吗?”福全犹豫问。
辛之聿垂眼,将弓箭拿起:“不用,只是嘴里发腻。”
福全不是嘴巧的人,否则他不会,在殿外洒扫十余年,差一点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但他不是嘴笨还要叫嚣的蠢货,相反,他知道何时该沉默,正如此刻。
辛之聿霍然起身,半人高的弓竖在身前,目光瞬如宝剑出鞘,有冷光夺目。
手一弯,弦波动。
有铮鸣声破风响起。
福全不自觉心中一颤。
再看,那弓上,分明无箭。
辛之聿将弓重重放回桌上。
他沉沉垂下头,单手仍压在木桌上,似乎能将木桌生生压烂。
散着的青丝掩住了他半边面庞,只露出了那一双沉寂如夜的眸子。
“公子……”福全喃喃地出声。
辛之聿没作答。
他只是在心中,极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身子确实已全然痊愈了,这一碗碗苦药下去,人不好都难。
但这身子,却远不如从前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无需杀人,但要能行千里。
恰有一帘穿堂风过,红漆木盘上的薄纱被吹走。
辛之聿上前,拿起了那件衣物。
是一件金丝玉片的骑装。
他恍惚忆起。
姜姮是提起过,要为他,做一身骑装的。
辛之聿问:“殿下在何处?”
福全还是愣的,但也答了:“殿下又出宫了,就一个时辰前。”
姜姮又出了宫,是为寻纪含笑。
彼时,这位大善人还在一群难民中。
她提着一个近半人高的木桶,拿着大木勺,往那一个个破碗中,倒着一碗碗的黑黢黢的汤。
长生殿宫人过去,是第三次前去唤她了,还指了指姜姮车马所在的巷角。
纪含笑的确望了过来,但随之又扭过头去,只低声说了几声,就接着提起那个大木桶,做着重复的事。
“殿下,纪小姐说,请您再稍等片刻……”小宫女说得含糊,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大发雷霆。
姜姮睨了一眼,点点头,未置一词,只将手中的汤婆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纪含笑总算结束了手头的事。
她将木桶放至一旁,解下身前的蔽膝,洗净双手,正要往姜姮处走来时,却又有十来个小孩子将她围了起来。
一堆小屁孩,不知有什么话,能拉着她讲个半日。
姜姮渐渐没了耐心。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宫人的不解和惊慌中,下了车。
那双顶着东珠的毛皮靴子,直直踩到了泥地上,有泥水溅起,立刻污了雪色的大氅和里头的玫色裙。
姜姮并未在意,就直直往前走。
有留着半头的小男孩皱眉看她,不经意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这么大了,也要吃盐津梅子吗?”
姜姮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不吃盐津梅子,只吃拦路的小娃娃。”
“尤其像你这般的。”
民间的娃娃们何尝见过这般人物?
上一刻还在猜,这会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妃子,下一眼,就得知,是深山老林里冒出的老妖,立即吓得四窜。
纪含笑站直身,面上颇无奈。
“你何必与一群孩子置气?”
姜姮眼尾微扬:“是他们与我不对付,非要拦住你,误我的事。”
目光又落到纪含笑指尖捏住的一粒梅子,“大不了,本宫就赔给他们一人一袋梅子,省得旁人扯闲话,说我欺负幼童。”
纪含笑不与她理论。
姜姮心中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和她理论,只会气到自己。
纪含笑将此处临时善坊的事吩咐交代后,才跟姜姮离去。
二人来到姜姮在宫外的一处私宅。
虽说是私宅,但长安城中人人都清楚,此方宅院是姜姮购置,并明里暗里将此称为“公主府”。
而大多人提
起此处,则是为了讥讽她任性妄为,不守规矩——
因大周公主向来只有出嫁后,才会出宫开府,偏姜姮成了意外。
纪含笑是初次来此处。
趁着姜姮去换衣的空档,她将这间风景尽收眼底。
流水,假山。
高高亭阁,萎靡绿竹,一步一景。
不是长安城的冬日肃杀色,乍看别有一番风情,细看却是不伦不类,不合时宜。
这是南方的景致。
纪含笑在幼时,曾跟随青阳真人,游经过南方十三郡,她不会看错的。
但姜姮为何,会在这处隐秘住所,做此装潢?
纪含笑只是眨眼间,便想明白了。
南方有代地,代地有那人,姜姮始终,执迷不悟。
姜姮走出来时,就见到纪含笑在凝视这方庭院。
纪含笑的聪慧和敏锐,她向来都清楚,且从未不敢轻视。
姜姮想上前,就此情此景和她阔谈,但又深知,一旦提起那人,她们是谈不出一个结果的。
依旧是一人固执己见,一人冷嘲劝说。
既然如此,何必再谈。
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说,她不愿再在此处,耗费心力。
姜姮开门见山:“你先前所说的事,本宫答应了。”
“本宫该做何事?又如何去做?你又有何计划,能确保本宫与太子,不受其扰。”
问题犀利果断。
声声逼人严谨。
纪含笑将已有的安排详细告之。
姜姮听后,就存疑的几点,再次询问,等她再解答后,便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极快达成了共识。
林籁泉韵,霞光万道。
二人对饮品茶。
纪含笑思索片刻后,抬起一双天生带着三分凉意的桃花眼:“是发生了什么?”
“若是无大事发生,你不会在短短一日,就改了念头。”
以太子和公主二者身份之尊,想插手此次灾后重建的事务,是轻而易举的。
但同时,其中利弊皆分明。
先前姜姮默不作声,是因在那时,弊大于利。
此刻她答应,只因“利”压倒了“弊”。
而所谓好处,纪含笑事先便已陈列言说,难以再增添。
姜姮必然是遇见了难事。
这份“利”才加重了分量。
“本宫心系天下百姓,想为民请命,为民造福,不行吗?”
姜姮喝不惯茶饮,换了果汁,正小口地喝着。
“你与谁说话,都是如此吗?”
“怎样?”
“满口轻佻,弄虚作假。”
她向来敢说,而她所说,更是实话。
姜姮微笑:“你误会本宫了。不是人人都能见到本宫,再与本宫小谈一二的。”
“至于发生了什么,透露一点也无妨。”
“无非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得知了我阿娘的死因,心中欢喜,这才有了与你合作的念头。”
第37章 当然“公子,求您别走,您舍得殿下吗……
纪含笑没有刨根问底,姜姮不欲解释。
第二日,姜姮入崇德殿请安,请旨主理灾后重建事宜,皇帝应允。
长安城北郊,血流成河。
一波又一波的人,带着枷锁,被牵到刑场中央,跪成一排。
手中的刀起了卷边,再砍下时,就一顿一顿地卡在了脖子中央,难以继续,刽子手们心一急,干脆抬脚往这群贪官污吏身上踩,借了个力,才顺利砍下他们的头颅。
一溜脑袋滚在了地上。
百姓们指指点点,惊呼不止。
随即,又一列人被牵出。
“阿姐,我想回去。”阿蛮歪七扭八倒在榻上,脑袋枕在姜姮腿上,不适地蹙着眉。
晴日有暖风,时时抚画帘。
血的腥臭味随风吹到了这一方楼台上。
姜姮也不好受。
她被熏得头晕。
虽说是姜姮主动向皇帝领了灾后重建一事,但实际上,商量对策、调人服役的是各司官员,拍案定策、四处奔走的是纪含笑——她如今领了一个长生殿女官的名头,再参与此事,是名正言。
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姜姮也不是一无所获。
下头的官员给了不少“孝敬”。
朝廷的赈灾拨款也有小部分流到了长生殿里。
姜姮新买了两处宅院,和她的私宅是在一条街上的,打算等开春将两边的墙都打通,再请人设计规划一番。
如此一来,南园便不逊于长生殿,称得上一处好去所了。
想到这些好处。
姜姮只好自认倒霉,继续忍着四周扬起来的沙土和满鼻的腥臭。
她拿了一碟糕点,掰了半块自己吃,又将剩下半块塞到阿蛮嘴里,是哄着他。
百姓都乐见贪官被砍脑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人哀声怨道的年节。
贪官杀得越多,太子的威望便会越高。
但杀哪些贪官污吏,是有讲究的。
懂情识趣的一些,可以放过。
出身世家大族的,素有美名的,朝中好友众多的,这些需要观望。
这个道理,姜姮在向皇帝请旨的当天,便和他说得明明白白。
阿姐是为了他好。
除了阿姐,没有人会这样为他思量筹谋了。
血腥味愈发浓郁了。
阿蛮恶心想吐,想把自己鼻子割了,想把下面那堆尸体烧了,他想了很多很杂,最终还是乖乖将那块糕点咽入了口中。
他转身,将脸埋在姜姮小腹上,呢喃不断:“阿姐……”
刑场上,又一批人被杀去。
尸体被拖到一旁,一桶水勉强将流血泼去,又一道渗入木台中。
纪含笑走来时,恰有一位不肯认命的死犯从卫兵手下逃开,要往远方小道逃。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有飞来横箭刺中他的身躯。
人直直倒下,胸口处有血花绽放。
纪含笑直直抬起眼,远远望去。
高台上,姜姮站在栏边,高高举着弓。
她收回视线,又见不远处,有一支箭落在了泥坑里。
纪含笑将箭拔起,稳步上了台,又将箭放在手心,递给了姜姮。
她如今能拉开弓了,可箭飞不远,也射不准。
自然赶不上辛之聿这类天赋异禀的,但姜姮从不好高骛远,她给自己设立的目标,只能像方才射箭的卫兵一样,能在五十步内,杀死一人。
“有何事?”姜姮问。
纪含笑直言:“大洋县,需要你和太子殿下亲自前去。”
姜姮放下弓,看向她。
大洋县在城外,地势浅又傍河,冰雪融化后,那里全被淹没了。
田地、房屋、人,都被淹了。
“不去。”阿蛮从榻上坐起身,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漂亮脸蛋因难受而显露出三分的阴鸷。
“纵使阿姐和我去了,那些人就能死而复生吗?那为何要我和阿姐平白受罪。”
“不能不去,大洋县特殊,其中百姓十中有九是狄族人,他们归顺大周后,便被安置在此处。此次遭祸,你若不去表态悼亡,满朝官员,都可上书,参你尸位素餐。”
纪含笑平静讲述。
姜姮倒是无所谓去或不去。
只是想着,此次出城又回宫,至少要七日。
“能带旁人一块吗?”姜姮问。
纪含笑只眨眼,便知她是想要带谁同去,她答:“不可。”
阿蛮却不知,还在道:“既然阿姐要去,我便跟着去。”
姜姮盯着纪含笑,微微蹙起眉:“真的不可吗?”
“殿下此行,是为万民做表率,不是为享乐纵情,带一位闲人过去,是生怕天下百姓不知,您如今的心头所好是谁吗?”
她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的。
姜姮听了,只悻悻,也作罢了这心思。
只阿蛮听明白后,忽的想起了辛之聿那张勾人的脸蛋,心中更恨。
说舍不得,姜姮是真有几分舍不得辛之聿的。
按她自个儿的话来说,二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骤然分别,她怎么能舍得呢?
“殿下若不舍,某便与你同去,可好?”他缓声道。
辛之聿跪坐案牍前,白衣铺开在软垫上,身姿如一道晕开画纸上的水渍,有幽静意境。
姜姮叫人把他身侧的窗子推开,露出满院的雪色和红梅。
她夸赞:“如此一来,才是完整的一副佳作。”
姜姮喜欢梅花,如今深冬,梅花全开了。
而红梅需雪衬,长生殿的宫人们便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雪不融不化。
但今年,姜姮并未怎么赏梅。
她日日夜夜都忙着赏辛之聿呢,哪有闲心去看这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
“城外山匪多,我不愿让他们瞧见你,你便在长生殿等我回来。”
姜姮点了点他耳上的绿松石,心中很是安宁自在。
“再穿一个孔吧,耳上别珠石,宜小不宜大,但看这三个,还是觉得孤零零了些。”
“殿下可知,过犹不及?”辛之聿淡淡答。
姜姮吃吃地笑:“不知。我只瞧,阿辛是个娴静美人,真想揣在兜里,藏在身边,永远不分离。”
第四个、第五个孔,还是依次留在了辛之聿的耳上。
合着先前的三个,是错落有致的一排。
姜姮轻轻用小拇指,擦去了那渗出来的血珠子,还在说今日刑场上的屠杀。
“你说那群百姓奇不奇怪,看到死了这么多人,竟然是一点也不怕,还有些哦捧着碗,闯进来接血的,说是要带回去,给儿子治病。”
“农家百姓有很多土方,有些……”
辛之聿想起,姜姮并不喜欢听他从前行军作战时的事,就闭上了嘴。
姜姮微微一笑,看懂了他一瞬的犹豫:“阿辛……”
她将指尖的血,抹在他的唇上,一道,一勾,一画。
“如今的你,真让我欢喜呢。”
辛之聿抬眸凝视她。
“殿下……”
“嘘——”姜姮笑着,俯身上前,伸手蒙住了他的眼。
她垂下头,轻轻吻住了那张艳到极致的唇。
再缓缓勾勒,描摹,她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身旁人,是旧人。
是的,二人唇最像。
不止。
如今的辛之聿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都带了他的影子了。
说话做事,也隐约有他的温和。
但……
真的一样吗?
她真的为自己捏造了一个完美的宠儿吗?
姜姮产生了质疑。
忽而,有一双有力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像是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她抱住。
姜姮的思绪被打乱,只好继续用心且专心。
轩窗下,白雪簌簌压在红梅上。
殿内暖气氤氲升起,模糊了四季。
姜姮出城那日,她让辛之聿送别。
辛之聿答应。
二人站在城墙上,姜姮对他又笑:“等我回来,便是新年了。”
“你可以许个愿望,我会为你实现。”
太子的随从已前来多次催促。
所有人整装待发,只等姜姮。
可姜姮仍注视着他,在等这个“愿望”。
“殿下不知道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无妨的,我会让它灵验。”
辛之聿垂眸含笑:“那就愿殿下,万事大吉吧。”
姜姮笑了笑,在他脸颊处,留下轻轻一吻,下了城楼,登上凤车。
这只数百人的队伍,渐渐离去。
福全在此时来到了城楼:“公子……”
辛之聿依旧注视着远方,面上少了那一抹安宁温和之色,而是多了几分茫然。
“她,并不喜欢。”
福全不解:“公子你在说什么?”
辛之聿缓缓摇头:“东西带来了吗?”
福全深吸一口气,将藏在怀中的利剑掏出,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还有一把弓,和装满箭的箭筒。
辛之聿利索地将这些利器配戴在身上,又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扔给了福全:“你去当掉吧,换些银子,然后藏起来。”
福全在得知这位小辛将军过往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帮他离去。
但到了这时,听到这个“藏”字,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惊慌了起来:“公子!公子,你真要离去吗?”
“当然。”辛之聿挑眉,拉伸了身子。
随之注视远方的目光,沉稳而踏实。
他早就想好了离去。
他无法忍受,自己留在姜姮身边,做个无用的宠儿。
所以,当太医告诉他,他身子痊愈后,就开始谋算逃离长安城。
不,或许更早,在他来到长安城的时候,那时他还是斗场的一个罪奴,朝不保夕,但他从未想过死亡。
辛之聿知道,自己会离去。
他的世界,在很遥远的北疆。
那里有连绵雪山,有桀骜秃鹫,还有他的过去。
福全给他准备了马匹,就在城楼下方。
辛之聿要转身离去时,大腿却被抱住。
“公子……公子,求您别走,您舍得殿下吗?”
他见证了全部,二人的亲昵,二人的默契,二人的吻别。
所以,福全想借此,挽留辛之聿。
辛之聿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又望向了远方,那里已看不见队伍的影子。
“当然。”他说得斩钉截铁。
第38章 信阳“你的存在,会害了殿下。”……
城楼下,有不少宫人和卫兵正整理着半幅公主依仗。
其中领头者,正是孔令娘。
见辛之聿出现,她瞥来淡淡一眼,随之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吩咐众人行事。
为礼送太子、公主二位尊者出宫,章城门处早早设了关卡,禁止出入,禁围观。
此时,二位贵人已离城,这临时的关卡也该被撤去,不应再扰民。
孔令娘将大小事宜一件件嘱咐。
辛之聿就在一旁冷眼观看。
又一小女官上前,回禀事已完毕。
孔令娘点头,示意了解,吩咐启程,携众人回宫。
有小太监拉来了一辆简单的马车,是为辛之聿准备的。
自然比不上与姜姮同行出宫时,他所乘的四驾凤车。
他如今还是罪奴身份,不是用囚车将他拉回去,便是极好了。
辛之聿似笑非笑地睨了福全一眼。
他跟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连眼都不敢抬。
“怕什么?”辛之聿轻声说。
福全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但双膝还未碰到地上,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几乎强硬地将他拉住。
他颤巍巍地抬眼,看到辛之聿那双不算冷,但绝无暖意的眸子。
在辛之聿原先的计划中,只要姜姮离去,福全该同其余留城的长生殿诸人说,是公主一时兴起,又实在舍不得他,便将他藏在车中,一同带走。
等城楼下的人都走干净了,福全再寻辛之聿,将他准备好的物件,一道交给他。
但事还未到临头,福全先怕了。
他跳过了第一步,只做了第二步,于是辛之聿的计划,都落了空。
“公子……公子……奴……”福全早知辛之聿的心狠和心细,眼下心中更惧,声音更颤,他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但那双手,还只是落在他的肩上,并未往脖颈处挪去,他没有被生生拧断了气。
辛之聿个高身直,轻而易举就能俯视他。
“我不怪你,人嘛,都贪生怕死,我也一样。”
“我现在不杀你,你替我做一件事,如果做不成,我再杀你。”
他在福全耳边平声叮嘱。
然后盯着他,抱着那件厚厚的大氅,踌躇上前。
辛之聿很平静。
他清楚,自己一旦入了城,再想出城,便难了。
要想脱身,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孔令娘似乎意外,他一个小小宠儿,也会主动寻上她。
但这位向来老成持重的长史,还是在福全的带领下,向他走来了。
辛之聿垂下眼,摸住了袖中的短剑。
他所在处,是一个死角,而前方有高大树木遮挡,只要不留心看,便难以察觉里头发生的一切。
要么威胁她,逼孔令娘放他离去。
要么杀了她,制造混乱,再趁乱而逃。
辛之聿快速思索这两个方案
,不知不觉却又想起了姜姮的笑颜。
她曾说过,令娘于她,是至关重要的人。
她可信可亲的人不多了,这位由阿娘留下的长史算是一个。
辛之聿一怔,更握紧了匕首,既然忍不住胡思乱想,那就干脆什么都不想。
他注视着,那走近的身影。
孔令娘踏入了树荫。
她抬起眸,认真凝视着这个少年,先声道:“你可曾想过离开殿下?”
辛之聿并未迟疑,身行影从,短剑尖锐的刃抵在了她的胸口处。
后知后觉,他才明白,孔令娘所言是何意。
是出乎意料,可剑已出鞘。
辛之聿直直盯着她:“你是何意?”
眼被剑光晃了一下,孔令娘掩住眼底的震惊,又收拾了心中的情绪:“辛砚,辛家军少主,你于十六岁时追敌千里,孤身一人闯入狄族王帐,立下首功。”
“你不会甘心在玉娇儿身边,当一个宠儿的。”
“到底是何意图。”辛之聿握剑的手并未松开,甚至更深入。
孔令娘胸口衣领处,有淡淡血迹漫开,但她仍平静如常:“我可助你离去。”
“在殿下回宫前,无人会知晓,长生殿少了一人。”
辛之聿眯着眼,冷静地问:“为何助我?”
“你的存在,于殿下无益。”
孔令娘凝视着辛之聿的面庞,眼神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是隐约的厌恶。
“你的存在,会害了殿下,我会助你离开长安城,望你从此,莫要出现”
“不会。”辛之聿下意识反驳。
他抿起了唇,淡淡地道,“我会离开长安城,但恩将仇报的事,我不会做。”
孔令娘并不需要他的承诺。
她看向了在一旁畏缩等候的福全,清楚辛之聿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后,她只道:“希望你,信守承诺。”
孔令娘再次平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衣上的血渍太过惹眼,大伙面面相觑,却还是默不作声。
孔令娘自然注意到众人的异常,但她并未解释。
她用余光注视着那裹着雪白大氅的身影,见那道身影钻入了安车中,若有所思。
另一边,姜姮并未去所谓大洋县,而是到了常山郡中。
正如先前所言,大洋县内的百姓差不多死绝了,即使没死,也不知流浪逃亡到了何处,县中只剩一堆暴露在天地之间的尸体。
这座在过去还算安宁祥和的小城,到今时今日,因一次天灾,变为了一处乱葬岗。
姜姮和姜钺二人此次出宫悼念,本就是为了作戏,一场戏若无人看,又有何意义呢?
姜姮与纪含笑讨价还价,便定下了常山郡。
常山郡是北方大郡,是除了都城长安,最繁华昌盛之所。
有不少狄人贵族,在归顺大周后,便被安居在此处。
在此处搭个戏台,宣扬天家恩德,正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常山郡太守早早便得知,尊者亲至的消息,不但亲自率领百姓夹道相迎,还让出了太守府,扫榻以待。
但姜姮对他那处破败府邸并不好奇。
而是带着诸人,来到了信阳公主府中。
信阳公主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年出嫁,如今守寡,独自在常山郡守着这偌大的公主府,很是寂寞。
见到姜姮和姜钺这二位小辈,自然热情周道,随即,她又以弟弟该让着姐姐的名头,将府上最好的一处院子,留给了姜姮。
姜姮简单环视,瞧四周摆件、家具都精致崭新,就让宫人们退下,无需再整理收拾。
她换了舒适简单的衣物,倒了一杯茶饮,就窝在榻上,赏着窗外的景。
枯枝几条,阑珊之意。
此情此景,还算有意境。
纪含笑捧着一碟切好的新鲜瓜果,向她缓缓走来。
此次出宫,纪含笑仍是以姜姮身边女官的名义。
此刻,她穿着女官青色长裙,发髻高挽,唇点淡色胭脂,反而少了几分当初身为青阳观观主的出尘冷意,多了些许寻常贵女般的温婉。
她问:“姜姮,为何要住入这信阳公主府?”
入城前,二人还在因此事争辩。
纪含笑认为,她们此行不该招摇,既不能堂而皇之住入太守府,也不得另寻一处私人宅院,最好如寻常臣子游巡一般,到驿站下榻。
而姜姮自己不愿委屈自己,还未和纪含笑知会一声,就一张帖子送到了信阳公主府上。
姜姮挑起一块蜜瓜,塞入口中:“当然是思念亲人。”
纪含笑蹙眉,显然不信。
姜姮不欲解释,将口中蜜瓜慢慢咀嚼,咽下后,她若无其事地问:“纪含笑,你在图谋什么呢?”
纪含笑凝神望她。
姜姮继续道:“原来,你也能想出这种糊弄百姓的事呀?”
她是指,这次悼念百姓的祭礼。
纪含笑没有挪开目光,依旧坦荡望她:“我不认为此事,是为愚弄百姓。”
“凡尘俗人,凡是活着,心中都需要有所依托,鬼神之事,你我不信,但百姓信。”
这回答,果然是纪含笑能说出来的。
姜姮微微一笑。
但纪含笑并未停止。
她眉眼澄亮:“在其位谋其职,我选择与你并肩,自然该为你谋利。”
这个回答,姜姮接受。
当夜,信阳公主宴请姜姮和姜钺二人。
宴上,美人歌舞、山珍海味、丝竹管乐一应俱全。
宴后,信阳公主单独留下了姜姮。
她牵着姜姮,一齐坐到了软榻上,细细打量着她,又亲昵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姑姑好好瞧瞧你,玉娇儿愈发漂亮了。”
“欸,我若身为男儿,必要好好宠爱你的。”
“姑姑身为女子,便不爱玉娇儿了吗?”
姜姮挑眉,俏皮一问。
信阳向来爱美人,见她如此,心中更是喜爱,连连抚着她的发,笑语连连。
但她也未忘记,将早已准备的好礼献上。
信阳附过身,攀在她的肩上,又娇又魅:“你难得来寻我一趟,自然要带你寻些乐子。”
她起身,拍了拍手。
只见十余位妙龄少年一道缓步入殿。
个个相貌精致。
信阳又道:“我听闻,你长生殿内如今也养了位宠儿,想来是开了窍。”
“正是如此道理,这老天爷向来公平,又凭什么只需男人三妻四妾,不许女子左拥右抱?我们生为公主,有几位男宠,自然是寻常事。”
“你瞧瞧,有哪个看得上眼的,就让他跟了你去。”
姜姮闻之,真就认认真真的,将这群翩翩公子逐一打量过去。
这一瞧,便知信阳是用了心思的。
她记得,自己这位姑姑从前几位男宠,都是宽肩蜂腰、魁梧有力的形象。
可这群少年,都肤白貌美,身材纤纤,无需开口,便自然而然流露着一股文人风范。
但——
“不如我的阿辛。”
姜姮遗憾说道。
第39章 美人南生与辛之聿有几分像。
信阳略诧异,双手揽着姜姮,让她躺在自己怀中,又将她仔细扫视。
见她不像随口胡扯,全是真心实意,不禁对这位活在传闻中的“阿辛”更为好奇。
信阳问:“当真如此好?”
姜姮点点头:“目前来看,他是最好。”
信阳惋惜:“你怎不带他一道前来?这样的极品,也该叫我瞧瞧的。”
姜姮笑:“怕姑姑将他抢了去。”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皇亲国戚、姜氏子弟,都是天生的贵命,许是不缺吃喝,不愁前程,不知为何而活,便觉人生索然无趣,要主动寻些刺激事,都成了荒唐人。
而一群荒唐人中,信阳和昭华二位公主,更是荒唐得出挑了。
前者好男色,后者爱奢靡,远不及长安城中各家贵女的端庄大气,只能做个负面典型。
而信阳守寡这些年,本是可以回长安城的,是她自己不愿。
她曾亲口说过,她是个荤素不忌的,只要是美人,无论出身和年龄,都可以一块寻欢作乐。可长安城多是粉面油头的丑儿,一股浊气,叫她看得眼痛。
姜姮这话,是在护食了。
信阳睨了她一眼,嗔怪道:“你个坏家伙。”
姜姮服了个软,撒着娇,将此事轻轻松松一笔带过。
恰好有两位高挑健硕的儿郎走来。
二人长得如出一辙,是一对极其英俊的兄弟,就一左一右跪在软榻前,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里头摆着澄清的佳酿。
“殿下,请饮。”
其中一人说道。
有一双圆润的玉臂探出,是信阳笑着接过酒盏,她眼神妩媚,像是一条柔软至极的毛皮毯子,能轻轻捂得人晕头转向。
那两兄弟视线不躲不闪,对她笑得明朗。
三人目光相交处,有浑浊的旖旎酒气蔓延。
姜姮很识趣:“姑姑莫要负了这般好的夜色。”
这大小杨氏是她的新宠,年轻貌美,又懂情识趣。
信阳的心思虽被这二兄弟勾去了一半,但也还留着一半的理智。
“不可,今日你是客人,主人离席,算什么事呢?”
她还未忘记下方的十三位少年。
只微微抬首,示意他们走上前:“你再仔细瞧瞧,我不信,连一个好的都没有。”
“反正只是为消遣。”
与此同时,她向这些少年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们,不要在下头只做个木头。
有又漂亮又机灵的少年先一步心领神会他,从一旁托盘处取来酒盏,软身倒在姜姮脚边,抬起一张秀气面庞,眨着眼:“小殿下,可喜饮酒?”
姜姮笑眯眯:“酒易醉人,本宫不常饮酒呢。”
那漂亮少年娇笑:“那殿下,喜欢我吗?”
声如黄鹂婉转。
姜姮用指挑起了他的脸,不紧不慢地打量着。
那少年也笑着,大大方方地接受着她的注视。
可下一刻,就听姜姮颇为遗憾地道:“你都不及本宫貌美,本宫为何要喜欢你。”
那少年瞬时花容失色,只勉强撑着笑容,继续柔声道:“小殿下有如此好容貌,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呢?”
姜姮深以为然般点了点头,又问:“你想跟着本宫?”
少年:“是啊,若是能跟着殿下,我此生无憾了。”
“想跟着本宫……”姜姮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随即认真问道,“你可愿入宫当个太监,这样一来,你此生当真能无憾了。”
这少年是为图财,自然不愿让身子受一刀。若当不成男人了,就算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呢?
他吓得手一弯,杯盏里的酒倒了出来,弄湿了姜姮的裙。
不料姜姮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倒着身子,娇气地趴在了信阳的肩上。
她对美貌太监并不感兴趣,一边还笑得花枝乱颤,一边连连摆手。
那少年羞愧难当,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见聪颖的那个,未讨到好处,反而出了丑。
剩余那几人中,原先还蠢蠢欲动的,此时也默不作声了,只小心观望。
这副嘴脸,是丢了她的脸面
信阳心头隐约含气,可看姜姮还在笑,她的气也就散不出来,只好无奈地道:“玉娇儿真是愈发坏了。”
姜姮一派天真:“本是想着,反正都是将就,那也无所谓美丑的,可是他们连这份待我的心思,都比不上阿辛,我又如何能将就呢?”
姜姮说得有理有据。
信阳本就觉得难堪,这下更恼怒,便让那群碍眼的人,通通离去。
这个离去,不单单是走出此处,更是离开信阳公主府,再不许踏入。
上头的大小杨氏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作声,最后只双双垂下脑袋,继续一左一右伺候着信阳公主。
下头的十余位少年却是慌了神。
其中不少人,是瞧着这信阳公主府里的泼天富贵,才抱着一飞冲天的念头来毛遂自荐的。
眼见这登天之路要被断了,不由得犹犹豫豫起来,想以一己之身力挽狂澜。
有梨花带雨的,有吟诗作赋的,还有跪下来磕头认错的。
谁说只有女子会有千方百计讨好人的手腕,男子也会示弱献媚。
姜姮哂笑,懒得去看这混乱场面。
信阳心中更气,直接唤来了侍者,要将这群丑角轰出去。
姜姮懒懒举起杯,小小抿了一口酒,又面不改色地将酒盏放回原处。
她果然品不来这些杯中物。
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眸子,只好去看这副乱糟糟的景。
忽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那人是方才出现的,只冷眼旁观着这吵闹,像个误闯入的局外人。
忽而,他似有所觉般,也抬起了眼,这是一双琥珀般的眸子。
姜姮冲他笑了笑,这才收回视线。
原来不是辛之聿,姜姮叹了一口气。
她有一瞬浮想联翩,以为是辛之聿舍不得她,一路追了出来,追到了此处。
也是,若是跟了一路,这两三天的路程中,那些卫兵早就该发现他的踪迹了。
就算未发现,长生殿诸人发现他消失,也会遣人快马加鞭回禀报。
姜姮单手托腮,略惆怅地想。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心中的思念,泛滥成灾了。
借着思念,正无趣的姜姮又将视线投向了那站立在不远处的少年。
其实这人,与辛之聿只有四五分相似——毕竟真正的美人总是相似的。
只他身材高挑,又同样穿了月牙白的衣裳,姜姮这才在这昏暗夜色中,认错了人。
乱中,姜姮问:“他是谁?”
信阳公主还是怒斥这群不知好歹的少年。
大小杨氏相视一眼,才确定,这位公主是在问他们二人。
不知是兄长还是弟弟的,压低声音回答:“回小殿下,是南生。”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轻蔑。
“南生?”
“对,无名无姓的家伙,公主这样唤他,所以我们也都这样叫他了。”另一人答。
虽说语气更平缓了些,其中蔑视之意却不改。
“你们嫉妒他?”姜姮挑眉问询。
这二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那更为直率无城府的一人,更是直接提高了声音道:“嫉妒他?”
像是意识到声音过响,怕引人瞩目,才又低了声,“小殿下不知,这人是个故作清高的。人人都一样,独他装个三贞九烈……”
姜姮又问:“所以,姑姑最爱他?”
“小殿下……”那人苦着脸。
姜姮的每一个问,都出人意料,让他招架不住。
姜姮早已得到了答案,也就不为难这大小杨氏兄弟了。
她继续欣赏着这美人,毫不意外,信阳会把他放在心尖尖上。
她这位姑姑,喜欢健康朝气的男儿,喜欢甜美可爱的女儿,对其他类型的男女,都兴致缺缺。
但当一个人,美到了雌雄莫辨,漂亮到浑身上下都不再见世俗的浊,只剩神仙般的清,便无所谓风格,无所谓个性了。
南生。
她无声地唤了这个称呼,愈发认同自己旧有的观念,这世上美人都是相似的。
南生与辛之聿有几分像。
辛之聿又像他。
……
姜姮愣住,面上再无玩闹般的神色。
她意识到什么,感到了隐约的心惊和迷茫。
昨夜的事,闹到后来,便闹大了。
纪含笑未觉得意外,只是嘱咐姜姮,让她不要闹得太过,应清楚记得,此次出宫是为正事而来。
随后,她简单将准备好的悼词交给了姜姮,又详细交代了一些祭典上的细节。
姜姮听着,认真记着。
她身侧的阿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太子殿下,此次祭典,是由你主祭。”纪含笑提醒道。
阿蛮只“噢”了一声,却也低下了脑袋,去看纸上的文字。
纪含笑条
理清晰,很快就将祭典基本的流程都说完。
其中牵扯到的几方地方豪族,也一一做了介绍。
等她离去后,姜姮还在思索。
她知道纪含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不知她对这天下之事,了解的如此详细又透彻。
像是早有准备。
姜姮垂下眼,捏着手中一纸悼词,细细回忆着,自回长安城后,纪含笑所做的点点滴滴。
并未有异样之处。
或许,该论迹不论心。
姜姮将那纸悼词放在桌上,或许,该用人不疑。
姜姮想明白了,又拿回纸张,打算老老实实背悼词。
听见耳边,小猫般的一声声呼唤,是在唤“阿姐”。
姜姮侧首。
阿蛮眼带三分哀怨,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般:“阿姐今早该是累着了吧?听说,那群翩翩公子被赶出去时,还个个衣衫不整呢。”
“阿姐的心,当真是冷,翻脸不认人,也不为他们求个情?”
阿蛮怨妇般盯着她瞧。
姜姮扑哧一笑,也不在意,轻轻捏住了他鼻尖:“你生什么气?”
“是怨姑姑未曾好好招待你?”
第40章 发现(补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到这话,阿蛮更气了,就凝着眸子望着姜姮,眸中哀怨之色愈发浓厚,像是将溢出来一般。
姜姮不知其然。
事情闹大后,信阳也杀鸡儆猴处置了几个人,从那几人嘴中,她听到了闲言碎语。
是指责。
不是指责那无理取闹的十余位少年,而是指责信阳和姜姮浪荡、轻.贱、不守规矩。
因为她们是女子。
这世人就如此古怪,对男子是这样的宽厚面容,对女子却放上了另外一套枷锁。
哪怕她们身为公主,比那群大肚腩、厚脸皮的官老爷尊贵了千万倍,也还是要带上这套枷锁。
更别说,那群淹没在人群之中,无名无姓的女子了。
姜姮松开了手,举起黄纸。
她平静道:“阿蛮,我不会去猜你的心思的。你要发脾气,就回你屋中生气去,别在我这儿闹。”
这话有些冷,有些无情。
姜钺红了眼,唇都在发颤。
姜姮继续阅读着悼词,无心评鉴用词用典是否精妙,只囤囵吞枣式的,做着记忆。
她学不来信阳的豁达,还在生气。
其实她鲜少会正儿八经生气的。
但这次,在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后,她的确发了火,更因自己无力更改,而气急败坏。
这时,这一张黄纸却被用力从她手中被夺去。
姜姮再定眼瞧时,那纸张已飘落在了地上,中间还有着小小撕裂的痕迹。
她背到哪里了?
忘了,算了,到时候照着读。
“阿姐……”阿蛮气急败坏做了错事,事后,却怕姜姮因此更生气,只巴巴望着她,小声地叫着。
姜姮神色如常,安静起身,将悼词捡起。
“阿姐……阿姐!”阿蛮上前,紧紧拉住她的衣袖。
姜姮不动声色抽出衣袖。
阿蛮更慌乱,连连去抓,抓得更紧,不给她再甩手离开的机会。
他的确生气,生气阿姐和一群不干不净的阿猫阿狗混在了一处,也生气信阳公主为老不尊,非要拉着阿姐鬼混。
但更怕她一气之下,就真不理他了。
阿蛮慌不择言地解释,声音又轻又细:“阿姐,我错了,我只是气糊涂了,那群家伙胡说八道,说昨夜,信阳姑姑专程找了人,说他们……”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姜姮打断他。
阿蛮摇头,拨浪鼓似的:“不信,我不信的!他们嚼舌根,是他们该死。”
又一声声的“阿姐”。
“你该信的,昨夜信阳公主的确广邀城中风流公子,为我接风洗尘。”
姜姮慢条斯理地道,那双好看的浅色眸子,似冬天的冰棱子,凉得阿蛮浑身发颤。
他喃喃自语般,唇动了许久,还是未说出声。
姜姮不紧不慢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来,似笑非笑地问:“这又如何呢?”
她带那一张悼词要走出屋子。
听到身后阿蛮道:“那他们该去死的。”
姜姮顿足转身,见阿蛮双眼通红,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们怎么招惹你了?”
她真切地感到好奇。
阿蛮上前。
这个半大少年在快速生长中,不过小小半年,他又窜高了一些,已经无需仰起头,就能平视姜姮。
姜姮下意识想说些什么。
阿蛮的双手已紧紧扒住了她腰背处的衣服料子,脑袋垂下,埋在她的肩上。
姜姮被严严实实地抱住。
“他们还惹你哭了?”姜姮故作诧异地道。
阿蛮果然哭了,还发出着低低的抽噎声。
她左肩处的布料也湿了,就粘在肌肤上,是又轻又薄的一层,她能轻而易举地感知到,泪水的温热。
“阿姐……”阿蛮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碎。
“轻点……你想勒死我?”姜姮声中含笑。
“不松开。”阿蛮嘟囔着,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姜姮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姐了。
即使阿蛮又哭又闹,还缠着她不松开手,她也依旧耐着性子,等他哭过闹过,才继续问:“你这次又发什么鬼脾气。”
“阿姐……那群人配不上你的。”阿蛮窝在姜姮怀中,因为刚哭过,面上还泛着略微的红,像是不好意思。
但他的话语中,却毫无羞涩之意,“一群不干不净的废物,连给阿姐提鞋都不配,又怎么值得你去看他们一眼呢?”
姜姮听乐了:“的确看不到了,都被赶出去了呢。”
阿蛮坐起身:“阿姐,我认真的,一想到他们的名字要和你一道出现在别人口中。”
“我就……”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她。
眼下姜姮心情极好,便爽快地点了头:“你说吧。”
“我就觉得,他们都该去死。”
无论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是那些管不住说闲话的人,都该被割去舌头,砍下脑袋。
甚至他觉得,天下人应该将阿姐供起来。
菩萨身前,不能高语。
菩萨之名,不可言说。
姜钺是认真的。
寻常口吻,专注神色,不带怒火,没有冲动。
姜姮却只是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行啊,天下人那么多,都长嘴了,都死不行的。”
“有两个好法子,你且听听。”
“一,杀一儆百,杀了那一两个闹事的,其余人心中皆惴惴不安,便不敢胡说八道。而恐惧,也是一种惩处。”
“二,你只管自己的活法,不要在意他人视线,你站得越高,活得越好,他们会死在自己的记恨和你的淡漠中。”
将话说出口,姜姮也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对于这天下人的指指点点,信阳的确豁达,却不止有豁达。
信阳公主是选择了第二条路径,她依旧我行我素,纵情美色,随着银钱从封地运往这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便有越来越多的美人争先恐后来到这座府邸。
人人都能看到、听到她的风流韵事,即使不想听,不愿听。
只是她站得还不够高,于是,还会有人疯狂地冲上前,想要将那副枷锁套在她头上,以证实自己的正确。
但姜姮却觉得,选第二条路径,还是有些憋屈。
“可以都选吗?”阿蛮出声。
他重复道:“我要都选。”
要杀一儆百,也要我行我素。
要让所有人都畏惧他们,也要所有人屈服于他们的权势之下,只能仰望,只能臣服。
姜姮不轻不重地弹了弹他的脑门,答:“当然可以。”
只是,一个危在旦夕的储君和朝不保夕的公主,是没办法两条路都选的。
姜姮垂眸思索。
不
知此次她带着阿蛮出了长安城,宫中又有何异动?
连珠的信,是在姜姮一等人到了常山郡的第三日到达的。
此时,离他们出宫,已过去一周。
信中将前朝后宫的事分别记录,又按事件紧要程度,由上至下排序。
姜姮细细看了,觉得都是琐碎小事。
唯独一件事,被她仔仔细细看了两回,孙夫人进宫拜见了殷皇后。
这位孙夫人,正是孙玮如今的妻子,也是殷氏族人,按亲缘关系来说,姜姮还能勉强叫她一声表姐。
连珠在事件下方用红色小字标注:此事低调,尚不知孙夫人进宫,是为何事。
无非是告状。
阿辛砍了他一条手臂,断了他前程。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见自己的富贵日子到了头,不就得怨怪那毁了她好日子的人?
只是不知,殷皇后会有何反应。
殷氏族人,到了这一代,大多是平庸无为之辈,也就一个女婿孙玮,能被夸一句人中龙凤,曾经。
姜姮将这事,当笑话看过。
随后,她就将这页纸放在了一旁。
她看到了第三份书信。
这是除了前朝和后宫这二者之外的,第三份书信。
姜姮意外,下意识觉得,那份书信必然异常重要。
否则,连珠不会格外再将此事分出来,记录一份,送到她眼前。
姜姮接过书信,利落地打开,见到里头的一行文字后,悄然无声了。
良久后,她将那只记录了一行文字的纸张扔在一旁。
自顾自起身,半躺在贵妃椅上。
“呵……”
姜姮冷笑一声。
得知姜姮独自去见了常山郡太守后,纪含笑连忙赶回公主府中。
只见这位年迈温和的太守一脸苦色的从房中出来。
纪含笑不知全貌,不好多语,又因信着姜姮,便故作深沉道:“还请大人多多费心。”
太守擦着额上的汗,连连作揖:“必然的。臣回府衙后,便立即叫人广贴告示,再派出三班捕快,务必让殿下心安。”
纪含笑不知此事竟如此要紧,掩盖住心中的诧异,亲自将老太守送出公主府后,才去见姜姮。
她直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姮躺在榻上,一头青丝凌乱散开,红裳坠在地上。
她挪开了落在面上的,记载着悼词的,薄薄黄纸,神情恹恹。
她平静缓和地道:“纪含笑,他真可恶。”
“本宫待他如此周道,可他不知好歹,非要从长生殿逃出去呢。”
是少年阿辛。
纪含笑反应过来后,微微蹙起了眉头。
姜姮又笑出声,轻松淡然的模样。
“无妨,本宫拜托了太守去找他,也派人回了京城去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如何,我都能见到他的。”
纪含笑静静地注视着她,并未指责她此举是大动干戈,也未劝她冷静思索。
她只问道:“他真就如此重要?”
姜姮一怔,缓缓扬起了身,虽说还是坐没坐相,姿态随意,但神色认真许多。
纪含笑又问:“是非他不可吗?”
“姜姮,你的真心,也给了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