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面
◎钟家内部就像一潭深水。◎
送走了男生,谢轻宜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摆满了酒和水,没多少吃的,而且全是她看不懂的玩意。
没有办法,谢轻宜只能煮点清汤面。
反正她也没多少心思弄啥复杂的东西,本来大老远被叫过来就烦。
好在厨房里的工具还算齐全,等钟时寅洗完澡没多久,面就煮好了。
可他坐在桌前,只是看着,却没动。
“我看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就弄了些简单的给你暖暖胃,”谢轻宜怯怯地问,“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啊?”
“没有,已经很好了。”
钟时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面的味道很淡,却意外修补了被烈酒腐蚀的身体,让他莫名感觉到安心。
“时寅哥,下次不要喝这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谢轻宜柔声开口。
钟时寅的手一顿,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反正也没人在乎。”
听到这句话,谢轻宜眼神一动。
她怎么感觉这话有些不对劲,凭她对钟时寅的了解,可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像是在较劲,也像是在委屈,更像是在乞求某个人的在乎。
可他会要谁在乎?谢轻宜当然不会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
是为了其他女人吗?那钟时寅早该把自己甩了才对,顶着非单身的身份去追其他女生,正常女生都不可能会答应。
她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钟时寅这反应,也不像是出轨的样子。
那会是因为谁?
忽然,谢轻宜眼皮一跳,像是想到什么。
她记得那男生说过,他要给钟时寅家里人打电话时被对方给阻止了。
她对钟家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钟时寅在外的名声是钟士承最喜欢的小儿子。
谢轻宜对这个说法当然不会全信,如果是最喜爱的儿子又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让他进公司。
不过钟时寅起码还有个亲生母亲在钟家,地位待遇再怎么样也不会差的,还能有一搏之力,也是凭着这一点,谢轻宜才挑上的他。
所以,是跟家里闹矛盾了吗?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谢轻宜需要问个明白。
“时寅哥,我在乎你的。”
她的说得认真,眼神也格外诚恳。
钟时寅放下了筷子,双手撑在额前,叹了一声。
“轻宜,你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谢轻宜紧抿着唇,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她的确不明白能住在这里的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就像他也不会明白,住在十几二十平出租屋里的人想要的是什么。
他或许会知道,她或许也能知道,但那又能怎样呢。
命运将他们安排在不同阶层,就注定无法感同身受。
除非一个往下走,一个向上爬。
但往下走的会永远往下走,向上爬的会不断向上爬。
他们可能短暂相汇,结局却只会越来越远。
咽下一口不甘,她靠在钟时寅的肩膀上,“那可以跟我说说吗?时寅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也想多了解你一些。只有这样,我才感觉自己和你更近一点。”
台词虽然恶心,但有效。
果不其然,在听到了这一番柔情告白后,钟时寅回抱住了她。
“轻宜。”
“我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她的儿子,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谢轻宜靠在他怀里,眉头一蹙。
自己果然猜得没错,钟时寅是跟家里闹了矛盾。
可为什么是他母亲?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也许你母亲也有她的苦衷呢。”
“她能有什么苦衷,”钟时寅语气不忿,“她不就是觉得爸喜欢大哥,会把公司给他,所以一心就想巴结他!”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我,都是假的。”
“她就是为了女主人的位置,她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儿子…”
说到这,他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哽咽。
“既然如此,又何必生我呢…”
有时候谢轻宜觉得钟时寅还有点聪明,就比如在这件事情上,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蠢的,也在这件事情上。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他这一字一句的控诉里,大概能拼凑出一个故事。
母亲不帮自己的亲儿子,反而帮继子。
这听起来好像不合理,却又处处透露着合理。
可她为什么连争都不争呢?
凭她的位置,想要帮钟时寅其实很容易。虽然不一定能争得过,但好歹争个钟临琛现在的位置出来也不是没可能,对她来说也算是个依仗。
谢轻宜并不觉得佘少娴是什么不争不抢的角色,凭她一个小公司的总监一跃成为京都最大豪门女主人的这段故事来看,就注定了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所以,她为什么不争呢?
有手腕,有筹码,为什么不争呢?
是为了韬光养晦,等他们内斗两败俱伤,然后自己渔翁得利?
但就钟时寅现在这副模样,也不像在为他韬光养晦,反倒像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而且佘少娴既然支持钟明诀,那为什么最后还是钟临琛上位了?
谢轻宜叹了口气,她总感觉钟家内部就像一潭深水,自己光是站在岸边,就感觉到了潭水深处的阴湿潮冷。
她慢慢松开了环抱钟时寅的手。
如果连佘少娴这个助力都没有了,那这个男人不就是废棋一个。
一枚废棋,还值得自己花心思吗?
她可不觉得自己用爱就能嫁给他,就算嫁给了他,钟家这潭深水自己真的要踩进去吗?
谢轻宜突然迷茫了。
“轻宜?”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她回过神。
“怎么了?”
腰上的手,变得紧了些。
“今晚不要走。”
谢轻宜一怔,“什…什么意思?”
“陪我,我不想一个人,我需要你。”
任凭钟时寅理由说得再冠冕堂皇,她还是从字里话间听出了四个字。
跟我上床。
她虽然在性这方面不是什么传统的人,可这种情况下听到这种话,还是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由此,谢轻宜也更坚定了与钟时寅切割的想法。
没用的棋子,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谢轻宜推开他,慌慌张张站起了身。
“时寅哥,我还没准备好。”
被她这么一推,钟时寅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看向不知所措的女生,有些不理解。
“轻宜,我们已经在一起快五个月了。”
放在以前,五个月自己都换两个女朋友了,他觉得自己对谢轻宜已经够有耐心了。
“时寅哥,”她咬着唇,模样泫然欲泣,“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对于你来说五个月或许很长,可对我来说五个月却很短,我以为我们可以有一辈子慢慢来的…”
“可现在看来,你好像并不这样觉得。”
谢轻宜泪眼婆娑,“时寅哥,是不是对你来说,我和你以前的女朋友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些话钟时寅很烦躁。
“轻宜,我说过你和她们不一样。”
他压着耐心,解释了一句。
“那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说那样的话呢?”
“什么话?”
“你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五个月了。”
“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语气愈发不耐烦。
“所以五个月就是你和她们的临界点是吗?”
钟时寅神情一滞,他看向眼前的女生,竟无端笑了一声。
至于在笑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笑她的天真,笑她的单纯,笑她竟然会幻想,什么狗屁的一辈子。
“谢轻宜,你要拒绝我是吗?”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谢轻宜知道他生气了,但拒绝这种事做不到和平,特别是像钟时寅这种被人捧惯了的大少爷。
所以自己只能将这件事的负面情绪降到最低,而无法完全抹除。
“时寅哥,”她走上前,望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你真的喜欢我吗?”
被谢轻宜这样盯着,钟时寅原本的回答却被堵在了嘴边。
喜欢吗?老实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如果说是喜欢一块表,喜欢一台车那样的喜欢,那他确实喜欢。
可他也知道,谢轻宜问的不是那种喜欢。
许多女人都问过这个问题,他都能随口回答,就像有人问他是不是喜欢那台车一样。
可眼前的女孩不是车,也不是表,是一个人。
他竟一时半刻答不出来了。
“如果我说我真的喜欢你,你今晚就会留下吗?”
钟时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就好像也是在为谢轻宜的问题做一个求证,而这个求证于他而言,只能用上床与否来证明。
他想他是疯了,他也的确疯了。
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谢轻宜眼里的震惊并非作假,她无法想象钟时寅是以什么脑回路问出的这个问题,是觉得自己爱他爱到愿意被他的甜言蜜语给蛊惑?
见她这样望着自己,钟时寅突然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也不想为此辩解什么。
“你可以走了。”
说罢,钟时寅转过身,朝卧室走去。
一声重响,门被用力关上。
谢轻宜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不过看他刚才那副样子倒是不像在生气,而是另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
不过不管怎么样,看他这幅态度,钟时寅大概率不会给她穿小鞋了。
实习生的工作,她算是能保住了。
拿上外套和包,谢轻宜离开了钟时寅的屋子。
一扇门关上,一扇门打开。
来到餐厅,钟时寅坐回了桌前。
他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面,重新拿起了筷子。
第72章 坦白
◎除了我,还能有谁?◎
阳光之下,一颗灰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利落的飞行轨迹,落在果岭球杯不远处,轻轻弹跳两下后稳稳停住。
钟念玺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对位置很满意。
然而当她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耷拉着脸的钟临琛时,嘴角也跟着耷拉了下来。
“把你喊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坐那当瘟神的。”
被她这么一刺挠,钟临琛撇了撇嘴,“我又没碍着你。”
钟念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苏打水,“你身上的怨气都冲我脸上来了。”
“难道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着急?我有什么可着急的。”钟念玺当然知道他在说钟明诀的事,但这父子俩迟早会和好,她早就有预料。
现在唯一该着急的,是钟明诀要接管黑旗项目的事情。
一旦他真的接管,那自己和钟临琛就真的没胜算可言了。
但这件事她不好主动提,不然解释不清消息的来源。
钟临琛颓丧地撑着脑袋,“钟明诀回家了,而且爸都没让我们回去,就只有他一个人。”
“爸以前不经常叫他一个人回去吃饭么。”钟念玺已经见怪不怪,毕竟父亲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见自家老姐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起身来到她身边。
“姐,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钟念玺看他这么着急,有些好奇。
“爸这次把他叫回去,是要把黑旗的项目交给他,那可是他自己一直在负责管理的项目。”
说到这件事,钟临琛脸上的怨气又重了三分。
可他却没注意到,钟念玺脸上疑惑的表情。
“谁告诉你的?”
钟念玺记得高海臻说过,爸也让钟临琛也研究一下黑旗的项目,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高兴才对吗?怎么会联想到钟明诀身上去?
“高海臻啊。”
听到这个名字,钟念玺眼神一凛,语气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怎么会告诉你?”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钟临琛感觉她的眼神有些瘆人,竟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我在问你话,快说!”
虽然不知道老姐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但钟临琛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爸让她来告诉我项目的事情,我就知道了啊。”
钟念玺压着脾气,“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爸要把项目交给钟明诀的?是高海臻告诉你的?”
“她没明说,但爸那天把她叫去问黑旗的事情,又把钟明诀叫了回去,这不明摆的事情么。”
听到他的回答,钟念玺阴沉的脸色滞了一瞬。
“就这些?”
钟临琛愣愣点了点头。
“就这些。”
看钟临琛这样子,高海臻似乎也没说什么,可钟念玺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姐,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反应?”
“没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企图。”
“你想太多了吧,她能有什么企图。”
钟念玺肯定也不可能和他明说,只能随意一句带过,“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钟临琛也没心思去想老姐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他现在只担心钟明诀接手黑旗的项目后,自己该怎么办。
“姐,如果黑旗的项目要真到了钟明诀手上,我肯定会成为公司的笑话的。”
他不说,钟念玺也能想象到黑旗项目如果落到钟明诀手里时,公司和媒体对他的评价会是怎样难听。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不成器,但于公于私自己这回也该帮他。
“那就别让项目到他手里不就好了。”
“爸都要给他了,怎么可能到不了他手里。”
钟临琛话刚一说完,脑袋就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就见钟念玺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
“不是,你干嘛打我。”
“我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钟念玺来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爸要给他,不代表他一定能接得了。”
钟临琛起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可咂摸了片刻后,便立刻明白老姐这是有主意了。
他立马搬上椅子,朝她身边凑了凑。
“姐,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我有办法的前提是,”钟念玺颇为无奈地看着他,“你能有把这个项目接住的能力。”
一个星期时间确实有些紧,自己要是真把所有项目资料研究透,大概这段时间要不吃不喝住在公司了。
可钟临琛也明白如果不吃这个苦,项目就只能拱手与人,所以他只能逼自己一把了。
“你放心吧,我肯定能接住。”
钟念玺记得,上次和股东的线上会议前他也是这么信誓旦旦。
可结果呢,她懒得说。
不过钟念玺并没有把希望全寄托于他。他接得住也好,接不住也好,最多是和钟明诀两败俱伤,对她来说没什么损失。
“这两天咱们也得找个时间回家一趟,”她的声音突然掺杂了几分怒气,“不过我实在不想看到那个佘少娴。”
钟临琛当然知道她是为投票那事,不过在他印象里,这个后妈一向都不掺和公司的事,做事也很有分寸。
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是让他们始料未及。
“你跟她置什么气,她再怎么讨好钟明诀,以钟时寅那个样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讨好钟明诀?”钟念玺一愣。
“是啊,不然她干嘛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让钟时寅进公司么。”
听他这么说,钟念玺后知后觉。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就没想明白呢,看来自己真是气糊涂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的声音陡然阴冷了下来,“那我绝对不会让她如愿的。”
下午四点,太阳稍稍阴了一些。
视野受到影响,两人也不再继续打了。
正好钟临琛也一心想着赶紧回去研究黑旗项目的资料,压根没有打球的兴致。
回到各自的车上,看见他的车先离开,钟念玺并没有马上跟着走。
她拿出手机,找到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你现在在哪?”
“我有事找你谈。”
“我发个地址你,四十分钟后到。”
挂掉电话,钟念玺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她能感觉到,高海臻一定在背后做了什么,不然凭钟临琛那副脑子是不可能想得到那么多的。
她不想怀疑她,毕竟对自己来说,她是唯一可靠的帮手。
可如果连这个唯一帮手都两面三刀,几方买股的话,自己压根就不会有任何胜算。
想到有这个可能,一股气莫名涌上了胸膛。
钟念玺将手机扔向副驾,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恰在这时,一辆宾利正从侧方驶来。
看见一辆车突然从里侧冲出,宾利车还没来得及踩刹车,车头处就传来了一阵重重撞击。
钟念玺坐在车内,看着车上下来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倒霉。
她拿来副驾的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在男人靠近时,便打开车窗递了出去。
看着那张名片,男人敲窗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现在有急事,这是我律师的电话,她会来处理你车的问题。”钟念玺现在可没心情处理多余的事情。
男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这位小姐,起码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不然你的律师怎么知道我要找谁。”
“你直接打电话,她自然知道。”
男人笑了一声,将名片递了回去。
“不用了。我刚刚检查了下,就是保险杠那里凹进去了一点,没什么大问题。”
钟念玺望向男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尽管穿的是普通的休闲装,可腕上的手表却不普通,她记得多年前钟时寅的成人礼,自己送的就是这个牌子的表。
能戴得起这个牌子的表的人,自然不会差修保险杠的钱,可就这样轻飘飘地算了,也不免让她觉得奇怪。
但钟念玺也没有接过律师的名片,“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让开一下。”
男人似是没料到她这个回答,表情愣了一下,随后将名片收了回来。
“好的。”
男人回到车上往后倒了一点,空出位置让钟念玺的*车开了出去。
男人坐在车内,看着前方的车渐渐开远,直到消失在出口。
他重新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目光定格在角落的事务所名字上。
“帮我查一下,铭远律师事务所有一个叫于嘉的律师她负责的客户里都有哪些人。”
放下手机,他将名片放到了一旁,发动车子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因为这一变故,等到钟念玺到地方时迟了二十分钟。
“抱歉,来的时候出了些事。”
高海臻将杯子放下,“没关系,这里环境不错,正好我也能多休息会。”
钟念玺约的地方是一家苏州园林式的私人会所,园内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院中栽种了梅花松竹,辅以假山流水,山峦叠石。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在这种地方待一会,高海臻便觉身心清净。
“你最近很忙?”
“会长不在公司,所以特别嘱咐我多关注一下和黑旗的合作项目,避免出什么差错。”
听到父亲还在特别关注黑旗,钟念玺的心紧了一下。
她拿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嘴边,“爸不是把这个事交给大哥了吗?”
高海臻自然没有漏过她这个动作,“会长毕竟一直在负责这个项目,即便交出去了,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钟念玺的手放下,杯子里的茶也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如果父亲真的还在紧密关注这个项目,那自己的计划可就不好办了。
“对了,您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高海臻则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事让您这么着急?”
钟念玺突然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她,挑明了之后,高海臻还会帮自己吗?她不敢肯定。
可如果这事不讲个清楚,她总感觉心里有个石头咯着,让人不舒服。
“我刚刚见了临琛,”钟念玺思索再三,决定开口,“他也知道,爸要把黑旗的项目交给钟明诀了。”
高海臻没有说话,品着茶水,等她开口。
“你说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或许是有人告诉他的。”
她的回答让钟念玺有些意外,可还是削减不了心中的怀疑。
“谁会告诉他?这些事除了你,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吧。”
“您也说除了我没几个人知道,”高海臻放下茶杯,看向她,“那还能有谁能告诉钟临琛呢。”
第73章 梅花
◎为了有机会讨好你。◎
钟念玺万万没想到,高海臻居然就这么直接承认了,她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告诉他的?!”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怒火,高海臻没有太大反应,“钟小姐,您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问我为什么生气?”钟念玺气得音量都拔高了不少,“你在帮我的同时还给钟临琛通风报信,高海臻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通风报信?”高海臻笑了声,抬头望她,“如果我不通风报信,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钟念玺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叫我怎么知道的?”
“当您向钟临琛提起这件事时,您怎么解释,您是怎样猜测到会长意图的呢?”
高海臻起身来到窗前,正好接住一朵从树上飘落的梅花,“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有告诉小钟先生,您跟他说了黑旗项目的事情,他会怎么想呢?”
“是相信您,还是会觉得您危言耸听呢?”
她知道,自己的解释有个致命的逻辑弱点,如果是钟临琛主动向钟念玺寻求帮助的话,那这番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因为她是信息接收的那一方,自然不用向对方解释信息的来源。
但高海臻几乎可以笃定,两人的谈话钟念玺必然是主动开启的那一方。
因为钟临琛如果想寻求帮助,他只会找已经知道这件事的人,比如自己比如邱淳雁,而非在他的视角里还并不知情的钟念玺。
其次以钟念玺的视角来看,她需要利用对方一起对付钟明诀,所以只会由她主动找钟临琛开启这个话题。
所以高海臻压根就不担心自己的话被她质疑,反正怎么说她都有理。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解释后,钟念玺半天都没有说话。
她自己也很清楚,钟临琛如果不知情,那他根本不会跟着自己一起对付钟明诀,反而会真的会以为父亲要他代替自己参加黑旗的会议。
但钟念玺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大脑被她说服,可心却始终存疑。
“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我早就跟您说过,会长要我通知小钟先生也研究一下黑旗的项目。既然如此,他肯定也会问起原因,”高海臻摩挲着梅花花瓣,“我以为您能明白,我这么做的理由。”
没人会承认自己蠢,特别是自诩人上人的人。
钟念玺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胡乱喝了一口,“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下次能提前和我说一声。”
“好的。”
“还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您请说。”
“这个项目我们不能让钟明诀拿到手,”钟念玺放下茶杯,来到她身边,“不然对我和临琛都很不利,后面要再想把他拉下来更是难上加难。”
的确,如果钟明诀拿到这个项目,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钟临琛的脸。她们姐弟俩现在是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但,如果他们真的了解自己的父亲,
就会明白,钟士承根本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惜,他们不了解。
所以她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达成了谎言的目的。
“那您想怎么做?”
钟念玺看着她手里揉碎的梅花,“我记得会议之前,风管部的项目小组要进行压力测试。”
这话一出,高海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一般测试结果出来后会让负责人也就是CEO进行审核签字,然后再把数据发送给黑旗的项目组。
这其中可操作的环节,不言自明。
“是。”
“海臻姐,我想让你帮我。”
高海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怎么帮?”
“在数据上动点手脚,你是投资部的人,又是爸的秘书,没有人会怀疑你的。”
风管部是投资中心的分支部门,她现在在财管部,手伸不了那么长,只能让高海臻来处理。
这件事她本来想花钱买人做,但钟念玺突然想利用这次机会,试探一下高海臻对自己的忠心。
她前面的解释说得虽然说得通,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消除。
直觉告诉她,高海臻并非一心一意在帮自己,或许也在背地里买股钟临琛。
即便钟念玺也很清楚,她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入场的机会,还是靠她,自己才拿到的入场券。
但钟念玺需要她用一件事来说服自己,不然她将会陷入无止境的怀疑和焦虑。
见高海臻半晌不说话,她心里不免忐忑。
喉间滚了一圈,钟念玺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见她突然望了过来。
“钟小姐,”高海臻的声音似是藏着刺,“您是在试探我吗?”
心里的想法就这么被她点了出来,饶是钟念玺嘴上再如何否认,脸上的尴尬也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想法。
她舔了舔唇,眼神快速眨动了几下,脑中不断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她这句话。
可她知道无论自己辩解什么,以对方的性格,都不会信。
既然高海臻这么直白,她索性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海臻姐,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也应该知道我在家里的处境,”她叹了口气,神色怅然,“我知道这么做对你可能有风险,当然我也不逼你。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们仍然是朋友。”
朋友?高海臻并不觉得。如果钟念玺真的把自己当朋友,压根就不会让自己去做这件事。
毕竟这可是在老头的眼底下捅娄子,以他的心思不可能看不出来。
甚至是钟明诀这一关,换做是以前的她都不一定好过。
“可以。”
高海臻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到让钟念玺都有些意外。
“真的?”
她莞尔一笑,“既然说过要帮您,我自然会尽力。”
听她这样说,钟念玺突然又有些后悔。
万一高海臻因为这件事对她失望,让她们的合作有了裂痕,自己岂不是白白将她推到钟临琛身边去。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算她现在收回,也无济于事了。
“海臻姐,你放心,”钟念玺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如果这件事出了问题,我肯定不会让你背锅的。”
话总说得好听,高海臻自然不会信。但真假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自己不吃亏,假话听个乐也未尝不可。
“不过仅仅只是让钟明诀出这种小问题,恐怕还不足以对他产生什么威胁。”
钟念玺也有考虑过这个点,但除了在文件上动手脚,她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把钟明诀拉下来。
“那还能怎么办?我怕做得太明显,会让他有所察觉。”
“钟小姐,您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会长让我通知小钟先生也研究一下黑旗的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我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高海臻看向手中的梅花,似血非血的红色汁液染红了指尖,“钟临琛在努力准备会议的时候,项目在钟明诀手上出了问题。”
她将残破的梅花放在了雕花窗沿上,“您说,公司里的人会怎么想呢?”
钟念玺垂眸凝思,仅是片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钟临琛现在是明面上的CEO,在外界看来会议也该是由他出席才对,如果钟明诀这时候出了差错,很难不会被猜测是不是有意为之。
所以只要稍微带一下舆论,爸为了面子就不可能再将项目交给钟明诀。
钟念玺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她正擦拭着染红的手指。
像一个刽子手,在擦拭手上的鲜血。
不知怎么的,钟念玺的眼皮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如果对方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那她是否会像钟明诀一样,在无知无觉之中就踏入了一场阴谋。
离开会所,高海臻拒绝了钟念玺吃晚饭的请求,理由是有约了。
不过这句话并非假,而是确有其事。
至于约她的人,高海臻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挺意外。
“对了,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实习生里选拔助理?”
这事高海臻搞得阵仗很大,钟念玺知道,她也不意外。
“嗯。”
“怎么不直接挑一个,要这么大费周章。”
钟念玺不理解。
“因为有人想往我这塞人。”
“谁?”
“谁都有可能。”
高海臻这话让她更不理解了,如果有人想塞,那不是直接给对方框定了人选。
可不等钟念玺想明白,人就已经走出了廊外。
天边已有暮色,月亮高悬于黑瓦白墙上,照出盈盈的光,照出了暧昧的灰色调。
来到应约餐厅,高海臻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跟着服务员来到三楼,一进入房间,她就看到了正在盯着手机的孟云峥。
见她来了,他将手机收起。
“高秘书。”
“孟先生。”
“请坐。”
高海臻来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扫了一眼男人今天的装扮。
灰色西装羊毛呢外套,内搭一件白色衬衫和同色系的深色针织背心。头发似乎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散落着。
遮住了他平淡的眉峰,却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
整体虽然看起来仍然寡淡,但比上次精心打扮过的样子要顺眼一些。
人已到齐,服务员递来菜单。
高海臻扫了一眼,“孟先生不是不能吃辣吗?”
孟云峥笑了笑,“这家也有清淡的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
高海臻点完自己想吃的后,便把菜单给了他。
等点完菜,服务员关上了门,她开门见山道:“会长怎么会突然跟您打电话?”
“这句话应该我问高秘书才对。”
高海臻眉毛一挑,“怎么说?”
“钟会长问我和你最近相处怎么样,”孟云峥双手搁在桌上,声音不疾不徐,“还问了我,上次我和你吃饭时,你有没有和我说过黑旗的航运包资产收购项目。”
这个项目,弗仕是康利合作的第三方,和康利投资中心的风管部有专门的合作小组,作为风险部的副总监他自然知道这件事。
所以高海臻能想到老头这是在明知故问,目的只是为了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孟云峥一起吃饭。
无语。
真是当爹当上瘾了。
不过她也看得出,孟云峥大概是帮忙圆上了谎,不然老头早来说教自己了。
“会长他喜欢操心,不过还是要多谢您,今天这顿饭我请。”
“既然说了是请你出来吃饭,高秘书就不要和我推辞了。”
高海臻眯了眯眼,她总觉得孟云峥今晚的目的,并不是单纯是为了吃饭。
不过没等她往深了猜,对方就自己开口了。
“不过我还是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她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请讲。”
“我以前没参加过什么慈善晚宴,正式场合也出席得很少,西装也都是好几年前买的了,”孟云峥看向对面的女人,嘴角弯起清浅弧度,“所以为避免失礼,我打算重新买一套,不知道能不能请高秘书帮我参考参考。”
高海臻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两腿交叠。
眼神赤.裸裸地盯着男人,审视之意毫不伪装。
这个要求算不上什么事,人家又请吃饭又帮忙圆谎,按道理来说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个请求背后代表的什么心思,不动脑子就能猜到。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没吃成饭的那晚,自己对钟明诀就是用的这招。
只不过,她直接,他委婉。
但高海臻不觉得,他们在邀约时,有同样的目的。
她手指沿着杯壁滑动着,“孟先生,如果我用不懂西装这个理由拒绝您,您会相信吗?”
孟云峥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可以信。”
“也可以不信?”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花纹,“如果高秘书说的是真话,我不会信。但如果是假话,我可以信。”
信与不信,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两人之间拉来扯去。
高海臻轻笑了声,歪头看他,“为什么?”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调轻而不扬。
“为了有机会讨好你。”
第74章 丈量
◎我可以帮你点杯牛奶。◎
作为钟士承的秘书,讨好她的人数不胜数。
但高海臻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她眼中露出些许兴趣,“孟先生有什么可需要讨好我的?”
“航运资产包收购项目的负责权。”
现在这个项目是他的顶头上司在负责,孟云峥虽然也有参与,但对方一向大包大揽,而且也时时刻刻在防范着自己,所以只给他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在这种情况下,孟云峥几乎没有往上爬的路。
而高海臻,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您怎么会觉得,我有这么大本事换负责人?”
“因为我相信,钟会长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给我提过黑旗的事情。”
高海臻半垂眼帘,掩住眸中波澜。
孟云峥能想到这点,她并不觉得诧异。钟士承想借话试探他是否与自己吃晚饭,可以有很多借口。
可他却用了黑旗,这其中并非没有原因,心里大概是有这个意向想让孟云峥参与这个项目。
但话里又在问,自己有没有跟他提过。
相当于是在暗示他,她才是那个关键因素。
他听出了这一点,所以找到自己,讨好自己。
高海臻并不反感这种带有目的性的邀约,毕竟这才是人之常情,况且他们也没有亲密到可以吃一顿不带目的的饭局。
“那您应该去讨好会长才对,”高海臻拿来放在旁座的包,从里面取出擦镜布,“而不是我一个秘书。”
“我想过,”孟云峥并不打算掩藏心里的想法,“但我记得高秘书说过,不喝有两种味道的果汁。”
镜片被布一点点擦净,她重新戴上眼镜。
“是,所以果汁呢?”
高海臻倒是想知道,孟云峥会给她端上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孟云峥眼皮垂了下来。
以他现在的能力,的确给不出相应的回报。
看他这副模样高海臻也知晓了他捉襟见肘的底气,但她不是什么圣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他一个这么大的赏赐。
“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现在,包括以后。”
孟云峥很清楚,自己所能给的东西重量太轻,不足以与天平的另一端保持平衡。
但除了这句话,他暂时给不了高海臻任何东西。
房间内沉默了下来,见她迟迟不说话,孟云峥喉咙上下滚动着,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攥成了一个拳。
可他也没有开口催促,自己是被动方,没有资格催促。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服务员来到桌旁,将菜一一摆好。
冒着热气的菜升腾起热浪白雾,雾中混合了辣椒与红油的气息,充满了攻击性,让孟云峥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等服务员离开,高海臻手肘撑桌,双手叠在下巴处。
“孟先生,要尝尝么?”
孟云峥看向对面的女人,尽管白雾模糊了视线,可他却清楚地接收到她眼神里传递的讯息。
直白地告诉他,她在用这种方式,对他进行服从性测试。
说实话,孟云峥有些意外。
比起上次见面,她好像变了个人。
可又不是那么意外。
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犹豫了会,孟云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被辣椒包裹着的肉放进嘴里。
起初还没什么感觉,可当辣椒在齿间碾碎时,爆裂的痛感从舌尖传来,瞬间就侵占了整个口腔和喉咙。
大片大片的红从脖颈一路爬上耳廓,与他偏白的皮肤中和,调出了最浓烈的粉色。
浓烈的粉色,灌进了高海臻的玻璃杯中。
她看着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里是加了浓度的莫斯卡托桃红气泡酒。
很烈,也很甜。
高海臻喜欢烈酒,也喜欢甜的东西。
等她放下杯子,孟云峥似是缓了过来。
只是水杯就在手边,他却没有去拿。
“怎么不喝水?”高海臻问。
“水解不了辣。”或许是被辣到了嗓子,孟云峥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什么能解?”
“高秘书喜欢吃辣,”他直勾勾看着她,湿润的眼睛里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不应该知道什么东西最能解辣么?”
高海臻自然没有漏过他的情绪,她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叩着,杯子里的水也因这一动作而荡起阵阵涟漪。
等到涟漪渐渐平息,她才开口。
“我可以帮你。”
见她这么干脆,孟云峥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他可不觉得,高海臻这种人会轻易答应这种明显不对等的条件。
除非,她另有目的。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中断了他的怀疑。
“点杯牛奶。”
说完这句话,高海臻重新靠回椅背,笑里带着玩味。
孟云峥愣了一会,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戏耍自己,但并不生气。
相反,这是一个有利的信号。
他的讨好,奏效了。
高海臻对自己有了兴趣。
毕竟上次在餐厅时,她的态度就像一个严肃的上下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里满是恶趣味。
他笑着,“那就麻烦高秘书了。”
高海臻叫来服务员上了一瓶牛奶,孟云峥喝完后,胃里的灼热感缓解了许多。
他放下瓶子,“多谢。”
“您不用谢我,我只是帮您叫了一杯牛奶而已。”
听到这话,孟云峥有些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会直接帮您,”高海臻倾身向前,“能解决您需求的牛奶,需要您自己争取。”
他下巴微昂,眉头不自觉蹙起。
只是不等他问,高海臻便给了解释。
“会长他是个讲理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换掉一个项目负责人。这让外面的人会怎么揣测他,又会怎么猜疑您呢?”
眼睛眨动间,孟云峥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想借力往上爬,也得让别人有伸手的机会才行,而钟士承大概率也是想用这件事考验自己,是否值得他伸手助力。
如果他直接让高海臻帮忙拿到这个项目,那无疑是给自己的前途封了顶。日后在弗仕,也可能会被打上吃里扒外的标签,结局只会是被赶出局。
他暗自心惊,这老狐狸真是句句话都是陷阱。
“我明白了,”孟云峥敛下神色,“多谢提醒。”
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高海臻也不再多言。
说得越多,她的目的就会越明显。
反正孟云峥已经走入自己的逻辑,接下来他就会替自己去做钟念玺要她做的事情。
关于针对钟明诀的那场局,高海臻当然不会自己去做,这无异于自找死路。
因为无论她怎么动手,只要问题出在投资部,她都逃不了干系。
钟士承会怀疑她,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而钟念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所以,高海臻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要把责任外包,她才能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去。
至于孟云峥,他是个聪明人,根本不用教他怎么做。
要换掉负责人,唯一的办法就是项目出事故,而且还是要被康利这边的人发现,不然钟士承是没理由换人的。
而出事故的情况无非就一种,让数据出漏洞,这和钟念玺的想法基本上是一个路子。
而这也是她为什么会答应的原因。
但自己在这场局里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因为在孟云峥计划的视角里,事故需要在CEO审核这个点被曝出,不能将事情扩大化,影响康利和黑旗的合作。
而在钟念玺让她做的事情,是要让钟明诀不能发现数据出了问题,从而掀起对他不利的舆论。
这其中的环节,就需要她来操作。
老实说,高海臻也想过钟念玺会怀疑自己。
毕竟她在一开始打电话给两人时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不过她还是犯了个错误,低估了钟念玺的疑心。
或者是,低估了钟家的人。
忘了再蠢的狗,也会咬人。
谈妥了所有事,这顿饭两人吃起来轻松许多。
虽然之前没什么交集,但就像孟云峥之前所说的,两家公司互相合作多年,能聊的话也有许多。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两人往后还有可能是男女朋友关系。
当然,他们很清楚这个关系的底层逻辑是利益。
只是,利益在上层逻辑里会衍生出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
等吃完饭,已是八点。
由于两人都是开车来的,所以也不谈谁送谁回家。
来到餐厅旁的停车场,高海臻正要打开车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孟云峥的声音。
“高秘书,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她收回手,转头看他。
“什么事?”
孟云峥走到她跟前,“你还没有回答,陪我去看西装的事情。”
这件事,高海臻的确忘了。
她还以为买西装只是一个引子,没想到他竟然还真有这个想法。
“我不是说过,我不懂西装么。”
“可你没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餐厅旁的停车场,灯光昏暗。
为两人眸中交汇的暗流提供了掩藏。
这时,一道强光在不远处亮起。
灯光打在高海臻身后,在孟云峥的眼睛里,描出她的轮廓。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
尽管强光减弱了他的视线,可孟云峥仍旧看清了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眼梢微卷的睫毛,鼻翼左侧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褐色晒斑,被红唇遮盖住的不起眼小痣。
或许在此之前,他对高海臻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模糊的人影。
可现在,孟云峥每捕捉到一处细节,人影就会清晰一分。
直到,他彻底看见了她,看清了她。
不知怎么的,孟云峥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叫高海臻的女人。
而不是钟士承的秘书,叫高海臻。
见那辆车朝这边驶来,孟云峥正要伸手将她拉过来时,却不料她先朝他走近了一步。
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几乎融为了一体。
可身体之间,仍有一拳距离。
车辆驶过,停车场又归于平静。
静得孟云峥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呼吸,一伏一起。
忽然,肩上传来碰触,是她的手指。
从他的左肩,一路向右,悬停在敞开的衬衫领口。
一呼一吸间,她的拇指落了下去。
似一颗火星,落于锁骨凹陷处。
不烫,却会让人呼吸紊乱。
可还没等人调整好呼吸,她的手指却又沿着手臂走走停停,走向至腰侧,停在收窄处。
孟云峥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明白了,真话是假。可他没有戳破,只是任由她的手指丈量他的围度。
“孟先生喜欢什么颜色?”她突然抬头问他。
他低头看她,“高秘书觉得我适合什么颜色?”
高海臻却没有回答,只是向后退了一步。
“记得把地址发给我。”
说完,她便转身去往车上。
孟云峥看着她的车从眼前离开,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昏暗里,只剩一个人的身影。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微弱的火星,如同指尖,落在了黑夜锁骨处。
第75章 罗马
◎需要我帮你吗?◎
午餐时间,谢轻宜站在员工餐厅门口,眼神不住地朝电梯口张望。
来往有认识的人与她打招呼,她也是礼貌应着。
眼见着十分钟过去,约饭的人还不见身影,她拿起手机正想发个消息催促时,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这边跑来。
谢轻宜抬头看去,正是约她一起吃中饭的叶霏。
“抱歉,我来晚了,”因为跑得太急,她有些喘不上气,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你等很久了吧。”
谢轻宜抬手在她背上轻轻顺气,“没事,我也才来不久。”
缓了一会,叶霏的呼吸渐渐平稳。
“都怪那个臭组长,一开起会来讲个没完了,本来一个小时的会,愣是拖到一个半小时,真不知道一个小组会议能有什么东西能讲那么久的。”
她越说越气愤,眼睛里冒出的怨气几乎都能隔空将那喋喋不休的组长给撕碎了。
谢轻宜瞧她这幅气鼓鼓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我们组有时候能拖到两个小时呢,很正常的。”
“你们组也这么夸张?我还以为就我们那破组才会这样呢。”
两人进到餐厅,一边挑选中午的饭菜,一边说着话。
“当然了,康利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卷,更何况投资中心这种大部门,哪个组都是一样的。”
“也是,”叶霏哀嚎一声,“照这样下去,高经理分配的任务我都没时间做了。”
提起这个任务,谢轻宜表情一愣,眼中的笑意淡去了几分。
她扯了扯嘴角,“慢慢来吧,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而且我看也不是特别难,肯定能做得完的。”
叶霏倒是很乐观,“做不完也就算了,只要能留下来就行,我估计其他人也不一定都能做得完。”
“对了,你帮我把这个拿一下,”她伸手递过来一个纸袋,“我拿一下那个菜。”
谢轻宜接过,感觉有些沉甸甸的,从她刚刚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这什么啊?”
“我点的奶茶,”叶霏嘿嘿一笑,“喝点甜的,帮助消化。我也帮你点了一杯,三分糖的,不会很甜。”
听到这话,谢轻宜低头看了眼纸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很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也很清楚,那份发给叶霏的文件被抹去了多少信息。
谢轻宜知道自己这事干得不道德,可她想留下来,想往上走。
更何况钟时寅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她更得牢牢抓住一切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且叶霏也已经说了,她没有时间完成这个任务,自己何必再自责呢。
反正,他们都这样做的不是吗?凭她手里现在拿到的几份资料,哪个不是被修改删减过的。
大家都一样。
自己又怎么能例外呢。
“轻宜,你想什么呢?”
叶霏的声音将谢轻宜从情绪里唤回,她眨了眨眼睛,“没什么,想下午要做的工作呢。”
“诶呀,你看你,吃饭就好好吃饭,”叶霏手肘碰了下她,“你看你这么瘦,得多吃点。那边有位置,咱们赶紧过去吧。”
来到位置上,谢轻宜接过她递来的奶茶。
“谢谢,明天我请你喝吧。”
叶霏摆摆手,“请来请去的干嘛,只是我今天想喝了所以就买了,你不用跟我那么客气的。”
“那下次等你想喝了告诉我,我请你。”
谢轻宜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比如人情,比如良心。
“行,下次再说吧。”
插进吸管,谢轻宜喝了一口。
她很少喝奶茶,倒不是怕胖,只是原来习惯了省钱,就很少喝除白水以外的东西。
即使是三分糖,味道仍旧很甜。
她以前听说糖分可以促进分泌多巴胺,所以吃甜食会让心情变好。
可谢轻宜却不这么觉得,就像现在。
这杯奶茶她越喝越难受,越喝越苦涩。
吃完午饭,两人便各自回了办公室。
午间休息虽有两个小时,但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自动将这两个小时塞进上班时间。
这种职场潜规则虽然被批判已久,可抵达罗马的路又窄又挤,容不得人悠悠慢走。
除非生在罗马,不然又怎么能活得从容。
谢轻宜叹了口气,解锁电脑准备趁这个时间将高海臻交代的任务做一点。
她也很清楚,这个计划书肯定是写不完,毕竟自己手上的资料完整度还不到一半。
即使是这一点点,还是她挖空心思才弄来的。
毕竟她的面试和笔试成绩就摆在那,谢轻宜也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不过还好自己才排第三,要是第一名的那位,现在只怕比她更煎熬。
点开文档,将资料调出,她正要进行下一步时,桌上的手机却是震动了一下。
谢轻宜点开信息,在看到内容时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可这是组长的命令,她也不可能多问,只得关掉文件,将对方发来的文件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带上文件,谢轻宜按下电梯按钮。
站在轿厢里,想到要见到的人她无端有些紧张,拿着文件的手也不自觉缩紧,差点将纸张揉皱。
电梯门打开,谢轻宜一边走着,一边小口小口做着深呼吸。
来到总监办公室前台,她向门口的助理说明了来意。
“曹总监在办公室,她让你直接过去就好。”
“好的,谢谢。”
来到办公室门前,谢轻宜抬起手敲了敲门,而后才打开门走了进去。
“曹总监,蔺组长说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曹一瑾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鼠标,抬手接过她递来的文件。
见她在翻看文件,谢轻宜便站在桌前等候,可眼神却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这间办公室来。
屋内很宽敞,装潢也很有格调,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橙花香。
可屋里的装饰物很少,架子上也都是一些书籍文档,显得有些空荡单调。
可办公室毕竟不是家,
谢轻宜的视线右移,落到了窗前,大片大片的阳光过于灿烂,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模糊之间,像铺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地毯。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工位,在角落最里侧,靠着墙,一般晒不到太阳。
只有在天气特别好的时候会有,可阳光总是停在她的桌角,不肯再往前走一步,照到她身上。
纸张翻页的声音响起,将谢轻宜的注意力又拉了过去。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从她这个视角正好能捕捉到,藏在她头顶的几根白发。
谢轻宜感觉有些稀奇,但转念一想,曹一瑾有四十五岁,还比妈妈大三岁。
长了白发,也不奇怪,毕竟妈妈头上的白发,比她要多多了。
以前帮妈妈拔白头发的时候,谢轻宜总觉得四十岁是个坎。
仿佛迈过了这个坎,人就会坠入世界的彼端。
可曹一瑾头上的白发让她忽然感觉这并非是年龄的问题,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坎。
迈不迈得过,世界送给她们的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谢轻宜的视线略过了那缕白发,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曹一瑾和一个八、九左右的女孩的合照,模样很亲密,看起来似乎是母女。
可照片里,没有父亲的身影,让谢轻宜不免有些奇怪。
她之前没听人说过曹一瑾有孩子,也没听说她结过或者离过婚。
难道是亲戚的孩子?谢轻宜觉得不像,可不等她继续想,就被曹一瑾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谢轻宜?”
“嗯?”
看她这副反应,曹一瑾笑了声,“看来我没记错。”
谢轻宜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人长得漂亮,成绩也很好,”曹一瑾将文件递了过去,“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谢轻宜抿着唇,对她直白的夸赞有些羞赧。
她走近一步,接过文件,“谢谢您的夸奖,能被您记住,我也很高兴。”
曹一瑾似乎并不打算让她直接离开,而是顺着这个话题进行了下去。
“在投资部实习,感觉怎么样?”
谢轻宜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回答,“都挺好的,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们也都会帮我解答。”
“投资部是个什么地方我知道,随便来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三瓣用。”
她直接戳破了她的官方话术,如此一来,谢轻宜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但曹一瑾没让话题掉到地上,“不过在投资部实习好处还是挺多的,起码将来无论你去到哪里,应该都会觉得很轻松。”
这个好处,谢轻宜不置可否。
只是她还是不明白,曹一瑾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一大通。
“其实现在也还好,工作虽然多,但有时候学到的东西比起书面上的一些理论知识要有用得多。”
摸不清领导意图的时候,往好了说总没错。
曹一瑾闻言一笑,起身来到水吧台,倒了两杯水,“能力强又会说话,高海臻应该会很喜欢你这样聪明的人。”
陡然提起高海臻,谢轻宜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她们不是在聊实习的事吗,怎么话题转变得猝不及防?
“我听说她给你们布置了实习任务?”
曹一瑾递过去一杯水。
谢轻宜犹豫着接过那杯水,“嗯,高经理说这次任务为了考验我们的综合能力。”
“那你知道,她是为了通过这次任务,挑选一个助理吗?”
她能猜到,但在这个情况下,她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可她不说,曹一瑾也能从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坐吧,”她坐到了沙发上,“有信心吗?”
谢轻宜思索片刻,还是坐下了,只不过身体拘谨至极,杯子里的温水也在她手心烫出细密的汗。
“不太有。”她说。
曹一瑾将杯子放到了桌上,玻璃相碰时,发出的响声却意外沉闷。
“怎么了?”
“因为是第一次做计划书,有很多地方不太懂,所以会有些困难。”
谢轻宜说完,也将手里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手还未收回,就听得对面的人开口道:
“需要我帮你吗?”
第76章 祭拜
◎每年都会重温的一部旧电影。◎
“您身体还没恢复好,医生也说了让您避免劳累,她肯定会理解的。”高海臻对着电话说道。
“好,那到时候我再陪您过来。”
“嗯,您好好休息,我会注意安全的。”
挂掉电话,高海臻将手机放回包里,随着人流向机场出口走去。
钟士承食言,她并不奇怪,不过她也无所谓。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若是被拍到了什么,大概率又要引起种种猜测。
所以她宁愿钟士承不来,不光是给她惹麻烦,也会给母亲的过去惹麻烦。
比起京都,坂东的空气要湿润许多,也温暖许多。
临行前她还特意看了下天气,显示温度比京都要高上七八度。
所以高海臻特地穿了件轻羽绒,可她低估了这七八度也低估了羽绒服的保暖程度,走了没几步身体竟开始微微发汗了,热气又被羽绒服闷着散不开,浑身难受得很。
走出机场,一个男人快步朝她跑来。
“是高海臻高小姐吗?”
“是。”
“我叫张东刚,是您的司机,”男人恭敬说道,“专门负责您今天的出行。”
高海臻略一点头,“辛苦了。”
因为机场附近不让久停,两人走了一段路才来到张东刚的停车地点。
坐上车,高海臻迅速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了下来,让热气从身体散出,这才好受了许多。
车子缓缓启动,她将衣服搭在一旁,靠在椅子上看着沿途的风景。
司机也很识趣,没有讲话,静静开车,给了她安静的空间休息。
从机场去墓园的路线没有变动,窗外的景色每年也都没有变化。
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可看到熟悉的建筑,高海臻并未觉得有任何归属感,反而很陌生。
就像是每年都会重温的一部旧电影,但看电影时,她每次都在走神一样。
电影里,没有什么深刻的剧情能吸引她。这座城市,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东西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