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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1045 字 7个月前

“身份上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国内,大学毕业后主动申请去援助贫困县区,回来以后放弃了三甲医院的工作,创办了一个民间组织,主要是去全国各地的小山村问诊。”

“后来因为资金问题,这个民间组织被迫解散,两年后她被理事长邀请加入了慈善基金会,之后便一直在基金会工作持续至今。”

钟士承一边听着,一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等她说完,脚步正好停在了黑王蛇的饲养箱旁边。

或许是刚吃饱,它蜷缩成一团,怏怏地躲在角落。

他伸出手抚摸轻轻蛇鳞,吃饱饭的冷血动物,身体也有了温度。

“挺好一小姑娘,”钟士承声音轻飘飘的,“就是可惜,来错了地方。”

高海臻盯着玻璃里蜷缩的蛇,没有附和。

若说资格,这名鲍女士比起基金会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坐上理事长的位置。

不过就像钟士承所说,她来错了地方。

慈善基金会,是大家合伙做生意的地方。

但爱心不是商品,卖不出去,赚不了钱。

赚不了钱的公司,又有谁会来投资。

“这事你不用管了,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是。”

“明诀那事呢,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查到。”

见她还没查到,钟士承脸色一沉,“查这么久都没查到,怎么回事。”

高海臻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的确也说不出什么。

她的能力,钟士承是清楚的,查这么久还没查到只可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查到。

“明诀是不是私下找过你了?”

“没有。”

他盯着高海臻看了好半晌,跟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这孩子撒谎没撒谎他还是能分辨得出的。

“那就是他有心要瞒我了,”说到这,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神情万般复杂,“居然还跟我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养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女人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高海臻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只是她现在不了解父子俩的情况,分析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

“那我还要继续查下去吗?”她问。

“查,我就不信他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那女人!”钟士承这一声怒,让满身的气血瞬间涌上脖颈。

许是情绪起伏太大,等说完后他忽然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身体也因为发软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见状,高海臻忙上前扶住他。

“会长,您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他粗粗喘着气,“没事,扶我过去坐着吧。”

将人扶到沙发旁坐下,钟士承做了几次深呼吸,缓了好一会,脖颈间暴起的青筋才渐渐消了下去。

“这孩子的性格真是随了他那个妈了,”他靠在沙发上,眼球似是和满了沙砾,变得浑浊不清,“算了算了,先好好过个年吧。”

“嗯,您的病才刚恢复好,也别太操心,当心注意身体。”

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关心,钟士承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她,拍了拍她的手,目光里尽是慈爱。

“还好你是个懂事的。”

高海臻笑了笑,垂眸错开了他的眼神。

“会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钟士承的手一顿,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撑着她的手慢慢站起了身,往书桌旁走去。

“您要拿什么东西吗?”高海臻问。

钟士承却是没说话,只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包。

“过年了,”他慢慢走了回来,“给你的压岁钱。”

高海臻看着从他手里递过来的红包,眼神动了动,“谢谢会长。”

“阿臻,”钟士承声音软了下来,“这个红包我不是以会长的身份给你的。”

言外之意,高海臻听得懂,毕竟每年都会进行拉扯。

可她更清楚,对他的称呼,也是博弈的一种。

“谢谢会长。”她又重复了一遍。

见她还是不肯,钟士承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

“假期好好休息,别再那么早就回公司了。”

高海臻点头,“我知道,会好好休息的。”

“下雪了路滑,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嗯。”

转过身,高海臻离开了书房。

待门慢慢关上,钟士承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

没有关上的抽屉里,原来放着红包的位置上,放着一张照片。

他伸手拿出,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岁左右的婴儿。女人脖间戴着一条银月项链,婴儿在她膝上笑得纯真无邪。

钟士承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女人的脸,太多太多快要忘却的记忆,如潮汐的海浪,从远方涌回。

下了楼,佘少娴已写完了对联,正坐在沙发旁与三个小辈聊天。

一个是钟临琛,另一个则是钟士承的外甥钟文楷和他的未婚妻,程竹薇。

见高海臻从楼上下来,四人的目光皆望了过来。

“聊完了?”佘少娴问,“他没下来吗?”

“嗯,会长还有事在处理,估计晚点会下来。”

“辛苦了,”她站起身,走了过去,“时间也不早了,快回去吧。”

“嗯,那我就先走了。”

佘少娴正打算送她离开,却不料被一旁的钟临琛出声打断,“佘阿姨,我送高秘书出去吧。”

见他主动要开口,几人都有些意外。

但佘少娴却也想得明白,他大概是有话要跟高海臻说,便没再说什么。

来到屋外,小雪已经将她来时的脚印覆盖。

他们没有打伞,北方的雪是羽毛,挥一挥便散落。

两人一直这么走着,路还剩一半时,钟临琛才开口:“海臻姐,你知道钟明诀他怎么了吗?我感觉他最近变得好奇怪。”

这一个两个,还挺敏锐的。

“钟先生他…”高海臻顿了顿,“现在还不确定。”

“还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会长让我查钟先生身边有没有陌生女人出现,但我还没没查到,所以不大确定。”高海臻说。

听到这个消息,钟临琛表情怔了怔。

“你是说他…”他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轻笑了一声,“怪不得那晚他会突然消失。”

可随即他表情却又变得黯然,“但这种小事根本不足以动摇他在爸心中的地位,跟他比起来,我还是没有胜算。”

高海臻记得钟念玺提过,钟临琛已经有了放弃的念头。

也是,被钟明诀压在头顶那么久,就算想抬头,脊柱也早已经弯了。

“临琛,还有机会的。”

“还有什么机会?”钟临琛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他想不通,都这种情况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有,就一定有。”

他望着眼前的女人,她如此笃定,就像一根刚硬的木板插入他的脊背,强行掰直了他的身体。

不知怎么的,钟临琛忽然有种感觉。

高海臻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他,而是为她自己。

这种错觉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傀儡。

像帮助她实现某个目标,而借助的台阶。

是他的错觉吗?

钟临琛回忆两人一开始的约定。

钟夫人的位置。

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会了她的意思。

她要的,不是钟夫人这个身份背后的荣华富贵,而是借婚姻之名对公司的操控权。

意识到这一点,绑在脊背处的木板陡然变成了一块寒冰,冰凉的寒意刺入骨髓。

“临琛?”

听见高海臻在喊自己,钟临琛回过神。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他再度看向眼前的女人,她嘴角挂着笑。

眼睛却像冰箱里的灯,没有一丝温度。

可事到如今,只要她说还有机会,自己就只能当继续她的傀儡,当她的台阶。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愿意帮我,很开心而已。”

说谎的人,最害怕直视他人的眼睛。

不过开不开心,不是只有眼睛能分得清。

“当然,”高海臻朝他走近一步,抬手拂去挂在他发梢的碎雪,“我还等着坐上钟夫人的位置呢。”

听到这句话,钟临琛扯了扯嘴角,正要说些什么时,就听见庭院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哥,你怎么站在这不进去?”

第97章 饺子

◎沉沉的蓝色,吞噬着新年的快车。◎

“钟先生,钟四先生。”

“高秘书要回去了吗?”钟时寅问。

“嗯,时间不早了。”

他抿着唇,“我有些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你有什么事?”

说话的人,是钟明诀,语气算不上友善。

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钟时寅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一些私事。”

见他不明说,钟明诀表情微变。

他复又望向高海臻,两两对视间,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他们缠绵的画面。可到最后,画面却定格在方才她亲昵地扫去钟临琛发间的雪。

两幅画面撞在一起,钟明诀忽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那一晚的情爱是否独属于他的幻觉。

毕竟从那晚后,他们便再也没私下见过面。

她好像很忙,可还是接他的电话,却从不答应他的邀约。

所以钟明诀想问一问,却被钟时寅抢了先。

高海臻错开他的眼神,“方便。”

见她答应,钟时寅看向两个哥哥,“哥,你们先进去吧。”

钟临琛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对他们俩的谈话也没什么好奇心,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往回走去。

只是,钟明诀却还站在原地。

“大哥?”钟时寅喊了一声。

钟明诀眼神动了动,似是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不太对,连忙调整好情绪。

“别谈太久,早点回来。”

这句话让钟时寅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从他记事起,就从没从这个大哥嘴里听过这种关心的话。

刹那间,他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我知道了。”

又看了高海臻一眼,钟明诀这才跟在钟临琛身后,往庭院里走去。

四四方方的庭院,他们的身影,像两枚黑棋,行走在四四方方的棋盘里。

“高秘书。”

钟时寅的声音唤回了高海臻的注意力。

“您说。”

“你们部门有个叫谢轻宜的女生,你认识吗?”

听到这个名字,高海臻便明白他想问什么了。

“知道。”

“她现在还在公司吗?

“她的实习没有通过,已经离职了。”

钟时寅眉间蹙起,眼中难掩诧异。

他张了张嘴,本想要再问些什么,可想想还是算了。况且高海臻看起来和轻宜好像也不怎么熟的样子,问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我知道了。”

“那我就先走了。”

“嗯。”

等高海臻离开,钟时寅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轻宜没有接他的电话,他也找不到她的行踪,他们之间的线好似彻底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出以后,是没由来的心空。

又站了好一会,钟时寅才转身往回走去。

小雪仍在纷飞,雪色搅拌着夜色,将天地之间染成了沉沉的蓝色。

沉沉的蓝色,慢慢吞噬着,开往新年的快车。

来到市区,对比平常,氛围要热闹许多。

但许多商户都提前关了门,让高海臻想找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一路走一路看,找个开门的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当做晚饭。

可看了一路,街上除了成群结队的行人和空荡的热闹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填饱肚子的饭,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留住她的,没有用的除夕夜。

将车停在路旁,车窗隔音效果很好,没有放那刺耳的笑声闯进来。

只可惜高海臻长了眼睛,欢声笑语,她仍能看得见。

高海臻几乎快忘了孤独是什么滋味,可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世界总是会告诉她,是酸的。

不是难以忍受的酸,是可以咽下去的,却在身体里密密麻麻泛滥的酸。

她揉了揉额角,想抽根烟缓解一下这股酸味。

可还没来得及点火,耳边就传来一阵敲窗声。

高海臻降下窗,外面正站着一个明黄色制服的交警。

“抱歉,女士,这边不可以停车。”

他说。

她拿下嘴里的烟,“我马上就走。”

“感谢您的配合,”交警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祝您新年快乐。”

听见这句祝福,高海臻神情愣了下,而后也扯了扯嘴角,“新年快乐。”

等交警走后,她便将烟和打火机丢到了副驾上,发动车子离开了这条留不住她的街道。

车子一直向前开着,往家的方向。

高海臻开始回忆冰箱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她记得上次阿姨补过一些日常用品,但好像都是饮用水和水果,吃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

也怪她,平常总是不放点吃的在家。哪天要是末日来了,估计没几天自己就饿死了。

想着想着,一个没留神高海臻错过了换车道的时机。等绿灯亮起时,不得不跟着前面的车继续往前开,去往另一个方向。

只是越开,她越发现周边的路眼熟。

仔细想了下才记起这是去往京都城中村的方向,也是杨奶奶开面馆的地方。

在掉头的路口,高海臻不知怎么的忽然不想走回正确的路,就这么将错就错地开了下去。

她想去看看,想吃个饭。

哪怕杨奶奶极有可能不在,可今晚时间那么多,能浪费一点是一点。

里面路窄车开不进去,高海臻拎着包下了车,走进了小巷。

路灯很亮,更亮的是两旁窗户里照出来的光,她走在光与光的缝隙中,没让它们照到自己身上。

凹凸不平的路被雪填平,走起来倒是比平常轻松。

没多会,高海臻便到了杨奶奶的面馆外。

果不其然,卧室的窗是黑的。

许是意料之中,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站在门口和饥饿的胃一起轻轻叹了口气。

高海臻记得冰箱里还剩一点钱姐送的酱牛肉,再随便配点什么吃的,倒是也可以凑合。

然而,正当她转身要走时,屋内的灯开了。

被窗户上的灰尘给蒙住的光,不那么亮,却仍旧照到了高海臻身上。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意外或开心,好像都没有,又好像都有一点。

只觉得这漫长的夜,又可以浪费掉一些了。

她来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门就从里打开。

看见是她,杨奶奶很意外。

“这个天你咋跑这来了?”

高海臻朝里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

“有些饿了,过来吃饭,”她摸了摸后颈,“你这现在还做生意吗?”

“哪个大过年的还做生意,”杨奶奶嗔怪了她一眼,将门敞开,“进来进来,下雪了也不知道打个伞。”

“这点雪淋不湿的。”高海臻跟着她进了门

“你现在是不觉得,等你感冒着凉了就晓得苦了。”

杨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外面的灯。

小折叠桌都收起来了,塑料凳也都叠到了一起。原本拥挤的小店,突然也变得空旷了。

“感冒着凉了就吃药,吃不到苦的。”

“你就嘴硬吧你。”

高海臻也不再跟她继续辩驳,跟着她去了有暖气的卧室。

“你吃过了吗?”

“都这个点了,早吃过了,你怎么还没吃?”

“刚下班。”她倒是没说谎。

“你这什么破公司。”

杨奶奶也总是骂这同一句。

“没面条了,饺子吃不吃,今天刚包的蘑菇猪肉馅。”

高海臻嘴角一皱,“我不爱吃蘑菇。”

“那没东西吃了,”她两手一摊,“你喝点辣椒油算了。”

她无奈,“好吧好吧,给我煮一点吧。煮快点啊,我要饿死了。”

杨奶奶啧了一声,“能快到哪去,我又不是神仙。”

“反正有多快搞多快。”

“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杨奶奶去了厨房,高海臻脱下羽绒服,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

屋内的光比外面要亮许多,也暖许多。

高海臻一眼注意到,床头桌子上摊着的一本书,不用猜她也能想到是杨奶奶捡来的那本童话书。

她拿起看了一眼,上面的拼音比她上次看来要多了许多,字迹也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变得端正了些。

她笑了一声,这小老太太自学能力还挺厉害的。

又往前翻了几页,高海臻的手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张标题页上。

这一页没有童话故事,只有笔画稍显稚嫩的字。

看内容,应该是几个人的名字。

“我给你加多了辣椒,蘑菇应该能吃得下去了。”

杨奶奶的声音,随着一碗辣椒的香气飘进了屋内。

碗一放下,便看见汤上飘着厚厚的红油。

高海臻将书放下,接过筷子,“你这是把你家不要的辣椒油都加进去了吧。”

杨奶奶剜了她一眼,“我家还不至于这么点辣椒。”

她摘下眼镜,夹起一个饺子,放嘴边吹了吹。

杨奶奶则在床边坐下,看她一口一口吃着。

“你怎么大过年的跑这来了。”

她又问了一遍。

“找饭吃。”

高海臻也还是一样的回答。

“以前呢,都去哪找饭吃?”

以前除夕高海臻都会提前订餐,可谁知道今年钟士承让她去汇报工作,往常都是拿了红包就直接走人的。

“去我爷爷奶奶家。”她随口扯了句谎,实际上爷爷奶奶是生是死,叫甚名谁都不知道。

听到她有去处,杨奶奶放下心来。

“今年呢,咋没去?”

她嚼完嘴里的饺子,“都走了。”

高海臻说得淡淡的,一点悲伤的情绪也没有。

“你这丫头不是骗我的吧。”杨奶奶察觉到不对劲。

“我拿这事骗你干嘛,真走了。”

看她这幅样子,杨奶奶也只能勉强相信了。

但爷爷奶奶走了,父母亲总是在的吧。

可她也能察觉到,这孩子跟父母关系似乎是不大好,便也没再问了。

“你呢,大过年怎么还一个人在这?”

高海臻反问。

“小孩上午来过了。”

杨奶奶说。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她继续问。

“要回他媳妇家过年。”

“每年都这样吗?”

“嗯。”

高海臻没再问下去,再问下去,问题就无穷无尽了。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那以后我除夕可以来找饭吃吧?”

她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杨奶奶蓦地一笑,“要给钱的。”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她打了个饱嗝。

“给,过年加班三倍工资。”

第98章 名字

◎大海的海,海阔天空的海。◎

吃完饭,高海臻站了一会便躺到了床上。

枕头上还是熟悉的雪花膏香,闻着这个味道,她总是习惯性地想睡觉。

杨奶奶洗完碗,一回来看到她这样就忍不住唠叨,“你怎么又躺着了,刚吃完饭不能躺,容易消化不良。”

“我消化好得很,不用操那个心。”

高海臻笑着说。

“以后年纪上来了,有你苦头吃的。”

“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苦,”她歪头看向杨奶奶,“倒是今天晚上,你莫名其妙给我找来两次苦吃了。”

杨奶奶被她的话噎住,竟一时无言以对。

高海臻见她吃瘪,忍不住笑了声,视线重新落回头顶脱了皮的天花板上。

“你放心吧,我以前不会吃苦,现在不会吃苦,以后也不会吃苦的。”

她说得淡然又笃定,好似真的潇洒又自在。

杨奶奶却不以为然,她靠在床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高海臻。

她们相识时间不短,可她对她的了解,却不算很深。

只知道一些碎片的信息,例如那个老是要她加班的公司,过年过节也独自一人留在京都,走了的爷爷奶奶和从未提过的爸爸妈妈。

每一件,在杨奶奶看来都有苦可寻。

但高海臻又说这不是苦,她想,大约是不在乎,所以不觉得苦。

“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啥。”

“不知道,”高海臻闭着眼睛说,“随便说点什么吧,太安静了,跟有鬼一样。”

听见这个字,杨奶奶拍了她小腿一掌,“净在那胡说八道,我以后还要在这住呢。”

“那挺好,有鬼跟你作伴了。”

“鬼才要它作伴呢。”

“你看,你自己不也说了有鬼。”

杨奶奶无言,她说不过她,高海臻总有自己的歪理。

“给你把电视打开行不行,现在应该有晚会。”

“不听,吵。”

“那你想做啥。”

高海臻睁开眼,她翻了个身,拿起桌上的童话书递了过去。

“你不是在学认字么,给我读一读,顺便看看你学得怎么样了。”

“你这丫头,真是没大没小的,”杨奶奶嘴里嗔怪着,手上却还是接过了书,“还考起我来了。”

“我这是帮助你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

高海臻又躺了回去,头顶的灯光是昏黄的,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柔软的画笔,描绘着她锋利的轮廓。

“从哪给你读?”

“随便。”她重新闭上眼。

既是随便,杨奶奶也就随便翻了一个故事。

“这个好,这里面的字好认。”

她指尖抵在书页上,眯着眼,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在大海的远处…”

念到这,她忽然停了下来。

“这海字是不是跟你名字一个字?”杨奶奶问。

“是啊,大海的海,海阔天空的海。”

“臻呢?”

“臻萃的臻。”

杨奶奶眉头一皱,“真脆?什么真脆?”

“就是一个至字旁,旁边加一个秦字。”

“什么至字旁?”杨奶奶听不明白,将书递过去,“你给我写写,我认不倒这个字。”

高海臻睁开眼,无奈叹了口气,起身拿来桌上的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又没骨头似的立马躺了回去。

杨奶奶看着书页上高海臻几个字,也拿起笔,在下方照模照样地抄写了一遍。

整整36笔画的名字,她写了好几遍才写顺畅。

“你这名谁起的,这么难写。”

“不知道。”

“有啥意思吗?”

“不知道。”

“你自己的名你不知道。”

杨奶奶这个问题让高海臻沉默了一瞬。

过了好半会,她才回答了句,“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杨奶奶也不再问了。

等写顺了名字,她重新捧起书。

“那我继续读了。”

“读吧。”

老人读书的声音像流动的细沙,缓而慢地灌进高海臻的耳朵里。

高海臻闭上眼,流沙催着梦,在脑中流连。

发黄的画面里,女人坐在床边,拿着一本童话书,柔软的声音飘在耳边。

她听出,她读的是《海的女儿》。

美人鱼为了能和王子在一起,她失去双腿和声音,变成了人形后进到了王子的城堡里。

只可惜王子不爱她,她也不忍心杀他。

结局美人鱼跳回海里,进了天堂。

故事讲完,床上的小女孩也睡着了。

女人合上书,轻声回到了自己房间。

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坐到了窗前。

她撑着脑袋,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痴怨。

许久过后,女人才回过神。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

只有三四页的相片,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薄茧也在照片上女婴脸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连月光都在桌上西移了几寸,女人这才重新合上相册。

打开台灯,她又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台灯很亮,比月光要亮多了。

亮到纸上的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见。

「臻臻,你现在过得还好吗?妈妈很想你…」

这封信,女人写了很久很久。

等她写完时,窗外天光微亮,纸上的泪痕也已发干。

把笔放下,她将信叠好。

打开相册最后一页,信被夹在照片里面。

女人将相册放回抽屉,高海臻慢慢睁开了眼。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耳边却没有了杨奶奶的声音,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对方已经趴在床尾睡着了。

听这鼾声,睡得还挺沉。

高海臻没有叫醒她,只是抽走了她手里的书,放回桌上后便轻手轻脚离开了面店。

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停在了辞旧迎新的午夜零点前。

这貌似是个好兆头,高海臻希望如此。

回到车内,她拿起副驾上的打火机,重新点燃了那根没来得及抽的烟。

她靠在椅背,梦的余波,在烟雾中散尽。

女人的身影和那封信里的字字句句,也终于消失在眼前。

说实话,高海臻想念她,想梦见她。

但不希望她总是以这种残忍的方式,走入她的梦里。

让她不得不记起,一些只想忘记的事情。

所以她宁愿不再梦见她,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些温馨的回忆。

些微叹了口气,高海臻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离新年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的时间,足够她抽完剩下的烟。

正当她想把烟放进嘴里时,昏暗的车厢里,亮起了一束光。

手机铃声,也吵得很响。

高海臻重新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她眉头扬了一下。

原本她是没什么心情说话,可不知怎么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就像她鬼使神差地走错了车道,来到了杨奶奶的店。

“阿臻。”

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嗯?”

“你休息了吗?”

“刚睡醒。”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高海臻吸了口烟,“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

钟明诀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因为高海臻从不会骗他,她总是会用最真的话,给出他最不想听的回答。

可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像心脏被打了个洞。一直空着,让人难受。

索性用她的回答填补,无论是好的坏的,都比空空如也要好受。

“今天钟临琛跟你在聊什么?”

“聊他以后该怎么当上康利的CEO,还有你最近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奇怪。”

如他所料,高海臻真的不会骗他。这特殊的待遇让钟明诀一时半会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受。

“所以你还在帮他吗?”他问。

“我和他说好了的。”

“因为他说要娶你吗?”

钟明诀握拿着手机的手,不断发紧。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他回想起傍晚时,她为钟临琛拂雪的亲昵,“难道你…”

后面的话,钟明诀突然问不下去了。

这个答案,他怕听到真话。

可他总是这样,怕也要听她回答。

“你爱他吗?”

电话里,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这片寂静,让钟明诀没由来地心慌。

他害怕沉默是她的回答,更害怕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拿开耳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显示在通话中。

忽然,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乱音,紧接着几秒过后听筒里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巨响。

钟明诀脚步一顿,“阿臻…”

他话刚一开口,耳边就传来了高海臻的声音。

“我不爱他。”

高海臻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将快要吸完的烟举到眼前。

燃烧的火星,亮着橘色的光,加入了头顶绚烂的烟花中。

“钟明诀。”

她忽然觉得,在这浪漫的烟花下,说一些浪漫的话也未尝不可。

“我爱你。”

话落的一瞬间,天空恢复了干净。

仿佛方才的绚烂,从没来过。

高海臻没再听钟明诀说了什么,她挂掉电话,重新坐上车,发动车子回家里去。

从三环回到一环,路上不怎么堵,但也开了好一会才回到观月公馆。

下了车,她来到门禁前。

识别完身份,门缓缓打开。

高海臻正要走进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似是有预感一般,她没有回头。

只是听见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再没有动。

“阿臻。”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眼睫微动。

而后转过身,撞进男人盈满爱意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高海臻突然很好奇,爱情究竟是什么感觉。

是否像刚刚那样,如烟花一般,在心头绽放。

为了得到答案,她往前一步,吻上他的唇。

只可惜,烟花早已经放完,浪漫也已经湮灭。

此刻的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同过去的十几年一样,只有身体里熊熊燃烧的欲望。

第99章 大海

◎只渴望被救起,养在小小的鱼缸里。◎

因为认床,程竹薇一夜都没睡好,凌晨五点她便醒了。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屋内没有一丝光。

旁边的钟文楷还在熟睡,她不得不打开手机,借着屏幕上的光来照明。

打开门,外面的灯是开的,她眯了好一会眼才适应了这光亮。

感觉有些渴,但找了一圈,程竹薇都没找到喝水的地方。

如此,她不得不下楼去厨房找找。

一楼的客厅灯光也大亮,只是空荡荡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到回响。

走近餐厅,程竹薇听见厨房似乎有动静。

她感觉有些奇怪,明明昨天她看见佣人都回去了,怎么现在还会有人在厨房。

程竹薇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朝厨房里慢慢走过去。

等走近,她看见案台边站着一个女人正煮着什么东西。

钟家除了佣人,就只有两个女人。

钟念玺是长发,身材丰盈。

厨房里的女人是齐肩发,身形清瘦。

对方的身份已不言自明。

怕突然出声惊扰到她,程竹薇没再刻意掩藏脚步声。

也是因为如此,那女人听到声音,回过了头。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佘少娴柔声问,“没睡好吗?”

“有点渴,想起来喝点水,不过在上面没找到喝水的地方。”

“房间里有饮水管可以直接喝,在你们门口右拐的一个小房间是茶水间,里面有冰箱,而且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杯子倒了杯温水。

程竹薇接过杯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您怎么也起这么早,是在做早餐吗?”

“我一般都醒的很早,”佘少娴拿起勺子在小锅里继续搅拌,“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的特色,叫红添头。”

程竹薇隐约记得国内某个城市是有个特色食物叫红添头,但具体是哪她却记不起来了。

“要尝尝吗?”她问。

“如果有多的话,可以给我一点尝尝。”

“那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她想起什么,“对了,你海鲜过敏吗?”

“没有,我没有食物过敏史。”

“好。”

程竹薇没有回到餐厅等,而是握着杯子座在案台对面的长椅上看她操作。

她动作很麻利,不像她看过的豪门太太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

阿楷好像说过,他这个舅母出身于平凡家庭,父母都是工薪阶层。

因为一次活动,她凭借伶俐口齿和姣好容貌引起了钟士承的注意。

不到两年,两人便奉子成婚了。

程竹薇当初听到这个故事只觉唏嘘,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却也嫁给比自己大一轮多的男人,说是因为爱情,很难让人相信。

也正因为不是爱情,所以她才觉得唏嘘。

等了没几分钟,两碗红添头就盛出来了。

程竹薇忙走过去,帮佘少娴端到了桌上。

碗里的汤是奶红色,很粘稠,闻起来也很甜。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很鲜美,微甜。

“里面是放了虾吗?”

“嗯,红枣薏仁加虾粉一起熬出来的。”佘少娴说。

“好特别,第一次吃这种杂粮和海鲜一起熬的食物。”程竹薇又吃了好几口。

她口味本身就很淡,而且冬天的大早上吃这种东西,也很合适。

只是她看灶上那个小锅容量很小,只够她们两个人的份量。

“钟家的人早上也吃这个吗?”

“不吃,等七点的时候有人过来给他们做别的早餐,你要是没吃饱待会可以再吃一点。”

听见佘少娴的话,程竹薇愈发觉得奇怪了。

既是有人做早餐,怎么她还自己起来一个人做这红添头。

大约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佘少娴解释道:“我们家乡那边大年初一早上都会做这个吃。”

“其他人不爱吃吗?”

程竹薇问完,就觉得有些不妥。

但话已问出口,也没办法收回。

“钟家的饮食比较讲究,”她倒是不介意,笑着说,“很少会吃这些东西。”

“好吧。”

气氛突然间沉默了下来,屋子里只有陶瓷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和文楷婚期定了吗?”佘少娴突然开口。

“定了,在四月份。”

“不是说下半年吗?”

佘少娴记得钟文楷是说过今年下半年的。

“阿楷他请大师算过,说四月份日子比较好,就提前了。”

“看不出来他还信这些。”

程竹薇也觉得怪得很,和钟文楷恋爱三年,她都不知道男友信这些民俗玄学。

“那你家里呢,态度怎么样?”佘少娴问。

她放下勺子,抿了抿唇说:“他们都觉得日子改来改去太随便了,但阿楷说那大师很有名,他们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等说完,程竹薇才想起对方是阿楷的舅母。

自己这样埋怨,就怕对方转头就跟他说了。

也是怪她太大意,一见佘少娴这样温柔亲近,便不自觉放下了心防。只是比起钟家其他人,这位女主人实在看起来要正常得多。

其他人她倒也不是讨厌,只是觉得钟家的每一个人面前都好似有一堵墙挡着,让人无法触碰。

甚至自己的男友钟文楷和他们在一起时,也变得是如此。

“改来改去确实不太好,你可以让文楷再跟你父母好好谈谈,他们的意见也很重要的。”

佘少娴柔声细语的,让程竹薇又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

“阿楷他家世好,人也很优秀,”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爸妈就不想提太多意见,怕给我们添麻烦。”

佘少娴吃饭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垂着眸,没有说话。

见*状,程竹薇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有些越矩了。

她眼睛转了转,想换个话题缓解这奇怪的气氛,“我看这家里的对联都是您写的,写得真好,您是专业写书法的吗?”

因为小时候练过几年书法,所以看到写得好的字,程竹薇都会特别留意几眼。

昨天来时门口正在贴对联,听到阿楷说是佘少娴写的,她还有些意外。

“跟专业的比不了,”佘少娴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碗里的红添头,“从7岁开始练的,每天放学回来都得练两个小时。不过到我结婚以后,这习惯就搁浅了,就只有到过年时才会写个一两次。”

听她这样勤奋,程竹薇自觉惭愧。

“我小时候也练过,但没坚持几年就没练了,为这事我爸没少说我。”

佘少娴笑了声,“我本来也坚持不下来,是我妈每天拿着戒尺守在旁边,偷懒或者写得不好的话就得挨打。”

不过也多亏了母亲的严苛,她后来遇到再多的苦,也都能咬牙坚持下来。

“那您母亲的书法应该也很好吧?”

她眼神暗了暗,道:“一般。”

这个答案出乎程竹薇的意料,让她突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合适了。

恰在这时,大门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桌听到这动静,两人皆是一愣,视线齐齐朝门口望去。

门打开,一个男人的身影走了进来。

待他穿过客厅,看见餐厅里坐着的两个女人时,也是脚步一滞。

“明诀?”

钟明诀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一下,脸色不自然地问道:“佘阿姨,程小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醒得早就起来了,”佘少娴说,“你这一大早的去哪了?”

“朋友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帮忙处理一下。”

钟明诀说这话时,眼神都是躲闪的。

连程竹薇这个外人都能看出,他在撒谎。

她记得他昨天也是这身衣服,大概也不是一大早才出去的。

不过自己只是一个外人,也管不着这些。

“那快上去补个觉吧,等吃早餐了我再去叫你。”佘少娴温声道。

“好,那我就先上去了。”

踏上楼梯,钟明诀想起有话要说,又折返了回来。

“佘阿姨…”

只是他才刚一开口,佘少娴就马上回了句,“你爸他还在睡觉,不会吵他的。”

见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钟明诀还有些意外,但也放心了许多。

“嗯,我上去了。”

“去吧。”

来到房间浴室,热水流过钟明诀的后背,还有些微刺痛。

等擦干净身体,他换好衣服,重新躺回床上。

明明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精神也很疲倦,钟明诀的脑子却莫名清醒。

一帧一帧的,在眼前播放昨晚的画面。

他能感觉到,她好像和上次有些不一样。

不知为什么,她昨晚沉默了许多。

他问她,她却只是说累了。

钟明诀看得出她有心事,可高海臻不肯说,他也无法问出什么。

所以他们只做了一次,之后他就抱着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再做。

钟明诀很喜欢这种感觉,昏暗的房间,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至生至死都只有彼此。

但高海臻的心事重重,却还是提醒着他,这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有第三人的存在。

不仅存在,还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成为她的心事。

而她,似乎每次都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她轻抚他的鼻尖,说,他是她唯一的心事。

钟明诀不知道那个特别的真话待遇是否一直奏效,如果是,那他实实在在地嫉妒。

嫉妒昨晚的自己,成为了她的唯一,得到了一句我爱你。

若在以前,他从不觉得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

可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冲到岸边暴晒的鱼。

这条鱼,并不渴望回到无边无际的海里,只渴望被她救起,养在小小的鱼缸里。

第100章 赌局

◎人生就是大大小小的赌局。◎

休息到大年初四,高海臻就回公司上班了。

不过她不是个例,仅是这两天投资部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一小拨人开始上班了。

门打开,一个女生走进办公室。

“高经理,马部长说让我今天来找您拿密钥。”

高海臻应了一声,昨天风管部是拜托过她密钥的事情。今天毕竟还在假期中,在公司值班,且能进得了高级系统的也只有她一个。

她打开电脑,进入系统。

女生则站在桌前等待着,手攥在背后,脑中不停演练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十分钟后,高海臻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次性密钥递了过去。

接过便利贴,女生没有离开。

她便问道:“还有事吗?”

“我听说…您助理的位置还是空缺的。”

说话时,叶霏埋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轻微发颤的声音仍然暴露了她的紧张。

见她问起,高海臻微微抬眉,有些意外。

“是的,怎么了?”

她喉间滚动一圈,缓缓抬头,语气变得坚定,“我想自荐。”

早在那次实习生会议上,她便猜测高海臻是否要用这次任务挑选自己的助理。

她便铆足了劲要拿到前排的名次,只为增加被看见的机会。

可距离那次任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高海臻身边的助理位置仍旧是空缺。

虽然现在自己转正到了风管部,比起数据部处境和待遇要好很多。但与高海臻助理这个职位相比,前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因为她看得出来,对方不会在投资经理一职上待太久,未来必定会升上公司管理层的位置。

不过这个决定的风险,她也很清楚,极有可能会在她心里留下急功近利的坏印象。

但机遇与风险与并存,叶霏一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几番权衡后,她决定莽撞一次,直接自荐。

在说完后,她看见高海臻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满,只是平淡地看着自己。

如此情况,倒让叶霏心中开始忐忑起来,却仍然没有挪开自己的眼神。

高海臻审视着眼前的女孩,个头不高,一头长度到下巴的短发,圆形脸蛋上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从外貌上很难找到能让人一眼记住的特点。

但一开口,却实实在在让她记住了这个人。

“叫什么名字?”

“叶霏,芳霏的霏。”

高海臻回忆了下,她记得今年转正的实习生里似乎有个女孩也叫这个名字。

“你是今年转正的实习生?”

“是,实习期间一直在数据部,后面转正到风险管理部了。”

高海臻了然,跨部门转正的例子不常见,特别还是从数据部到风险管理部,能力必定不俗。

“对风管部不满意?”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无论满意不满意,都容易留下话柄。

“满意。”

“那为什么还想来自荐?”

“因为我知道您是想通过这次任务挑选助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奔着您助理的位置去的。”

叶霏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理由找什么借口,都会显得冠冕堂皇,阿谀奉承。

如果高海臻是喜欢听这种奉承的话倒也还好,可据她观察,对方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喜欢听奉承的人,助理的位置早就被溜须拍马的人抢了去,哪还能轮得到她现在站在这里自荐。

闻言,高海臻笑了一声,她放下手中把玩的笔,起身来到叶霏面前。

她靠在桌沿,双手环胸,“那个控分的人,是你对吗。”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叶霏怔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高海臻能猜到有人在控分,这不奇怪。

但她是如何猜到的自己,这才让她意外。

可叶霏也怕她是在诈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

这件事,说来的确没有违反规则。可规则是她制定的,有没有违反也是她一句话的事。

“你不说话,也算是一种回答了。”

高海臻说。

叶霏垂下眸子,沉默的确早已代替她承认了这件事。

“别担心,我不是要评判你的行为是对是错。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不直接把自己的排名弄到第一,这样不更有机会成为我的助理吗?”

当初在和林笑雯合作时,叶霏也想过要不要这样做。但经过一番权衡后,她还是让前两名维持原有的位置,而自己则排到了第三。

目的在于,她要成为所有实习生中进步最大最有潜力的那一个。

聪明的人,是已经雕琢成型的美玉,虽然完美但不一定是领导想要的那一个。

但如果是一块璞玉,便可以任由领导雕琢成其想要的模样,而在雕琢的过程中双方之间也会形成一条特殊的纽带。

这条纽带,是牵引绳,也是安全绳。

“我想让您看见我的潜力,值得您选择我。”

叶霏回答。

高海臻望着她,幽深的瞳孔像一面会吃人的镜子,倒映着女生的身影。

“叶霏,在我看来,以你的能力待在风管部,三五年后职位未必会比投资经理助理低。”

“所以我好奇,你为什么执意要当我的助理,”她身体前倾,逼近到对方眼前,“是想走捷径吗?”

此话一出,叶霏脸色微变,垂在身前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这个事情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但高海臻却直截了当地摆到了台面,这让她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意思。

是真的想听实话,还是想试探自己?

试探自己的野心有多大,未来是否会反噬她?

可不管怎么否认,当自己说出冲着她助理位置来时,就已经将她的意图暴露得明明白白了。

“我…”叶霏定定看向她,“是。”

与其撒一个漏洞百出的谎,不如坦诚些,或许还能换个机会。

“那如果我告诉你,当我的助理,就只能是助理呢?”

叶霏不自觉咬着唇,她发觉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高海臻的问题一个赛一个的刁钻尖锐,让她根本就无从招架。

如果自己还坚持之前的回答,那她未来或许真的就只能成为一个助理,再也出不了头。

可如果换了回答,那就相当于是直接得罪人了。

此时此刻,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如果再迂回一点收敛一点,或许这些问题就不会让她这么难回答了。

“又是默认了?”

高海臻打断了她的纠结。

她松开唇,泄出一口硬气,声音也不再似刚进来时那般坚定,“高经理,我需要一个机会。”

“那我需要什么呢?”

叶霏眉头一皱,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这次高海臻没有再让她回答的意思。

她站直身体,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你从一进门就在告诉我,你想当我的助理,你想借我的身份晋升,你想要我给你一个机会平步青云。”

“叶霏,谈判不是这么谈的。”

“你是有能力没错,但能力只是上桌的条件,”高海臻的声音不疾不徐,“而不是你谈判的筹码。”

她说完,叶霏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

高海臻这番话并不让她觉得丧气,相反,她能自己说这么多,就代表她愿意让自己待在桌上和她谈。

只是她不明白,她究竟要什么。

“您需要什么?”

叶霏这回没有沉默,而是选择直接问。

高海臻也没和她兜圈子,“我要你的前途,由我说了算。”

听到这个条件,叶霏彻底怔住。

她忽然感觉对方就像一头野蛮的狮子,一步步将她逼进铁笼。等自己到进笼子以后,便暴力地关上门,至于她的结局是生是死,就只能由她掌控。

女生的表情变化被高海臻尽收眼底,她很清楚这对叶霏来说是一场豪赌。

可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由大大小小的赌局组成的么。

出场的时候,赌家庭。

家庭好,筹码高。

筹码低的,就开始赌天赋。

天赋低,就继续赌。

赌自己的勤奋努力,换未来美好的前途。

前途要再不行,就赌运气。

赌朋友,赌伴侣,赌子孙后代。

赌他们飞黄腾达,带着你,进入后半场赌局。

只是在这后半场赌局里,你不再是你,是筹码是本金,是随时会被放弃,用来赊账的典当品。

叶霏的犹豫没有持续太久,“可以。”

见她下了筹码,高海臻扬眉,“那就继续待在风管部。”

“继续待在风管部?”叶霏没料到她这一步,“可您不是…”

只是她还没说完,就被高海臻打断。

“忘了我刚才的话吗?”

叶霏哑然,她当然记得,便没再追问了。

“我知道了。”

“回去吧。”

叶霏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复又转过身。

“高经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您怎么知道是我?”

高海臻知道她问的是控分的事情。

“骗你的,”她弯了弯嘴角,“我不知道。”

叶霏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

“下次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她说。

她会记得这个教训,不会再用沉默,出卖自己内心的想法。

高海臻眼皮一跳,对她的反应还有些诧异。

“回去好好准备,”她的语气颇为愉悦,“过完年后,马部长会让你加入黑旗的项目小组的。”

等她离开,高海臻借了人事的账号和密码,在系统里翻出叶霏的简历。

在她自荐的时候,她有想过这会不会是某个人的陷阱。

但看她后面的表现,高海臻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一来,没有人会傻到会让一个棋子用自荐这种方式,来接近自己。

这办法被识破的风险太大,不划算。

二来,叶霏已经被安排到了风管部,如果只是个烟雾弹,也不该选这么重要的部门。必然是从一些边缘部门跳槽,才对自己更有说服力。

最后,也就是叶霏这个人。

高海臻点开她的简历,奖项证书满满一大排。

看得出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喜欢她,所以愿意相信她。

只是这样的人才,不适合当一个助理。

她有野心有能力,就注定了不会乖乖听话,屈居人下。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况且助理这个位置,高海臻心中也已经有了人选,一个会听话且有能力的最佳人选。

回到办公室内,叶霏将手里已经皱成石子大小的便签纸放到一旁,随后一屁股瘫在了椅子上。

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心中百感交集。

黑旗的航运资产包项目现在是康利众多项目里的重中之重,能加入这个项目小组的人都是很有经验的资深员工。

如果自己进了这个小组,等项目结束以后,无疑会为自己的绩效考核加分不少。

但这事并非百利而无一害,自己一个刚转正的新员工就能加入这个小组,必定会被贴上走后门的标签。如果表现不好的话,不仅会被人诟病,还会影响高海臻对自己的判断,以后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就不一定会给到自己了。

所以她并不完全高兴,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似乎又大了一点。

叶霏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压力稍稍吐出去一些,才撑着身子坐起。

拉开抽屉,她拿出里面的面包,又去茶水间里拿了些饼干和热水。

刚回到桌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人,她立马按下接听键。

“妈。”

“吃了,公司食堂在开……”

叶霏揉了揉眉心,“我买了明天的火车,但可能还是要早点回,领导给我布置任务了,大概初七初八就得回。”

“做好了会有奖金,而且还能升职。”

“没什么辛苦的。”

“嗯,先不说了,我要忙了。”

“你记得提醒一下凡凡不要学太累了,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挂掉电话,叶霏看着自己手上的饼干。

她拿起饼干,咬了一口。

平日里觉得甜腻的饼干,今天味道突然格外地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