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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4849 字 7个月前

“不过每回考试,我都会帮忙作弊,所以他们都对我很忠心。”

听到这孩子气的话,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想,如果童年时遇到她,他估计也会是小弟的其中之一。

“但后来,这件事被老师发现告诉了家长,他们的父母都很生气,让他们以后再也不要和我来往。”

听到这里,钟明诀看了她一眼,她谈起这件事,表情好像不是很在意。

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还记得,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不过我妈妈没有怪我,每回我惹祸,她都不会生气。”

“她人很好,是个很好的妈妈。”

“邻里的人都说,我这样顽皮的孩子,不像她亲生的。”

“说着说着我就信了,之后还缠着问过她好几次。”

每次高海臻这么问时,母亲都会露出恍惚的表情将她抱进怀里,说她就是她的孩子,永远都是她的孩子。

那时她不懂,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懂了,这句话,就不再是原来的意思。

听她谈起这个,钟明诀记得那天早晨自己在她的床头,看到过一张照片。

是十一二岁的她,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照。

那时候他没有很记得那个女人的长相,只看见了那个小女孩,的确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可现在想起来,钟明诀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奇怪在哪,他说不出来。

不过这个问题,他年少时也曾经问过母亲。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不然怎么能忍得下心几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

但母亲只说,父亲不让她探视他。

他信了,但后来钟明诀发现,不来只是因为她有新小孩了。

再后来,她又离婚了,对自己才又开始关心起来了。

当她进入第三段婚姻时,这零星的关心,自然而然地再度消失了。

父亲对他的关注,也因为钟念玺他们的长大,分散了许多。

不知不觉,两人走了快一个小时。

可夜色在这一个小时里似乎没怎么变过,人还是那么多,热闹也还是热闹的。

走过一座桥,他们来到腓特烈大街,街头艺人常出没的地方。

街边有人在小提琴演奏钢琴曲改编的爵士乐曲,驻足的人,将他围成了一圈。

他们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站在不远处,听这首曲。

“以前初中的时候我也想学过小提琴。”

高海臻说。

“后来学了吗?”

钟明诀问。

她摇头,“那个年代,小提琴课很贵。”

钟明诀微微蹙眉,他没想过,她曾经也有过为金钱烦忧的时候。可在他看来,自己从小到大的富足生活,似乎也没有比她过得快乐。

小提琴的余音落下,留下一片黯然。

听完,两人找了个咖啡馆歇歇脚。

“现在喝咖啡,你就不怕睡不着吗?”

听她这么说,钟明诀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的确不是喝咖啡的好时候。

而且这个时候正是他平常睡觉的点,可今晚的时间那么少,他不想浪费在睡觉上。

“你困了吗?”

高海臻笑了声,“我睡醒来的。”

“那就喝吧。”

点了两杯咖啡,两人拿上号码牌,找到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看见勃兰登堡门。

暖黄的灯亮着,像柏林的金色灯塔,照着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

牵手散步的热恋情侣,踩着滑板一扫而过的朋克青年,刚从写字楼下班满脸疲惫的西装精英,以及抱着满袋子面包和身旁的老伴说话的老人。

他们从四方的窗前走过,玻璃隔绝了他们的声音,如电影里的空镜,推动着夜晚进入下一段剧情。

“以前我有想过,如果不需要继承公司,会去哪座城市定居。”钟明诀让画面有了声音。

“想到了吗?”

“没有,”他想笑一笑,可嘴角的弧度是那么勉强,“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可能,所以觉得费心去想,就是在浪费时间。”

高海臻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现在可以想一想,咖啡送来之前都是可以浪费的时间。”

钟明诀静默了一会,似是在思考,可最后却没给出答案,而是将视线从桌上插着的玫瑰花瓶里,转移到了玻璃的倒影上。

高海臻今天没有戴眼镜,她的脑袋靠在窗边的粗花布帘,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窗外的路灯和店里的光都是暖黄的。

暖黄的光,仿佛能将一切变得柔软。

在这片柔软里,钟明诀的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他想,他会住进这片玻璃,住进她的倒影。

“晚上好,两位来自东方的客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她的口音很别扭,带了些西部风味。

两人的视线齐齐朝她望了过去,她长着一张典型的西部女人的脸,金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极为特别的,是她的鹰钩鼻,配合着脸上恰到好处的皱纹和黑灰色的斑马纹长褂,整个人看起布满了神秘的气息。

“如果等待的过程中很无聊的话,可以让我为你们占卜一次塔罗牌吗?”

因为口音的问题,两人听了两遍才听懂她在说什么。

钟明诀本来不信这些,但今天,他忽然想信一次。看了眼高海臻的表情,见她似乎并不排斥,他便答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了。”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团发旧的红布,布上印着佩兹利纹样,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一块布。

打开红布,里面则是她用来占卜的塔罗牌,跟这块旧布比起来,塔罗牌倒是意外的新。

将布铺在餐桌上,她指尖掠过牌面,将整副塔罗牌分成三叠,而后又交错叠放。

塔罗牌在她手中,像一团无形的命运丝线。

“冒昧地问一下,两位是什么关系?”女人问。

钟明诀一愣,下意识看向高海臻。

他忽然也很想知道,在她心中,他们是什么关系。

同事,朋友,普通朋友…

还是,一个他想听到的回答?

可没想到,高海臻却给了他一个预想不到的答案。

“他是我哥哥。”

女人笑了笑,道:“女士,我知道他不是你的哥哥,所以请不要欺骗我,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

高海臻扬起眉,“为什么会认为我在骗您?”

“因为您和这位先生长得并不相像。”

“那如果我告诉你,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呢?”她继续追问。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眼皮一跳,想要出声否认时,就听见女人十分笃定地回答了她。

“不,他不是。”

高海臻撇撇嘴,“好吧,他的确不是。”

女人将目光重新对准钟明诀,“请在心中默念您想问的问题,关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但只能问一个。”

限定的一个问题,让他抉择了许久。

过程中,两人点的咖啡端了上来。

在这个插曲里,他默念着心中的问题。

等服务员离开,钟明诀这才抽出来三张牌。

女人将三张牌从左至右翻开,钟明诀扫了一眼,花里胡哨的图案让他皱起眉。

看了眼桌上的三张牌,女人眼睑微动,口中喃喃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语。

尽管听不懂,可钟明诀能看得出她的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先生,这是一场美妙的梦,”女人将塔罗牌拾起,目光定定看着他,“但你该醒来了。”

钟明诀望着她,眼中一片茫然。他的问题似乎与这句话没有任何联系,可又牵系着千丝万缕。

“咖啡要凉了。”

高海臻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拢了拢神,发现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您信这个?”高海臻问。

钟明诀说不出信还是不信,但就现在来说,他是不想信的。

“不信。”

“那就忘了她吧,”她放下杯子,“她一天要说那么多好话坏话,又何必为这一句,扰乱你的情绪。”

高海臻说得有理,可那股奇怪的惆怅感,却已经影响了他的情绪。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让这三张牌,戳破了今晚美好又虚幻的氛围。

端起咖啡杯,钟明诀似是想到什么,将杯子又重新放下。

“为什么你要跟她说我们是兄妹?”

高海臻耸耸肩,无所谓道:“试探一下,万一是来骗钱的呢?”

“下次别这么说了。”

对钟明诀来说,简直像一句噩梦。

“那下次我就说您是我弟弟。”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答案,他想知道。

可还是没勇气问。

高海臻双手匍在桌面,倾身向前。

“因为钟明诀在床上的时候,是一个很听话的弟弟。”

“阿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钟明诀下意识左右看了一圈,见没人看过来才徐徐图出一口气。

为她的胡言乱语,他耳根红了个透,“不要乱说话。”

“这里没有人听得懂我们说话,不要害怕。”

她笑得狡黠,与他局促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钟明诀深吸一口气,他也许该多多学习她的大胆,从各方面来讲。

“几点了?”高海臻问。

“11点50。”

“走吧。”她站起身。

“去哪?”

“去吃生日蛋糕。”

推开门,他们离开了咖啡店。

深夜时分开着的蛋糕店不多,但在繁华的腓特烈大街,她好像什么都能找得到。

像在酒馆里一样,高海臻让服务生推荐了他们家口味最好的蛋糕,尽管钟明诀肚子已经很饱,却还是想在胃里挤出一片余地,和她一起给生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来到某间餐厅门口,两人挑了张餐桌坐下,因为已经打了烊,所以没有人会来赶客。

蛋糕很小,四寸左右,款式简单,香气很浓。

听说是过生日的蛋糕,店员还特地赠送了一小瓶草莓酱。

高海臻拿起蜡烛,插在蛋糕中间。

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在两人之间亮起了光。

光很微小,像从世界之外飞来的一只萤火虫,落在他们身上。

“钟明诀,许个愿吧。”她说。

钟明诀望着那道光,却没有闭眼。

他的愿望已经实现,再许一个,还会实现吗?

贪心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好结果。

可看着眼前的人,他不贪心,也做不到。

钟明诀再度闭上眼,在一根细小的蜡烛面前,虔诚地许下他的心愿。

然而就在他要睁眼时,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

片刻后,唇上便多了一分柔软。

等钟明诀睁开眼时,高海臻已经坐了回去。

她扬着笑眼,看着自己。

他没想到,这么快,生日愿望就实现了一半。

因为蛋糕不大,一人吃一半也绰绰有余。

钟明诀不爱吃甜食,而且国外的甜食普遍都甜得发腻,只是今天特殊,他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果然,奶油腻得他忍不住皱眉。

可看高海臻倒是很喜欢,一口接一口地吃,但她好像觉得还不够甜,倒了点赠送的草莓酱。

莫名其妙的,看她这样,钟明诀感觉嘴里的甜味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一口接着一口,也吃掉了一大半。

可吃着吃着,他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身体好像越来越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红疹。

下一刻,钟明诀感觉自己的喉咙出现了明显的肿胀感,堵住了气道,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眩晕,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朦胧间,他听见高海臻在喊自己。

他想回应,可被堵住的呼吸,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发着无用而粗重的喘息,以及身体里,如流沙一般渐渐消失的力气。

可他还能感知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是依兰花香,是她的气息。

他的手,在紧紧攥住这股气息。

闻着这个气息,在半明半暗的灰色回忆里,钟明诀忽然记起八九岁,母亲带自己去看马球比赛。

中场休息时,她喂给自己一片有花生酱的面包。

那时候他躺在母亲怀里,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却不感觉到害怕。

他想,或许这样,母亲就能永远记得他。

仔细想想,这个想法实在愚蠢。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愚蠢得可笑。

凌晨一点,医院里。

高海臻站在床边,拿起他的手机找到最近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短信。

发完后,她将手机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便离开了病房。

来到路边,她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路灯一次次闯进车内,又一次一次缩回夜里。

高海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一打开,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弹了出来。

可她还来不及去查看,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按下接听键,听那头的人讲完,说了一句知道了后便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高海臻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的勃兰登堡门,头顶布满了沉沉的乌云。

好似风暴,即将来袭。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六更

第116章 股份

◎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是吗?◎

高海臻一下飞机,就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守在出口处等候着。

“高秘书,会长让我来接您过去。”

男人恭敬道。

“我行李还没有拿。”她说。

“会有人帮您拿的。”

高海臻眉头一挑,“那就麻烦了。”

来到车上,她落在后座,车厢里一片无言。

高海臻望着窗外,思绪放空。

她能猜到钟士承找她过去的目的,但他究竟是怀疑,还是已经知情,她还不确定。

但是,也无所谓了。

他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她都会告诉他。

车开了很久,久到高海臻睡了一觉才到地方。

目的地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庄园,她没来过,但曾经有听说过,说是私密性很好,一般人很难找到。

男人带她穿过园林小路,绕了好几个弯才看到远处林子间有一座凉亭。

凉亭里坐着一个老人,他佝偻着背,手上还拄着一根高海臻没有见过的拐杖。

等到了凉亭外的石板路,男人停了下来,示意她一人过去。

高海臻点头致谢,遂朝凉亭走了过去。

枫树林里,只回响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偶有几声鸟鸣,响来却更显孤寂空荡。

“会长。”

高海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了与钟士承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原是闭着眼,听见她的声音,垂垂的眼皮缓慢掀开。

对比她最后一次见钟士承,他似乎苍老了许多,脸色泛着病态的黄。

可即使如此,他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仍给人以浓浓的压迫感。

他撑着拐杖,慢慢起身,与她平视。

眼睛里,布满了浑浊而又厚重的乌云。

看着那双眼睛,高海臻明白,自己不需要再坦白什么,他该知道的一切都已经知道了。

她看见老人一步一步走近,走到她面前。

抬起手,一声清脆的响,惊动了林间的鸟。

“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是吗?”

钟士承的声音,像灌满了粗粝的沙,喉咙里每发出一个字都十分沙哑。

“我报复你做什么,”高海臻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你又没做错什么。”

“无非是抛弃了一个怀孕的女人,让她和她女儿在异地饱受冷眼,自生自灭罢了。”

她说得轻巧,仿佛这件事真的微不足道。

可在钟士承听来,却比愤怒地指责自己,更捅他心窝。

“所以,这十年来你一直都在恨我。”

听到这句话,高海臻轻笑一声,嘴角也因为这个笑容扯得有些疼。

“不然呢,”她语气戏谑,“你不会蠢到以为我说的是真话吧?”

她的态度十分轻佻,活了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人敢对钟士承这样说话。

一股莫大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大脑。

他再度举起手,可就要落下去时,却滞在了半空。

从高海臻到自己身边起,钟士承就知道她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

她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欢喜,愤怒,难过。

在他的印象里,她就像一枚冷静的齿轮,在他的指令里运转着。

只是在谈及她的母亲时,情绪才偶有起伏。

但也只是一点点起伏,并没有太多。

她谈起她来,也总是捡好的说。

以至于钟士承总觉得,自己对她已经够好了。

该有的金钱,名誉和地位,他都给得足够。

可现在看到她的眼泪,他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母亲。

他说,他要结婚了。她听后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半夜他醒来后,发现她不在自己身边,而是躲在客厅偷偷地哭。

他很少看她哭,她在自己面前总是笑着的。

这一点,她们母女俩还是很像的。

钟士承想,她们大概都偷偷流过很多眼泪,只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罢了。

也是这一刻,他才知道,他亏欠她们的,永远也还不完了。

“我会给你一笔钱,”他放下手,“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以后,再也不要回京都。”

“我不要钱。”她拒绝得很干脆。

钟士承神情悯然,“那你要什么?”

“康利的股份。”

见她要这个,钟士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不该要这个吗?”高海臻倾身向前,眸光直指着他,“被你们钟家的人呼来喝去这么多年,这是你欠我的。”

两两对视间,钟士承握着拐杖的手不断发紧。

他不得不承认,高海臻是他教出的最像他的孩子。

可惜,一切都是孽。

“你要多少。”

“和你的其他孩子一样。”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我知道了。”

高海臻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抬起手,将脖颈间的隐约项链取下。

“钟会长,”她将项链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再见。”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重新踏上石板路,高海臻眼里的湿润退却,最后一滴眼泪在她红肿发烫的脸颊上消散,蒸发。

钟士承站在原地,拿起桌上的项链。

过了三十多年,项链保存得很好,仍旧如新。

这不奇怪。

在当年定制这条项链时,他就说过,要用最世界最牢固最璀璨的材料,就像他们的爱情一样。

幼稚得可笑。

将项链小心放回口袋,钟士承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找个理由让柏林那边的人多待几天再回来。”

他需要再多一点时间,他还没做好准备,能够无动于衷,当做没发生这一切。

在得知还要在柏林多待一个星期时,钟明诀心中莫名忐忑起来,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父亲的意思。

是不想看见自己,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电话那边的秘书有解释原因,但原因实在牵强,让他根本没理由相信。

而且最重要的是,打电话给他的人。

是父亲另外一个蔡秘书,而不是高海臻。

按正常逻辑来说,这种由蔡秘书来通知他并不奇怪。

可在以前,都是由高海臻来负责通知他们的。

钟明诀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会议室,将这个消息告知给了小组里的人。

“公司那边为了以防万一出什么问题好及时解决,所以决定让你们在柏林再逗留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人一半欢喜一半愁。

欢喜的是,可以公费旅游。

愁的是,柏林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

大约也意识到这个决定有些不太好,钟明诀补充道:“各位这次做得不错,等回去以后我会让财务那边额外发放一笔奖金,作为前两天加班的补偿,另外你们的绩效我也会根据表现酌情加分。”

有钱拿又有绩效加,饶是在柏林吃糠咽菜,众人也毫无怨言了。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叶霏仍然满面愁容,与其余人轻松愉快的氛围格格不入。

等钟明诀离开,在其他人讨论晚餐去哪里庆祝一下时,她默默收拾好东西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经过上次事件后,大家也当她是透明人一样,除了必要的工作基本与她不接触。

叶霏也乐得这种状态,没有让她喘不过气的杂活,她比以前更轻松自在。

只是,妈妈昨天打来的电话,说爸这两天老家连下了几个星期的雨,父亲因为天气潮湿,老毛病又犯了,而她又是如何如何照顾他,医院家里两头跑。

说实话,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疲倦大过了担心。因为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接到过多少次这样的电话。

叶霏当然也理解,这些话除了自己,妈妈已经无人可说。

妹妹即将高考,爸爸又在病中,让她的情绪没有出口。

也只有她,这个长大了的懂事的女儿,可以替她分忧。

所以叶霏接到电话时总是尽力地安抚妈妈的情绪,拿到工资时,也第一时间汇了回去。

然后日子,就会安静一段时间。

回到房间,叶霏打开电脑,点开昨天没看完的英语课

前两天的会议,虽然很顺利,但她发现自己比起专业人士,终究还是差了一大截。

光是英语这一项,就足以将她拦在专业的门外。

之前她上大学时因为四六级分数很高,特地向学校申请了报考专八的权限。

她以为自己水平够了,可那天会议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只会考,根本就不会用。

这对于她的职业规划来说,是一个重大缺陷。

所以叶霏打算等回国以后报个外教班,虽然有些贵,但这次奖金发下来后也勉勉强强能覆盖得了。

看着看着,时间滑过晚餐时间。

她不觉得饿,只觉得困。

放在国内,现在已经是凌晨。

尽管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叶霏的生物钟还是没有适应过来。

为了保持精神学习,她合上电脑,躺回床上,打算睡醒了再起来继续看。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流散之际,一阵铃声在房间里炸响。

叶霏猛地睁开眼,从窗帘里漏出的昏暗光线仿佛一个灰色的罩子,笼罩在房间里。

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时,叶霏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急忙按下接听键,就听见听筒里传来妈*妈慌张的声音。

“霏霏,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跟别人喝酒昏倒了,现在在医院里抢救呢。”

第117章 离职

◎一团迷雾散开,又一团更大的迷雾将她笼罩。◎

看到是叶霏的电话时,谢轻宜内心有些错愕。以她们俩现在的关系,说是形同陌路也不为过。

现在,怎么还会给自己打电话?

思虑再三,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知道高海臻现在在哪吗?可不可以让她回我一个电话,我找她有急事。”

叶霏的声音很急迫,让谢轻宜都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和高海臻也有联系。

“她离职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离职?!她怎么会离职!”

她的反应不亚于谢轻宜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但高海臻离职得很突然,她也是今天上班才得知这个情况的。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也没说。”

“那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联系到她的方式,我真的找她有急事。”

谢轻宜思索了下,她不知道她的住址,也只有一条她的电话号码,如果叶霏都打不通,自己也基本上是联系不上了。

“没有,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事,我先挂了,抱歉打扰了。”

她哪能听不出叶霏的口是心非,“你说吧,我看我明天能不能找别人联系到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抽泣,声音很轻,轻到谢轻宜以为是深夜里的错觉。

“我爸昨天刚刚被送去抢救了,医院那边要交押金,我把我所有的钱汇过去了,但是还差一些。”

说到最后,叶霏的语言已经开始变得混乱,听得出来她已经慌张到了极点。

谢轻宜握着手机,大脑渐渐从混沌的凌晨里清醒过来。

她想,自己应该袖手旁观才对。

毕竟不久前,自己就明明白白地在她身上受到了教训,不要滋生多余的同情心。

可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抛弃掉那多余的同情心。

“差多少?”她问。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也没想到她会帮自己,怔愣了片刻后,也顾不得以前的纠葛,道:“两万。”

“我马上转给你。”

“谢谢,”叶霏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哽咽,“谢谢你,轻宜。”

“别哭了,赶紧把钱转回去吧。”

挂掉电话,谢轻宜找到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年前。

是叶霏嘱咐她不要熬夜,早点休息,明天去吃一家她最近新找到的餐厅。看到这条消息,谢轻宜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是在朦朦的光里,转过去两万块后,便将手机丢到一旁躺回了被子里。

两万块,是谢轻宜大半的积蓄,如果叶霏没及时还,她下个月大概率就得吃土了。

但不转,吃的就是她的良心。

手机里再次传来叮咚一声响,谢轻宜没有去看,她将被子猛地拉过头顶盖住了自己。

隔天上班时,高海臻离职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公司,有人也来明里暗里问过她,可她确实不知情,那群人打探不到消息自然而然就散去了。

只是那些人来问也就算了,钟家的人竟然也对高海臻的去向一无所知。

“她没说她去哪了吗?”钟念玺问。

谢轻宜摇摇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那她之前有跟你说什么吗,或者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这回问的人是钟临琛。

他这么一问,谢轻宜想起高海臻临请假前,她曾叫自己去过一趟办公室,交代了一些事情。

可对方说的,只是自己日常的工作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有一句话,谢轻宜现在细细想来确实有点不对劲。

她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余的什么也不要管。

其余的,是什么?谢轻宜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高海臻似乎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只是自己的猜测,要告诉他们吗?

毕竟面前这两个人,可都有几率成为这家公司的继承人。

现在高海臻离开了,自己前途未卜,想要稳固自己的工作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就在谢轻宜要开口的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曹一瑾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不要太相信她,也不要不相信她。

会不会这次所谓的离职,只是一个烟雾弹呢?

当然谢轻宜不是怀疑她离职的目的是在考验自己,可如果等她日后回到公司,知道自己将她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了别人。

那她,会怎么对自己呢?

她记得曹一瑾的后半句话,她不是个坏人,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谢轻宜不敢赌,她的前途是高海臻带来的,不该用别人来赌。

“没有,都很正常。”

听她这么说,姐弟俩对视一眼。

“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钟念玺说。

“嗯。”

等谢轻宜离开,钟临琛从办公桌前起身,来到沙发旁。

“姐,这高海臻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钟念玺觉得他真是问得好笑。

“会不会是爸让她去做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啊?”钟临琛突然有些奇怪的猜测,“而且我感觉爸最近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她了。”

“爸如果真要她做什么机密的事情也跟咱们无关,你想那么多干嘛。”

“我这不是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咱们家变得很奇怪,难道你不好奇发生什么事了吗?”

钟念玺当然好奇,爸最近变得越来越深居简出,连公司的事也都不过问了。钟明诀也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去了柏林,现在又被通知晚一个星期再回来。

包括高海臻,她一接到对方离职的消息就立马给她打了电话,不是关机就是关机,根本就找不到人

奇怪,太奇怪了。

但这样看,一切的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钟临琛越来越受爸的重视,而他也没再过问自己和周容谦的婚事。

所以她愈发怀疑,所谓离职,或许就是高海臻的一步棋。

只是这步棋到底是怎么走的,还未曾可知。

“先别管了,你做好你的工作,争取在这段时间好好表现,让爸看到你的能力。”

钟临琛当然也知道要好好表现,只是爸现在也没明确说要换掉钟明诀,他这颗心始终都是悬着的。

“知道了。”

来到电梯厅,谢轻宜正站在其中一台门口等着,忽的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能在这一层办公的人,都不是什么小人物。她回头看了眼,果不其然,来人正是高管之一,冯道全。

“冯总。”谢轻宜恭敬打了声招呼。

冯道全点头,眼神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电梯到达,她便率先走了进去。

只是没想到,冯道全竟也跟着她一起走进了这台电梯。

明明有高层专用电梯,却又和自己同乘一台,这让谢轻宜内心不得不警惕起来。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稍远了些。

“你是高秘书的助理对吧?”

冯道全突然开口。

“是。”

“她怎么突然离职了?”

“我也不太清楚。”

“嗯?什么都没交代,就这样离职了?”

又是同样的问题,谢轻宜忍不住蹙起了眉,怎么这些人都这么关心高海臻有没有跟自己说过什么?

搞得她都要开始怀疑,高海臻是不是真的跟自己说过什么,只是她没注意而已。

不过谢轻宜这次没有像刚才回答钟念玺那样,说不知道。

她能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冯道全这副样子,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所以她也决定反套一些信息,不想一直处于被动之中。

“她离职前交代了些工作上的事,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冯道全那双眼睛动了动,却始终注视着前方,没有看她。因此在左上角监控镜头中,两人就像没有交流一样。

“工作上的事,”他砸吧着这几个字,“我记得她手上还有几个项目没做完吧,都是哪几个部门的?”

一个法律总顾问,关心投资部的项目?这问题问得实在怪异,但谢轻宜还是老实回答了。

“有风险部,战投部还有分析部的。”

“现在有哪个项目比较急吗?我好让钟总他们安排人员接手。”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这种事情,他一个法律总顾问安排个什么东西,要安排也是投资部总监来安排才对,再怎么样轮不着他来操心。

虽然现在总监的位置是空的…

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谢轻宜的瞳孔骤然一缩。

“战投部的项目比较重要,”她垂下眼眸,压住心中激动,“离职前,高经理也一直在和乔部长进行沟通。”

话落的一瞬间,电梯到达楼层。

谢轻宜正要出去时,就听得冯道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知道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谢轻宜的手仍紧紧攥在身前,表情也仿佛凝固在脸上。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高海臻说的那句由她决定是什么意思。

只是谢轻宜还是不懂,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做,如果自己选到的人不符合她心意呢?

还是说总监这个位置对她来说,是谁坐都无所谓。

那为什么又要自己来选呢?

难道,这也是她离职的其中一环吗?

一团迷雾散开,又一团更大的迷雾将她笼罩。

但这一回,谢轻宜清楚地知道,如果乔婧雯真的坐上了总监的位置,自己往后在投资中心的路将会变得坦荡许多。

第118章 家庭

◎天平的另一端,压在她的脊椎上。◎

“爸好些了吗?”叶霏在电话里问。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说还要做什么检查。”

听到爸没事,在胸口里闷了一天的气终是落了下来。

“那就好,不过爸怎么突然会喝酒,我不是记得他很久都不喝酒了么?”

一提起这个,方才叶霏放松的气口又被电话里的叶母给叹了回来。

“还不是你爸那几个朋友,说托人给他介绍了个什么活,你爸就要请人家吃饭。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个一劝他喝酒,他就啥都忘了。我跟他说了几回都不听,就为了这么个工作,把自己身体都搭进去了。现在好了,工作也没了,还搭进去这么多医药费,真是愁人。”

说完这一大通,母亲又是一声长叹。

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叶霏撑着脑袋的手抓了抓头发。

她知道这事怪不了爸,他的本意也只是想给家里面减轻负担,毕竟他现在这个情况出去也找不到工作,只能靠别人的介绍来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

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不想的,谁都不想的。

“霏霏,你这两天请个假回来一趟吧,凡凡现在马上要高考了,你爸现在这个样子,我一个人实在搞不过来。”

听到这句话,叶霏忽然感觉有些疲倦,下意识闭上了眼。

请个假回去,她怎么请假回去呢。

先不说她现在人在柏林,光是坐飞机都得十几二十个小时,机票钱也得大几千。

而且项目虽然快要结束了,可考核还在继续,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请了假,会不会让领导对自己的影响产生影响还未可知。

更何况小组里的人现在都看她不顺眼,等她走了以后,项目万一真的出现什么后置问题,自己不在的话他们又会怎样编排自己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可叶霏更清楚,妈妈一个人的确忙不过来,她作为这个家里最大的孩子,理应为她分忧。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她长久的沉默里,叶母也明白了什么。

“我请你二姨过来帮帮忙也行,你才刚上班没多久就请假确实是不太好,是我没想那么多。”

一听见妈妈这番话,叶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没事,我想想办法吧,现在工作都忙完了,我应该能请得了假。”

“哎哟,不用了。你好好工作,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爸也就住这几天的院,回去就好了。”

“妈…”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给你爸送饭了,你好好上班,我看京都这几天都在下雨,你记得带伞,路上也注意点。”

没再等叶霏说话,电话就被挂断。

她知道母亲说的不用是真话,可正因为是真话,才更加重了砝码的重量,压在天平另一端。

她睁开眼,重新解锁手机,点开购买机票的软件。

从柏林回家乡,就近的时间少的要四五千,多的则上万。她所有的钱都已经转了回去,哪里还有钱买机票。

天平的另一端,压在她的脊椎上。

她趴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拉下刷新,试图要从软件里刷出一张免费的机票。

可数字虽然一遍一遍的变,却没有一分减少。

恰在这时,一条群消息弹了出来,是组长邓昊喆通知所有人开个会。

跟着群里的人回复了句收到,叶霏撑着桌子起身,去往开会的房间。

一边走着,她一边在脑海里组织着措辞,待会该怎么跟钟明诀请假。自己算出的风险杠杆比在项目里好歹帮公司省了一大笔钱,他应该也不至于不会批假。

会议室里,其余人正在其乐融融的聊天,叶霏一进去,众人的声音便默契十足地停了下来。

她也不甚在意,拉开最末尾的椅子便坐下了。

组长邓昊喆是最后一个来到会议室,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末座停了一瞬,而后道:“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开会了。”

听到要直接开会,叶霏眉头一皱,眼神不自觉看向最上首的位置。

“叶霏,有什么问题吗?”

邓昊喆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似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她抿了抿唇,问:“钟总不来吗?”

听她问起钟明诀,众人表情各异。

“他不参加,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听罢,叶霏神色有些黯然。

“没事。”

只是个小组例会,时间不算很长,四十多分钟就结束了会议。

叶霏没有久留,心里也有事,一结束便离开了。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说她找钟总干嘛?”

“能干嘛,总不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呗。”

“真是够显眼的,活不好好干,净把心思用在这种事情上了。”

“少说些吧。”

邓昊喆突然开口。

“我这不是说的事实嘛。”男人嘟囔着。

“不过组长,钟总到底怎么回事,最近都没看见过他,现在连开会都不来了。”

“不知道,而且咱们也只是例会,也用不着他来参加。”

“诶组长,那天你不是半夜去医院接他么,是不是那会发生什么事了?”

提到那晚的事,邓昊喆整理资料的手一顿。

说实话,自己知道的也不比他们多多少。那晚去医院时,钟明诀还在昏迷,手机就放在桌上。

他后来问过医生,说是食物过敏引起的休克,被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送来的。

邓昊喆猜测,大概是某个他亲近的人来了柏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来之前那女人就离开了。

最让邓昊喆奇怪的是,钟明诀醒来后就抓着自己问,昨晚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他想,他可能就是问的那个女人。

从他说了没见过其他人后,一直到现在,钟明诀的状态就变得愈发魂不守舍了,连日常的工作也不参加,整天不见踪影,好几次自己去他房间找,都找不到人。

这一次,叶霏也一样,扑了个空。

站在房间门口,她第三遍按下门铃,里面依旧没有人回应。

她没有钟明诀的电话,组里只有邓昊喆有。

但她不可能主动去要,也不想去要。

靠在墙边,叶霏深深叹了口气。她已经数不清,这已经是今天叹的第几次气了。

可这次叹气里,她察觉到了一丝侥幸和轻松。找不到人,请不了假,给她找了不用回去的合理理由。

她知道这种念头不好,但在这一刻她想躲进这个理由里,逃避一会,一会就好。

蹲下身,叶霏倚靠在墙边,没有回去。

空无一人的走廊,提供了安静的环境。

她想起昨晚打给谢轻宜那通电话,那时候情况紧急,她顾不得其他。

现在回想,她却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找她帮忙,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还能厚着脸皮接受她的帮忙。

明明她对自己就该冷眼旁观。

她宁愿她冷眼旁观。

这样,她就不用时刻唾弃那时的自己。

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这一点,她无可辩解。

恰在这时,口袋里传来一声叮咚响。

叶霏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发信人时,瞳孔微动。

她没有回,而是点开了通讯录。

手指悬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去。

叶霏忽而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灯。

晃眼的光,照得她眼睛疼。

闭眼的一瞬间,她手指按了下去。

“叶霏?你怎么不说话?”

电话里半天没声音,谢轻宜有些着急。

“没事,刚刚信号有些不好。”

“你爸他好些了吗?”

谢轻宜原本是不想问的,可一打开微信,她便看见了昨晚自己刻意忽略的她的消息。

想要点进聊天框消除那个红点,一看见昨晚的转账记录,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已经抢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医生说要再住院观察两天。”

她听得出,叶霏的声音很疲惫,大概因为这事一晚上没睡好觉。

“既然已经抢救过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希望吧。”她说。

说到这电话就应该挂了,可空气仿佛陷入了另一种僵持,各自都莫名其妙地没有选择这么做。

“昨天谢谢你,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马上还你。”这次是叶霏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不着急,”谢轻宜说,“我还有钱用。”

“谢谢。”

“你已经跟我说了很多遍谢谢了。”

是啊,叶霏已经跟她说了很多遍了,可除了谢谢自己似乎没有别的话能说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谢轻宜也没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

“对了,有个事我想问问你,可以吗?”

“什么事,你说。”

“你昨天为什么会找高海臻,你认识她吗?”

谢轻宜今天越想越奇怪,她感觉自己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跟高海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而自己作为她的助理竟一无所知。

她甚至还想,自己当时实习被淘汰是不是也跟她有关系。如果真的有,那她就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叶霏也料到她会问这个,没有选择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找到高海臻自荐,然后她将自己放到黑旗小组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谢轻宜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怪不得那天自己看到她孤零零的跟在那群人身后,这样被硬塞进去,必定会被人冷眼相待。

“不过高海臻她怎么突然会离职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谢轻宜揉搓着前额,“就前两天她请假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然后昨天突然就说她离职了。”

叶霏琢磨了阵,总感觉这事有些蹊跷,但她现在人在国外信息不全,只能等回国了再说。

“好吧。”

“嗯,”谢轻宜顿了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要按下挂断键。

突然,听筒里又传来叶霏的声音。

她将手机放回耳边。

“怎么了?”

或许是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

沉默持续了一会,叶霏才开口。

“对不起。”

为了什么道歉,她们都一清二楚。

若是当时谢轻宜的确很想得到这句抱歉,让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但现在,她却觉得无所谓了。

没有叶霏也会有其他人,人总是要经历过一些教训,才会成长。

比起其他人,她更庆幸是叶霏带给她的。

因为教训越深刻,自己才能越谨慎。

“好好休息吧。”她说。

没有没关系,也没有都过去了。叶霏知道,她们之间的芥蒂并没有因此消减半分。

“嗯,好。”

电话挂断,叶霏收起手机。

因为蹲得太久,她腿有些发软,想要扶墙起身。

可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她眯眼看去,待看清来人的身份后,她腾地站起身。

“钟总。”

第119章 父子

◎永远隐藏在角落里,暗暗嫉妒着他大哥的钟家次子,钟士承。◎

「近日,据京都市政.府官方消息,京都市市长唐信即将光荣退休,告别其深耕多年的工作岗位。在任职期间,唐市长凭借卓越的领导能力和无私的奉献精神,为京都市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赢得了广大市民的尊敬与爱戴…」

一阵敲门声响起,钟士承暂停了电视上的新闻。

过了会,便见佘少娴打开门,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士承,蔡秘书来了。”

“嗯。”

蔡秘书走进书房后,佘少娴就要关门离开。

“少娴,文楷婚礼的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钟士承突然出声拦住了门。

“文楷说这些事他来自己来办,不用我们操心。”

他沉吟片刻,“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外甥,你这两天多费心帮忙盯着点。”

“嗯。”

两人聊完,门这才被关上。

蔡秘书这才将自己要汇报的事情说了出来,“会长,那边回复说不好定论,两边都有可能。”

钟士承坐在沙发上,指腹在拐杖柄上轻轻摩挲着,“两边都有可能,就代表两边都没可能,这老唐跟我在这打谜语呢。”

他默了半晌,抬眸看向男人,“你怎么看?”

见老板把问题抛给自己,蔡秘书脸上露出难色,交握在背后的手紧紧攥起。

这种事,他一个秘书怎么敢妄言揣测。

“我觉得现在那边情况可能比较胶着,等过段时间再试探一下,或许能有个结果。”

说完,蔡秘书目光忐忑,看向钟士承。

很明显,老爷子对他这通废话很不满意。

但自己一向都是负责他在公司业务上的事情,这种级别的消息,从来都是高海臻来汇报的。

现在要他来给出意见,又怎么可能说得出个一二三四来。

所以为了避免说错话惹得老爷子不快,不如说一通怎么样都不会错的废话更保险一些。

钟士承盯着他看了好半晌,随即收回眼神,撑着拐杖起身。

他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高海臻,大概会详细分析一遍两人的情况,然后给出一个最好的方案。

而不是像面前这个人一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说一通废话只为明哲保身。

“知道了,”他不耐烦道,“回去吧。”

蔡秘书看出老爷子不满意,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心下终是松了口气。

“是。”

他刚转身要走,脚下忽然一个急刹。

“会长,还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

“钟总昨天买了回国的机票,和他一起的还有黑旗小组里的一个女生。”

刚刚太紧张,蔡秘书差点就把这事忘了。

汇报完,他看向站在窗前的钟士承。

不知是不是错觉,仅是一个瞬间,他就发现对方的脊背垂下去了许多。

“他什么时候到。”

“明天凌晨三点。”

“知道了。”

等蔡秘书离开,钟士承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窗外的草坪,翠绿无比。

他以前总是站在这里,看着几个孩子嬉闹。

理所应当的,孩子里面总是没有钟明诀。

他从不跟他们玩闹,安安静静待在书房,一看一整天的书,一上一整天的课。

钟士承不会问他喜不喜欢,他也从未向自己抱怨过。

正因为如此,他愈发能体会到,自己的父亲为何从小到大都那么重视大哥。

只是钟明诀越长大,钟士承就越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容忍这份重视。

他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总是一遍遍地挑剔他。

然后后悔,再补偿他。

他爱他,用最纯粹的父爱。

可这爱里,似乎总是有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作祟,让他和这个儿子中间永远隔了一堵墙。

一直到了晚餐时间,佘少娴都没有看见钟士承下来。

她怕出什么意外,便让保姆晚一点上菜,自己去书房叫人。

来到门口,她敲了敲门。

见没人应,佘少娴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照进来的黄昏,在地上铺了几片残阳。

借着这几片残阳,她隐约看见一个垂垂的人影坐在沙发上。

“士承?”佘少娴小声喊了一句。

那人影听到动静,缓缓有了动作。

“怎么了?”他问。

“要吃饭了。”

“你吃吧。”

钟士承的反应让佘少娴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来到他身旁轻轻坐下,柔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没什么胃口。”

“好歹吃一点吧,”佘少娴抚上他的肩膀,“医生说了你要好好调养,不然这病根很难去得了。”

“我说了不想吃,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许是被催得烦了,加上本就有心事,钟士承不自觉加重了语气。

即使他这样发火,佘少娴依旧脸色不变,甚至隐约从这丝火气里察觉到了什么。

“好好好,没胃口就先不吃,”她慢慢拍着他的背,用哄孩子的语气哄着他,“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人不管到了多少岁,或多或少都喜欢被人哄着,小孩子和老年人更甚。

再加之两人几十年夫妻,佘少娴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

被她这么一哄,钟士承心里的火气消去不少,连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你去吃吧,别等我了。”

“看你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哪还吃得下,等晚点再吃吧,我想陪你说说话,可以吗?”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钟士承也不再推脱了。

而且,他现在的确想找个人说说话。

只是到了他这个岁数,许多事情习惯性放在心里,都不能简单地开得了口。

佘少娴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便主动递了个话,“是明诀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妻子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钟士承不觉得奇怪,但他又能怎么说呢。

这种丑事,他怎么能说得出来呢。

地板上的残阳渐渐退了回去,退回了天际,推来了月光。

“少娴。”

“嗯?”

“明诀他会恨我吗?”

听到这个问题,佘少娴愣了片刻。

钟明诀为什么会恨他?

虽然最近父子俩一直都没怎么讲话,可钟明诀在去柏林前还实实在在地来家里找过他。

要说闹矛盾,不应该他才是过错方吗,怎么反倒是钟士承问出这个问题了。

“不会的,明诀是个好孩子,你这么用心地养育他,他感恩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恨你。”

“他会感恩我吗?”

他似是在询问,又似是在自问。

“还是会怪我,没有给他自由?”

佘少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回答不了,因为怎样说都是不对的。

不对,但也不会错。

毕竟在亲子关系里,哪能分得出绝对的对错。

可要说钟士承是在忏悔吗?

佘少娴觉得,或许有一点吧。但这种忏悔不会持续太久,便会被隐藏在角落里的人给吞没掉。

这个人是谁,答案很明了。

永远隐藏在角落里,暗暗嫉妒着他大哥的钟家次子,钟士承。

因为嫉妒,他会以最严格的标准挑剔钟明诀,会让他的路和自己一样坎坷曲折,会放任其余孩子对他虎视眈眈。

可矛盾的是,钟明诀不是他的大哥,是儿子。

他不光是钟家次子,也是他的父亲。

所以他总会在挑剔完钟明诀后,给予父亲身份的补偿。成长的路上也只会有障碍,而不会有致命的陷阱。放任其他的孩子虎视眈眈,却永远不会让他们取代他的位置。

这就是父亲,一个又好又坏的父亲。

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佘少娴放弃了所有争抢的念头,放任儿子不学无术,成为一个纨绔。

她不想让他成为钟念玺或者是钟临琛,在钟士承给他们的幻觉里,消耗自己的一生。

诚然,她没有考虑过钟时寅的想法。

但这是她作为母亲这个角色,所能给的最大限度的帮助。

至于其他的,则看他自己的命了。

“少娴,我想睡一会。”

“好。”

佘少娴搀扶着他去到卧室,待到他躺好后,便无声地退了出来。

来到餐厅里,她交代保姆将饭菜端上,一个人坐在桌旁,用完了这顿晚餐。

凌晨时分,偌大的屋子空荡荡。

只有沉睡的黑夜,与安静的月亮。

玄关处,密码声响起。

紧接着,就见一只手打开了大门。

一瞬间,屋内灯光大亮。

那人走进屋内,一步一步,沉而缓慢。

好几步后,脚步停在了屋子中央。

视线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后,那人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左手边第一间房。

房间里的东西被带走了大半,可还是能找到许多原主人生活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那人离开了房间,回到客厅。

来到沙发上坐下,他闭上眼,靠进了黑暗里。

过了不知多久,就到他几乎就要睡着时,一阵门铃声打破了安静。

门外的人似乎很焦急,一声门铃还没响完,又是一声接着响起。

那人拿起一旁的拐杖,支撑着起身,走到门前。

门打开,钟明诀将要按门铃的手,滞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脑袋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炸弹,将他的意识炸得支离破碎。

等了好一会,余波消失,

钟明诀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爸,你怎么会在这?”

第120章 神像

◎神像弯下了他的头颅,有了血肉的温度。◎

玄关灯下,钟士承望着自己的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见状,钟明诀也明白了此刻父亲出现在高海臻的家里,意味着什么。

“爸,”他又喊了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

“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钟士承打断了他的话。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的心猛地一沉。

“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钟士承的声音很平静,静到连呼吸都没有一丝起伏,就像一个无情的法官,对一个罪犯宣判了死刑。

“她”

钟明诀张着嘴,发出一个字的音节,但下一个字该说*什么,该怎么发出声音,他却是什么都忘了。

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钟士承的心就像一颗被埋在深雪里的石头,被丢进了火炉里。

冷热交替,折磨着他的灵魂。

“明诀,以后我不会再逼你任何事情,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他不想和他谈高海臻的事情,他避免去想任何关于这两个孩子的关系,他不想再次直视曾经作下的孽,也不想和自己的儿子争吵,分裂。

他老了,再也承受不了那么多了。

可钟明诀却只是眼神呆滞地站在门口,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半天不说话,钟士承撑着拐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去触碰儿子时,他却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她回来。”

绕不开,即便钟士承怎么避免不想面对,关于她的话题都绕不开。

“明诀,你为什么就那么糊涂,”他的声音像绞着刀子,只是刀尖对准的是自己,“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对你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感情,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爸,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能让她回来,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是好好继承公司,还是跟谁结婚也好,我都听你的。爸,你让她回来,让她回来好不好。”

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声音里的颤抖,找不到落点的视线和不断重复着让她回来的话语,都暴露了他情绪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钟士承的手,几乎要将拐杖捏得粉碎。

他知道儿子喜欢高海臻,却没曾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是一般的女人,也就罢了。

可偏偏是高海臻,是他最不能喜欢的人。

钟士承也想和他说出实情,但就儿子现在这个样子,这让他怎么能承受得住。

“明诀,”又冰又烫的石头堵着他的喉咙,让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痛,“忘了她吧,算爸求你。”

从小到大,钟明诀没有见父亲跟谁低过头。

在他心里,他就像一座昂首的神像,冷硬且威严。

所以他们的相处,从来都只是他仰望这座高大的神像,而神像永远不会向他低头。

可现在,父亲灰白的头发,错乱的衣扣,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姿以及方才示弱的话语,都让这座神像弯下了他的头颅,有了血肉的温度。

钟明诀想,这大概是他们父子俩的心距离最近的时刻,他曾经最梦寐以求的时刻。

他看向父亲身后的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心,他的灵魂,早已在几个夜晚,在那间屋子,交付了出去。

现在,它们锁在里面,已经无法献祭给神明,换来与父亲的靠近。

门外的男人,慢慢弯下膝盖。

门内的光,将他的影子打在背后的墙上。

在父亲垂老的身躯前,矮小的影子仍需要仰望。

“爸,我求你,让她回来。”

钟士承的手已经捏得几近发白,可他没有去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而是抬起头,仰望着一个属于他的不存在的神。

乞求它,帮他,帮他忘掉这一切。

可他的头顶,只有一盏刺眼的灯,和封闭的天花板。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叹。

这就是报应吗?

报应他,做过的所有错事。

可为什么,要用他的儿子来报应他呢。

他的儿子又做错了什么,要让他受这样的折磨。

“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钟士承没再看他一眼,走过他身边,离开了这里。

康利大楼会议室,钟临琛等一众高管被叫来开会。

冯道全坐在邱淳雁身边,视线落在上首空着的位置上。

“听说今天会长要来。”邱淳雁主动搭话。

“是啊,会长这也好久没来公司了吧,也不知道突然把我们叫来是要说什么。”

“明诀不是前两天突然从柏林回来了吗,可能是跟他有关吧。”

冯道全搓了搓手,他心里也隐隐有这种猜测,只是从钟明诀回京都后一直都未在公司出现,现在钟士承又召集他们开会,这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冯,那个曹总监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邱淳雁突然问。

似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一茬,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道:“这事我都快忘了呢,怎么,有新进展了吗?”

邱淳雁半眯着眼,试图分辨出这老家伙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可他那张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得很自然,找不出什么异样。

“这不是问你么,我还以为你会知道呢。”

“这投资中心的事也不归我管,”冯道全呵呵笑了两声,“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找管这事的人问问。”

邱淳雁理了理外套上的褶皱,“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个事而已。”

两人谈话间,一阵脚步声在会议室外响起,紧接着就见钟士承带着钟临琛以及一干人等走了进来。

冯道全看了过去,许久没见,他感觉这位老大哥似是苍老了十岁不止,不仅头发白了一大半,甚至连皱纹都多了不少。

更让他意外的是,钟士承整个人的举止神态,不再似从前那般自若,连坐椅子都得借着拐杖的力才能稳稳坐下。

等来的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冯道全朝着门口望了望。只是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再没有别人的身影。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钟士承坐在上首,嗓音像是生锈的钟表,缓慢而又吃力地转动。

他在室内环视一圈,“关于谁来接替我CEO位置的事。”

此话一出,在座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震惊。

这句话,不仅是老爷子表达了想要退位的意思,更是代表着正坐在这里的钟临琛和缺席的钟明诀之间的争夺,即将要产生结果了。

钟临琛坐在父亲身边,搁在桌下的手紧紧攥到了一起,勒出鲜红的血印,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内心的波涛汹涌。

钟明诀提前回国的事情他也有耳闻,今天他没有来,也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他的缺席,不代表自己一定就会赢。

早在自己刚进公司时,决定他任命的董事会上,钟临琛就已经经历过了父亲的耍弄。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把握。

然而钟士承的下一句话,便将他忐忑的心,定了下来。

“临琛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想必你们也都看在眼里,所以我相信他现在应该有能力替我管理好公司。”

众人目光皆往钟临琛的方向望去,只见他呆呆地望着钟士承,显然对他的决定也并不知情。

由此,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一个疑问。

钟明诀,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钟士承似乎也并不想对此做出什么解释,继续问道:“你们觉得呢?”

被问到的高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

见状,钟士承微微叹了口气,“淳雁,你说。”

被点到的邱淳雁慢慢坐直了身体,她知道,对方是要她来给所有高管一个无法反驳钟临琛坐上CEO位置的理由。

“小钟总虽然来公司时间不长,但他的成绩,我们都有目共睹。包括像合川的收购,就用超出我们预期的价格达成了交易。”

说到这,邱淳雁看了眼最上首的钟士承,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便继续往下说。

“另外在前段时间的紧急情况中,他也展示了相应的风险应对能力,帮助公司稳住了局面。最主要的是,小钟总现在年纪尚轻,未来还会有无限可能,所以我也相信他会能带领康利,走向无限可能。”

她的一番话将钟临琛方方面面都夸到了位,这其中有多少水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但他们的老板,人家的爹就坐在这,还能说什么。

“其他人呢,还有别的意见吗?”钟士承问。

他让邱淳雁这个老三党开口,基本上就已经定死了钟临琛的上位,其余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既然没有别的意见,那CEO的位置…”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表情变得黯然。

“会长,您没事吧?”

坐在他旁边的严仁城怕是他身体出来什么情况,便喊了一声。

钟士承喉间滚了一圈,随后摆摆手,“没事。”

他整理好表情,沉声道:“接下来我的工作将由钟临琛代为处理,下个月,我会向董事会提出任命并且正式辞去CEO一职。”

听到是下个月,一群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其中自然是有冯道全,他能感觉得出来,钟士承要把位置给钟临琛并非完全出自自愿。

方才那个停顿,明显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现在的情况是,他必须得马上找到钟明诀,不然等钟临琛上位后自己就真的要退休了。

会议结束后,钟士承快步离开了会议室,有意或者无意地忽略了想要找他说话的钟临琛。

他呆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

明明得到了长久以来期盼的位置,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兴奋。

反而是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儿子,只是作为父亲不得已而为之的备选项。

下了电梯,冯道全一边往办公室去,一边拿出手机找到钟明诀的电话。

然而还是和前两天一样,打不通。

这小子,怎么也跟高海臻一样消失。

不会是私奔了吧?冯道全不禁想。

看到屏幕上的未接来电,钟明诀神情微动,没有回拨过去。

在他心里,冯道全与半个父亲几乎无异。

钟明诀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他只能让他失望了。

他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了。

收起手机,钟明诀抬手按下面前的门铃。

好一会,门从里面打开。

看见是他,孟云峥没觉得意外。

只是对方脸上的疲惫与无力,让他有些吃惊。

“钟总,您找我有事吗?”

“你有高海臻的消息?”

孟云峥摇摇头。

见他也没有消息,钟明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从京都到坂东,再回到京都。他没日没夜地寻找她的踪迹,可仍旧没有一点消息。

以至于他不得不把这根救命稻草,放在了孟云峥身上。

阿臻帮过他,或许对她而言,他是特别的。

纵然钟明诀有万般不情愿来求证,可只要能得到她的消息。

让他抓住稻草后,再断掉也没关系。

但现在,似乎这根稻草,已经断在了这里。

“如果你有阿臻的消息…”他压住喉中的肿胀,“可不可以请你马上告诉我。”

听到他的请求,孟云峥眼神动了动。

“嗯,我知道了。”

“谢谢,”钟明诀像丢了魂似的转身,“谢谢。”

来到电梯,他按下一楼的按钮,随后整个身体蹲靠在墙壁上。

疲惫如洪水一般,吞没了他的身体。

钟明诀缓缓闭上眼,像那晚在柏林,对着细小的蜡烛许愿。

祈祷一睁眼,就回到那天,看见她出现。

似是心有所感一般,恍惚之间,钟明诀好像闻到了依兰花的气息。

可钟明诀不敢睁眼,只是让这股气息,拖着他往下坠。

电梯屏显里的数字不断减小,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钟明诀睁开眼,门外空无一人。

关上门,孟云峥站在客厅里,看向窗台上靠在软椅上轻轻抚摸着怀中黑猫的女人。

他回想起钟明诀方才的模样,那样低微,颓废,全然没有了他所认识的钟家继承人的骄傲。

孟云峥想象不到也无法想象,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他变成了这副样子。

那么他呢?他也会如此吗?

忽的,女人抚摸着黑猫的手停下,朝他望了过来。

“是谁来了?”她问。

“钟明诀。”

“哦?”

“他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那您怎么说呢?”

“我没有。”

她轻笑了声,重新抚摸起怀里的猫。

“它很乖,让我摸了这么久。您说,我要不要奖励它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