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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7700 字 7个月前

第121章 黑猫

◎从第一眼见到你起,孟云峥,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它平常很调皮的,只是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乖,”孟云峥走到她身边,“的确是值得奖励一下。”

“是吗?因为猜到我要过来,所以要好好表现么?”

高海臻嘴上夸着猫,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它的主人。

“既然如此,”孟云峥接收到她的讯号,弯下腰,摸了摸黑猫的下巴,“那高小姐准备给它什么奖励?”

“我没养过猫,不知道猫喜欢什么,孟先生以为呢?”

两人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到孟云峥一转头,就能于鼻尖处交换他们的呼吸。

“它喜欢吃东西。”

高海臻刚要说话,就听得他又话锋一转。

“但它今天已经吃得很多了。”

“所以?”

“所以这个奖励,不如我替它领了?”

高海臻勾唇,向前探头,唇与唇之间仅有毫厘。

“孟先生想要什么奖励?”

暧昧如火星一般,散落在房间各处。

只待某个时刻,某一句话,将其点燃。

孟云峥原本落在她唇上的视线,猛地移向她的眼睛,“我想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悄无声息之间,屋子里所有的火星,在他的问题中湮灭。

孟云峥站直了身体,来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可不会傻到高海臻今天是来找自己调情的,至于是什么目的,他还不好说。

但孟云峥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紧紧牵系着他的命运。

“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吗?”高海臻说。

孟云峥眼皮一跳,想起那天他们在街头的谈话。

钟明诀会被拉下马,而她会把自己支持的人推上去。

看钟明诀刚刚那副样子,显然,这前半句话已经成功了。

至于这后半段,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高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您做什么,而是您自己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高海臻指尖挑弄着黑猫的耳朵,它看起来很舒服,身体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像水温沸腾时冒出的泡,让她接下来说的话,在发烫。

“是想老老实实在弗仕打工,还是想进入康利,翻身做股东呢?”

听到这句话,孟云峥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进入康利?成为股东?

这两件事,基于她的计划来说,前者没有必要,后者毫无可能。

毕竟以自己现在在弗仕的身份,未来的晋升一片坦途,根本没必要放弃一切去康利当个中高层管理,即便前者比后者的规模等级要差上一截。

成为股东?那更不可能了,自己就算变卖所有资产,也只能购入芝麻大小的股份。

要想靠这点芝麻上桌,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孟云峥很清楚,高海臻不会平白无故给出这种做不到的选择。

“我现在手头上还有康利几万块的股票,”他一边说着,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女人的表情,“要说起来的话,我好像也算是康利的股东了,不是吗?”

“算,当然算。”

高海臻清楚对方是在试探自己,她挑弄猫耳朵的手又变成了抚摸,“那到时候这股东大会开起来,还劳烦您投我一票呢。”

听到这句话,孟云峥的眼睑轻轻抽动了一下。

能召开股东大会,无外乎那么几种情况,且大部分都是涉及公司生死存亡的大事。

她背后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就算是要上位CEO,也不至于到要召开股东大会的程度吧?

等等?不对。

她说的是,投她一票?

她,高海臻?

似是意识到什么,孟云峥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至身体各处,他慢慢往后仰去,望向高海臻的眼神也变得十分谨慎。

“据我所知,除了年度例会以外,康利已经很久没召开过临时股东大会了?”

他这次的试探,要委婉了些,也更小心了些。

“如果孟先生喜欢玩这种推拉游戏的话,我可以陪您玩一晚上。”

说着,高海臻的手停了下来,被灯光照得冷白的手陷入黑色的皮毛里,互相吞没的黑白两色,散发出危险的美感。

“但是过了今晚,我对您,可就不会再有这么多耐心了。”

说话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是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冻在了原地。

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黑猫忽的从高海臻怀里跳了下来,匍匐到了孟云峥脚边。

他知道,她对自己的试探很不高兴。

这让孟云峥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其实从未有过暧昧的幻想。

一切的一切,都是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罢了。

“你能让我买到多少股份?”孟云峥直截了当地问。

“您能给我的质押率有多高,我就能让您买多少。”

“你要押什么?”

“康利的股票。”

“多少?”

“4%。”

“谁的?”

“我的。”

短短两个字让屋子里的空间仿佛被压缩,压缩着氧气愈发稀薄。

4%听起来不高,可以康利现在的市值来说,其价值无疑是一个天价数字。

可高海臻不只是一个秘书么,为什么能有这么多的股份?

而且她质押这些股份,拿钱来做什么?

看着眼前的女人,孟云峥忽然感觉自己像站在岸上,等待着一条船来接他去世界的彼端,然而小船没有等到,等来的是大海上的一片茫茫迷雾中,驶来的一艘巨轮。

那巨轮上有堆积如山的宝藏,以及,残忍的海盗。

“你…”

孟云峥想要问个清楚,但问题太多,他找不到哪一个才是最关键的源头。

然而高海臻没有给他理清思绪的时间,直接开口,“25亿,佣金万五,日后将以康利原始股的价格购进股票,转到你的交易账户上。”

25亿,万五的佣金就是125万。

这个数字算不了多高,但如果是以原始股的价格买入,以现有康利市值换算,就是7800万。

7800万,以孟云峥现在的年薪,不吃不喝全年无休至少七八十年才能攒到,这还不算康利股票日后的涨幅。

他呼吸一滞,而后慌忙垂下眼皮,掩饰眸中翻涌的情绪。

说不心动,那绝不可能。

但孟云峥也很清楚,这巨大的利益背后,是极高的风险。

他在弗仕工作的这些年,股票的质押率几乎不超过60%,且这少数案例里基本都是本身就有足够价值的企业本身。高海臻现在仅是个人质押,所要求的25亿,已经逼近了这条线。

而且孟云峥能猜到,她所能提供的资产证明和材料,根本不足以通过这么高的估值,甚至质押率可能只有40%,甚至更少。

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她,就相当于断送了他在弗仕甚至是这个行业的所有后路,甚至日后她因为计划失败破产,导致无法及时赎回,给银行造成大额损失的话,自己将极有可能面临法律层面的诉讼。

更重要的是,高海臻现在承诺给他的也只是远期股票。

也就是说,她在对自己空手套白狼。

所以,要上船吗?

孟云峥在心里不断询问着自己。

眨眼瞬间的黑暗,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串又一串数字,都是他经手过的项目最终交易额。

每一串数字,都那么短,又那么长。

短起来没有几厘米,长起来,能买他几辈子。

而自己忙忙碌碌,做好了那么多又大又漂亮的蛋糕,却连蛋糕的边角料都尝不到。

孟云峥望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宠物猫,他忽然想把这一切交给它,让这只陪伴了好几年的猫来决定自己是否要踏上这艘未知的船。

他伸出手,去触摸它的鼻子。

以自己往摸它的鼻子时,它都会大声吼叫。

如果现在也一样,那孟云峥就决定上船。

只是,这只猫今天格外反常,反常到几乎异样,竟是直接从他的指尖跑开了,一声也不叫。

对这一情况,孟云峥绷紧了下颌线。

滞在半空的手慢慢合拢,又松开。

7800万这串数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击,他的思维却始终分解不出它的意义。

漫长的几秒里,时间仿佛拉长,远去。

忽然,那串冰冷的数字在拉长的时间里扭动,膨胀,变成了一条泛着金属冷光的蟒蛇。

它无声地缠绕上他的脖颈,慢慢收紧蛇身,如箍般勒进皮肉,挤压喉骨,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将他涣散的瞳孔钉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在意识于窒息中彻底崩塌之际,孟云峥听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答应你。”

交易谈妥,高海臻没有留下,孟云峥也没有让她留下。

过往所有的情欲与暧昧,一直都是披在交易身上的皮囊。现在这层皮囊被剥开,鲜红而又丑陋的血肉暴露出来,再无需任何伪装。

将人送到电梯门口,两人并肩站着。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想到要这么做了?”

孟云峥突然问。

他想知道,是否从他出现在钟士承生日宴会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高海臻手里的棋。

他收到钟士承与她见面的消息,成为黑旗项目的负责人,甚至误导自己猜到她在推举别人上位,都是她早已布置好的棋局。

“孟先生太高估我了,”她笑着说,“我没那么大本事。”

没有吗?孟云峥可不这么觉得。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高海臻朝他看过去,光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像蒙了一层灰影。

“从第一眼见到你起,孟云峥,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不等他再说话,电梯的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孟云峥站在门口,看着轿厢里的女人站在镜子前。

她的身旁,是镜面反射中的自己。

跟随她一起,消失在合上的电梯门里,慢慢往深渊里坠去。

第122章 镣铐

◎披着友善的皮,藏着割绳的刀。◎

“谭总,闫总那边同意了。”

听到助理带来的消息,谭芝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裁员的事僵持了这么久,这家伙可总算看清楚局势了。

“知道了。”她说。

“闫总还说,今晚想请您吃饭。”

“跟他说下次吧,今晚我约了人,待会就走。”

“好的。”

收拾完东西,谭芝延拿上包,交代好事情后便提前下了班。

司机已在路边等候,坐上车,她倚在后座,望着窗外街景不断倒退。

和康利的收购事项这两天基本上就可以收尾,自己当初给出的裁员名单,其中大部分人都已经通过这次收购清理掉了。甚至最难搞的那几个闫东的部下,现在也已经妥协。

另外,林家老太太年事渐高,病体羸弱,除了必要情况,已经不怎么来公司了。虽然很不道德,但这的确给了林素琼可乘之机,一步一步拿到董事会的话语权。

等她彻底站稳脚跟,以后在合川,就没有人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谭芝延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获得的一切,离不开当初交给高海臻的那份名单。

所以她很清楚,这次对方来南方并非单纯邀请自己吃饭,而是要她还这个情了。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处幽静的餐厅,服务员领着谭芝延绕过一扇屏门,就看见高海臻正坐在荷花池边,歪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秘书。”

听见声音,高海臻收回注意力。

她起身,伸出右手,“谭总。”

谭芝延与她交握,“公司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处理完才能下班,让你久等了。”

“谭总客气了,我也才来不久。”

寒暄完一套,两人便跟着服务员去到荷花池边的包厢。时值四月末,荷叶处于萌芽期,才开始零星冒头。

景色虽有些许单调,但天边如烈火一般的晚霞,倒是很好地填补了这抹单调。

谭芝延看向对面的女人,距离她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如今再见,记忆犹新仿若昨天。

高海臻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哪里变了些,她说不明白,也看不完全。

“合川和康利的收购应该差不多要结束了吧?”她先开口挑起话题。

“上个月做完工商变更登记,整合工作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一切进行得还顺利吗?”高海臻继续问。

“都挺顺利的,”谭芝延知道,她想把话题引到哪,也很识趣地跟上,“不过这也要得益于高秘书对合川工作的支持,我和林董一直都对您深表感谢。”

怕有录音,她这一番话说得很委婉,但相信高海臻不会听不懂。

“工作能顺利进行,大家都功不可没,我也只不过帮了些力所能及的小忙而已,您和林董都太客气了。”

谭芝延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攥起,此番她更确定,对方找上门来并非无事发生。

“高秘书口中的小忙,对于我和林董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林董也时常跟我说,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向高秘书道谢。”

“只是您远在京都,加上最近整合工作比较忙,就一直腾不出时间。现在高秘书亲自来了南方,我想,她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

她知道,高海臻是在等自己开口提帮忙的事情,遂顺着她的话主动提起回报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谭芝延说完这番话后,就见她放下了交叠的双腿,双手搁在了桌上。

“不瞒您说,这次我到南方来,的确有事想请林董和谭总帮忙。”

谭芝延攥在桌下的手换了个方向,“您说,能帮的我和林董一定尽力。”

“我有一笔业务,想让林董帮我做个担保人。”

“什么业务?”

“股票掉期。”

谭芝延眉头一皱,股票掉期而已,对任何一家金融机构都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交易,怎么还需要到担保人的地步。

除非…

“你要投多少?”

“23亿。”

她刚说完,就听得啪嗒一声,是木头落地的声音。

“抱歉,”谭芝延的呼吸乱了片刻,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一下手滑了。”

“没事,我让人给您换一双吧。”

说罢,高海臻按了按桌上的服务铃,让工作人员拿了双新筷子过来。

捏着筷子,谭芝延又默了好一阵,才消化了这个数字。

“这个…恐怕我得跟林董商量一下。”

这么巨大的金额,她不可能替林素琼做决定。

毕竟她到时候如果还不上,这笔钱就得林素琼个人来承担。

高海臻笑了笑,没有催促,好似并不着急。

“那就麻烦了。”

空气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餐具之间碰撞的声音。

谭芝延拿起杯子,润了润干涸发紧的喉咙。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她犹豫许久,还是抵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出了口,“你要换哪家的股票?”

高海臻咽下嘴里的食物,轻飘飘说出两个字。

“康利。”

谭芝延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抖动了一下,而后强迫自己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明白高海臻要做什么,虽然在金融这一领域,她算不上行家,但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些知识。

股票掉期,也就是股票互换,她所知道的用途基本上都是用于杠杆投资,风险对冲以及合规套利。

而高海臻要用23亿,换康利的股份。

很明显,以上三种,都说不通。

所以,她到底要做什么?

而且她哪来那么多钱?

23亿,足够控股一家中小型公司了。

难道说,是康利要暗中做什么事?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林素琼一个外人来做担保?

想不通,谭芝延实在想不通,以至于一桌子菜只有高海臻一个人在吃,她都没怎么动筷子。

今晚的饭局在心不在焉中结束,她将人送到餐厅外。

“今晚我就回去联系林董,最晚明天下午给你答复,可以吗?”谭芝延说。

“不着急,我可以在南方多逛两天。”

“康利那边,”她试探性问了句,“不着急吗?”

“着急肯定是着急,”高海臻话锋一转,“但我南方景色这么漂亮,再加上最近天气不错,倒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好吧,谭芝延放弃试探了,她觉得自己很难从这个当了七八年的秘书嘴里套出什么话来了。

或许,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强扯了下嘴角,“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位地陪,好好带高小姐欣赏一下南方的景色。”

高海臻笑了声,“地陪就不用了,我这个人容易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说好要去这,明天可能就会变,还是不要为难人家了。”

话都说到这,谭芝延也没心思继续闲聊了,看着对方上车离开后,她返回到路边等自己的司机过来。

天边的云已被晚霞烧尽,只剩下灰黑的残骸。

谭芝延站在路灯下,眼神却飘荡在残骸之中。

第一次见高海臻时,她就能看出来,对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当初她说要帮林素琼拿到董事会的位置,还主动帮自己清理与自己作对的员工时,谭芝延只以为,她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帮康利更好地控制合川的收购。

现在看来,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和林素琼都拴在她这条悬崖边的绳上。

却始终披着友善的皮,藏着那把割绳的刀。

歹毒,谭芝延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高海臻。

因为心里着急,她拿出手机直接在路边拨通了林素琼的电话,将高海臻的要求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

不出意料,听到23亿这个金额后,林素琼也沉默了许久。

“她…”她顿了顿,“就没有别的选择吗?一定要我担保吗?”

谭芝延抚额,“林董,这么大金额,一般人很难做担保。”

“可她要是到时候还不上怎么办?就是把我手上的资产都卖了,也不一定能拿的出23亿啊。”

“您先别着急,我也明白这个要求后果很严重。但是林董,我们没办法拒绝她。”

尽管高海臻一字没说,但她很清楚,如果不帮的话,她们私下里达成的交易一旦曝光,等待她们的就只有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当然这也会牵扯到康利的信用,可仔细算算,在这场交易里损失最大就只有她和林素琼两人。

她们的沉没成本太高,根本没法和高海臻赌。

“林董,咱们同意的话,一切都是未知。可如果不答应的话,您和我现在的位置,就一定保不住了。”

“现在老太太身体不好,您当上董事长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林素琼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那是23亿,不是23块也不是23万,让她怎么敢随随便便就答应。

“她什么时候走,我能不能和她见面谈一下?”

谭芝延当然不能让两个人见面谈,万一林素琼知道自己私下找高海臻做过裁员名单的交易,那日后她一定会对自己产生防备心,把自己也捆绑上担保名单。

“我也不太清楚,但她让我明天中午前要给她答复。”

“这么着急的吗?”

“我也问了能不能缓一缓,”谭芝延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是,您也看得出来高海臻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林素琼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心理愈发烦躁。

“我晚上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明天上午我给你答复。”

“好吧。”

挂掉电话,司机已经到了路边,谭芝延扶着车门,将要进去时,身体却停住了。

谭芝延忽然记起,那时康利的团队南方来,是因为有媒体爆出收购的事情,才让合川有了抬价的机会。

这就导致谈判的人一换再换,一开始是钟临琛,然后是钟念玺,最后才是她。

像是明白了什么,谭芝延忽然感觉到脊背窜过一道寒流。

所以,那时自己无意帮她扣上的一环,其实,是亲手给自己戴上的镣铐。

从媒体泄露收购开始,这副镣铐就已经备好,等着她伸手。

第123章 枯井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周日,谢轻宜没有去公司。

高海臻离职后,人事那边也一直没有给通知,导致她现在的身份,就一直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不过她也不着急,前段时间忙得昏天黑地,正好趁这段时间恢复一下精力。更何况她已经和乔雯婧私下谈好,等她上位总监后就给自己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计程车到了目的地,谢轻宜开门下车,往前方的咖啡厅里走去。

待走近,她便看见叶霏正坐在窗边,目光虚浮地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察觉到自己出现,她的眼睛倏然转回,隔着一层玻璃,两人视线无声交汇。

谢轻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但很快,就敛回目光,径直往咖啡馆里走去。

来到靠窗的桌边,她拉开椅子坐下。

“我帮你点了焦糖拿铁,三分糖的。”

谢轻宜不爱喝太甜的东西,但也喝不下太苦的美式咖啡,所以每天早上她都是点的三分糖焦糖拿铁。

可她印象中,自己从未对叶霏提过。

叶霏捕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疑色,解释了句,“咱们几个一起实习那会,张浩洋说要请喝咖啡,你在群里说过。”

那会,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久到谢轻宜都觉得恍如隔世,久到她都几乎要忘了在康利还有这么一段不谙世事的实习期。

谢轻宜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约你出来,该是我请你才对。”

“没事,都一样的。何况你帮了我那么大忙,我请你也是应该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再和叶霏推脱。

“我听说你上个星期专门从柏林请了假回去,是你爸爸病情又加重了吗?”

“没有,他已经出院了,现在在家休息。”

“那看来没什么大碍了。”

“嗯,”她发出一声轻叹,“估计这次他自己也能长个教训,不敢随便喝酒了。”

说话的间隙,服务员送来叶霏点好的咖啡。

谢轻宜凝视着咖啡上精致的枫叶拉花,拿起勺子,手腕轻转,将那图案搅散成一片混沌的棕褐。

“那怎么还要专门请假回去?”

“不放心,就想回去看看。”

说完,叶霏也端起杯子,浅浅饮了一口。

没有加任何糖的咖啡,苦得醇香。

“那钟总,”谢轻宜搁下勺子,勺柄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怎么也那么着急从柏林回来了?”

本来钟明诀的事情与她无关,可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才不至于让自己太过被动。

这一点,她在高海臻身上学得很深刻。

而且她能隐隐感觉到,钟明诀这次着急回来,和高海臻或许也有关联。

听她问起这个,叶霏端着杯子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随后便将杯子放好,双手缩回桌下。

她知道,谢轻宜是在套自己的话,也知道对方约自己出来,就是这个目的。

从她回京都后,就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来打探过钟明诀的消息。不过叶霏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对那些人,一直都缄口不言。

但她今天既然答应过来,也就没打算瞒她。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叶霏眉心微蹙,“只是那天我和你打完电话,他就问我高海臻的事情。知道她离职以后,他就突然很着急地要回来。”

听到又是关于高海臻?

谢轻宜不自觉垂眸,陷入深思。

这钟家的人一个两个近来表现未免也太奇怪了,虽然高海臻之前是钟士承的秘书,但他们这副样子显然跟她牵扯不浅。

“我怀疑,钟总喜欢高海臻,但钟会长不同意。”

听到叶霏的结论,谢轻宜猛地抬眼,视线如针般扎向她。

“你怎么知道的?”

“你联系不上高海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

“已经很久了,在你们去柏林之后,没两天她就请假了。”

“钟总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就变得心不在焉的。另外我还从其他人那里得知,钟总的生日就在不久前,也就是高海臻离职前两天。”

谢轻宜跟上她的逻辑,“所以,你觉得她那次请假是去了柏林?”

“很大概率是,我甚至觉得,我们在柏林多待的一个星期,就是因为钟会长得知他们俩的事情之后,刻意不让钟总知晓高海臻离职的事情。”

要不然叶霏想不通,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以后,他们干嘛还要浪费时间继续待在柏林。

“那她离职…是因为钟会长不同意他们俩在一起吗?”她追问。

“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这是谢轻宜的第一反应。她丝毫不觉得,高海臻是会为情爱所困的人。

“可除了这个,还会是因为什么?”

叶霏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抬了起来,指尖交叠,抵住额角,“高海臻走之前,她有没有和你交代过什么,或者是表现过什么异样?”

这个问题,谢轻宜也被人问过好几次。

在不断的追问中,她也开始一遍一遍地回想,高海臻到底交代过什么,表现过什么异样。

可思来想去,她一切如常。

唯一的异样,就是关于总监人选的那段话。

但这种事,能和叶霏说吗?

凭过往的教训,谢轻宜不得不保持警惕。

叶霏也看出,她指节微微蜷起,暴露了心底的戒备与犹豫。

尽管她们现在面对面坐着,就像从前一样,可感情本就是易碎品,有些事做过了,再怎么复原,也永远会有裂痕。

“我看得出来,你对高海臻的离职很困惑,”

叶霏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搁在桌沿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原处。

“谢轻宜,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今天来就是想将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你。”

听到这番坦白,谢轻宜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住,随即又消散,散于窗外的烈日骄阳。

不知怎么的,她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警惕,叶霏始终都能轻易将她看穿,轻易知道她想要的。

以前是善意,现在是信息。

她视线低垂,端起面前的半杯咖啡,一饮而尽。

“她走之前和我说过新总监的人选,可以由我来决定。”看见叶霏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谢轻宜没等她追问,继续说道,“我起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后来,冯道全找到了我。”

“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高海臻有没有交代过新总监的人选。”

“所以,你说了谁?”

谢轻宜眼睫轻颤,保持了沉默。

见状,叶霏也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可她能跟自己说出这些,也就够了。

“你选的人,是高海臻想选的吗?”

叶霏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谢轻宜也是一头雾水,“我可以肯定,她从来没有对我暗示过任何总监的人选,而且平时也没有和哪个部长走得特别近。”

奇怪,越来越奇怪了。

叶霏双手支起,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高海臻为什么要谢轻宜来选择,而来要名字的人为什么是冯道全一个法律总顾问。而这两个人,又怎么能决定投资总监的人选?

除非,他们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而这个交易,就是关于总监位置的人选。

可不管怎么想,她为什么要让谢轻宜来决定呢?她一个助理,凭什么能做这个决定?

还是在她离职的时候。

叶霏死死盯着桌上的杯子,装着黑色咖啡的小小瓷杯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仿佛要将她的视线吞噬。

离职,助理,总监…

关键词的碎片,被叶霏一片一片丢进枯井,却收不到任何回应。

等丢完了所有碎片,叶霏的大脑一时间变得空空如也。

她摘下眼镜,将脸深深埋进掌中。企图再从黑暗里,摸索出更重的石头,砸进井里面。

看到她这副模样,谢轻宜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也曾在夜里想过无数遍,高海臻这么做的理由,可辗转几个夜晚,都摸不到一点线头。

“叶…”

谢轻宜刚想劝她算了,事已至此,以后要发生什么也由不得她了。只是这话才刚一开口,就见叶霏放下双手,露出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她可能根本就不在乎总监的人选,她想要的,只是你选的那个人。”

“一个能被你说动上位的人,”叶霏低着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自顾自说道,“然后利用总监这个位置,帮她或者他们做一件事。”

“而这件事,极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听见她的推论,谢轻宜身体骤然僵硬。

“那她为什么要让我选?”

“因为她要在离职期间,确保有人替她办事。”

说完,叶霏的视线又重新看向她。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一字一句道:“这件事,需要你来背锅。”

这件事,叶霏从头换了个思维。

高海臻为什么不自己选,要让一个助理选?

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她的身份太有说服力,无论选谁,谁都能上钩。但这些上钩的人里,她无法准确地挑选出,最有意愿最能听话的那一个。

而谢轻宜就不同了,她虽然是高海臻的助理但毕竟是个助理,能和她达成交易的,必定是最有上升意愿且短时间内没有其他途径的人。

这样的人,好操控,也会听话。

高海臻为什么要一个听话的人,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要办事。

要办什么事,叶霏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她选择这个时候离职,也是要将自己摘除风暴中心。

只是,叶霏还有一点没想通,冯道全如果推谢轻宜的人上位,那他就必定会被这件事受牵连。

那他又何必听高海臻的话呢?

要么有把柄,要么,他也不知情。

除了这个,叶霏想不到别的解释。

无论是哪一种,都表明这不是机遇,是陷阱。

“轻宜,如果你还信我一丝一毫,现在就立刻抽身,放弃总监的位置。”她语气急促。

听完叶霏的推论,谢轻宜面沉如水,桌下的手死死绞紧了衣角,指甲隔着衣料陷进掌心。

又是这一招,和选中她当助理的时候一样。

可笑,自己怎么会这么可笑,可笑地走进了她的圈套,还当这一切是她给予自己机会,品尝权力的味道。

“我不会放弃。”

“为什么?”叶霏眼中写满不理解。

“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论而已,”谢轻宜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事实不一定真像你说的那样。”

“可…”

她截断了叶霏的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小心的,谢谢。”

说罢,她撑着桌沿,缓缓站直身体。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叶霏仰头望着她,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沉默。

她知道,她已经信了自己说的话,只是不甘心罢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高海臻敢直接把这件事交给谢轻宜。

在听到自己有机会掌控他人命运起,在向冯道全说出某个名字起,她就已经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从此,便深陷进去,难以抽离。

叶霏忽然低头看向面前这杯枯井。

如果换做是她,会放弃吗?

她想,她大概会做出和谢轻宜一样的选择。

不然,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费尽心思找上高海臻。

拿起杯子,叶霏将剩余的咖啡也一饮而尽。

留下两个空杯子,她离开了咖啡厅。

兜兜转转,计程车还是停到了康利大楼外。

谢轻宜下了车,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来办公室的人不少,有几个相熟的看她脸色不对,纷纷上前关心。

谢轻宜也没什么心思与他们寒暄,随意应付了几句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双手盘在桌上,整个脑袋埋进臂弯里,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回想着叶霏说的话。

她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是在推乔雯婧入火坑。

但如果将她拉回火坑,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是继续在原地踏步,还是另谋出路?

这两样,谢轻宜都不想选。更何况,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能有机会从头再来吗?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日落黄昏时,她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轻宜?”有人轻轻喊了一声。

“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上布满被头发压出的痕印。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好吧,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

谢轻宜默了片刻,“不用了,我还不饿。”

“那好叭,我们准备去吃饭了,你要是饿了就给我发个消息,我回来的时候可以给你带点吃的。”

面对同事的关心,谢轻宜心头有些许颤动,“好,谢谢你。”

等同事离开,她抹了把脸,起身来到窗台边。

夕阳在她脸上的印痕里刻出道道阴影。

许久,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乔雯婧的电话。

“乔部长,你现在在公司吗,我有事想和你谈。”

“总监的位置,可能有问题。”

谢轻宜靠在窗台,拿着手机的手,不断用力。

推别人入火坑的事,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大概,这就是她一遍又一遍失败的原因。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乔雯婧的声音。

“我知道。”

谢轻宜瞳孔骤缩,“您…您怎么会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乔雯婧轻轻笑了声,“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您怎么还要答应我?”

“论资历我不如其他人,论背景,比我好的也大有人在。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那我为什么不答应呢?”

话已至此,两人也再无需多言。

乔雯婧回到房间,看向眼前的男人。

“冯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现在小钟总即将成为CEO,您又怎么能保证,我能坐上总监的位置。”

冯道全明白她的意思,现在钟明诀不知所踪,钟临琛上位后,自己便无所依靠,自然也就无权干涉投资总监的位置。

但在来之前,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在那通电话里,她给出了一个名字。

“我不能保证,但钟家有人可以替我保证。”

第124章 血雾

◎求你,救救我。◎

饲养箱里,黑王蛇蜷缩成一圈,闭着双眼,靠在角落。

倏然间,安静的书房里传来一阵响动。

是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得一阵脚步声,走了进来。

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闯入,黑王蛇慢慢睁开眼,看向沙发上坐着的西装笔挺的男人。

他看起来似乎很紧张,即便书房里就只有一个人和一条蛇,他也依旧坐得端正。

双手合拢,掬在膝上,眼睛在书房里扫了一遍又一遍。

而后,一人一蛇,视线交汇。

不知起了什么心思,他站起身。

原本盘踞在角落的黑王蛇也慢慢展开身体,头部抬离垫材,深褐色的竖瞳锁定在朝它走来的男人身上。

等他走到了饲养箱旁,它头颅微微昂起,游动蛇身,光滑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精准地朝着那只在箱口上方的手靠近。

啪的一声,男人的手猛地缩回,饲养箱的盖子也被用力合上。

黑王蛇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保持着昂首的姿态,竖瞳穿透玻璃,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退回了沙发旁,双手拢在膝上,恢复了端正的模样。

书房,又回归了安静,带着粗重的呼吸。

直到门再度打开,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几乎在这气息侵入的瞬间,箱内昂首注视的黑王蛇,如同被按下了无形的开关,头缓缓垂下,身体滑回了角落,重新将自己盘绕进暗处中,仿佛从未移动分毫。

“爸。”

钟士承略昂下巴,“坐吧。”

钟临琛应声坐下。

“最近的工作还适应的来吗?”

“适应得来,邱姨他们都在很认真地教我。”

他斟酌了一下才回答。

“他们教你,你要好好听,”钟士承歇了口气,“但也不能全听,知道吗?”

钟临琛有些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为什么?”

“比起你大哥,你的优点在于能听得进去话。”

“可优点有时候也会成为缺点,毕竟作为一个公司的负责人,要时刻保持自己的判断,不能总是被外人左右想法。”

许是还在病中,钟士承的声音不似从前那般刚硬,反而带了些许父亲的柔软。

在钟临琛的印象里,他极少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每一次与他单独相处时,他不是训斥就是拿他与钟明诀比较。

像现在这样耐心温和地指导自己,夸奖自己,几乎从未有过。

“我会记住的。”

话题告一段落,钟士承望着眼前这个儿子,陷入了某个思绪。

玻璃窗外的光打在他的背影,让钟临琛看不清这眼神背后的含义。

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思绪,并不在自己身上。

“爸。”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父亲的出神。

“嗯?”

钟临琛舔了舔唇,搁在大腿侧面的手,攥紧了一小块布料。

“大哥他…怎么没来公司了?”

提起钟明诀,钟士承的视线再度游离,只是很快就被收了回来。

“他需要休息。”

听到这个回答,钟临琛嘴角抽动了下,喉咙也不自觉滚动了一圈。

休息完了呢?还会回来吗?

回来之后,他还能继续坐CEO的位置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堵在钟临琛心头,可他却只能望着地毯上的花纹,什么也问不出口。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过去了。”

“好。”

钟临琛站起身,搀扶着父亲从书房去坐电梯。

来到一楼,除了钟明诀,钟家的人都已经在客厅聚集等候。

“刚刚文楷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佘少娴问。

“婚礼什么时候开始?”

“六点半。”

钟士承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走吧。”

一家人离开钟宅,往庭院外走,钟念玺特意放慢了步子,与满脸失神的钟临琛同步。

“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爸跟你说什么了?”

钟临琛看了她一眼,又撇回头,“没什么,只是问了些公司里的事情。”

“那你问了钟明诀的事情吗?”

“问了,他说他需要休息。”

“休息?他干什么了就要休息,休息完之后还回来吗?”

面对姐姐一连串的追问,钟临琛心里颇有些烦躁,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我哪知道他怎么了,爸什么也没和我说,你别问我了。”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看着弟弟的背影,钟念玺眉头紧拧。

自从爸说要钟临琛接任CEO后,她就发现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明明以前对这个位置这么渴望,可现在得到了,反倒像变成了个会发散郁气的负重包,压在他身上,没了往日的精神气。

不只是他,连爸也一样,浑身都蒙着一层灰色的阴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想不通,钟念玺只好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我让文楷给明诀打电话了,他们俩小时候一起长大,说不定他说了之后明诀就会来的。”

佘少娴说完,钟士承并没有回答,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也不知听没听见她说的话。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他最近的状态不难看出,父子俩又闹矛盾了。

但这次的矛盾,显然和以前不同。

以前他们俩吵架,钟士承会生气,会愤怒。

现在却仿佛丢了所有生气,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可细细观察下来,佘少娴却看出,这潭水在日复一日地流逝。

至于从何处流逝,她追溯不到源头。

或许有一天,水面掀起漩涡,答案就会显露。

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刻,这潭水,离干涸也就不远了。

钟文楷的婚礼在一座庄园里举行,庄园外的草坪上,摆放着一面千万支白粉色香槟玫瑰簇拥成花墙。

几人在花墙边下了车,穿过百米长的鲜花拱门廊道,进入庄园。

见钟家的人出现,来往宾客一一上前想要同钟士承打招呼,但都被钟家其余人给应付了过去。

他们看得出来,他现在不是很想与人应酬。

只是这来往的人里有许多知名媒体,这让钟士承不得不扬起笑脸,免得抓到什么表情被他们大做文章。

“文楷怎么今天请了这么多媒体来?”

他觉得奇怪,便问旁边的佘少娴。

“我也不太清楚,”她小声说,“我之前看了宾客名单,也没看到有这么些人。”

钟士承深吸了口气,感觉有些不妙,但也没再说什么。

走进主宴会厅,挑高的穹顶垂挂着水晶吊灯,手工打磨的万颗水晶,将烛光散落在象牙色的真丝地毯上。

一步一步,带起片片破碎的,璀璨的金。

收到钟家人来的消息,钟文楷赶忙回到了主厅,“舅舅,佘阿姨,你们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戗驳领黑西装,黑色面料在灯下泛着淡淡光泽,双排六粒银质纽扣规整排列,暗纹提花在举手投足时若隐若现,搭配领结上的碎钻胸针,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十足。

钟士承将他上下看了一遍,而后苍老的脸上,多了一丝欣慰。

“文楷,恭喜你,从今天以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和你阿姨以后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谢谢舅舅,”钟文楷笑了笑,“也谢谢您和阿姨这么久以来对我的照顾,我会好好记得这份情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妈妈是我亲姐姐,你又是她唯一的孩子,照顾你是应该的。”

“文楷哥,新婚快乐。”

钟念玺也适时送上祝福。

“谢谢,我都结婚了,你们几个也该加把劲了。”钟文楷看向几个弟弟妹妹。

听到这话,钟念玺看了眼钟士承,见他没有什么反应,笑着打了个哈哈,“这种事情还得看缘分,你比我们幸运,先碰到了合适的人。”

“是啊,文楷哥,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从钟时寅这个花花公子嘴里说出来,让几人都不自觉都将视线聚集到了他身上。

现在想来,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在外面乱玩的消息了。

还真是邪了门了。

“婚礼还有一会,舅舅,我先让人带你们去偏厅休息一下吧。”

钟士承没有应答,视线在人群里望了一阵,“文楷,程小姐的父母在哪,我想找他们聊一聊,可以吗?”

听到他的请求,钟文楷表情有些诧异,“可以,我待会让他们也去偏厅,你们在那边说话吧,也清净些。”

“好。”

叫来服务员,钟士承一行人便齐齐去往偏厅。

钟文楷也正要跟着去时,却被佘少娴给叫住。

“明诀那边,你打过电话了吗?”

“昨天打了,但没接。”

佘少娴微微叹了口气,“好吧。”

“待会我再打一遍吧,您别着急。”

“行,那麻烦你了。”她想起媒体的事情,又问道,“刚刚来的时候我看到很多媒体都在,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吗?”

钟文楷嘴角的弧度凝滞片刻,却又很快恢复,“差不多吧,也有些是竹薇的大学同学,她读的传媒专业,所以有很多同学做记者的。”

这个解释,佘少娴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可怪就怪在,刚才他的表情很不自然。

她总感觉,今晚要发生什么事。

“行,那我就先过去了,麻烦你再跟明诀打个电话吧。”

“好。”

看着佘少娴离开,钟文楷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来到宴会厅外的窗台,他从手机里找到钟明诀的电话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钟文楷以为又是打不通时,电话却接通了。

“大哥?”

“怎么了?”

听筒里,男人的喉咙像塞满被烈日炙烤的枯叶,每说出一个字,枯叶就碎一片。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空气默了一瞬,才有了声音。

“抱歉,我不知道。”

钟文楷心头涌起一丝异样,“没关系,现在婚礼还没开始,你能来参加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

钟明诀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堵住。

“大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除了舅舅外,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亲人,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

钟明诀记得,姑姑小时候待他很好,再加上钟念玺他们几个也总是抱成一团,所以与这个和他年轻差不多的表弟相处格外亲近。

今天他结婚,自己没有不去的道理。可他实在不想面对父亲,面对那么多人,回答那么多问题。

“你把地址发我吧。”

算了,就去一下,见个面就走好了。

“好,我马上发给你。”

挂掉电话,钟明诀将手机丢到一旁,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去到浴室里。

站在镜子前,他几乎都快认不出自己,只感觉镜子里是一副空空的躯壳,灵魂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

冒出的胡茬,发黑的眼圈,满眼的血丝。

整个人已经疲惫到,连抬起眼皮都觉得吃力。

可钟明诀不敢闭眼,一闭上眼,所有他们相处过的画面,她的脸,就会出现在眼前。

像一场抓不住的幻觉,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但所有的触感又是那么清晰,她的声音,她的身体,她的气息,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电影。

他拿起剃须刀,刮过下巴。

重复着那天的动作,他最近总是喜欢这样做。

似乎这样,就能回到那天,回到那夜,回到他们曾经某个亲密的瞬间。

但电影可以倒带,时间不会倒转。

它只会让下巴上的旧伤口变得越来越淡,却不会创造新的伤口,换来她的出现。

洗漱完,换好衣服,钟明诀来到停车场。

发动车子前,他捂着脸,将身体里那千斤重的气,叹了出去。

即便如此,满颗心也如秤砣一般,拖着他往下坠。

看了眼地址,钟明诀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场。

因为是周末,路上车很多,行人也多。

无数张陌生的脸,在车鸣与霓虹中,在他的视线里,往来走去。

这段时间来,钟明诀已经记不清自己找过多少人,见过多少陌生的面孔。问了多少遍同样的话,又得到过多少同样的回答。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一个字不写,一句话不说,像从没来过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一边给他爱,一边又做遍让自己难过的事情。

在她心里,自己真的就是一粒尘埃,随手就可以丢弃吗?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一旦明白,答案就如洪水猛兽,向他袭来。

让他恨不了她,也不能不爱她。

绿灯亮起,身后的喇叭,催促着钟明诀前进。

他正要发动车子时,口袋里的手机,却响起。

一边跟随着前车向前走,他一边拿出手机。

看见屏幕上的陌生电话时,钟明诀忽的眼皮一跳。

若是以前,他不会随意接陌生电话,但为了不错过一条消息,他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放置耳边,现实世界里的喧闹仿佛都被电话里的声音,吞噬殆尽。

“钟先生,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钟明诀条件反射般踩下刹车,车骤然停了下来。

他张着嘴,嘴唇几近颤抖。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停下了呢?您后面的车,已经在催了。”

钟明诀紧紧握着手机,“阿…阿臻,你在附近对不对?”

“我在。”她说。

“你在哪?”

钟明诀的眼神慌忙朝四周张望,可周围的人太多,他只有一双眼睛,想要努力看遍路上的每一张脸,却那么低效又无力。

恰在此时,红灯再次亮起。

他停在灯下,亮眼的光,蒙蔽了他的眼睛。

钟明诀没有任何犹豫,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来到路边,行人一张张陌生的脸,如同被快进的胶片,模糊,喧杂。

“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

大脑一片眩晕,声音颤抖不止,一股巨大的恐慌从钟明诀心头蔓延,如同身体的坐标被突然抹去,灵魂被丢进无边无际*的世界中。

飘荡着,悬浮着,没地方落下去。

“阿臻,我找不到你…”

“钟明诀,”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等你听完,我就会出现。”

尽管理智已经在人群中失散,可钟明诀有强烈的直觉,高海臻口中所谓的秘密,不是他所能接受的事情。

“阿臻,我不想听,你出现好不好。”

绿灯再次亮起,街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他却浑然不觉一般,紧攥着手机,一边踉跄着逆行人群往马路边缘移动,一边乞求她不要说出某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秘密。

“求你,求你出来好不好,我不想听,我只想看见你,求你…”

可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接受他的哀求,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秘密。

“三十二年前,钟士承认识了一个女人。”

“在他和你母亲离婚没多久之后,这个女人就怀了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父亲。”

“一个人回到坂东,生下了孩子。”

“而那个孩子,她,叫高海臻。”

钟明诀浑身的血液在她一句又一句的秘密中,凝结成冰。

但又立马被一记重锤敲碎,锋利的冰碴,刮磨着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神经。

让钟明诀忘了该怎么发出声音,忘了该怎么用自己的眼睛,在人群里重新寻找她的身影。

他努力想调动自己的五官,去说,去看,去听。

可耳边却只有骨头摩擦的声音,世界模糊成了虚无缥缈的幻影,一张嘴,堵在喉咙里的被冰碴搅碎的血肉,就要吐了出去。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阿臻,你骗我的对不对,是不是爸让你这么做的,他不想让我和你在一起,就故意让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阿臻…阿臻…你可以丢下我,可以抛弃我,求你,求你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电话那头,没有再传来女人的声音。

钟明诀看了眼屏幕,不知何时,通话已经被挂断。

他急忙回拨过去,回应他的,是听了千百遍的机械音。

握着手机,钟明诀看向周围不断朝他投来打量的眼神,神情一片茫茫。

他站在人群之中,又像是站在世界之外。

是梦,对吗?

人们的嘴巴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该醒来,自己该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醒来继续去找她,和她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

一步,一步,他向前走,走到马路边。

前方的数字在倒数,倒数着他醒来的时间。

十,九,八,七,六,五…

数字归零,红灯亮起。

钟明诀闭上眼,脚步向前踏去。

砰的一声,撞击声,碎裂的声音,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世界又有了声音。

钟明诀努力想要睁开眼,可眼皮沉得似铁,他怎么也抬不动。

只是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他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

和从前一样,他总是能那么清楚地辨认出,她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了下来,停在了他身边。

他再次尝试睁开眼,用遍了所有的力气。

眼前,却是浓浓血雾。

雾中,他看不清任何人,只能张开嘴。

发出没有声音的呼唤。

阿臻,你看见我了吗?

我好痛。

求你,救救我。

第125章 婚礼

◎我不是早跟您说过,还有机会的吗。◎

“刚刚打通大哥的电话了,他说他待会来。”

钟文楷来到佘少娴身边,小声说。

“好,那等他来了再告诉你舅舅吧。”

“嗯,那我就先进去了。”

等钟文楷回到主宴会厅,佘少娴没有忙着回偏厅,打算在外面透一会气再说。

她坐在阳台布置的靠椅上,支起手臂,撑着脑袋放松。

望着前方高高的花墙下,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

他们路过花墙时,眼神都会在墙上停留片刻,却又因为手上的工作,而无法驻足欣赏。

看着这一幕,佘少娴忽然记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和钟士承的婚礼。

也是这样盛大,繁华,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

唯有她,那么清闲。

那是佘少娴第一次讨厌自己无事可干,因为一静下来,她就显得那么孤单。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围绕在她身边的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和虚伪的道贺。

恭贺他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可笑。

对一个三婚的人,竟也能说出这样的祝福。

她不得不佩服这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演员们,三言两语间就将一场婚礼包装成上流社会的舞台剧。

所以佘少娴格外讨厌参加婚礼,即便,今天是她名义上的外甥的婚礼。

晚风习习,月光清清。

休息够了,佘少娴想自己该回去了,回去看看别人的婚礼,别人的女儿,别人的父母亲。

她从靠椅上起身,往主宴会厅里去。

距离婚礼还有十来分钟,仪式开始前,是宾客们的社交环节。

香槟塔在灯下,闪烁着浮华的光,反射在女人颈间的翡翠,男人袖口上的钻石,和他们一字一句,成千上亿的生意。

随着顶端的杯子被人拿走,在男人的脚步中,玻璃杯里的光影再次跃动。

“念玺,会长呢?”

听见有人喊自己,钟念玺转过头,看清来人后表情诧异了一瞬。

“在偏厅里和程小姐的父母说话呢,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有个项目上的问题,想找他商量一下。”冯道全解释道。

“他现在应该没什么空,临琛应该有空,要不您找他商量一下?”

“是,他现在是代理CEO,是该找他商量,”他的拇指摩挲着玻璃杯壁,“只是现在会长还没向董事会提起辞职,有些事,该按规定来还是得按规定来。”

听到冯道全这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话,钟念玺下意识抱起手臂,眼底露出一丝警惕。

这老家伙,怕不是还想着钟明诀继承的事。那干嘛要来和自己说这一大通,难道是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看她这样一副疑心重重的模样,冯道全呵呵笑了两声,“念玺,我跟着会长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他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反复考量后的结果。”

“会长既然现在看重临琛,想让他接手公司,必定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就算再不理解,我也会尊重他的决定。”

钟念玺压低眉眼,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

不知是掩藏得太好,还是发自肺腑的真话,她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冯叔是哪里不理解呢,临琛虽然比不上大哥经验丰富,但这段时间以来,也一样把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全胜任CEO的工作。”

早在那次医院里的投票,冯道全就见识过这丫头的本事,现在这番伶牙俐齿,他倒也不觉得奇怪。

“我当然也相信,但临琛这个孩子,我也是看他长大的,优点很明显,缺点也很明显,”他叹了口气,“像面对一些突发状况时,总是没那么稳重,不会灵活应变。”

“说到这个,我看你这个做姐姐的就要比他强多了。”

真是越说越迷糊了,钟念玺实在不懂,这老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怎么突然还夸起自己来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眼皮倏地一跳。

老东西该不会是来挑拨离间,帮钟明诀拖延时间的吧?

见她那枪子一样的眼珠子顶在自己脑门上,冯道全也知道,这个话题怕是继续不下去了。

“念玺,我也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比起临琛,你自身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只是碍于女孩子家的身份,不得会长重视,我为你惋惜而已。”

冯道全此话一出,钟念玺眼底的笑意像结了一层冰,所有的情绪冰封在那双眼睛里。

“没什么惋惜的,临琛是我弟弟,也是钟家的孩子,”她扯着唇,后半句话不想经过任何思考,从喉咙里推了出去,“他当CEO,我很高兴。”

好歹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那么久的人,话里是真是假,冯道全岂能看不出来。

只是她现在对自己防备太重,他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功。

他轻叹了口气,“好吧,你想得开就好。”

钟念玺强拉着嘴角,“谢谢冯叔,婚礼好像马上要开始了,我就先过去了。”

“去吧。”

转过身,她嘴角的弧度瞬间垮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凛冽寒意。

一个两个都来可惜什么,有什么好可惜,谁要他来可惜!

她迟早会坐上CEO的位置,没什么好可惜的,该可惜的是钟明诀,钟临琛,是她的父亲钟士承。

可惜他被那些封建的猪油蒙了眼,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有操不完的心。

快步走到香槟塔附近,钟念玺端起杯子,一把仰头喝下。

一杯不够,她又拿起一杯喝下。

一连三杯,心里那团火才勉强熄了下去。

将杯子丢回桌上,主宴会厅里的光一盏一盏熄灭,只留下舞台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在亮着奢靡的光。

钟念玺听着台上,司仪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懒得听,婚礼这种程序,她看了不知几多遍。

一对新人走来,朝着旧路走去。

没什么可看的。

可当大门打开时,钟念玺的视线还是不自觉看向门口那个穿着婚纱的女人。

她戴着自己送的矢车菊宝石首饰,纯白的婚纱,让她看起来像圣洁的天使。

她慢慢的,朝钟文楷走去。

钟念玺的视线也随着她,看向自己这个表哥。

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在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

不知为何,钟念玺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今天一个两个都是这么奇怪的反应。

她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太多,就想太多了。

交换完戒指,程竹薇的父母,走上了台。

他们穿得很朴素,没有高档面料,也没有昂贵的装饰。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对中年夫妻。

说到情深处时,甚至还会热泪盈眶。

钟念玺不理解,但觉得很稀奇,像是电视里才有的场景。

她轻笑一声,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喝多了。

不然,怎么心头会产生羡慕这种可笑的情绪。

垂下头,钟念玺没再去看,也没再去听。

程竹薇的父母讲完话,将人请下去后,就见坐在人群中央的钟士承站起了身。

一瞬间,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眼睛聚焦在这位古稀老人身上。

他没有让人搀扶,拄着拐杖,缓慢地向台上走去。

来到鲜花台,他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脸上满是笑意。

钟念玺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是真心高兴。

自从钟明诀消失以后,她很久没有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恍然一瞬,钟念玺意识到,他是她的父亲。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抬起话筒,钟士承张嘴正要讲话,突然就听得音响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音。

犹如石子刮擦着玻璃,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皱起了眉。

声音渐渐消失,钟士承眉头松开,再度拿起话筒讲话时,音响里却传来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

“钟士承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继续按齐总说的做,明天在栖霞路等着,到时候他会放个空车过去。”

“你录音了没有?”

“没,我进去的时候他的人还特意搜了我的身,我什么都带不进去。”

“这狗东西,够谨慎的。那你明天照常行动,等事成之后,咱哥俩后半辈的荣华富贵就不愁了。”

话说到这,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大概是因为录音设备老旧,两个人的声音很模糊,但对话的内容却是一清二楚。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二十多年前钟起岚的事故,事故发生地正是栖霞路。

当年因为钟士承上位后的激进改革,触及到康利的早期合伙人的利益,所以那伙人想在股东大会前制造意外。

只是那时钟士承临时有事,才幸免于难。

可与他同行的钟起岚,却遭遇了意外。

这件事故后,警方很快调查到肇事司机,也从司机这个人证摸索到了幕后黑手。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尘埃落定,可现在这录音里的内容,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当年钟士承的幸运并非真的幸运。

宴会厅内开始骚乱,甚至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拿出手机和相机,对准台上那个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老人。

钟念玺赶忙拨开人群,朝着父亲快步走去,离得近一点钟临琛和钟时寅已经上去将钟士承带下了台。

“钟会长,刚刚录音里的内容是真的吗?”

“您提前知道有人要制造车祸的吗?”

“为什么应该是您坐那辆车,最后变成了您的亲姐姐呢?”

“那场车祸您有介入吗?”

“您可以解释一下吗?”

媒体如蜂群一般,一拥而上,将钟家的人围在人圈里。

“不好意思,我父亲他身体不好,不能在这里久留,麻烦让一下。”

几个孩子一边搀扶着钟士承,一边挡住媒体,往后方的休息室里走去。

费了好一番功夫,几个人才才脱离人群,来到了休息室。

不知何时,钟文楷已经坐在了里面,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

“文楷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段录音你是从哪里来的?”钟念玺冲上前质问。

钟文楷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身后的钟士承。

“舅舅,我也想问你,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爸怎么可能会…”

钟临琛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钟文楷厉声打断。

“我在问他,没有要你说话!”

印象中总是温文尔雅的钟文楷,此刻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额上青筋凸起,双眼背后满是愤怒与恨意。

作为当事人,钟士承的瞳孔,像发黄的破旧的玻璃珠,磕磕绊绊滚落在了外甥身上。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下了。

“说不出来是吗,我替你说。”

钟文楷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明知道有人要谋害你,却故意让我妈坐你的车离开,然后你好有机会拿到她的股份稳固自己的位置是吗?”

“钟士承,她是你姐姐,是你亲姐姐,是帮你拿到公司,坐上董事长位置的亲姐姐。”

“你怎么能狠得下心!”

在他说话时,休息室的门再度被打开,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程竹薇提着婚纱走了进来。

听到钟文楷那番话,她显然也是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向前。

“文楷,她的事,我不是有意的。”

钟士承对上他盛怒的眼睛,颤着声说。

“所以你承认,你早就知道车祸是人为的是吗?”

面对这个问题,他垂下厚重的眼皮。

“我…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手段,是我的责任。”

听到父亲承认,钟念玺等人俱是一惊。

“爸!”

没有理会孩子们的震惊,钟士承嘴里不停喃喃着,重复着,“是我的错,文楷,是我的错…”

“爸,这不是你的错,”钟念玺走上前,拉住他的手,“错的是制造车祸的人,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自责。”

钟临琛也走到钟文楷身边,“表哥,爸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受打击,这件事咱们能不能以后再说。”

钟时寅原本也想说些什么,但被身旁的母亲给拉住,遂乖乖闭上了嘴。

“以后说?我已经等了快十年了,这十年来,我看着他,看着他活得这么心安理得,我恨,恨不得立马让他身败名裂,你让我还怎么跟你们慢慢说?”

钟文楷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说到最后,他几乎要将牙咬碎。

站在旁边的佘少娴,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在这场戏里,她是个外人。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程竹薇,可怜的女人,可怜的新娘。

美好的婚礼,却被丈夫当做复仇的舞台。

何其难堪。

“那你还想要他怎么样呢,要他现在去死吗?!钟文楷,当年姑姑的死是制造车祸的那群人干的,你为什么就盯着我们家不放…”

“够了!”

钟士承一声喝断钟念玺的话,他重新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外甥。

“文楷,今天是你的结婚的日子,程小姐,还有她的父母都在这里,把他们安顿好,”他长长换一口气,“等回去,回去以后,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钟文楷死死盯着他,余光之中,他也看见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程竹薇。

她站在那,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松开紧咬的牙,“好,明天一早,我会去你们钟家要个结果。”

见他答应,钟士承的背松垮了下去。

他转过身,旁边的孩子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摆手制止。

如此,佘少娴一行人只能跟在他身后。

颤颤巍巍走到程竹薇身边,钟士承轻声道:“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婚礼。”

程竹薇偏头看他,没关系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对方似是也料到她不会回答,撑着拐杖,继续向门外走去。

待走到门口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他停下。

只见他将手机放在耳边,下一秒,那副沉重的衰老的身体,像一根被蛀虫腐蚀了心的木棍。

轻飘飘的,被门口吹来的一阵风,吹倒了。

混乱的夜,在警报声中,隔空呼应。

钟文楷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休息室。

程竹薇还在,在等他,仍然穿着一身婚纱。

“竹薇。”

她站起身,提着婚纱。

像婚礼上那样,走到他面前停下。

张开双臂,她紧紧抱住了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阿楷。”

“辛苦你了。”

她柔声说着。

抱着他的手臂,也越来越紧了。

“对不起,毁了我们的婚礼。”

“没关系,”程竹薇说,“你做得没错。”

钟文楷埋着头,靠在她的颈间。

还好,还有她在。

“只是,我不想和你继续在一起了。”

“为什…”

“阿楷,”程竹薇打断了他,“我们不合适,一直都不合适。”

“我只是个普通人,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所以,我也只想过普通的生活。”

她松开手,脱离了他的怀抱。

“再见。”

钟文楷身体僵住,一直到他的新娘离去,都定格在了原地。

医院内,得知钟明诀和钟士承都在抢救,钟家的几个人都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

只是守在手术室外,不停地签字,接电话,打电话,忙成了一锅乱粥。

一接到消息,康利的高管们马不停蹄赶到了医院。

“临琛,会长之前交代过你来接替他的位置,今晚过后康利肯定会出动荡,你作为CEO得赶紧稳住局面。”邱淳雁说。

突然一个天大的担子落在身上,钟临琛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今晚发生的事太多,脑袋里所有的信息都搅成了一团,拼凑不出一句有效的话。

“邱,邱姨,我应该怎么做?”

他只能将问题丢了回去。

邱淳雁似是也料到了他这个反应,仅是思考了一会,就立马给出解决办法。

“现在我们要赶紧发声明,另外,临琛你要做好准备,明天股市一开盘,咱们就要立马开发布会接手媒体采访来稳住市场。”

有人主导局面,钟临琛暗暗松了口气。

“好,我知道了。”

安顿好这边,邱淳雁又立马转头看向公关总监蒋嵩,刚要说话时,就听见旁边有人先她一步开口。

“现在婚礼上的媒体应该还没有离开,录音的事情,你们得派人过去和他们交涉。”

众人齐齐看去,说话的人正是佘少娴。

许是在众人眼里,她钟家夫人的身份已经深入人心,总会下意识忘了,她曾经也是一家公司的公关总监。

邱淳雁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吩咐身旁的助理,“联系蒋嵩让他改道去婚礼现场,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们要保密,还有那段录音,网上现在已经有小范围的传播了,联系信息部那边马上处理。”

“还有念玺,麻烦你去医生那边了解一下明诀的情况,明天我们要跟股东汇报。”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是邱淳雁在这里发号施令,但钟念玺也来不及想太多,赶忙叫司机在停车场等着。

因为心里着急,她手上不停按着电梯按钮,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等门打开,她来不及等人出来,就立马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另一扇门,又缓缓开启。

一双黑色高跟鞋,走出了电梯。

她踩着步子,鞋跟踏在地板上,好似心脏跳动的声音。

慢,而有力。

许是听到了这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原本忙做一团的人们,不约而同朝声源方向看去。

等看清来人的身份后,众人脸色各异。

诧异,怀疑,好奇以及莫名的警惕。

城市的另一边,医院内,手术灯晃得显眼。

“我们处理了钟先生的右前臂和右小腿的骨折,进行了复位内固定。手术本身是顺利的,骨头对位良好,不过主要的问题在于他的头部。”

“他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CT和MRI显示有广泛的弥漫性脑损伤,这是导致昏迷的主要原因。”

“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导致了胃部有应激性溃疡出血,我们已经用了药物控制,出血暂时止住了,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听完医生的话,钟念玺忽然脚下发飘,身体没了力气般踉跄着向后倒去,当身体撞上身后的墙壁时,肩膀处传来的轻微钝痛才让她找回些许意识。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语气凝重,“这种程度的弥漫性脑损伤导致的昏迷可能会持续几周,也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我们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