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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7700 字 7个月前

“好吧,辛苦了。”

等医生离开,钟念玺目光涣散,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情绪。

钟明诀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又熟悉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而已,他们从小关系就不亲近,每天说的话大多都不超过五句。

可现在,听到医生说的那番话,钟念玺却莫名感觉到一丝悲痛和沉重。

这种情绪,像是与她的意识分离,不受任何控制地翻涌在每一根血管,侵入心脏里。

钟念玺弓起背,双手支在膝上,脑袋埋进臂弯,隐约可以听见,从鼻腔里发出粗重而缓慢的呼吸。

今晚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她的家,好像一夜之间坍塌了一半。

鼻尖有些泛酸,钟念玺的手放在双眼上,用力压着眼皮,不让那莫名其妙的眼泪流出来。

自己不该流眼泪,这是机会,是她可以上位的机会。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流没有用的眼泪。

松开手,深褐色的瞳孔布满血丝的红。

一滴眼泪,存留于眼眶之中。

从包里翻找出手机,钟念玺在通讯录里找到冯道全的电话。

之前在婚礼上,她听得出来冯道全有意靠拢自己。

之前她不答应,是怕他为钟明诀回归公司拖延时间而挑拨离间。可现在这种情况,他显然是打不了这个算盘了。

所以,自己得趁着他还没有倒向钟临琛前,赶紧把人抢过来。

“冯叔,大哥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脑部受伤很严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冯道全眼前闪过这些年他们相处的画面。

刚进公司时,他被委以重任,事事倔强好胜,因此常常被钟士承训斥。

每回这个时候,他都会安慰他,鼓励他。

起初,他也只是想拉拢这个未来的继承人。

可渐渐的,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

冯道全看见了他从没在亲生父亲面前展示过的脆弱和迷茫,看见了他的倔强背后,是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念想。

看见了自己当初高血压住院时,他深夜守在床边,等自己醒来时的疲惫和担心。

他想,如果钟明诀是他的孩子的话,看到他肩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作为一个父亲,他会心疼,会舍不得。

可他们,到底没有任何关系。

有的,只是工作中的上下级。

他现在昏迷不醒,钟士承又在抢救。

钟临琛继承公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冯道全几乎能预见自己的下场,被边缘化,被架空,被寻个由头扫地出门。他半辈子在康利打拼积累的地位,人脉和尊严,都将会化为乌有。

更何况,他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家庭要养

所以,钟念玺重新递来橄榄枝,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会长这边情况也不理想,我看临琛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都是淳雁他们几个在忙前忙后。”

他说完,就听得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他们都很清楚,邱淳雁的心思。

现在是钟临琛最慌不择路,需要救命稻草的时候,而邱淳雁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充当了这根稻草。

冯道全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脑子,转得要比自己快多了。

“对了,还告诉你件事,”他看向走廊尽头,站在灯下的一男一女,“高海臻来了。”

钟临琛看着眼前的女人,明明才两个多星期没见,就好似变得像陌生人一般看不透。

“海臻姐,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虽然我离了职,但我跟在会长身边工作那么多年,”高海臻嘴角浅浅弯起,“现在他出了事,于情于理我都该过来看一看的,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可钟临琛却没在女人的脸上看出半分难过和关心。

“是应该的,谢谢。”他避开眼神,含糊应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会长决定让您来接替他CEO的位置。恭喜您,马上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恭喜两个字,夹医院冰冷的白墙中间,显得格外诡异。

钟临琛听得不舒服,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忽然,面前的女人向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发出的声响,如子弹上膛,响在耳畔。

“我们之间的约定,您还记得吗?”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钟临琛喉间突然紧得要命,连微小的滚动,都得十分用力。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可他现在,不想记得。

“海臻姐,这段时间公司肯定会很忙。我们的事,晚点再说可以吗?”

“可以,我不着急。”她眉眼弯弯,笑得温婉,“您是我未来的丈夫,您说了算。”

丈夫两个字,像悬在两人中间的绳索。

打成了一个圈,向钟临琛的脖颈探去。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好,那…那你还会回康利吗?”

“我已经离职了,小钟先生。”

不知怎么的,钟临琛莫名松了口气。

但出于好奇,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你怎么会突然离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然是因为您。”

“因为我?”

高海臻手抚上他的肩膀,指尖划过脸庞,轻声细语道:“如果我不离职,钟明诀又怎么会离开公司的事,到处去找我。而会长又怎么能对他失望,让您坐上CEO的位置。”

她的话,似刀锋一般,架在钟临琛的脖子上。

强迫他抬起头,套进空气中,无形的绳索。

“所以…”绳索收紧,钟临琛呼吸变得急促,“他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你?”

“为什么这么惊讶?不是您让我去接近钟明诀的吗?”

是自己没错,可钟临琛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那今天的车祸…”他不可置信地问出,这个是否与她有关的事故。

可高海臻却没有直接回答,收回手,笑着说。

“我早告诉过您,还有机会的。”

如寒芒一现,那天在庭院的对话,重回耳边。

春季四月,春暖花开。

钟临琛却感觉,身体里却好似隆冬腊月,大雪纷飞。

“对了,我听说投资总监的位置还空着。”

听到这句话,他倏地看向高海臻,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刚刚不是说不回公司么,怎么现在又说起投资总监的事来了。

“是还空着,但…”

“我觉得马部长不错,”高海臻莞尔一笑,“就他了吧。”

钟临琛望着她,没作回答。

可紧抿的嘴唇,却倏地被一根丝线提起。

“我会考虑的。”

高海臻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她嘴角笑意消失,眼神操纵着冰冷的丝线,吊起他的一颗心脏。

“不是考虑,是你必须这么做。”

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高海臻转身离开了医院。

深夜的京都街头,灯火通明。

她站在路灯下,眺望不远处,伫立在丛林中,最高最显眼的那座摩天大楼。

它站在那,仿佛天生就要受人仰望。

只是,高海臻不喜欢仰望。

她喜欢攀登,攀登到最高处。

然后,成为那个被仰望的人。

吸掉最后一口烟,她吐出一团烟雾。

薄薄的雾,在眼前散开。

像一块银白色的纱布,将远处的摩天大楼,

紧紧包裹,收入囊中。

第126章 马场

◎一个把自己卖了,还要帮她数钱的女人。◎

「钟家父子双双病危入院,致康利股价开盘即跌15%,据市场普遍预期,今日收盘前跌幅可能扩大至20%-25%。」

「二十八年前钟家小姐钟起岚的车祸背后牵扯巨大阴谋,疑似其亲弟弟钟士承为夺权而间接谋害。」

钟临琛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着,关于康利股票下跌,钟家弑亲丑闻等字眼像暴风一般,没有任何阻挡,入侵他的视线。

他不想看,可自己现在是钟家的顶梁柱,是康利的CEO,他不得不去看。

车经过酒店门口,钟临琛往窗外看去,仅是他所见的就有数十名媒体围在外面的台阶下。

为了保密起见,司机将车开进地下车场。

甫一下车,在停车场等候的公关总监蒋嵩就立马迎了上来。

“今天来发布会的媒体大多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的,他们会向您对昨天的事情进行提问,这些都是我们根据问题整理好的回答,您只要按照上面的话说就行了。”

钟临琛接过平板,仔细看了起来。

回答无非挑好的说,钟士承和钟明诀*的手术成功,目前处于昏迷状态,但不会有性命危险。在事发前,康利已经有完善的接班人计划,自己也已经渡过磨合期,可以胜任CEO的职位。

关于二十八年前钟起岚事故,钟家已经向警方提出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录音属于故意伪造,钟文楷先生的举动是被利益相关者恶意误导。现在他们就当年的事情做好了充分的沟通,已经解开了误会。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看着这些真假难辨的字眼,钟临琛只感觉一颗心七上八下,找不到正常的心跳频率。

自己能做得好吗?能应付的了那些媒体吗?

他真的准备好接任CEO的位置了吗?

爸和钟明诀,真的能醒来吗?

他站在会议厅门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时间给他答案,睁开眼,大门就已敞开。

无数个漩涡一般的镜头,将他吞没在,问题的海浪中。

“这次的发布会,小钟总虽然没出什么差错,但公司里的大部分人还是对他不信任。”

说完,叶霏仰头看向马背上的女人。

她坐在骄阳下,强烈的阳光从她背后直射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刺眼的光晕。

也将她的脸完全笼罩在帽檐和阴影中,模糊了所有的表情细节,只有她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难以捉摸的唇角弧度。

“那你觉得,他适合当这个CEO吗?”马背上传来她的询问,声音在空旷的马场里显得有些飘忽。

这个问题,叶霏难以回答。

女人轻笑了一声,似乎也没想得到她的回答。

她收起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要试试吗?”高海臻站定在叶霏面前,阳光斜照过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

叶霏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我没骑过马。”

“没有人天生会骑马。”高海臻抬手轻轻拍了拍马匹的脖颈,马低下头,目光随着她一起,指向叶霏。

叶霏抿着唇,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发白。

她实在摸不清高海臻今天叫自己来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可她知道,一定不会是叫自己来骑马的。

“怎么不说话?”

高海臻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间距离,她比叶霏高半个头,微微垂眸看着她。

“你找我来,”叶霏紧抿的唇松开,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是有什么事吗?”

从叶霏知道高海臻对谢轻宜布下的圈套起,她就再也无法以普通的心态去面对这个女人。

自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辨认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因为她不知道,对方会在哪句话里,也给自己布下同样的圈套。

高海臻半眯着眼,看向面前满眼警惕的女生。

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怎么,这么怕骑马?”

叶霏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太过明显,以至于直接被高海臻看破了内心的想法。

她慌忙垂下眼皮,掩盖住已经暴露的情绪。

“不怕。”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就上去试试,”高海臻再次拍了拍马颈,动作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牵着你,不会让你摔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霏就是想拒绝,都没得拒绝了。

她走上前,手指拉住皮革缰绳。

在高海臻的教导下,她找到马镫,左脚踩上去,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右手慌乱地抓住马鞍的前桥。

马似乎感受到她的紧张,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叶霏刚坐稳的身体立刻摇晃起来,她低声惊呼,双手死死抓住鞍桥。

“放松。”

高海臻的声音传来,她稳稳地一手拉住笼头下方的缰绳,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按在马肩隆上。

马在她的控制下很快平静下来。高海臻调整了一下缰绳的长度,确保叶霏能握住但又不会失控,然后牵着它,慢慢向前走。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踩踏声。

“你在柏林的表现,我都听说了,干得不错。”

叶霏坐在马背上,阳光没有遮挡,照在她身上,让她感觉有些眩晕,却还得保持清醒来维持平衡。

“上次在医院你跟我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也就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这次表现好,下半年应该就可以独立负责一些小项目了吧?”

叶霏眼皮一跳,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知道,高海臻是在给自己铺下一步的路。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她对自己很不错。

“应该可以的吧。”

她的回答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要试着再快一点吗?”

高海臻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马上的叶霏。

“什么?”

叶霏一怔,身体因马的停步又晃动了一下,她连忙夹紧马腹稳住自己。

她忽然分不清,她指的是什么。

是让马的速度再快一些,还是,某些别的。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多想,高海臻现在虽然离职了,但很明显,她在公司里掌握着某种权力。

某种,已经让谢轻宜深度沦陷的权力。

现在,这种权力指向了自己,能答应吗?

叶霏一时拿不准主意。

“如果怕的话,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也行。”

高海臻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缓慢地向前走。

“估计走完这一圈,你就能适应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平静,

“我也就不用再牵着你了。”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前方的沙地上,仿佛一条有形的路标,指向未知的前方。

叶霏看着那晃动的影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马蹄声中异常清晰。

她犹然记得,谢轻宜说出她不会放弃时的决绝。

那种感觉,她很熟悉。

在找上高海臻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先她一步,沦陷在权力的漩涡里。

“可以。”叶霏说。

走在前方的高海臻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仰起脸。

这次,阳光终于照亮了她的整张脸,包括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像是能将人吞没的黑色漩涡。

骑马并不难,难的是在速度中不丢勇气。

叶霏花了一个下午,学会了如何让马跑起来。

但也只是小跑半圈,再多了,她也掌控不住。

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她回到高海臻的车上。

刚一系好安全带,驾驶座上的人就递来一份文件。

“这家公司需要康利的A轮投资,需要风险部里的人帮忙配合。”

叶霏看着那份文件袋,有些怔住,没有立马接过。

康利的A轮投资,自己就算再怎么数据造假,也要经过投资各部的层层审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能拿到投资。

等等,像是想到什么,叶霏瞳孔骤然张大。

所以,谢轻宜推上去的人,就是要批准这家公司拿到投资?

突然,眼前的文件抽离了回去。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高海臻冷得刺骨的声音。

“谢轻宜和你,都说了什么?”

叶霏低着头,没有去看她,视线落于那个黄色文件袋上。

高海臻倒也没有催促着她回答,自顾自说道。

“叶霏,你知道吗,关于投资总监我心里的人选一直都是你。至于其他人,只是用来给你上升的过渡期。”

“如果这过渡期里出了什么纰漏,那我恐怕就难以保证,这总监的位置最后能不能落到你头上。”

她不想思考,高海臻是如何知道。

也不想知道,是哪个表情哪句话,出卖了她。

现在叶霏唯一要思考的,是谢轻宜的命运,又一次被强硬地塞进了自己手里。

一定要这样吗?

为什么一定要逼她做这样的选择?

叶霏抬眼看向眼前的女人,一个要把自己卖掉,还要帮着她数钱的女人。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成没有血色的死白。

终于,过了不知道多久,叶霏才松开唇。

齿痕像一枚烙印,印在她的唇间。

她伸出手,不发一言,拿过对方手里的文件。

高海臻也没有再追问,发动车子,离开了马场。

第127章 爱恨

◎这世界,还真是奇怪得很。◎

医院,看到站在病房门外的男人时,佘少娴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缓步走上前。

“怎么不进去?”她问。

钟文楷撇开她的视线,“不了,我也不是来看他的。”

“那…”

“佘阿姨,我这次来是有话想跟您说,顺便也想麻烦您把这些话转达给念玺他们。”

听他这副怅然的语气,佘少娴眉尾扬起。

“好,你说吧。”

“我明天要离开京都了,”钟文楷的声音很轻,似毫无波澜水面,没有一丝涟漪,“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佘少娴微微皱眉,她仔细将他看了一遍,男人的面色很不好,脸色泛着白,衬得眼睑下方的乌青格外明显。

想来这段时间,他也并不好过。

“一定要离开吗,以前的事你舅舅还没和你好好解释,等他醒来以后,你们两说开了再走也不迟啊。”

钟文楷轻叹了口气,他转头望向病房的门,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像是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

他是母亲的弟弟,是导致她死亡的帮凶。

他恨他,恨到骨子里,恨不得他千刀万剐,一命抵一命。

可现在,骨子里受难受的却是他自己。

他是帮凶,却也是将他抚养长大的舅舅。

钟文楷还是恨他,只是无法再纯粹地去恨,也无法完全地释然。

这种感觉日日夜夜拉扯着他,让他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一次又一次地被仇恨惊醒,一次又一次在二十多年的回忆里入梦。

他知道,比起母亲当年的事故,自己对钟士承的报复实在微不足道。

可仅是一个开始,仅仅只是揭发真相。

就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一片荒芜。

他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折磨

所以,钟文楷选择离开。

离开钟家,以后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不了,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至于在康利的董事会席位,我会让律师代我提交辞职报告的。”

“还有大哥…”

想到钟明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他喉间滚了滚,“我很抱歉。”

佘少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将钟明诀车祸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忽然都有些可怜这个孩子,可怜本该占据道德高地的他,因为一场车祸,生生将自己拽了下来。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与钟家其他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可这点不一样,并没有让他好过,反而愈发折磨。

这世界,还真是奇怪得很。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以后和程小姐过好自己的生活,她是个很好的孩子,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很幸福的。”

听她提起程竹薇,钟文楷垂下眼皮,强压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我会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佘少娴却忽然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

“文楷,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他停住脚步,“您问吧。”

“那段录音,”她斟酌着语句,“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有人给你的?”

钟文楷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录音是我自己查到的,不是被人利用误导的。”

婚礼当天,钟士承自己也亲口承认了错误,佘少娴也无法怀疑录音的真伪。

只是她觉得这事实在蹊跷,当年警方调查时明确说的是意外,怎么钟文楷突然就怀疑到钟士承头上去了。

“佘阿姨,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留下这一句话,钟文楷便离开了。

佘少娴望着他的背影,等到人消失在拐角,才推开门进入病房。

她来到床前坐下,目光直直看向床上闭目枯槁的丈夫,眸中平淡无波。

年轻时以为,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就可以余生无忧。却不曾想,越是有权有势的男人,家里的破事就越多。

乱吧,再乱一点。

最好乱成一锅粥,好让她也能抢到一杯羹。

“截止今日,股价已下跌27.69%,发布会后,股价下降速度虽然有缓解,但总体来看,情况并不理想。”

“股东那边情况怎么样?”钟临琛问。

“一些中小股东已经开始抛售股票,有几家机构投资者因为跌破了持仓风控线,也选择了抛售。”

“A那边以刘女士为主的股东代表,目前还在观望中,但也表明如果股价持续下跌达至30%时,他们将提起股东大会,要求董事会说明经营状况,调整战略。”

男人汇报完,会议室内一片低压。

发布会以后,外界对于康利的讨论虽然没有前两天那么多,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舆论于他们而言,影响并没有多大。

大的,是节节下跌的股价,是市场对他们的信心。

这其中的多半原因,主要还是在于,钟士承与钟明诀的双双入院,股东以及市场对钟临琛的不信任罢了。

毕竟他一没成绩,没影响力。

二没经验,曾经还有过惹怒股东的前科。

即便之前钟士承已经公开向他们宣布过钟临琛会接他的班,但那时候老爷子还在,就算真的辞去CEO的位置,大家也都清楚,他只是退居幕后,这颗基石还是稳稳当当地镇在市场里。

现在基石不稳,风雨飘摇下,难免会动荡。

“临琛,你觉得呢?”邱淳雁问。

压力又重新回到自己身上,钟临琛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股东,见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抓紧了膝盖。

舔了舔干涩的唇,他试着开口,“先启动股票回购计划,必要时处置亏损板块,优化财务报表,释放被低估的资产价值。另外让法务部和公关部持续关注最近媒体的不良言论,如果达到一定的传播量,可以提出诉讼。”

说话时,他见缝插针地观察着高管们的表情。

不好也不坏,让他的声音,愈发忐忑起来。

可除了这些,钟临琛也拿不出别的办法,他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最严重的也只在上次父亲也是手术入院,自己暂时代理了他的位置。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整个公司已经全部交到自己手上,他现在做的每个决定,试错成本极低。

因为,没有人再能给他托底。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陆陆续续离开,冯道全离开前瞥了一眼,邱淳雁和钟临琛两个人还坐在原位,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最近一段时间,他这个老朋友动作越来越多了,心思也越来越多了。

他笑了声,没再多留,离开了会议室。

“临琛,你刚刚在会上给出的方案很不错,很周全。”

“谢谢邱姨,也辛苦您这段时间替我忙前忙后的。”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妈妈和我又是朋友,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钟临琛看着她,有些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邱淳雁看出他有话想说。

想了想,他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觉得还好有您在公司,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听得出来,钟临琛本来的话并不是这个,但也没再追问。

“你来公司不久,又遭遇这么大变故,手忙脚乱是正常的。其实以前公司也出过这样的情况,甚至比现在还要严重,后来不也都好好挺过来了。”邱淳雁抚上他的肩膀,“打起精神,相信这次,我们也能好好挺过去的。”

她的话,让钟临琛感觉到些许慰藉和信心。

他重重点头,“嗯,我会的。”

邱淳雁拍拍他的肩膀,“那没什么事,就回办公室去吧,肯定还有不少工作等着你呢。”

“好。”

随着她一起,两人起身离开会议室,正要开门时,走在前头的邱淳雁却是忽然转过了头。

“对了临琛,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声。”

“您说吧。”

“投资总监的工作现在由副总监在代理,我想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容易造成工作失衡,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要不要重新找人顶上这个位置。”

钟临琛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一瞬间,他记起高海臻跟自己说过的,关于投资总监的人选。

现在又有人跟自己提起投资总监的事,是巧合吗?还是她们都一样,有自己的打算?

“临琛?”

见他在发呆,邱淳雁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问:“那您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目前还没有,”她拉开门,朝外走去,“因为还没确定好,是外聘还是从投资中心的几个部长里直接提拔。”

钟临琛走在她身旁,双眼盯着前方。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自己会说什么?

是暂且搁置不管。

还是,我对公司的人员都还了解不深,这事交由您来处理吧。

他想,大概率会是后者。

钟临琛喉间滚了一圈,“先等等吧,过段时间再说。”

听到这个回答,邱淳雁眼皮微动,嘴角笑意不变。

“也行,现在外界都盯着康利的一举一动,先保持原样也好。”

“嗯。”

来到电梯里,两人办公室分属不同楼层,等邱淳雁出去后,钟临琛垂下眼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弯弯绕绕中,他又想起了父亲那番话。

原来在那时,他就告诫过自己。

有些话,可以听,但不能全听。

有些人,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钟临琛突然觉得好累,由内而外,从头到脚。

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脊椎。

在这个公司里,到底还有什么人是可信的?

还有什么人,是真心想帮自己的?

钟临琛深吸了一口气。

他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电梯按钮,眼皮突然一跳。

不,还有一个人,还有他的家人。

他抬手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电梯到达财经部的楼层,他快步走了出去。

被前台领到办公室门口,不等对方抬手敲门,他就先一步打开了门。

钟念玺本来正在打电话,看见门突然被打开,刚想训斥,就见钟临琛哭丧着脸走了进来。

她按下电话,走到他跟前。

“你怎么了,跟要哭了似的。”

即便他们天天见面,天天说话。

可此刻听到姐姐的声音,钟临琛像是又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抱住她。

“姐,你一定要帮我。”

第128章 冰块

◎拿他的错误,流进肮脏的下水道里。◎

“她也看上了总监的位置?!”

钟念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姐,你小声点,”钟临琛拉住她的手臂,“还有,你为什么要说也?”

钟念玺愣了一瞬,脑袋马上转过弯来。

“我是听投资中心最近老有些人说什么,总监可能会是谁谁谁,所以就很奇怪而已。”

奇怪,确实是奇怪。突然这么多人都开始提起总监的人选,钟临琛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临琛,既然现在这么多人都对总监的位置虎视眈眈,不如咱们主动出击,放一个自己人上去。这样不仅能断了他们的念想,也能培养你自己的团队。”

钟念玺这话,说得他眼神一动。现在公司高层大部分人都是之前和爸还有钟明诀打过多年配合的,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钟临琛能看出来,他们对自己的质疑和不屑。

但问题是,他哪有什么自己人?

他在这公司里唯一熟悉的除了亲姐,邱淳雁,也就还有他的两个助理。

邱姨不必说了,她推荐的人,必定是她自己的心腹,怎么可能会听自己的话。

钟念玺也不行,且不说她专业不对口,跨部门坐上投资总监的位置一来不能让人信服,二来高管那边肯定会有意见,对自己也会更不信任。

至于高海臻推荐的人,他很清楚,那是她控制自己的第一步,他自然不会也不可能答应。

“姐,你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钟念玺双腿交叠,后背靠上沙发,手指搭在唇边,显然是进入了思考状态。

关于总监的人选,冯道全都已经和她分析过了,乔雯婧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她没办法完全信任冯,即便他现在已经跳到了自己这条船上,但怕就怕,这个人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但这样想又想不通,他能给谁安排呢,他这个总法律顾问的位置又不像邱淳雁的CFO(首席财务官)那样,在高管里有什么很大的话语权。

他之前的地位和权力,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和钟明诀的关系所带来的,这也是钟念玺放心与他结盟的原因。

不行,她还是不能贸然采纳他的建议。

“如果你放心的话,我可以帮你考察一下。”

现在钟临琛唯一能信的,就只有自己的亲姐了,她愿意帮自己考察,他自然乐得接受。

“姐,谢谢你。”

“你跟我之间还谢什么,”钟念玺扯了扯嘴角,“现在爸和钟明诀都病倒了,只有咱们俩能互相依靠了。”

想到他们还在昏迷中,钟临琛双手撑着额,重重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爸他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听到这句话,钟念玺的嘴角不知不觉垮了下来。

她何尝不想让爸他们醒过来,可当他们真的醒过来之后,自己还会有机会吗?

这段时间来,她的脑子里无数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又无数次被压下。

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细想。

一旦细想,就是对她道德的拷问。

在这个家里,她经不起这样的拷问。

钟念玺收回思绪,“回去好好工作吧,有人选了,我会通知你的。”

等钟临琛离开,大门关上,她仰头靠着沙发,看向天花板上的灯管。

白炽的光,晃得她有些眩晕。

明明计划都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钟念玺还是觉得满头雾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推进。

她忽然感觉,自己很被动。

被动地接受这个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却无从知晓,造成这个局面的人究竟是谁。

是高海臻吗?可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本事,能左右爸的想法,把钟临琛推上去。

这段时间她去哪了,在背后干了什么?

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现在为什么回来,回来了怎么不跟自己联系?

钟念玺都不得而知。

只能让无数个谜团裹挟着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没让她等太久,仅是片刻后,电话就被接通。

“钟小姐。”

“你在哪?”

“医院。”

“哪家医院?”

“会长住的医院。”

“等我下班后,咱们见一面吧。”

“好的,您把地址发我就可以了。”

挂掉电话,女人的声音从高海臻身后响起。

“是念玺的电话吧。”

她眉眼一动,“您怎么知道?”

“随便猜的而已。”

高海臻可不觉得,佘少娴随便猜猜就能猜中。

“会长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说,他这次受的刺激太大,血管破裂严重,情况可能比以前严重得多,连能不能醒来都还是未知数。”

说完,佘少娴叹了一口闷气。

“会长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他会醒过来的。”

“希望吧,”佘少娴双手交叠,合在膝上,“明诀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钟先生还在昏迷中,我去了也没什么意义,等他醒了,再去探望也不迟。”

“怎么会没有意义,医生说了,昏迷的时候病人听见熟悉的声音会对大脑的恢复有潜在帮助。”

听到这番话,高海臻摆弄着衣扣的手顿了顿,扶好眼镜后,抬起眼皮朝她看了过去。

佘少娴也只是笑着,脸上再没有多余的信息。

“有时间我会过去的。”她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佘少娴跟着她起身,“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海臻。”

她突然的正色,让高海臻顿住脚步。

“怎么了?”

她走了过来,“过两天我想去乾元寺拜一拜,帮士承和明诀祈福。如果你见到念玺的话,麻烦帮我问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去一趟。”

仅是眨眼间,高海臻就明白了佘少娴的心思。

钟明诀不在,她也有心站队了。

至于为什么是钟念玺,她想,这位豪门夫人恐怕比面上表现出来的得要聪明得多。

“我会的。”

晚上,高海臻如约来到钟念玺的家里。

跟钟家其他人相比,屋内的装潢要丰富许多,颜色搭配也偏亮色为主,空气中还有一股好闻的淡淡雪松香。

小二层的公寓北朝京都CBD,夜幕低垂时,37楼的视野刚好越过写字楼的玻璃墙,看那些格子窗里的灯光逐一点亮,填补了深蓝色的天幕中,空白的单调。

“给。”

高海臻回头望去,一杯装了冰块的红宝石波特,被递到眼前。

“谢谢。”

她接过,抿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

“你走了之后,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钟念玺来到窗前的沙发坐下,许是沙发太柔软,像泥沙一样,让她整个身子都陷在了里面。

“我知道。”

“所以最近这些事,都跟你离职有关对吗?”

高海臻的手指轻轻叩着杯壁,“有关,但离职这件事,是会长亲口下的命令。”

“为什么?”

“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钟明诀喜欢的那个女人么?”

“记得。”

钟念玺一开始还没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来这件事,不过没花太长时间,她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爸让你去处理那个女人了?”

高海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她的默认,让一直困扰着钟念玺的迷雾终于散去。

怪不得,怪不得钟明诀最近的状态那么不正她常,怪不得他和爸会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她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一声哼笑。

荒谬,真是荒谬。

因为所谓的爱情,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公司。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会玩这种偶像剧的套路。

“对了,今天我去医院看望会长的时候碰到夫人了。”

“她怎么了?”

“夫人让我转达,说她过两天想去乾元寺祈福,问您和小钟先生要不要同她一起去。”

钟念玺扬眉,“祈福?佘少娴怎么突然还信起这个来了。”

“可能是因为钟家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夫人想多烧些香,求个平安吧。”

“呵,我看她多半是看到钟明诀当不成CEO,就想来讨好我和临琛了。什么祈福求平安,全都是借口罢了,之前她不就老这么讨好钟明诀么。”

高海臻不置可否,“万一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您说呢?”

“如果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干嘛要你来问我,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钟念玺懒得去猜测佘少娴的意图,“今天约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说吧。”

“前两天,冯道全私下找我了。”

高海臻把酒杯放到一旁,摘下眼镜,从包里拿出镜片布擦拭。

“哦?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他会支持我。”

“那您觉得,他是诚心的吗?”

钟念玺舔了舔唇,“我拿不准,但我想不出他能出于什么目的要来我面前演这一套,所以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将镜片擦干净,高海臻重新戴上眼镜。

“您知道,钟明诀刚进公司时,会长为什么要让冯道全来带着他吗?”

“为什么?”

“因为他本人的能力是不够格坐上现在的位置的,能有现在的地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年会长根基不稳时,他愿意主动出头利用一些法律漏洞打击那些反对的股东,好让会长来唱白脸。”

这些事钟念玺也听说过一些,但这些与钟明诀有什么关系。

看出她的疑虑,高海臻继续说:“也就是说,他的位置并非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而是依托于以前的功劳。”

“当大局稳定的时候,这种人就像多余的树干,没有任何用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被剪掉。”

“而他到现在没有被修剪掉,就是因为他是会长给钟明诀安排的红脸,为的就是帮他说他不能说的话,做他不能做的事。”

“可这跟他投靠我有什么关系?”

钟念玺还是不理解。

“还不明白吗?他是需要依附于CEO存在的寄生虫,而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依附于钟临琛,所以只能选择投靠你。”

听完高海臻这番分析,钟念玺拧紧了眉,神情颇为复杂。

尽管她知道冯道全恭维自己的话是虚情假意,可当真听见选择自己只是他的无可奈何之举时,心中还是升起一股无名怒气。

但愤怒之余,钟念玺还是能听明白高海臻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拇指揉搓了一番,“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只要他在董事会那一票能投给我就行。”

高海臻拿起酒杯,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小半,将红宝石波特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既然如此,他有给你出什么主意吗?”

钟念玺摇摇头,“没有,他说现在公司不稳定,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说:“不过他还跟我说,投资总监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无论如何我都得让自己人拿到。”

“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推荐了一个人,是战投部的部长,叫什么乔婧雯还是乔雯婧的,你认识吗?”

听到这个名字,高海臻眉梢微挑,双腿交叠,身体向后靠去。

“打过几次交道。”

“冯道全说,跟其他几个部长比起来,她没资历没背景没人脉,这种人最听话也最适合,”钟念玺无意识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他说得有道理,但我总感觉,这个姓乔的就是他自己的人,只不过想借我的手帮她上位而已。”

说完,她便看向高海臻,想让她继续给点意见。但对方好似在出神,又好似在思索,半天没有给出反应。

钟念玺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可过了好一会,都不见她说话,心里头就有些急了。

只是她刚想要出声催促,就听见高海臻开口。

“你既然疑心,那就不要用她。但是这样的人,可以有另一种用法。”

“什么用法?”

“让你上位的用法。”

倏地,钟念玺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她慢慢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身体从凹陷的沙发中微微前倾,视线紧紧钉在高海臻身上。

“什么方法?”

高海臻却没直接回答她,而是拿着杯子起身去往酒吧台,将杯子里的酒倒了进去,未化完的冰块在水池里碰撞的声音,晃起了无风的风铃。

“钟临琛现在在公司表现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钟念玺也跟着她起身去往吧台,“你也知道,自从他当上CEO后公司股价一直在下跌。高管本来也就不信任他,搞得他压力很大,今天还来找我抱怨了很久。”

高海臻的视线在她的酒柜里扫了一圈,“那你觉得,他现在最想要做什么呢?”

“想要做什么…”

钟念玺思忖,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一直明里暗里在跟钟明诀比较,现在他当上了CEO,必然是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比他差。

“想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

趁着方才她思考的间隙,高海臻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

啵的一声,空气迅速被浓郁的麦芽香占据。

“如果他想短期内做出成绩,具体要怎么做呢?”

流动的琥珀色,推动着钟念玺,一步一步跟着她的思路走。

以目前的情况,想要做出成绩的最好证明就是让股价涨回来。而股票下跌的主要原因,是管理层动荡,以及市场对他的能力不信任的原因。

“投资能快速见利的项目或者公司。”

“那要是这个公司或者是项目,出了问题呢?”高海臻身体前倾,吧台上悬着的灯,在她脸上照出半片亮光,“比如,故意造假,欺骗市场。”

钟念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为了挽回市场信心造假这种事,一旦被人被发现,那就是将钟临琛这个人钉在耻辱柱上。

有可能被股东联合撤职不说,他自己恐怕就会因为顶不住压力先精神崩溃。

她猛地看向眼前的女人,她究竟怎么敢?敢让自己用这么恶毒的方式拉自己亲弟弟下台?

高海臻对她的目光不以为意,拿起杯子,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饱满奔放的威士忌,让她露出餍足的表情。

“他可是我弟弟。”

钟念玺咬着牙说。

“所以呢?”

“我怎么能这么害他?!”

“是第一次吗?”

钟念玺知道,她说的是合川收购泄露的事情。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上次我是迫不得已,”钟念玺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心虚,但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去做这种事,“这次不一样,不管是对临琛还是对公司,都是致命的打击。”

“也是,”她突然话锋一转,“那你就等他自己主动犯错,被抓到把柄好了。”

钟念玺哑住,她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等,还是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切都是未知数。

可除了等,自己还能怎么做?

她垂下沉沉的脑袋。

水池里,冰块正在快速融化。

等到这冰块融化,自己还是要拿他的错误,流进肮脏的下水道里。

无非一个是主动出击,一个被动等待而已。

可是,钟念玺真的已经等得够久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实在一刻也等不下去。

更何况爸和钟明诀什么时候醒来还是未知数,如果他在钟临琛犯错前醒来,那自己哪还能有什么机会。

“就不能有…柔和一点的办法吗?”

她的声音,甚至都开始发抖。

高海臻单手撑在吧台,指甲在陶瓷上敲击出哒哒的响声,“有的,让大股东召开董事会议,提议撤掉钟临琛的职位。”

钟念玺想想也知道这不可能,钟临琛是爸亲口任命的接班人,他虽然能力没有那么强,但也没出什么大错,董事会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换人。

前面那个办法虽然残忍,只要做得隐蔽,自己好歹也可以做到置身事外,不影响他们姐弟的感情。

现在这么看,似乎也只有高海臻说的那一条法子。

一瞬间,她突然好恨。

恨自己,恨这个社会,恨钟家所有人。

非要逼她做一个坏人,才能名正言顺。

吧台上的装饰品,在她手中,几乎捏变了形。

锋利的金属也让她的手掌,压出猩红的血印。

忽的,一只手,拿走了钟念玺手里的装饰品。

“狠不下心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了,反正以钟临琛现在的状态,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自己顶不住压力辞职了也说不定。”

说完,高海臻将装饰品放在了自己手边。

钟念玺苦笑了声,“怎么可能呢,他从小到大就盼望着坐上这个位置,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是啊,他又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呢,自己这不是很清楚么。

钟念玺啊钟念玺,你不也很渴望吗?

你不是也从小就渴望坐上CEO的位置吗?

以前你只能置之度外,现在机会摆到你面前,为什么不抓住呢?

姐弟,姐弟又能怎么样。

任你们再亲,他钟临琛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姐姐同样有继承公司的资格。

他没想过,反倒是一次次的,心安理得地要求自己为他铺路。

要这么多良心有什么用,要这么多亲情有什么用。

她受够了这些没用的束缚。

有些东西,该是她的就是她的。

“那你怎么能保证,乔婧雯不会反手告诉冯道全,万一她真的是他的人呢?”

高海臻嘴角微扬,“能给她总监位置的人是你,不是冯道全。这是她的投名状,她如果告诉了冯道全,那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同时交到了两个人手上。”

“要是冯道全因此来要挟我呢?”

“他拿什么要挟你,你不是什么也没做么?”

高海臻反问。

对,自己什么也没做,除了告诉钟临琛一个有潜力的公司外,她什么也不需要做。

可钟念玺还是不能完全放心,自己如果私底下找到乔雯婧,对方要是私下保存什么证据,对自己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她眼珠一转,看向高海臻。

“海臻姐,你能不能帮我去和乔雯婧谈判…”

高海臻手里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拍。

她没有喝,将杯子放回了吧台。

而后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倾身向前,闯进灯光里。

“念玺,如果我选择的是钟临琛,现在就已经不需要做任何事也照样可以回到公司,坐到高层的位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虽然是笑着的,可眉眼在阴影里,让这抹笑意如同藏在暗处的匕首。

只待自己再要求一句,那把匕首,就要刺进她的身体。

钟念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只能妥协。

“好吧,这两天我会亲自去和她谈的。”

高海臻重新站直身体,拿起杯子,将里面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第129章 玻璃珠

◎藏在暗处,成千上万颗玻璃珠。◎

一周后,乔雯婧即将任职投资中心总监的通知传遍了公司。

对普通员工而言,不过是换个领导,无关紧要。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次人事变动,无异于蝴蝶振翅,掀起了风暴的第一枪。

“临琛,这个乔雯婧我看她过往的成绩在几个部长中都不算出彩,学历也很普通,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让她来担任投资总监?”

邱淳雁放下手中乔雯婧的资料,“而且我不记得你之前说过,投资总监的事情先放一放,等以后再说吗?”

她的语气很淡然,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似乎只是简单地表示自己的疑惑,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可那双眼睛,却像黏住的胶,牢牢锁定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钟临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同那晚在医院里,面对高海臻时的被压迫感,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我是说过,但后来姐她也跟我说现在投资总监的职位一直空缺的话,会影响员工的工作效率。”

“而且乔雯婧虽然经验什么比起其他部长有略微不足,但去年去南方和合川谈判时,她表现很不错,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我觉得,她做投资总监也挺合适的。”

说完理由,钟临琛暗暗吐出一口气,摊开合拢在膝上的手,掌心渗出的薄汗,渗入西装裤料中。

“倒是我忘了,她以前跟你一起负责过合川的项目。这么说来,这个乔雯婧倒也确实合适。”

“只是投资总监这个职位看重的是不仅仅是业务上的能力,更要有出色的管理经验,这也是会长在职时用人的一贯标准,也是能让股东们放心的根本。”

听她提到钟士承,钟临琛眼皮抖动,喉间上下滚动了一圈。

见状,邱淳雁身体向前,声音温和且缓慢,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在对着晚辈敦敦教诲。

“不过,我相信你的眼光,这个乔雯婧虽然资格一般,好在她还年轻,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到时候如果有股东或者董事会的人问起,我会帮你好好跟他们的解释,相信他们也会理解你的选择。”

钟临琛不是傻子,这话里的意思他不会听不明白,虽然他能感受到来自邱淳雁的警告,但这番警告细思下来,也不无道理。

万一乔雯婧真的德不配位,那股东和董事是不是会怀疑自己用人的眼光,进而加深对自己能力的不信任。

可…如果真听她的话换一个人,那自己不就彻底由人摆布了么。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钟临琛只感觉脑袋里有一根绳子在来回拉扯,一会自我意识占了上风,一会顾全大局占了上风。

好久好久,都分不出个胜负来。

看穿他内心有所动摇,邱淳雁没有趁热打铁继续劝说。

她很清楚,如果现在强逼他做出决定,日后他心里只会对自己更加抵触。

她要的,是他主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才能心甘情愿依附自己。

“希望这位乔总监能好好干,”邱淳雁站起身,“不要辜负你和念玺对她的一番期望。”

等她离开,钟临琛弓着腰,坐在沙发上。

像被施了咒,垂着脑袋,一动也不动。

低压带来的安静,像无形的罩子,隔绝了一切的声音。

可只有钟临琛能听得见,在这个罩子里,洒满了玻璃珠。

珠子噼里啪啦地撞着,声音如同千军万马踏过,撞得他脑袋里轰隆作响,撞得他的思绪不得片刻安宁。

究竟是听之任之,还是坚持己见,钟临琛没有半点头绪。

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分析,替他来做这个决定。

腾地一下,钟临琛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钟小姐刚刚去开会了。”前台说。

听到钟念玺在开会,钟临琛下意识啧了一声。

“会要开多久?”

“好像是个例会,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吧,”前台的人看他脸色不好,便说,“需要我帮您去通知一下钟小姐出来吗?”

“算了,等她开完会,你让她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急事找她。”

等前台应下,钟临琛便离开了财经部。

在去搭电梯的路上,他脑袋里不断盘旋着邱淳雁那番话,股东,董事,高层…一个个都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不由他出一点错。

这种情况下,还能坚持得了自己的想法吗?

还敢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拖着步子,钟临琛来到电梯厅,看着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的一群人,他的脚步忽然变得疲惫,停了下来。

员工们的说话声,很清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们在抱怨,抱怨消失的周末,和公司动荡而带来的堆积如山的工作。

钟临琛知道,这事与自己无关,可他还是不想上前吸收他们的不满。

遂停在了拐角,打算等人都走光了,自己再过去。

“新来的那个投资总监,你们跟她相处过没,人怎么样?”

“听我战投部的朋友说,乔总监性格挺好的的,就是有时候工作上可能会比较较真,但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领导。”

“不过我感觉她的资历跟其他几个部长比明显不够格,怎么上头还会决定让她来当总监,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我不清楚,说不定乔总监其他方面还不错呢。”

“诶,我记得去年去合川的收购,不就是她和现在的钟总一起负责的吗?不都说乔总监是钟临琛定下来的么,会不会是有这么个原因。”

“有可能。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个事。”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

“去年合川的谈判,说是钟临琛一直谈不下来,所以会长就让高秘书帮忙去谈的。”

“真的假的?”

“我也只是听说,哪里知道真的假的。”

“我好像也记得,高海臻去年请了病假,一个星期都没来公司,正好就是跟合川谈判那会,我靠,不会是真的去帮忙谈判了吧。”

“这要是真的,那这钟临琛也太废了吧,跟他哥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那要这么说的话,乔总监的位置不会是因为要帮钟临琛保密才给她的吧?”

“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就因为这事,一个总监的位置说给就给。”

“那你说能是为啥,放着那么多有资历的人不选,选一个资历浅的人。”

“啧…这么说好像是有点道理。”

“算了算了,猜来猜去的有什么用,高层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操心,有这时间还不如想想晚上吃啥吧。”

“还能吃啥,吃领导一顿骂呗。”

“你领导怎么天天骂你。”

“上了年纪,又在离婚冷静期的超雄大爷,莫得办法。”

“你这领导,buff叠得可真够深的。电梯来了,赶紧的,上去挨骂吧。”

电梯门缓缓关上,关掉了一切是非议论。

拐角处,钟临琛渐渐走出阴影中。

他望着又一批聚集在电梯前走的员工们,在他们的注视下,转身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钟临琛记不清自己迈了多少级台阶,一级,又一级。

起初几步还算平稳,只是步伐有些虚浮。

但很快,那无形的重压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让每一步抬起,都像是从粘稠的泥沼里拔出,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膝盖关节弯曲,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异响。

通道里的寂静被无限放大,让粗重的呼吸声,和一声又一声异响,变得清晰可闻。

像一台快要报废的仪器,吃力地运转着,却又因为故障,而无法主动停下来。

额角上,一滴汗渗出,凝结成珠。

沿着他的鬓角,下颚,缓缓滑落。

有的落进衬衫领口,有的则落在了地上。

顺着阶梯,一层一层弹跳,最终停在了某个角落。

上了不知道多少层楼,钟临琛终于停下,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楼牌号。

打开门,离开了安全通道。

时值五月,京都的温度宜人。

可在康利,一年四季都开着空调,

冷风一吹,吸干了钟临琛衣服里的汗,让他有些头晕脑胀。

但他还是凭着意识,来到了这层楼的前台处。

“钟总,您是有什么事吗?”前台的人问。

望着眼前的人,钟临琛喉结艰难滚动着。

要换吗?他再次问自己。

公司现在正处于波动期,自己经验不足,难以独自处理如今的局面。

爸的那些老员工们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们肯定要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处理风险,如何控制局面。

那,自己是不是也的确该听他们的。

可以后呢,以后,他还能有话语权吗?

思绪摇摆间,额角的汗不断滴下。

钟临琛听见有人在叫他,可他却不想回答。

他只想等一个人来给他回答,不管是姐姐也好,父亲也好,一个陌生人也好。

甚至是…钟明诀也好。

像以前一样,来教教他,怎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钟临琛等来等去,都等不到答案出现。

只等到了再度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看不见的,成千上万颗玻璃珠在他耳边轰隆轰隆地响。

“钟总?!”

一声叫喊,让那阵狂响戛然而止。

钟临琛眨了眨眼睛,视线的焦点,转移到前台搀扶着自己的手臂上。

“我怎么了?”他茫茫问。

“您刚刚没站稳,差点就摔倒了。钟总,要不然我扶您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借着他的力,钟临琛站直身体,“我找邱姨,她在办公室吗?”

“在的,我带您过去。”

虽然身体里的力气在慢慢恢复,可钟临琛的双腿依旧发软,走了好一会,才到邱淳雁的办公室。

“邱姨。”

看到他出现,邱淳雁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他就改主意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小张,快去倒杯水来。”

前台应下,忙去倒了杯水,递到钟临琛手中。

他接过杯子,却没有马上喝,只是双眼死死盯着玻璃杯里的水,仿佛想从里面看穿什么。

“你先出去吧。”邱淳雁对前台说。

“好。”

等门关上,她来到钟临琛身边坐下。

“怎么了临琛,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邱姨,”他抬头,手里紧紧杯子,“我觉得乔…”

见他又卡住,邱淳雁追问,“你觉得什么?”

钟临琛深吸一口气,“我觉得…”

只是他这口气刚要将话说完,就听得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看见钟临琛拿出手机,屏幕上钟念玺的名字时,邱淳雁的眼睑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抱歉邱姨,我先去接个电话。”

“嗯,好。”

来到办公室外,钟临琛按下接听键。

“临琛,刚刚你不是让我开完会来找你吗。我到你办公室了,你人呢?”

听见姐姐的声音,钟临琛下意识抬手扶额,“我现在在邱姨办公室。”

听见这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突然去她办公室干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姐,我觉得…”他顿了顿,额前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乔雯婧她好像确实不适合投资总监这个位置…”

第130章 交汇

◎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疯了,我才开半个小时的会你就火急火燎地去找邱淳雁,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姐,我没有…”

“你没有个屁!”

钟念玺只感觉浑身躁满了火,躁得她一刻也平静不下来,只能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平息火气。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如她有能力,但我是你姐,你亲姐!”

“整个公司,只有我是完完全全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次改变了主意,邱淳雁立马就会换上她自己的人,以后你这个CEO的位置,就会成为一个空有其名的光杆司令。”

钟临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种事情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有三以后便是无穷无尽。

可为了顾全大局,必要时候牺牲一部分自主权,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啊。

“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事情没那么严重的,”他走到姐姐面前,将她强行截停,“而且邱姨之前不也帮了我们很多次,我感觉这次也说得挺有道理,咱们偶尔也可以听听她的意见不是么。”

钟念玺叉着腰,看向自己这个弟弟。

尽管她憋一肚子火气,想暴揍他一顿,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现在的局面。

如果钟临琛换掉了总监,以后必然会对邱淳雁听之任之马首是瞻,这样一来,计划不仅无法推行下去,更甚至直接断绝了自己坐上CEO的可能。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让弟弟换掉乔雯婧。

“临琛,我知道你怕大家不信任你,怕犯错误。可你有没有想过,人事的通知已经下来了,如果你换掉了乔雯婧,那不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你之前的选择是错误的么?”

钟念玺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耐心给他分析。

“好,就算咱们换掉了乔雯婧,邱姨她塞进来一个有能力的人。可那又如何呢?就算他做了再好的成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又能证明什么呢?证明你的眼光确实不好是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钟临琛的表情。

只见他脸色凝重,瞳孔聚拢,显然是在对自己的话进行思考。

“临琛,当所有人都质疑你的时候,你最应该做的是努力打破别人的质疑,而不是在质疑中怀疑自己,你懂我说的吗?”

“姐…”

钟临琛何尝不想打破别人的质疑,可他能怎么做呢,公司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没有太多的余地留给他犯错了。

“可,可我…万一要是做得不好怎么办,万一乔雯婧真的不行怎么办?姐,我到底该怎么办?”

换做以前,看见弟弟这副慌张失措六神无主的模样,钟念玺只会觉得他懦弱无能,没有一丝自己的主见。

可现在不知怎么的,就血液里好像从他的无助中分泌出了什么东西,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明明,明明现在是自己实施计划的最好窗口,她应该说出来,应该引导他走入自己预设的道路。

可钟念玺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弟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要是爸和大哥有一个人在公司就好了…”

听到钟临琛念叨的这句话,钟念玺眼神忽然一凛。

不行,不行…

钟明诀和爸随时都会醒过来,自己没有时间犹豫了。

“临琛,”她撇开了弟弟的视线,“不如我们把乔雯婧叫过来,她到底有没有能力,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现在吗,叫到我办公室来?”

“嗯,叫过来例行问话而已,这又没什么。”

钟临琛静静思忖,没有立马答应。

钟念玺在一旁等着,也没有再开口。

许久,久到她心里头又快冒出一股无名火,钟临琛这才开口答应。

“好吧,那我让助理叫她过来。”

接到通知,乔雯婧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过去。

她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拢,抵着额头。

好半会,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过半分钟,电话被接通,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乔部长?”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她才缓过神来。

“乔部长。”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的语气分外严肃,“我希望,你能坦诚告诉我。”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后,回道:“您问吧。”

“是高海臻让你来找我的吗?”

这个问题,乔雯婧问过一遍。

一开始,谢轻宜说不是,她还不太相信。

现在,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是,是我自己。”

和上次一样,谢轻宜也是同样的回答。

“那你背后的人是谁?”乔雯婧追问。

听到这个问题,听筒里传来一声苦笑。

“没有人。”

听到这个回答,乔雯婧默然。

大概也明白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无非也是被人诱导,故意利用。

这个人不是钟念玺,就是冯道全。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高海臻在他们的计划里,究竟是什么作用。

难道,真的就只是一个迷惑自己的烟雾弹吗?

乔雯婧不得而知。

“好吧,那打扰了。”

她正要挂断电话,忽然又听见手机里传来谢轻宜的声音。

“乔部长。”

“怎么了?”

那头顿了顿,而后沉声道:“你小心点。”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掉电话,乔雯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她很清楚,这次谈话将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

在这次转折点后,自己没有任何起伏,几乎笔直的人生线,会骤然拔高,扶摇而上。

诚然,老老实实做个部长,五六年亦或者七八年后说不定也能混上去,只是顶点有限罢了。

可人生哪来那么多五六七八年,她等得起,别人也不一定给她有时间等。

就算风险再大,自己不做,有的是胆子大的人做。

所以,她干嘛要给别人机会来堵死自己的路。

想通这些,她拿上手边的一沓资料,起身去往钟临琛的办公室。

被助理带进门后,看到钟念玺也在,乔雯婧眼皮抖了抖。

“钟总,钟主管。”

钟念玺微微颔首,“乔部长,坐吧。”

“好。”

乔雯婧没离他们太近,而是来到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坐下,顺势将手中的资料放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

钟临琛注意到了那黄色文件袋。

“这是风控那边送来的一些审核通过的项目材料,战投部后续将会对这些项目进行筛选,选择符合方向的投资标的项目。”

“好吧。”

“乔部长,你知道我们这次叫你上来,是为了什么吗?”这次,是钟念玺开的口。

乔雯婧端坐着,正色道:“我知道,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公司上下对我任职投资总监的事提出了很多质疑。”

“很抱歉,我们的选择让你受到这种无端的质疑。”

乔雯婧忙道:“没有,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我个人资历不足,还牵连钟总也无端受到非议。”

钟念玺交叠双腿,环胸靠后,“对我们来说,资历深并不代表能力就越强,钟总既然选择了你,就代表他愿意相信你的能力。”

“是吧,临琛。”

陡然被姐姐问到,钟临琛游离的意识瞬间收回,将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资历这种东西的确不能与能力成正比。”

他一说完,乔雯婧就立马应道:“谢谢钟总,谢谢您愿意选择我,相信我。”

“乔部长,”钟念玺适时拉回话题,“既然你清楚公司对你的质疑,所以我和钟总都希望,你能有机会证明自己,同样也能证明钟总的眼光没有错。”

“钟主管,您放心,我一定会用成绩证明自己,绝对不会辜负钟总还有您对我的信任和提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客套和表忠心,听得钟临琛有些心急,他当然需要她证明自己,可问题是自己得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做,以及怎么做?

“那你准备怎么做?”

钟临琛的突然开口,让乔雯婧表情怔了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钟总,其实前段时间的A轮投资尽调阶段,我一直在密切关注,并且也从里面筛选出了几个很有潜力的项目。”

听到她有准备,钟临琛坐直身体,打起了精神。

“然后呢?”

“这几个项目的确也通过了评估,”乔雯婧看向桌上面的文件,“就在这份文件袋里。”

听罢,钟临琛刚想要伸手去拿,就又听得她说:“不过有一个公司,还是被筛掉了。”

“为什么?”他收回手,问。

“我具体看了一下,这家公司是做新能源的,在固态电池材料领域有三项核心专利,其中一项技术指标,比目前行业主流水平高出15%。我测算了下,一旦量产,在储能和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成本具有一定的优势。”

“而且他们上个月刚和两家商用车厂商签了试点协议,小批量供货的反馈里,续航里程提升的数据已经跑出来了,市场部判断如果后续铺开,两年内有望占到细分市场10%的份额。

“不过可惜的是,按照康利的投资策略,要求标的公司年营收至少达到8000万,而这家目前还在爬坡阶段,去年营收才堪堪过了3000万,团队规模也才50多人,没达到硬性门槛,初审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被筛掉了。”

听完乔雯婧这一通分析,钟临琛眉头微微蹙起,他虽然对新能源不了解,但如果这家公司真的能如她所说,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就这样被筛选掉也确实可惜。

“你确定你没误测吗?有这么好的发展前景,投资中心那帮人怎么可能会就这么放掉。”

钟念玺提出质疑,也是钟临琛想问的。

投资委员会那帮人就算再眼瞎,也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吧。

乔雯婧抿着唇,放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攥起,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钟念玺发话。

乔雯婧没有立马说,而是看了眼钟临琛,见他表情也非常关注时,才说了出来。

“这家公司因为规模太小,刚起步也没什么利润,所以也拿不出足够的钱,进入下一轮审核。”

此话一出,不光是钟临琛,连钟念玺都脸色骤变。

她放下双腿,“你从哪听说的?”

“我有一次偶然看见过,咱们投资中心的一位领导,和一个标的公司的老板在私下接触。”

“谁?!”

“何副总监。”

等乔雯婧离开,姐弟俩都陷入了沉默。

一个面色凝重,另一个,更凝重。

“这事…咱们要查吗?”

钟临琛的音量,都不自觉放小了许多。

钟念玺撑着脑袋,“查肯定要查,但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为什么?”

“你觉得公司现在还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的确,这个事如果被曝出来,对康利来说无疑又是一记重创。

“你不用操心,专心做好你的工作,这件事交给我来查就行。”

见姐姐主动揽下这件事,钟临琛心中感动,他现在的确要忙太多事了,实在抽不出空去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且钟念玺比他细心,她来查也最合适。

“姐,谢谢你,”他拉住她的衣角晃了晃,“还好有你帮我,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钟念玺白了一眼,没有将他的爪子拍开。

“乔雯婧那个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确实不错,数据也很可观,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就算再可惜也没办法。”

“现在你是CEO,”钟念玺声音加重,“你要是想做什么项目,还有人能拦得住你么?”

钟临琛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姐,你的意思是…可这明显不符合规定的项目,我要是通过了的话,那岂不是落人话柄。”

钟念玺知道自己再加把劲劝劝,弟弟可能就很有可能会松开,可她不想让自己过度影响他的决定。

这样以后出了事,他肯定会怪到自己头上来的。

而且,她的潜意识里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阻挡着她继续再说下去。

现在就此打住,如果钟临琛选择了*跳入火坑,也不干自己的事了。

尽管钟念玺知道,他最后一定会选择跳进去。

她抽回被拉住的衣角,“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事我也没法替你做决定。”

说完,她起身就要离开。

“姐,”钟临琛抬头追着她望去,“我也是一头雾水啊。”

钟念玺停住脚步,转过头,沉声道:“临琛,你跟在爸身边学了那么久,投资眼光肯定要比我好得多。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没法给你太多建议,你自己好好想想,好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钟临琛也只能让她离开了。

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钟念玺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何正威那件事,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她压着声音质问。

“好吧,下次再有这种我不知道的事情,一定要先跟我说。”

“还有,你最近一段时间也好好观察一下何正威的动向,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挂掉电话,乔雯婧又在露台上发了好一会呆,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走向窗边。

夕阳从茂密的大楼中穿过,穿过落地玻璃,穿过她的身体。

乔雯婧回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金灿灿的箔片,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钟临琛办公室里看到的画面。

天际线边,翻红的云浪簇拥着的太阳。

像一副开阔的画卷,画中细节,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办公室内,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只是,这声叹息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一阵手机铃声,给捡了起来。

“钟总?”

“他们的资料我这里都有。”

“好的,我马上发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