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天然:“凉。”
程巷并没撤开手,仰起头来寻求陶天然的吻。马主任端着预备炸丸子的不锈钢盆,脚步声就响在院落里。
程巷一颗心砰砰往嗓口跳。
陶天然往后,与她拉开段距离:“你嘴里。”
“怎么?”程巷的手往上探一探,便能触到陶天然的内衣扣。
“有奶糖的味道。”刚刚吻上来的时候。
程巷小小狡黠扬唇:“家里没有香口胶了,就用奶糖代替。”
陶天然往后仰颈,就那样垂眸看她。
“陶天然。”程巷有些气急败坏:“你到底亲不亲?我妈炸最后一轮丸子可快了,就要来敲我的门了。”
马主任最后一轮丸子果然没几个,说话间已听到她在院里喊:“老程!去叫你闺女吃饭。”
程副主任的声音:“我浇花呢。”
“就你那些破花有什么可浇的。得,我自己去吧。”
马主任匆匆的脚步。
程巷抵在背后的门被她笃的一敲。门板薄,程巷的心都跟着一跳。
“小巷,天然,吃饭。”
“来了……”程巷扭头应这二字时,陶天然的吻落了过来。因她扭着头,正正好落在她耳根。
温灼的呼吸打过来,程巷差点叫出声。回过头,被陶天然含住她唇瓣。
马主任还在门外笃笃敲门:“听见就赶紧出来啊。”
陶天然的舌尖探进来。
“听见没?”
程巷背抵着门,被陶天然吻得扬起下巴。这是她第一次与陶天然接吻时睁眼,先是看见陶天然阖着眼、纤纤的睫,眼神放远一点,便是她从小长大的卧室。
她从小在这里幻想过,她此生喜欢的第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手往陶天然纤瘦的背脊探,指尖勾着陶天然内衣的搭扣,挑起来。
“程巷!”马主任忽在门板大力一捶:“我的炸丸子要凉了!”
好像全天下再没比她炸丸子更大的事!
程巷指尖一翘,内心搭扣弹回陶天然薄削的背脊,轻轻啪的一声。
她的手退出来,陶天然紧跟着理好了自己毛衣,越过她的肩拉开门,一脸清正淡雅的唤:“阿姨。”
“噢我还当你们没听见。”马主任健步如飞往餐厅走:“赶紧来吃年夜饭!”
程巷事后同秦子荞回忆起这一幕,万分悔恨:“只差一步啊!”
那时候她和陶天然,还没发生过最后一步。
这时听马主任陡然提起陶天然,她一时恍惚。
“还有子荞,”程副主任道:“也不知子荞谈朋友没。”
说话间,马主任手机响起来。
马主任接起:“嗬,子荞,巧了么这不是,你程叔正说起你呢。”
“啊,我们都好。嗯,身体也好。我们吃年夜饭呢,你呢?啊,那挺好。”
“好嘞,你也春节快乐啊,给你妈也带好。”
马主任挂了电话,程副主任问:“子荞啊?”
“嗯。”
程副主任放下酒杯,捻一下自己手指:“去年还来拜年呢,今年怎么就打个电话呢?”
马主任宽和笑笑:“嗨,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不愿意想起呗。她看到我们,跟我们看到她一样,心里疼。”
程巷坐在一旁,心里一揪。
马主任夹颗干炸圆子放她碗里:“姑娘,你……以后也别来了吧。不瞒你说,我闺女刚巧跟你同岁。”
程巷盯着干炸丸子两秒。
扬唇:“我本来也来不了了,要上泰国出差去了。”
听到“泰国”,程副主任在桌面忽地一拍:“我就知道哇!我就知道!”
他颤巍巍指向程巷:“你每个月打给我们那么些钱,是不是小巷搞电诈的钱?”
“……”程巷:“您放心,以我对程巷的了解,她真干不了这活儿。”
她也没打太多。都是她穿越以后,自己上班挣的钱。以前余予笙的那些钱她都存着,没动。
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又指指自己拎来的那堆东西:“有人说吃虫草上火,多熬点梨汤。鲍鱼可得发好了再吃,好多人吃不来那腥味,煮在锅子里比较好。车厘子冷藏,别冷冻,每天吃一些,也别吃太多啊要流鼻血,也别扣扣搜搜舍不得吃,都放坏了……”
马主任看着她。
程巷不说了,咬咬下唇,笑一笑:“走了。”
走出胡同,路灯坏了两盏,幽长的似起了雾的、载满回忆的河。
电线杆下尚有积雪,程巷一步跃过,又轻巧落地。
想起四年前过年,她便是在这里牵着陶天然的手,拎着桶肯德基,一路飞奔。耳畔是风声,空气冻凝得似要落雪,鼻端是炸鸡的香气,那样热闹,又那样寂寞。
与陶天然在一起的心情大抵如此。
那样热闹,又那样寂寞。
她走到胡同口去等公交,手机掏出来,点进外卖,搜出肯德基全家桶。
指尖轻敲两敲,还是滑退出去。
抬眸时,刚好一朵烟花乍然在天边,跃过一众四合院低矮的屋檐。
秦子荞趴在窗口。
她妈家和程巷家挨得近,也能看见那片烟花。
她妈在身后包着饺子问:“今年不去小巷家啊?要是去的话,给马姐带点饺子去。”
“不去了。”秦子荞一手??x?垫在下巴下,另手指尖在窗台绕个圈。
另一边,陶天然家。
她点进肯德基,搜出全家桶,点按半天,没发现怎样将可乐换成九珍果汁。
于是点了单,拨一个电话过去:“你好。”
“您好。”
“我想把套餐里的可乐换成九珍果汁。”
“不好意思女士,这是不可以的喔。”
陶天然舌尖抵一抵齿后:“那,怎么办?”
“实在不行您退单吧。”
陶天然默然半晌,挂断电话,在外卖软件上点按退单。
给自己斟一杯红酒,倚在露台门框边。耳边隐隐有烟花乍响,小区里植被太密,从她的视角,并看不到烟花。
******
大年初二,程巷随易渝一同出发。
易渝很豪气的订了头等舱,于是飞机腾空时,程巷由一只紧张的即将发射的鹌鹑,变成了一只头等舱位里紧张的即将发射的鹌鹑。
易渝在一旁掩唇:“你怎么那么好笑啊?”
程巷紧紧把着座椅扶手:“笑什么笑。”
易渝唤来空姐:“可以给我一杯香槟吗?”
“抱歉女士,要进入平流层才可以。”
易渝对空姐扬一扬颈间挂着的天珠——上次那一盒天珠到底是被她霍霍了,给自己做了串挂件。
“送你一颗也不行么?”
“……”空姐:“不行。”
“那,”易渝撩撩头发,对空姐抛个媚眼:“这样也不行么?”
“……那就更不行了。”
易渝指尖在扶手一敲:“你这个‘更’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好聊聊。”
她也不是真想要什么香槟,就是想逗逗程巷让她别那么紧张。
程巷在一旁听得发笑,觉得易渝简直治好了她的飞行恐惧症。
“笑什么。”易渝瞥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
“嗯?”
“来泰国的事啊。”易渝把玩着自己发尾:“我还以为你舍不得陶老师。”
程巷一顿。
易渝挑起一边唇角:“真当我钱多人傻啊?要没点眼力见儿,怎么让昆浦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啊?”
“不是不是,谁说过你钱多人傻这种话。”程巷连连摆手:“我就是……”
“怕了,想逃。”易渝替她下结论。
程巷不语。
“你就是不够聪明。”易渝咂一下舌:“你看我,就深谙某些美人是只能用来观赏的,比如你陶老师。”
“人类膜拜宝石,是因为人类拿宝石毫无办法,我们拿最锋利的机器切割,却只能改变宝石最外在的形状。至于宝石的内里,我们并不真正知道几亿年的时光中,它在地壳深处发生着怎样的奇迹。”
“我们费尽心思去模拟、去改写,却只能造出拙劣的人造宝石。宝石的存在,本来就是对人类的一种嘲讽,嘲讽我们的软弱,也嘲讽我们的深情,却偏偏被人类赋予所谓‘永恒’的价值。”
易渝唇角嘲讽的勾起来:“呵。”
程巷望着她。
“怎么,”易渝一撩自己的长发:“被姐姐的哲思折服了?”
“大老板。”
“嗯?”
“要不是等着你给我发工资,我就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程巷扭头看向舷窗外。
“嗨。”易渝在一旁叫她:“别怕陶老师不对你动心。走了就别再想这事儿了,姐姐带你去泰国吃香的喝辣的。”
程巷望着窗外,拇指贴着食指反复摩挲。
她现在的困局,是既怕陶天然不对她动心,又怕陶天然真对她动心。
所以,才要逃啊。
******
呜呜呜泰国真好吃。
程巷往嘴里塞着冬阴功汤和糯米饭,正要腾出手给秦子荞打电话,顿了顿,将手机收回去。
望向餐厅外,是一阵热带的季候风,带旖旎的色彩拂过椰林。
耳朵里塞的半边耳机,粤语女歌手在用倔强声线唱:
“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
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
她勾勾唇。
这好像是穿越以后,她第一次去想,或许她可以离过去程巷的生活远一点。
或许她可以不要把自己架到那样为难的位置。
过去的程巷变成了很多人心头的一道疤,她父母的,秦子荞的。
至于是不是陶天然心头的,她也不知道。
或许,她应该让所有人都轻松一点?
在泰国三个月,程巷没再给秦子荞打电话,自然也没联系马主任和程副主任。
她的言行举止好似越来越像过往的余予笙,白日里努力工作,入夜就换一件吊带小衫,跟着易渝去蹦迪。
她的眉眼太浓,很适合泰式轮廓分明的妆容。
酒吧里射灯诡谲,乐声吵得祸害人耳朵。她伏在桌面对易渝吼:“别让你的饮料离开你手边!”
“什么!”易渝跟她对吼。
“我说!”程巷觉得自己嗓子冒烟:“别让你的饮料离开你自己手边!我怕有人往里加东西!”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易渝继续跟她对吼:“怎么这么能操心呐?”
呵呵……
程巷吸口果酒一抿唇:她是不是不该再说,她是居委会主任的女儿了?
又仔仔细细将余予笙的履历翻一遍,大小姐学商科出身,不知怎的半路出家跑去学珠宝设计。偏偏恁地有天赋,很快拿到国际大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余予箩悄悄给她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还得三个月。”程巷拖着懒音。
“我有点……”余予箩扬着调子,来遮掩不好意思似的:“想你啦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椰子卷肉松锅巴猪肉纸再给我带一支口红但别告诉妈妈好了我挂了。”
等她挂断电话,程巷有点晕二氧化碳。
一口气说这么多,这孩子,肺活量可以啊。
摩摩手机壳,不是她喜欢的卡通招财猫,是余大小姐喜欢的抽象画派。
好似余小姐的人生,也很值得活。
好似与陶天然无关的人生,也很值得活。
对吧?——
作者有话说:明晚开始还是恢复成18点更新噢~同学们准时见[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公开 零帧起手。
[“我现在过得很好。”
这是分手以后, 我练习最多的句子。]-
又三个月过去,热季暴雨,程巷和易渝见完当地艺术家, 在屋檐下躲雨。本说好去吃绿咖喱,街道却积水到不能行车。
程巷瞥见身后一家肯德基:“吃这个。”
易渝不干:“我费尽心思爬到财富链的顶端, 是为了吃这个的吗?!”
“那我自己去了,好饿。”程巷自己转身。
“喂!”易渝在她身后跳脚, 终是跟着她走进肯德基。
那时天色已晚,肯德基里没坐几人, 冷气开得过足, 柜台里店员有些恹恹的,看一眼她们的点单, 从暖柜里取出炸鸡, 另打两杯可乐。
易渝有些不满:“这炸鸡,皮都蔫了。”
程巷扬唇,拨弄着纸托里的鸡块:“我以前。”
“怎么?”
“以为肯德基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
她往窗外望去, 暴雨如注, 街道变成一片沉灰的海,路灯星星点点映在上面。而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一张脸, 很美丽,也很陌生。
原来炸鸡也会变得不酥脆。
原来可乐的气泡也会跑光, 后味泛起一点酸。
易渝咬一口炸鸡:“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嘿,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是这样,国内有个综艺节目, 找了珠宝设计师和明星一同参与,根据明星抽到的戏剧情境,来设计作品。你看, 蛮有卖点的吧?”
易渝抽张纸巾擦擦手指:“那我肯定就找陶老师了,人家形象好啊,对公司多好的宣传。节目两人一组,需要有人跟陶老师搭伴,我让她自己看着办,她推荐了你。”
“你……觉得呐?”
程巷咬一口软塌塌的炸鸡。
“我觉得什么?”
“咱们也快办完事回国了。你做好跟她密切接触的准备了吗?”
程巷不语,同易渝走出肯德基。
仍有人在屋檐下避雨,其中一人黑长直发,素色衬衫,有着清寒的小半张面孔。
易渝一把抓住程巷小臂:“嚯,吓我一跳,还以为陶老师追我追到泰国来。”
“……你是老板她是老板?”
易渝干笑:“她比较严格。”
程巷由她捏着小臂,往前走两步,忽道:“接吧。”
“什么?”
“那个综艺节目。”
“怎么,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嗯。”
“为什么?”
程巷扬唇:“因为,我也把刚才的那个背影认成是她了。”
这在以前的小巷身上,是全无可能的事。
******
飞回国内那天遭遇大风,飞机摇摇晃晃。程巷本觉得自己的飞行恐惧症好了大半,这??x?时又被勾出来。
下机时,易渝引着她往洗手间走:“别急着出去,等我补个妆,美女人设不能塌。”
程巷懒得折腾,倚在外面粗圆的立柱上等她,玩着手机。
好容易等到易渝出来:“走吧。”
两人各自推着重重行李车,往停车场方向去,易渝忽地一搡程巷:“不是我叫她来的啊!真不是。”
程巷正惦着行李箱的伴手礼何时给马主任和秦子荞送过去。
抬眸,邶城盛夏的风和泰国是不一样的,金光灿灿间带某种沉肃,刮过晨钟暮鼓的古楼阁、灰瓦屋顶上连天的茅草、天空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动此去经年的故事。
风将程巷的一缕碎发吹至唇间,被她抿住。刚在飞机上陪易渝喝香槟弄花了口红,此时脊背沁出细汗来,贴住软塌塌的衬衫。
可是远处,清清淡淡站着一个陶天然。
陶天然穿白衬衫,配一条同样练白的粗布裤,略高腰,一条宽宽的粗布带子系在腰间。程巷想起来今天是周六,所以陶天然穿得休闲些,一张素淡的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像炽阳下的冰原,不可说的奇迹。
她身后停着那辆冰川白的宾利,一手插在长裤口袋,一手捏着手机低头打字,黑直的长发垂下来。
打完字她抬眸,恰巧看到推行李的易渝和程巷,没挥手,只是扬了扬下巴,一缕墨黑的发垂在脸侧,仍是疏淡而没笑意。
易渝问:“陶老师你怎么亲自来了?司机呢?难不成我的公司要倒闭了?”
“司机也来了。我来接你。”
清寒的语气自薄唇间迸出,似盛夏里结霜的葡萄。两个短句间稍有顿滞,后一句是看向程巷说的。
“哈哈哈哈那我先走了。”易渝穿着高跟鞋推着行李箱拔足飞奔,速度之快让程巷疑心她是鸵鸟转世。
跑之前还在程巷背上猛推一把。
程巷往前踉跄小步,心里暗咂一声,这人是生怕小动作不够明显还是怎么着?
不过她现下对陶天然,已不是那般心情了。
她将被风拂乱的长卷发勾至耳后:“陶老师怎么会来接我?我几时这么大面子?”
陶天然:“大老板没跟你讲?”
“什么?”程巷真实的懵了一下。
“综艺节目,今天开营,集中住宿。”
程巷回忆起同易渝在酒吧喝酒的那天。
易渝的手机滋滋震过几次。易渝醉眼惺忪的点开来,程巷在她旁边,不留心瞥到那是一份长长的文件。
易渝把手机往桌面一扣,豪迈的大手一挥:“什么乱七八糟的,喝!”
现在想来……
呵,呵。程巷心里冷哂两声,手指暗暗攥拳。
陶天然叫她:“上车吧。”
“嗯。”程巷将行李箱搬上陶天然的低调豪车。
陶天然这个人就站在一旁看手机,也不说上来搭把手。
直至程巷汗涔涔将自己扔进副驾。她在泰国穿惯了吊带小衫,现在也没褪下,只是飞机上冷气足,外面披一件半透的轻软衬衫,胸前沟壑上方挂着细小汗珠。
车厢里尽是陶天然周身的冷香气,闻得程巷有些不自在。她打开车窗:“透透气好吗?有些闷。”
陶天然坐上驾驶座,程巷倚着窗框,单只手臂撑着海藻般卷发,阳光打进来,将她浓密垂坠的睫烫成一片浓金。
她指尖绕了绕发尾,问陶天然:“陶老师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陶天然没答,只瞥她一眼:“你呢?”
“我啊,”程巷蜷一蜷舌尖望向窗外:“我当然过得很好了。”
你一定不知道吧陶天然。
“我现在过得很好”,这是与你分手以后,我练习最多的一句话。
******
托赖陶天然来接,程巷勉强赶上节目开营。
陶天然先带程巷去放行李。
程巷一推门,小小空间五脏俱全。蟹壳灰双人沙发,低矮小冰箱,靠墙长案摆着水果托盘,接好了电源线和网线,另两张窄窄单人床。
嗯……?!两张床?
程巷问:“谁谁谁跟我住在这?”
生怕陶天然一个冷音——“我”。
妈哟她都决心不要再以程巷的视角而活了,老天奶要不要这么玩她。
好在陶天然答复另一个珠宝设计师的名字。
程巷吁出一口气:“那你呢?”
陶天然报出房号。
“那不是就在我隔壁?”程巷拎起眉毛来:“你同谁住?”
“单人间。”
“为什么你住单人间?”程巷眉毛拎得更高了:“抽签了?”
“没有。”
好好好,美女的特权是吧,难道她这辈子不算美女吗?!
程巷问:“我们现在就算被关起来了?不能出去了?”
“对。”
“……”
好好好,好得很,她行李箱一堆泰国带回的小吊带衫,另有些揉得皱皱未来得及送洗的衬衫。
“陶老师。”程巷握住门把请陶天然出去:“我简单收拾下。”
陶天然从善如流的走出去。
洗澡是来不及了。程巷洗去机舱里闷到糊掉的妆容,重画时间有些赶,没用粉底,便只在眼尾勾出小小上扬的三角形,凑近盥洗镜去抹蓝调正红的唇膏。
她在泰国不算晒黑,只是皮肤淡淡染一层蜜棕,一双浓郁的唇足以点亮整张脸。
翻出不那么皱的软缎衬衫和西裤,换上。头发无论头天晚上是否洗过,闷在机舱内总显得出油,没带干洗喷雾,随手抓起来挽在脑后,找了一圈没有皮筋或发圈。
瞥见笔筒里一支木铅笔,随手拈起来,插进发髻里。
一头卷发太浓,一支铅笔绾不住,卷发随意垂下三两缕,托住金链花般的面颊。
她踩一双高跟鞋,推门出去,恰巧陶天然从隔壁步出。
陶天然比她更随意。
仍是刚才那件偏亚麻质地的衬衫,只是换了条白西裤,有种落拓的疏朗感。头发随意垂散,铺一层大地色唇膏,如此而已。
“走吧?”程巷叫她。
高跟鞋穿在程巷脚底是袅娜,穿在陶天然脚底则是气场。程巷穿越后觉得自己腿长两米,走在陶天然身边仍莫名觉得矮她一头。
气场,都是气场的锅。
两人先后脚走进前采室。
一个泠泠如雪后霜,一个慵妩如沙漠玫瑰。都是高挑的个子,将一身正装穿出截然不同的风情。
编导眼睛都亮了亮,用嘴形对摄像说:“拍她们!”
程巷噙笑落座,其他设计师来得三三俩俩,都在同自己搭档说话。椭圆长桌中央摆一盘洗净的红提,不知是否为了拍摄色彩好看。
要是以前的程巷,来到这种场合会挺谨小慎微,因为她怂。
但余大小姐想来是见过大场面的。
程巷的灵魂落在她体内自带一股松弛感。拈过一颗提子,指尖跟津轻玻璃比着赛莹润似的,懒散递到唇边,齿尖微一加力。
皮子嗑破的瞬间,有浸进灵魂的酥音。
她微偏了偏头,卷发又多散落两缕,贴着妩色面颊:“陶老师。”
“她们好像都在嗑我们的CP。”
指尖轻轻一绕,有拈过红提的水汽。
程巷想:或许会有这样的一天么?
她真可以云淡风轻的说出这句话。
陶天然只是那般坐着。顶灯太晃,她将发丝勾到耳后去,露出白瓷般的耳骨。
“请问是陶天然老师么?”一个羊毛卷的年轻女人清音细细。
哟还有粉丝。程巷眯了眯眼。
陶天然点头。
女生双手交叠:“啊我很很很喜欢您的设计作品。”
“你。”
“啊?”
“不用您,你就好。”陶天然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
对方的耳朵便红了。
程巷现在发现陶天然不是不撩,是她所有的小动作都不自知。似冰原上的裂纹,你总好奇它是否暗藏什么特殊意向。
“陶老师的耳朵长得真好。”
程巷本来百无聊赖坐在一旁继续吃提子,此时呛得咳一声。
妹、妹妹,表面看着挺文静的,想不到你也是个直球啊。
想当年,程巷同陶天然在床上纠缠时,都不好意思吻陶天然的耳朵,总觉得僭越。
陶天然瞥程巷一眼。
对方又道:“听说节目之后会有环节,是互相给对方设计珠宝作品,不知有没有机会给陶老师设计耳饰。”
陶天然敛了眉目,去答对方的话:“我很少戴首饰。”
她的确很少戴首饰,坐在一群设计师中素淡得过分。
只在右手尾指戴一枚素戒,清瘦的腕骨上套一根黑色皮筋。
对方眼神落在她眼尾两枚冷淡的小痣上,耳朵又红了。
程巷咬着红提心底冷笑:别被这副皮囊蒙蔽啊妹妹。
要真陷进去,有你伤心的时候。
「伤心」。
这个词在心底冒出来的时候,程巷舌尖??x?勾勾齿间的半粒红提。
与陶天然分手后她好似从没想过是不是伤心,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很久很久以后,坐在深夜泰国的肯德基里,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沉灰的海。她心里想:炸鸡终归是不脆了。
一阵冷调的香,程巷才意识到是陶天然向她微微靠拢,又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把籽都吃了。”
“什么?”程巷一怔。
这红提有籽的吗?
陶天然已靠回椅背。
程巷抬眸看一眼对面。
几个姑娘面红耳赤、掩唇私语、目光炯炯。
“啊啊啊啊你看到没她偏过头跟她说话了!”
喂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声音其实挺大啊姑娘。
“她们是一个公司的嘛,昆浦,业界很厉害的,肯定很熟!”
不不不一点都不熟,那是分外不熟。
程巷在心里苦笑:从前身为程巷,无论谁说一句她同陶天然般配,都能乐半天。
到了现在,她想退,却又被推到与陶天然最为相配的位置上。
此时在镜头的捕捉中:
她俩一个端坐着瞧手机,鼻尖凝出灯光冷白的一点。另个倚在圈椅里要旋不旋,腰肢松塌塌的,一根纤长手指卷着发尾,垂着睫羽望前方出神。
眼见摄像拍的差不多了,编导才清清喉咙:
“感谢今天大家来到这里。”
接着便是各位设计师的介绍。
每人的简介投在荧幕,由后期精心设计过。其他人都是铺陈着一长列,轮到陶天然,先是音效模仿机械键盘音,宛若穿越时候的打字敲击。
荧幕上出现那个简约的名字:陶天然。
人人都会起疑,怎样一张面庞配得上这样的名字。唯有当她的照片在名字旁浮现,半黑白调,拍她在工作室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挡浮尘,微微俯身去看工作台上打磨完成的宝石原石。
一头长发低低束在脑后,薄唇微抿,眼神专注。
让人想到此去经年的老照片。而现下她本人就坐在这里,荧幕浅白的光映亮她疏淡的脸,光影流淌其上,她没什么表情。
只是清瘦的手握着手机,轮角在桌面轻轻一磕。
荧幕上关于她的简介继续啪啪打出来:「AGTA光谱奖获奖设计师」。
没了。
这句话一出,其他介绍都沦为赘述。所有人都知道她年仅二十六岁,却是首位斩获这一奖项的华人设计师。
现场静悄悄的。所有人眼尾都在悄悄瞟她——“那个陶天然”。
唯独程巷疏慵靠着椅背,看着接下来是她自己的简介被投上荧幕。
这是谁准备的?她根本没收到消息,想来是助理代劳。
她的简介没陶天然那么酷,零零总总罗列一些,最末一句的收尾倒也干脆利索:「欧洲DCAC金匠精工奖获奖设计师」。
这一奖项被誉为欧洲珠宝设计界的“金棕榈”,分量自然比不上陶天然那座,但架不住她也刚二十六岁,奖项排布簇拥着一张猫颜如玫瑰般盛绽。
若说一屋有任何设计师能与陶天然平起平坐,那么只能是她。
人人都说昆浦的易总真是擅于挖宝。
而易渝自己某次接受「格调」杂志专访,被记者问及如何挖掘人才,易渝撑着太阳穴想了想:“看脸?”
初采说来也容易,介绍完各位设计师后,大家简单互相熟悉一下,便可散了。
同时发布第一轮设计比拼主题:「初见」。
有设计师举手:“明星什么时候与我们见面?”
编导笑:“要到第四轮。”
呵,噱头而已。
设计师们鱼贯而出,陶天然不喜人多,拖在最末。程巷比她更慵懒些,又是下了飞机直接被拖过来,步调散漫拖着。
陶天然突然一个回眸,她正走神。
堪堪止住脚步,她问:“怎么?”
陶天然清淡的一张脸:“你可别拖后腿。”
程巷挑唇笑了。
陶天然:“我不喜欢输。”
程巷轻妩一挑眉:“陶老师家境优渥,想不到还这样有上进心。”
“不。”陶天然语调淡淡:“只是输的话,很无聊。”
程巷看向她墨潭般的双瞳,抿唇。
大四毕业那会儿,她找到工作后便和陶天然租了间小房子,搬了出去。
对马主任找的理由是:离公司近,与同学合租。
马主任也没说过什么。
某个周日午后,她与陶天然缩在被子里。那时她追求点小情小调,拿公司的入职礼物——一台很不怎样的蓝牙音响放着首英文歌。
歌词里唱:
“Fet all that bullshit,
Lets just focus on this,
I just wanhe one you want to move with”
陶天然脊背光滑,手指触上去似上好的瓷。瓷是无悲无喜的,唯独人指尖的温度染上去,面颊的绯色映进去。
程巷指尖反复摩挲着陶天然清矍的蝴蝶骨边,那两粒墨色的小痣。
她俯上去,低头轻轻吻吮。陶天然薄薄的身量很没存在感,她顺着被子往下缩,一路吻下去。
“陶天然。”声音闷声闷气的传出来。
“嗯?”陶天然趴在枕头上,扭头。
“好想看你哭哦。”那是程巷第一次对陶天然说那句话。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出汗,捂在冬日厚沉的被子里,水汽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外钻,下面也是,眼底也是。她觉得自己像条涸泽的鱼,而陶天然为什么瞧着仍是冷静,像片暖不热的白瓷。
“你可以。”陶天然嗓子里轻哽了哽。
是程巷自己怂了。那时她把陶天然托在掌心里,凡人可以握住宝石吗,哪怕宝石原石的锋利会将掌纹割伤。
“那多僭越啊。”她细细的说。
终于是陶天然覆盖了她。
陶天然的小臂修长纤细,手指也是一样。程巷想着她中指边总被染蓝的小小一块墨迹,觉得自己也被染成了一片蓝色的海。
她小声问:“可不可以不用?”
“嗯?”陶天然掀起犹然冷白的眼皮来。
程巷齿尖摩着下唇:“你、你手洗干净了吗?”
“撇除那一小块墨迹的话。”
“哦。”程巷放开唇,舔舔:“那是洗不掉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陶天然更接近了。
她的头发太细软,眼眶藏不住的眼泪滑落在里面。她勾着陶天然的脖子,将脸埋在陶天然的颈窝间,陶天然右手尾指那枚素戒很有存在感,刮擦着她腿边最柔软的一块肌肤。
她感受着那枚尾戒,喉咙里所有的声音都盛进陶天然的颈窝里。
陶天然深凹的颈窝藏不下,又溢散出来。程巷觉得不算打紧,因为她知道隔壁并未住着邻居。
万万想不到的是突然有人开门。
程巷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下意识扯过被子蒙住陶天然。
仓皇间看一眼,陶天然陷落在枕头里,顺滑缎子似的长发掩住侧脸,两枚墨色小痣露出来,苍白面孔上一点病态的绯,少见得看上去旖旎暗藏。
五十平的小屋不设卧室,一张双人床摆在loft风的客厅里。
程巷跳下床裹上连体睡衣,趁防盗门被推开前跳过去,从里反推住门。
马主任的半张面孔露出来:“程巷!”
中国小孩掌握的定律:只要父母一叫你大名,通常没好事。
她随手扯过玄关挂的羽绒服,裹在身上将马主任推出去:“走走走。”
马主任劈头盖脸问她:“你在干嘛?”
程巷用羽绒服裹紧自己:“按摩。”
程巷被迫出柜的过程,可谓惊心动魄。
马主任俯在连廊的围墙上,嗖嗖的吹着冷风:“给我一支烟,我要抽烟。”
“我、我没有啊。”程巷说。
马主任斜斜瞥她一眼:“我诈你呢!我就看看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时身后的防盗门轻响。
程巷的心又顶着嗓子眼一跳。
陶天然裹着大衣出来,站在连廊的风里:“阿姨。”
马主任回眸看她,一梗,笑道:“天然啊,我是真没想到你们是这种关系。”
哇,一柄刀就这样直直的射了出来。
陶天然点点头:“是。”
哇,陶天然就这样零帧起手直接接了。
她俩高手过招,程巷在一旁几近窒息。
轻轻拉陶天然:“你先进去。”
陶天然进去后,马主任俯在连廊看小区里小孩踢足球:“你是不是傻?”
程巷搓一搓手。
马主任回头:“你拖她后腿怎么办?人家要怨你的呀。”
在陶天然跟程巷回家吃年夜饭的两天后,马主任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陶天然,就是程巷高??x?中时、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的“陶天然”。
“你能干喔。”马主任一拍程巷的肩:“你跟她做朋友啊?”
想不到她能干大发了。
不仅跟陶天然做朋友,还跟陶天然酱酱酿酿。
程巷张了张嘴,吞一肚子寒风,又闭上。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她很想反驳说:“我怎么可能拖她后腿。”
可是。
马主任走以后,她开门进屋,听陶天然站在屋角打电话,大衣脱了,穿毛茸茸珊瑚绒的睡衣。
和程巷分开以后,陶天然再没穿过那种毛茸茸卡通的睡衣。
要到了好几年以后,程巷穿越到余予笙的体内。
陶天然拿过举世瞩目的大奖,她也并不差。陶天然梦笔生花,她也不遑多让。
她笑一笑将脑后的铅笔拔下来,伸手将脑后几近散落的发髻拨松,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近陶天然身边。
将铅笔递到陶天然手里,红唇因刚刚吃过提子、斑驳得恰到好处,溢出四散的风情。
“我怎么会拖你后腿呢?”
她终于可以挑着唇角、对陶天然说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活森】小霸王的浅水![狗头叼玫瑰]大家今天准时上校车了吗~
第25章 吐息 陶天然是在……?
[你看见了我吗。你经过了我吗。
你专注了我吗。你进入了我吗。]-
晚饭一起聚餐。
陶天然吃得不多。多的是人与她搭话, 笑道:“陶老师吃这么少,难怪这样瘦。”
程巷舀一勺汤,心想:陶天然以前吃得不算多, 但也绝不算少。
设计师里有渝省人,编导组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一道水煮牛肉呈上来,豆芽打底。
程巷忍住设法将它从陶天然面前移走的冲动, 擎着白葡萄酒杯,托腮, 言笑晏晏的同她人聊天。
本就是为着大家快速熟悉起来的饭局, 她与陶天然坐成最远对角。陶天然终于成为挂在她眼角一枚小小的影子,像她曾经企盼的那样。
散了席, 程巷没等陶天然, 自己先回宿舍区。
先检查一圈摄像头位置。编导有提前说明,毕竟她们都是素人,摄像头不会时时开着, 只会在需要宿舍场景时提前告知。
所以现在无需挂怀, 程巷身上还黏着泰国带回来的汗,抓紧进浴室去洗澡。
裹着浴袍出来时, 发现她的室友已经到了,一个名叫邹恬的年轻女设计师。
程巷拎一拎浴袍领口:“嗨。”
“嗨。”邹恬扬手:“你长得好漂亮。”
“我也这么觉得。”程巷对余大小姐的美貌深以为然。
“……哈?”邹恬兜着程巷上下打量一圈:“身材也好好。”
程巷心想我裹成这样你都看出身材好, 那我脱了岂不是吓死你。
咳,开玩笑。
程巷取了衣物,进洗手间换好才出来。毕竟吧她是弯的, 于人于己礼貌点好。
蹲身在行李箱里翻找一番。
得,果然什么干净衬衫都没有。
只得微信联系自己的责编,询问可否帮着将衣物送出去干洗。得到肯定答复, 不过就算加急,也得三天后可取。
程巷啧一声,预备明日将衣物打包好送出去。另留了两件衬衫,预备手洗一下,将这两日对付过去。
便拎着衬衫往盥洗室走去。
这次的宿舍板房搭得有些像校舍,尤其盥洗室,空间很大,左右两排水龙头对着排开,两列大的玻璃镜,配吹风机。
毕竟是板房,房间里电压不稳,要求大家到这里用吹风。
程巷偏头,一手随意拨散海藻般纠缠的发,吹风机呜呜吹着。
奈何余大小姐一头长发实在太浓,吹风机功率不高,扬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
吹到半干便作罢,程巷堵住银质漏水塞,接了半盆水手洗衬衫。
唇角衔一支烟,没点,就那样衔着。
抬眸看镜中自己,穿泰式风情的吊带小衫,紧实的肌肤染一层金蜜棕,底色仍是白,只是显得更浓妩多情些。
眼尾无需描画自然上挑,双唇却是有分量的厚翘,给这张脸带出些钝感,不至真正沦为俗艳。
好热。
板房里电路不能承压,盥洗室里没空调。程巷刚洗过澡,皮肤纹理间又沁一层薄汗。
这时有人敲门:“请问……”
程巷回眸,是个面孔生疏的女编导,胸前吊一张「实习生」工作牌。
“有人点了外卖。”她扬扬手中纸袋。
牛皮纸皱皱裹出形状,显然是一瓶酒。
程巷扬扬下巴:“你走反了,宿舍在走廊另头。”
“噢噢,谢谢。”
实习生慌然欲走,门边响起一阵高跟鞋的清音。
程巷站在盥洗室,低头搓洗着衬衫,听陶天然冷调的声线传来:“是我点的,麻烦你了。”
“不客气。”实习生完成大任般,嗖一下跑了。
陶天然拿了牛皮纸袋刚要走。
“等等。”盥洗室的程巷唤了声。
刚刚晚饭后上交私人手机、领取节目组发的手机前,她问责编能否缓她两分钟,躲到角落拨了个电话。
“喂。”余予箩欢快的声音响起:“你回来啦?”
“嗯,但被拉来录节目了。”
“什么节目?”
程巷简单解释一番。
“那你给我带的椰子卷肉松锅巴猪肉纸怎么办!”
“在我行李箱里。”程巷语调沉痛:“我跟你说。”
“嗯?”余予箩明显紧张。
“这里吃得一般,两周节目录完,给你带的零食估计不剩什么了。”
余予箩一声哀嚎。
程巷倚着墙角笑。曾几何时,在她能听懂悲伤的情歌前,她和秦子荞在胡同里疯跑逗蛐蛐儿,喝瓶肚鼓鼓的玻瓶酸奶,快乐也是很简单。
“我问你。”
“什么?”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程巷指尖抵着墙面敲两敲。
“什么意思。”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程巷提醒她:“好好说,你的零食还有救。”
“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吧。”余予箩哼哼唧唧:“挺讨厌的。”
程巷笑一声,编导来催,电话便断了。
此时程巷叫住陶天然:“你手腕上的皮筋。”
陶天然拎着牛皮纸袋,站在盥洗室门口。
“如果有多余的话,”程巷抬手,用没沾泡沫的手背蹭蹭鼻尖:“借我用用?”
陶天然瞥她一眼,走进来。
程巷的脊骨一瞬绷紧,又告诉自己放松下来。
也曾想过更恣意妄为的人生,更悠游闲散的人生。陶天然只是陶天然,而不是那个能让她在人群中一瞬抬起头的魔咒。
陶天然走到她身边,扬起清瘦手腕。
程巷抬抬自己的手:“都是泡。不介意的话,帮我绑一下?”
陶天然将皮筋从腕间褪下来,牛皮纸袋搁在一边,松开的袋口露出红酒瓶。
刚刚晚餐时,陶天然并未怎么喝烘托气氛的白葡萄酒。
自己回房后,却又自己叫一瓶红酒。
若她是宝石,大概是净度硬度兼具的海蓝宝,与她相较钻石显得寡淡。她的底色是幽幽的蓝,天映进去是天,海映进去是海,深情映进去是深情,她的风情藏得很深,给人以能撬动她的错觉。
程巷低头,望着盥洗池里的泡沫。
她能感到陶天然抬手靠近了她的颈后,冷也是一种灼人的温度。
程巷抿一抿唇。
既然她能掌握余予笙的风情四溢。
能掌握余予笙的天资卓绝。
为什么她不能掌握余予笙的满不在意,去过更轻松的人生。
她的头发吹到半干不干,被陶天然伸手握起,那样厚,陶天然一手握不住的程度。皮筋套上去,不过两圈便已绕紧。陶天然全程很注意,并未触到她一厘肌肤。
程巷低头,感到自己后颈毛孔舒张开,像被人植入一根金属细线。
直到陶天然的手撤开去。
程巷回眸,浅笑:“谢谢。”
陶天然拎起牛皮纸袋,只摇摇头算是作答,便往外走去。
程巷望一眼她背影。
从来都是这样。
从来都是这样。她云淡风轻,她暗自较劲。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不甘心啊。
******
程巷回到宿舍时,邹恬已经睡下。
程巷放轻手脚,仍是进洗手间锁门换了睡衣,才钻入薄被间。
板房搭建在郊区,盛夏里侧卧,能听见虫鸣啁啾。
细微的声响更能反衬某种寂静,程巷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脚步声响。
她睁着眼,听着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游走到对准一片芦苇浅滩的露台。须臾之后,又走回来,是陶天然轻轻上了床,靠在床头,几乎能感受到她那轻薄身姿的重量。
她俩之间,只隔薄薄的板房木板。
程巷未曾想到,这样的距离竟似比同处一室更近。
她睁着眼,浅滩虫鸣形成某种规律白噪音。在睡过去以前,她并未听见陶天然是何时躺下的。
她做了个梦。
梦见陶天然就那样倚??x?在床头,穿一身月白丝缎的吊带睡裙,裹着轻薄曲线,手悬垂在床边拎一只红酒杯,酒液斜斜的似要洒落。
是现实中未曾见过的风情。
翌日是小组讨论,各人的责编负责跟拍。
程巷和陶天然坐在小小一间会议室里。程巷一手托腮,懒散俯身的姿态很低,浓卷发蜿蜒到桌面。
她问过编导,得知节目有后期修图,是以懒得仔细扑粉,仍只描眼线和涂唇膏。
陶天然也是一样。她皮肤从来细的不见毛孔,只抹克制的大地色唇膏。
昨晚那只黑色皮筋被程巷箍在了自己腕间。
她又拿了只新的,套在自己清矍的手腕。
程巷垂散着睫笑了笑,节目组不配数绘板,陶天然仍是那只万宝龙搁在手边,程巷拿一只节目组配的铅笔:“说起初见,人人都会有纯情联想对吧?”
陶天然抬眸看她。
“其实不是。”程巷晃晃手中铅笔,偏头:“陶老师,我日日这样见你,可我能说我真的见过你吗?”
“真正的初见,是两人坦诚相见的那一刻。”
陶天然薄薄的眼睑轻翕:“继续。”
程巷扭头问编导:“这能播么?”
编导一咂嘴:“你,就,用词含蓄点吧,就按小绿江的标准来。”
程巷一勾唇,编导有点晕。
程巷与陶天然的坦诚相见,是陶天然去她家吃过年夜饭后。
那日在她俩的小出租屋,陶天然在淋浴。
她脱光了溜进去:“那、那个,物业说。”
陶天然瞥她一眼,不明白她这时候提什么物业。
“物业说待会儿要停水。”
“噢。”陶天然压压下颌:“你忘了提前告诉我?”
“嗯……我忘了。”
世界上怎会有陶天然这般美好的胴体。
程巷总觉得,女娲会刻意给每具人体塑造小小缺憾。可陶天然,似她打盹时不留心之作,女神托着粉腮,在陶天然脊背和面孔上随手一点。
那些墨色小痣,由缺憾变作克制的风情。
陶天然整具身段是薄的,手脚细长,腰也是纤而长,薄薄不见小腹。偏该凸显的曲线兀自凸出来,软软垂着。
程巷心想:不公平。
低头看看她自己,哈!
陶天然正扬手洗头,对她闯进来没见多大反应。水流冲洗下来,陶天然阖着眼,将一头黑发往后拨,似出水的人鱼。
程巷做贼心虚,泵了一些沐浴露抹上头发。
她能感到陶天然睁开眼,在淋浴下看她。
促狭的淋浴房里水汽弥散,两人站着有些转不开身。陶天然站在身后叫她:“小巷。”
程巷已意识到自己错用了沐浴露,水流冲刷下来,皮肤滑腻腻的。
“嗯。”她立在水汽里轻声。
陶天然抬起手来,在她脊背上轻轻一点。便是那日在四合院卧室内,她勾住陶天然搭扣的同个位置。
程巷忽然问:“陶天然。”
“嗯。”
“你记得我房间里窗帘是什么花色么?”
陶天然将程巷捞进自己怀里,她个子高些,从斜上方看程巷被水淋湿的脸,浓睫上蒙一层水雾。
两人都瘦。但触感是不一样的,陶天然是冷硬的骨感分明,程巷则是骨相轻软,揽抱入怀纤纤的。
程巷攥住陶天然的腕子,往某处引。
陶天然顿了顿:“你不是说……”
程巷嗯一声。
“你是攻?”
“……我不敢。”
她只敢融化在陶天然怀里,微张着唇,仰头去看陶天然的侧脸,一只手抵在浴室玻璃上印出水汽。
“陶天然。”
“嗯。”
“陶天然。”
“嗯?”
程巷的脚后跟在拖鞋里打滑,腿绵绵得站不住,扶住陶天然在她腰间打横的手臂。
她想问“你记得我房间窗帘的花色么”。
想问“你知道我们窗外偶然会飞过一只蜻蜓么”。
想问“你看见我耳廓上有颗小小浅红的痣么”。
你看见了我吗。你经过了我吗。你专注了我吗。你进入了我吗。
程巷觉得自己哭了。还好是在淋浴之下,潺潺水流冲刷了她的眼泪,一同汇入她微张的唇里。
到了现在,程巷坐在摄像机架设的会议室里。
她说:“真正的初见不是纯,是欲。是贪嗔痴念,是欲壑难平,是将对方拆吃入腹,是明知镜花水月一场空,仍旧伸手去捞。”
她说这些话时陶天然就坐在她对面。
会议室里有久长的沉默。
接着陶天然扬起清矍的手腕来,很轻的一下、两下,指尖敲着掌心,为她轻轻鼓掌,眼底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程巷垂首而笑。
也许等你终于真正看见我的时刻。
我已经不是我了。
******
程巷就这样同陶天然定下了这轮的设计。
前两轮的设计不用做出实物来,只需画出手绘图,再由节目组请人渲出3D模型来。
线稿是陶天然勾的。有人只需一支墨蓝钢笔,就能改写地壳深处亿万年的奇迹。
为了便于理解,程巷拿水彩一点点给线稿描色。
珠宝设计师就是酷啊,拈一支小排刷笔,点出些绯色。为了拍摄效果会议室里有落地镜,程巷望一眼镜中自己,勾着软塌塌的腰,一头浓密的发被陶天然给她的皮筋束在脑后,姿态轻松。
不像她以前画漫画,穿着宽大的家居T恤和短裤,苦哈哈俯在电脑前,时刻怀疑自己要得肩周炎。
唉这样说也不对。不酷的不是漫画家这个职业,而是不入流的她。
等色稿出来,编导过来看了眼,摸着下巴显得讳莫如深:“这红色的两点是……诶这,不大好吧,虽然我懂这是艺术哈,但是过不了审的。”
程巷怔了怔。
然后气急败坏的喊:“那是美杜莎血红的双目!”
编导拍拍胸脯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程巷又不是不知道流媒体节目要过审。她和陶天然最后商讨出的具象设计,是美杜莎。
碎钻拼出蜿蜒的蛇发,两粒红宝点缀成令人石化的血色双瞳。你看向她,便献祭自己的灵魂。
几乎毫无意外的,所有评审给出几近满分的成绩。
结束录制,设计师们一同往外走。程巷走在陶天然身后,能听到那些窃窃议论,说陶天然线稿描得多么精妙,那双手也不知怎么长的。
程巷心想,那双手怎么长的,曾经的她可再知道不过了。
陶天然忽然回眸。
往事正让程巷小脸通黄,脚步一顿:“怎么?”
“你谈过恋爱么?”陶天然问。
程巷笑了。
她将脑后的皮筋撸下来,拨散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将皮筋套在自己腕子上:“谈过啊。”
“所以,你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陶老师对我很好奇啊?”
陶天然顿了顿:“也许因为,你对「初见」有这样的想法。”
程巷长睫轻轻翕动。
点头:“是,我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她去哪了?”
“不见了。”程巷勾唇说完这三个字,姿态慵散的往前走去。
不是她爱的人不见了。
是曾经毫无保留、很会爱人的那个人,消弭在了冬日遮天蔽日的初雪中。
******
第一轮结束时,发布第二轮的主题是“私奔”。
程巷心想,节目组也是挺会玩的。
回到宿舍区,她留下的两件衬衫抵过这两天,便联系自己的责编,问送洗的衣物何时能送回来。
半小时后,责编才回复,十分抱歉的说干洗店竟临时故障,她会联系节目组送些品牌方赞助的衣饰过来。
程巷说“那也行”。
送来的衣饰却都是时下流行款,轻薄软纱。程巷套在身上试了试,叹口气脱下来。
余大小姐猫颜妩媚,套上这样的裙装总显甜腻,反倒不能突出她的特色来。非得像余予笙自己的衣柜那样,用一些设计感足的职业套装,才能凸显她略厚的唇,总是慵怠的浓睫。
像草莓尖上的一点盐。
程巷不得已,又拎着衬衫往盥洗室走去。
还不如洗净这衬衫再穿一轮。既然已穿到余大小姐的体内,也享受了人家不少红利,总不能将她的人生过得太对付,对吧?
程巷望着镜中那张殊丽又陌生的脸。
抬起手,指尖在镜面轻轻一点,两道水痕顺着面庞留下。
她笑一笑,镜中的人便跟着扬唇。她挑挑眉,镜中的人便跟着讶然。
她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会穿到余大小姐的体内呢?
原来的余予笙,又去了哪里呢?
脑子正乱着,门口一阵清浅脚步。
程巷低头,去搓洗指间衬衫。习惯真可怕,心里想忘掉,耳朵在记得。
她知道走来的人是陶天然。
陶天然站在门口的盥洗镜边,并未再往里进,拿吹风烘干着自己的一头长发。
程巷又望一眼镜中的自己:“陶老师。”
“嗯。”嗡嗡吹风的声响没停。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没谈过恋爱吧?”
吹风嗡鸣回荡在空荡荡的盥洗室内,似夏夜振翅的虫。
“谈过。”陶天然侧对着??x?程巷,飞扬的黑发挡在脸侧。
“哦?”程巷微微拎起音调:“那你有很爱那个人吗?”
心脏皱缩起来,撞在心壁上。
良久,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陶天然将吹风挂回墙面,转向她:“你也对我感兴趣?”
程巷张了张嘴。
陶天然见她不答,转身走了。
程巷垂下眼睫去。
没追问。
也许因为,胆怯的人,怕听真实的答案。
******
回到宿舍,邹恬还未睡下,斜靠在床头翻一本画册,对程巷搭话道:“这天真够热的。”
程巷弯弯唇:“是。”
邹恬打横手掌在脸边扇两下:“也不知是不是住在板房里,闷得很。”
程巷:“也可能快要下雨了。”
邹恬是南方人,索性放下杂志,枕着只手掌问程巷:“北方夏天的暴雨什么样啊?你肯定不敢信,欧洲我走了一大圈,却是头回来邶城。”
程巷取了浴巾正要去洗澡:“你知道淋浴头打开那感觉吧?噼里啪啦砸在人皮肤上,就那味儿。”
邹恬笑了。
程巷跟着挑动唇角:“我本来也想形容得浪漫点。”
邹恬连连摆手:“不不,你形容得很贴切。”
程巷洗完澡出来,邹恬已经睡了,只给她留一盏夜灯。
程巷上床,顺手将夜灯也揿灭。这一夜,没听见陶天然趿着拖鞋的轻微脚步声,不知是否已睡下。
她张着眼想:淋浴头的形容不是不浪漫,但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浪漫。
蒸汽弥散的逼仄淋浴间里,下起一场宛若盛夏的暴雨。
淋湿她。吞没她。融化她。燃烧她。
她背抵在陶天然怀里,对另一个人交付她的灵魂。
陶天然的唇在她耳廓边:“还可以吗?”
她一手摁在浴室玻璃留下染水痕的掌纹:“深一点。”
深入我。探究我。掌控我。然后,爱我。
程巷自嘲的挑起唇角。
可时至今日,她藏在另一人体内,却连听陶天然一个真实答案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
程巷凝了凝神。
浅滩始终有虫鸣啁啾,她必须很专注的听,才能听见与她薄薄一张木板之隔,有人很轻的喟叹,拖出绵长气音。
程巷第一反应是陶天然胃疼了。
点那么大一瓶红酒。
她抬手去揉眉心皱出的小骨朵,接着发现,或许她想错了。
因为那连绵的吐息还在,很轻,轻而隐忍。要不是她和陶天然头抵头的只隔一张木板,她又清醒得无一丝睡意,决计不可能听到。
程巷瞥一眼另张床的邹恬,见邹恬睡得正熟。
她屏息,睁着眼,始终听着那边陶天然的动静。
陶天然是在……?
直到那边静下来,短暂空白,她听见陶天然轻轻起身,趿着拖鞋走往露台方向。
程巷抿唇,竖起一只手掌来,贴住那张轻薄的木板。
好像很多年前,她贴住浴室氤氲水汽的玻璃一样——
作者有话说:同学们~[狗头叼玫瑰]预祝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