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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19641 字 4个月前

第26章 关键词 “表里不一。”

[心里藏着喜欢的人,

天天都会带伞。]-

第二轮设计开始前,节目组玩了个花样。

安排大家分头进行后采,谈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名设计师, 并用三个关键词形容她。

沾了陶天然的光,程巷这一组排在压轴。进入棚采, 责编笑道:“你人气很高诶。”

程巷扬唇:“是吗?”

“在之前选手的投票中,你和陶老师伯仲之间。你七票, 陶老师八票。”

“哗。”程巷坐上吧椅,一双腿那样长, 踩着高跟鞋可以点到地面。

真想不到有一天, 她可以和陶天然平起平坐。

“你呢?选谁?”

“当然是陶老师啊。”程巷抿抿唇,又放开。

眼尾瞥见一旁的编导在用嘴形对摄像猛喊:“怼脸拍!拍她的微表情!”

啧, 嗑CP的又来了。

这时玻璃门外映出一张笑容诡谲的脸。

正式后采前程巷正喝水, 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大、大老板……”

易渝像只壁虎一样紧紧贴在玻璃门上,冲程巷挥了挥手。

程巷一言难尽的放下水杯。

等到后采结束,程巷往外走, 瞥易渝一眼:“你怎么来了。”

易渝看着程巷一脸姨母笑, 笑得程巷有些毛骨悚然。

“你知道录完每一轮后,初剪都是要给我们几个投资人过目的吧?”

“……你是投资人啊?你对节目信息什么都不了解你还是投资人啊?”

易渝挺了挺胸道:“我有钱。”

程巷在自己唇边拉拉锁, 勾腰做了个“您有钱您有理,您请继续”的手势。

易渝浮夸的捧住双颊:“我觉得你和陶老师, 好好嗑哦!”

“等一下,所以你为什么一直叫她陶老师?”程巷灵魂三问:“你是她老板吧?你比她大吧?你给她发钱吧?”

说话间,陶天然正由责编引着, 从外间走来。

程巷本来挡在过道里同易渝说话,这时默默往边上退了一步,和易渝一道贴墙站着, 低头唤了声:“陶老师。”

哇,气场好强。

易渝没绷住:“噗。”

不知陶天然哪里来这许多白衬衫,件件挺刮。她的西裤大多收脚,裹着她鹤一般伶仃修长的腿,踩一双七厘米高跟鞋,简约得很禁欲,露出纤若白瓷的脚踝。

易渝搡搡程巷:“不是让你给陶老师三个形容词吗?你说的啥,我隔着玻璃没听清。”

故意的呗。

程巷抬眸:“冰原。”反着令人雪盲的光。

“才华。”一支钢笔足以撬动地壳内部的奇迹。

说第三个词时陶天然正好擦过她身边。

她垂下纤软的睫,去看陶天然垂在西裤边清矍的手腕。这样的人连手腕也是禁欲的,尺骨凸起,手背透出淡淡青色的筋脉,微见骨相,一枚素圈套在尾指,好似她在对这世界守戒。

可程巷回想起昨天夜里。

隔薄薄一张床板,她听闻见陶天然轻若喟叹的绵长吐息,隐忍的,克制的。程巷轻拎了拎自己的手指,又垂落回去,望着陶天然那只举世无双的手说:

“表里不一。”

陶天然脚步未停,但掀起薄薄眼皮看了她眼。

易渝叫住陶天然:“我马上得走了啊,你要不给我剧透下,你对Shianne的三个关键词是?”

陶天然眼尾瞥过去,易渝立即把手中黑咖往陶天然一递:“给你,我没喝过。”

“等等,你是老板我是老板?我为什么要给你买咖啡?”易渝咂一下舌:“得,还是给你吧。”

“什么人呐这是,气场那么大,谁往她旁边一站都跟小宫女儿似的。”易渝喃喃吐槽。

陶天然接了咖啡,倒肯回答易渝的问题:“话多。”

“才华。”

她踩着高跟鞋打程巷身边走过,飘过一阵黑咖的清苦气息:“似曾相识。”

程巷心里一跳。

陶天然走进去棚采,易渝捂胸口:“这真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程巷睨她:“不是在飞机上劝我清醒的时候了?还说什么陶老师是宝石。”

易渝:“你自己也得怀着种嗑CP的心情跟陶老师走近,明白吧?”

“哈?”

“宝石不为人所动,她只在人的指间流连。你的终此一生,是她的分秒须臾。你的惊心动魄,是她的淡淡一瞥。”

程巷屏住一口气。

多么巧呢,易渝说的这番话。

程巷的终此一生,是陶天然的分秒须臾。程巷的惊心动魄,是陶天然的淡淡一瞥。

易渝:“认清了这一点,能靠近她一点,也不亏对吧?”

******

易渝走前,程巷叫住她:“你送了吗?”

“椰子卷啊?送了送了。”

从泰国回来时,程巷行李箱被给余予箩的零食塞得满满。买给秦子荞的一些手信就塞在易渝行李箱,正好托易渝给送过去。

易渝走前冲程巷飞吻:“加油!别让我的钱白花啊。”

加什么油。

一场暴雨要落未落,天闷得出奇。节目组为快速拉近设计师之间的关系,组织晚上吃火锅。

程巷心头被陶天然那句“似曾相识”吊着,无甚兴致,先回房洗澡。她的衣物也不知何时送回来,只得拎了衬衫去盥洗室。

易渝来探班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早知道让易渝替她带些衬衫过来。

低头搓洗时,啪的一声。

周围陷入浓重的黑,程巷指尖一凝。

是不是啊?就说不该在板房插什么电火锅,跳闸停电了。

程巷摸出手机看了眼,此时已是零点五分。

她叹口气,放下搓洗的衬衫,往宿舍走去。

走到陶天然房门口,停步,很意外的,见门竟然开着。大概突然的停电跳停了空调,陶天然开门通风。

程巷蜷起指节轻叩??x?了叩门。

陶天然在里面轻“嗯”了一声。

清寒之音,一片浓暗里听起来有玉碎之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荡,程巷摸出来看了眼。

节目组发的手机里只有她们彼此的联系方式,此时是邹恬在问:【停电了你们不害怕啊?】

【来吃火锅,编导给送了蜡烛。@Shianne@陶天然】

其他人纷纷排队:

【@Shianne@陶天然】

【@Shianne@陶天然】

【@Shianne@陶天然】

……

摆明了起哄。

陶天然在群里回复说:【不过去了。】

随着她回复,手机屏幽淡的蓝光在屋里亮起一瞬。板房的宿舍实则很小,程巷站在门口,能望见那张单人床的一角,陶天然一只纤长的小腿搭在上面。

古人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原来这样的视角最引诱。因为只能窥见一角,所以带给人无限联想:在那只莹白若瓷的脚踝往上,陶天然穿的是浴袍?是吊带睡裙?还是规整的长袖长裤家居服,丝缎顺着腻得挂不住的雪肌滑落,禁欲间更见诱惑?

手机屏幕蓝光似原始森林里会发幽微蓝光的小虫,一点点爬过她小腿,贪婪啃噬某份美丽。

程巷轻滚了滚咽喉,想到昨晚“不小心”听到的声音,觉得有些舌燥。

她从前将陶天然捧得太高。

或许只有脱离了程巷视角,她才能窥见这样海平面下的冰山暗礁。

她站在门口说:“陶老师,是我。”

“我知道。”

走廊另一头隐隐传来喧嚣,所有人聚在那里热闹。唯独群里被起哄的她俩在这里,在黑暗里,在静谧里。

“是这样。”程巷又轻滚滚咽喉:“我这几天只有两件衬衫换洗,都是用吹风机吹到半干再晾一夜。现在突然停电,这办法肯定行不通了,陶老师方便的话,能否借我一件衬衫?”

“快下雨了是吧?”陶天然忽道。

“嗯?”

“空气里很潮。”

“噢。”程巷点点头:“是。”

忽想起以前高中。

马主任某天替她洗书包,啧一声:“你干嘛天天带伞?”

“我怕下雨啊。”

“看天气预报不就得了?”

“天气预报哪有什么准头。”

直到某日落雨,晚自习下课,同学纷纷抱怨天气预报失误。程巷回眸,扬起一只手:“嗨。”

……什么乱七八糟的开场白。

陶天然看着她。

“我刚巧有把伞放在抽屉里,上次忘了带回去。”程巷问:“你要用吗?”

陶天然顿了顿:“我家里司机来接。”

“哦。”程巷张了张嘴:“哈哈哈。”

同学大多被一场大雨阻隔,秦子荞那日感冒请假,程巷无人同路,在教室里默坐片刻。忽然抓起伞跑出去。

陶天然已被司机接着,坐上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车头银色雕塑在滂沱里熠熠。程巷踩着地面溅开的雨朵跑过去:“陶天然。”

陶天然降下车窗。

“也没什么事。”程巷舔舔唇,皱皱鼻梁,将手里握着的伞柄转一圈:“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伞长这样。红色的,伞边缘有个桃子贴画。你仔细看,这是可以撕下来的。”

“那,Ciao~这是意大利语里再见的意思。”她撑着伞笃笃跑了。

很多年后,当程巷已不再是程巷,板房之外,一场盛夏的暴雨终是落了下来。

程巷莫名想到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红色的,伞边缘有个桃子贴画。”

陶天然问:“你刚才说有什么事?”

“方便的话借件衬衫。”程巷问:“你喝了酒?”

“正在喝。”

陶天然原本的清音在夜色里微暗,显出些噪点。

她说:“你进来吧。椅背上有件衬衫,是我原本打算明天穿的,你先拿走吧。”

“好,谢谢。”

陶天然这样的人会随意让人进自己房间么?大抵有些喝多了。

程巷走进去,看见类似自己梦里的一幕。

陶天然倚在床头,睫羽垂着。墙板那样薄,她乌浓的发蹭在上面,若程巷此时躺在自己床上,便会听见落雨般的声音。

不是窗外盛夏的滂沱,陶天然乌发蹭着墙板的声音,是蚕噬桑叶的春日细响。

她没像程巷梦里那样穿一条吊带睡裙,她的丝缎睡衣的确是长袖长裤,月白色,好端端、严谨谨的套在身上。

只是指间捉一只红酒杯,清孱的腕子从袖口露出来。和她搭在床尾的脚腕一样,让人很想握一握。

程巷又轻滚一下咽喉:“喝多了?”

陶天然眯了眯眼:“没有。”

光线不匀,空气里是浸住人手脚的团团雨气。双眼适应了黑暗以后,陶天然得以打量走入的程巷。

洗过澡,穿泰式的吊带小衫和包臀牛仔裤,紧致裹着纤窈的曲线,一头将干未干的长发披散着。

皮肤上的水汽让人疑心,是不是洗完澡后,她根本就挑着上翘的猫眼走神、没用浴巾仔细擦干过。可也是这样的水汽,让她生动若一朵上了夜露的玫瑰。

程巷知道陶天然在打量她。

她轻轻的呼吸,感到一粒水珠顺着胸前沟壑、滑落进吊带衫里去。

是汗,还是凝在皮肤上的水汽。

陶天然的视线如她指间那支墨蓝的钢笔,落在人身上有描摹之感。

程巷指尖虚点一点椅背上那件白衬衫:“是这件吗?”

“嗯。”陶天然扬腕,抿一口酒。

“明天还要录节目。”程巷提醒。

“我不会喝多。”

“失眠?”

“嗯?”

“看陶老师有些嗜酒的样子。”

“只是无聊。”

“哦。”程巷点头,摘过那件衬衫扬了扬手:“谢谢。”

陶天然视线落在她眨动的睫上。

昨晚那隐忍克制的喘息,又响在程巷耳边。程巷忽地想:陶天然也有欲望么?

尽管她以前常同秦子荞开玩笑,说陶天然做起那种事好像一个渣攻,不主动、不拒绝。

雨气飘在两人之间,好似皮肤都蒙一层滑腻。

程巷垂眸去看陶天然冷白的脚踝,如果此时她捉上去的话,陶天然会拒绝她么?

如果她对陶天然做她从前不敢做的事呢?

她的指尖蜷了蜷,开口问:“陶老师说我似曾相识,这是什么意思?”

陶天然轻转手腕,清浅酒液跟着晃荡:“意思就是,你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又不那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前女友啊?”程巷勾唇笑了。

一手拎着陶天然的白衬衫,另只手臂打横抱在腰间,腿抵在写字桌边:“陶老师还没说起过,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程巷能明显感觉到,陶天然对她的态度,经历过关注、回避、再靠近。

陶天然的这些转变里,哪些是因为她像程巷?哪些是因为她不那么像程巷?

她想听这答案。

又不敢听这答案。

陶天然应该能感到她的视线,有点越过礼貌界线的落在自己脚腕。纤瘦的脚腕转了转,这时忽然有人冲出走廊来喊:“Shianne!”

那样的音节总让程巷心一抖,总想起以前人人唤她:“巷子!”

是她先怂,跟陶天然说:“她们叫我,我先走。”

陶天然:“嗯。”

匆匆走出陶天然房间,先回隔壁放了衬衫,才走到餐厅去加入众人。

一条长案桌零零散散插着蜡烛,两只鸳鸯锅吃得差不多了,只有素菜盘里剩下藕片和笋,有人抱着吉他唱民谣。

程巷笑道:“都没菜了叫我来干嘛?”

邹恬:“怕你无聊啊,又停电。陶老师真不来么?”

“应该是。”

“她在干嘛?”

“……不知道。”假话。

抱吉他的设计师唱着“你嘴角向下的时候很美”,老得不像话的歌。可程巷方才看不清陶天然的唇,只看她脚踝。

邹恬问:“你很热?”

“嗯?”

“出了好多汗。”

“闷。”程巷一手探入自己浓密的发间,托住后颈:“下过雨就好了。”

******

翌日,第二轮正式开始录制。

程巷穿上陶天然的白衬衫,走出房间,恰遇上陶天然出门。

陶天然的白衬衫都大同小异,挺阔简约,裁剪精良。不过落在她自己身上是往里收的禁,落在程巷身上是往外放的妩。

截然不同的风情。

设计师们先集中碰头。有人瞥见程巷的衬衫:“不是你风格啊。”

程巷怕支支吾吾招来更多起哄:“我送洗的衣服取不回来,找陶老师借的。”

说完阖了阖眼,听众人如她料想一般拖长语调:

“喔——你跟陶老师真熟!”

熟倒谈不上。

只是衬衫若人第二层肌肤,贴住她毛孔,让人想起那夜陶天然??x?延绵的喘息。

昨晚那根隐隐绷紧的弦,似吊在程巷后颈。

瞟一眼坐她侧边的陶天然,翻着本图册,一张面孔仍是清寒。

见程巷看她,抬眸:“怎么?”

程巷摇摇头:“没怎么。”

分组讨论开始,仍是先前的小小会议室,陶天然问程巷:“有什么想法?”

“还是我提?”

“如果你有想法的话。”

程巷笑笑:“如果说初见是欲,私奔在我看来反倒是纯。”

说起私奔,人人想到红拂夜奔,文君挑琴,都是旖旎而靡靡的联想。程巷却在看到这命题的一刹,想起高中之时。

学校组织在礼堂看电影,难得的素质教育之夜,观摩《泰坦尼克号》,学习面对死亡的风度与泰然。

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电影,但,你懂的。

直到某一经典场景过,男生们叫嚷起来:“怎么是阉割版啊!”

正是一阵闹哄中,程巷瞥见陶天然悄然离开座位。

本以为她要去洗手间,却见她独自往外走去。

程巷想了想,跟出去。

陶天然一路走,绕到礼堂背后。这里种一排早园竹,盛夏翠碧,夜风拂过似有沙沙的雨,落在近前的台阶上。

陶天然走过去,坐上竹影掩映的倒数第二阶。

程巷犹豫了下,摸出手机悄悄给秦子荞打电话:“你给我打个电话过来。”

“?”秦子荞:“你不是正在给我打吗?”

“噢,”程巷觉得自己傻了:“那你假装跟我聊天。”

“聊什么?”

“随便。”

“你妈做的酱肘子挺好吃的,我想吃了。”

“……聊点浪漫的。”

“哈?”秦子荞想了想:“今晚上月亮真圆呐。”

程巷走到陶天然身后,想了想,压低声对电话里道一句:“待会儿再说。”

便把电话挂了。

走到陶天然身边,陶天然抬眸,程巷皱皱鼻尖,扬唇:“本想假装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想想还是不演了。”

她问陶天然:“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嗯,透口气。”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为什么这么问?”

程巷蹦下两级台阶,站到竹林的泥土地里,蹲下,抱住自己的双膝向上仰视陶天然,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也想过这样跟你出来,会不会让你觉得有点烦。不过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开心的,而我没问你,我会后悔。”

陶天然冷薄的眼皮永远自带疏淡感。

程巷咧嘴一笑:“而且我有私心啊!如果你真的不开心而我恰好出现的话,你会不会被我打动啊,嗬嗬嗬嗬。”

“那我是有不开心的事比较好,还是没有不开心的事比较好?”

程巷微一怔。

如果让她选的话:“那还是没有不开心的事比较好吧。”

陶天然清淡压压下颌:“嗯,没什么不开心的。”

程巷有点尴尬,扯扯校服站起来:“那我先回礼堂去了。”

陶天然突然开口:“没有不开心的不行么?”

“什么?”程巷意外。

“没什么不开心的,也没什么开心的,只是无聊。”陶天然问:“这样不行么?”

“也不是说不行。”程巷重新蹲下来,仰起脸来看陶天然。

“你呢?”

“我什么。”

“课间总听见你在教室里笑,有次跟你朋友吵架,还哭了。”

“……”程巷挠挠头:“很吵是吧?”

“有那么多开心的事么?也有那么多不开心的事么?”

“呃,对我来说……”程巷简直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你是这样?”陶天然问。

“我也不知道哇。”程巷眨了眨眼:“我妈就这样吧,家长里短的。”

陶天然垂眸看着蹲在她眼前的女孩。

骨量纤纤,抱住自己双膝蹲着像棵小小的植物。五官体量小,只一对琥珀色的眼瞳格外显大,睫纤而浓,在眼睑上扑扇扑扇,像植物对这世界探出毛茸茸的触角。

欢欣鼓舞,或气急败坏。阳光雨露,她都能感受。

陶天然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

修长小腿踏下一阶,夏季校服裙下露出莹白的脚踝骨,俯身,打横手掌挡在程巷眼前。

程巷不明所以的翕动双眸。

那浓密的睫毛就扇在陶天然的掌纹里,毛茸茸的,果然像两对生动的触角。

很久以后,当程巷一路追陶天然追到大三。

陶天然忽然想起那个月光下竹林边的夜晚。然后,她对程巷说:“我答应你。”

第27章 礼物 圈上陶天然的脚踝。

[从前最爱过节。

后来想想, 也许我潜意识里知道,每一个节日,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场快乐。]-

程巷说:“私奔是从庸碌日常里偷出来的, 只独属于你和某个人的时间。它很小,也许不易察觉, 它也很快,也许是短短五分钟。所以你要伸出触角来, 很敏锐的捕捉到它。意识到,哦, 我在跟这个人、从日常生活里私奔。”

她说:“你要勇敢的对你在意的人、伸出触角来。”

陶天然静默坐在原处。

程巷不着痕迹的将胸腔沉下去, 切换一副慵妩笑靥:“不够带劲么?那要不……”

“不是。”陶天然说:“很好。”

程巷本想将第二轮设计作品定位胸针,用变石模拟睫毛纤长的形态, 如心脏对世界张开的一只眼。

陶天然提议, 不如做成手链更好,用克米矢车菊蓝宝,切碎模拟垂坠感, 随手腕轻晃摇摇欲坠般, 既似睫毛,又似眼泪。

陶天然说:“眼泪是睫毛的情绪。”

突然玩儿什么哲学啊。程巷都被她震了震。

于是方案就这样敲定下来。照样是陶天然勾图, 程巷描线。

某日,程巷接到一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起来竟是易渝。

程巷问:“为什么你能给我打电话?”

易渝:“因为我是资方啊!”

程巷哂一声:“什么事?”

“也没什么, 就问问送到没。”

程巷疑惑,还没开口询问,便见一辆手推车推进来, 上面摆满星巴克。

拉了一巨浮夸的横幅,画了她和陶天然的Q版形象,大写一行隶书:

「一笙所爱是天然。

“天笙一对CP”请你喝咖啡啦!」

程巷扶额间, 陶天然走了进来。

程巷对着电话嘟哝一句:“你非要这么闹的话,还不如叫笙天CP。”

“哈!”易渝很响亮的一声笑:“你这么有雄心壮志的话,那当然好哇。”

程巷挂了电话朝陶天然走过去:“大老板送的。”

陶天然点点头。

“不介意?”

“介意的话只会被起哄更凶。”

程巷从那些咖啡中捡一杯摩卡,又挑了一杯黑咖递给陶天然:“喝这个?”

陶天然接过:“谢谢。”

两人走到角落。程巷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曲腰抵墙,陶天然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抿一口咖啡。

陶天然从来不是茶,程巷想,入口没有柔润的回甘。她没那么柔,更像黑咖,深深烙进海马体的清苦味道,带一丝涩。

甚至连陶天然的体香,也是如此。

剧组人人来分享咖啡,望着那条浮夸的横幅笑,远远朝她们这边望过来。

很奇怪的感觉。

从前程巷不知多想人人议论她和陶天然。现在这情形真的发生,她反倒有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

先开口的是陶天然:“你很爱过的那个人。”

“嗯?”

“又是什么样的人?”

程巷浅浅勾唇,指尖在墙面轻轻一点:“其实,跟陶老师也有些像。不如说,很像。”

第二轮她们胜出的也毫无悬念。

要不是陶天然强到可怕,程巷简直会以为易渝买了黑幕。

第二轮的角逐是为第三轮打底,头三名的设计师组合赢得机会,将自己的设计作品以实物呈现出来。

当然不是用真正的宝石。

其实易渝提出过由她赞助真正的宝石,节目组差点没吓死:“玩不起,真的玩不起!”

易渝撇嘴:“不就是小破石头吗。”

珠宝设计师分为两种。一种只画平面设计稿,而在当今流行趋势下,另一种具备动手能力的显然更吃香。

毕竟相较于把作品图交给匠人,唯独设计师自己内心最清楚,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应散发怎样的光彩与阴影。

余予笙目前还是前者。但陶天然是后者。

她在节目自我介绍里展出的那张黑白照,便来自她切割宝石时。

节目组提供仿真的人造石,这也是珠宝设计未来发展的方向,毕竟天然宝石将日渐稀缺。易渝虽瞧不上人造石,但有心探一探底。

前三名的设计组合各自分配到一间工作坊。

那日陶天然最后一个前采,来得迟些,压着节目开始录制的时间线,程巷在门口等她。

大型切割机器不易搬运,到工作坊的时段算是难得??x?出外景。离开那套拍摄板房,坐落郊区的工作坊门前草木葳蕤,阳光落下来,碎成草丛里点点的光斑。

程巷送洗的衣物终于取回,换回婀娜的职业套装,在一片炽烈里微微眯起眼来。

直至陶天然出现的一瞬,双眸如沐霜雪。

还是挺阔的白衬衫,不过换一条米色亚麻裤,松松一条腰带系在腰间,贝壳编成。相较于平时办公室里的精干,有一种落拓艺术家的气质。

而她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

便是照片里她戴的那一副。不是赤金,线条很细,微泛冷光,显得她面容更疏淡。镜片薄薄,看不出度数。

程巷与她玩笑一句:“装酷啊?”

她往工作坊里走:“有一次切割时硬度太高,护目镜出了问题,碎屑划到眼睑。进工作室怕有浮尘,得戴眼镜。”

程巷听得心里一跳。

打从门前走过时,半小腿高的蓬草茸茸扫着人脚踝。程巷跟进去,看陶天然姿态娴熟的执起切割机探头,已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换作护目镜。

那是一种很冲撞的美感。

陶天然的身姿轻薄,皓腕清瘦到骨相分明的程度。可执起那样粗重的机器,却似她在驾驭它。

她是霜雪世界里的神,她来驾驭野兽。

程巷问:“我帮你做什么?”

她给程巷分配了些杂活。炽白的阳光从窗口投进来,程巷站在她身后忙自己的事,背对着她开口问:“眼睛怎么回事?”

也就这一句,消弭在机器规律的嗡鸣里。好像她没问,陶天然也没听到。

直到程巷忙完,站到陶天然侧边去观摩。

陶天然俯低身段,在观察仿克米矢车菊蓝宝的切面反射,嘴里道一句:“人造石的硬度还是不够。”

“嗯?”

她暂且关掉机器,继续俯低身观察切面,好似思索接下来如何呈现最好效果。

便是在这时,嘴里似是不经意轻答一句:“没什么事,很小的伤口,在下眼睑。”

“我看看。”程巷这句话出于本能脱口而出。

陶天然没说什么,又俯身观察一阵,抬手摘掉自己的防护镜,不带任何阻挡的继续去看。

程巷在她对面跟着伏低。

她扬起修长的食指,点点眼下:“这里。”视线还落在人造石上。

程巷凝眸去看。

那里真的有一枚极细小伤口,过了这么久是一种发暗的粉,坠在下眼睑的后半段,几乎像是要夺眶而出的半颗眼泪。

程巷蹙眉,没注意到自己与陶天然离得那样近。直至陶天然掀起轻薄的眼皮,她才发现那清润的冷香就在她鼻端。

她猛然一下直起腰。

是该说些什么的,开句玩笑或叮嘱小心。陶天然也该说些什么的,哪怕语调冷硬的提醒她太过靠近。

可是说不上为什么的,两人谁都没说话。

程巷往后退却两步,转身,望着窗外葳蕤的草。

身后陶天然的切割机音又响了起来。

「难过」。

外间的阳光一片炽白,盛夏降临的那样奔放热烈。

程巷微蜷手指,说不上为什么这一刻感受到的情绪是难过。

是为陶天然。还是为她自己。

又或者为这一刻若有似无、几近暧昧的情绪。

******

第三轮棚内录制的时候,空调坏了。

从前看综艺时只觉那些明星光鲜亮丽,自己参与其中才知道背后许多的辛苦。邹恬悄悄告诉程巷:“听说录外景更苦。”

棚内的确好些,空调坏了,节目组找一些大型制冰机放在舞台边。

人人仍旧出一身汗,化妆师变成最忙碌的人,时时上前吸油补妆。

除了陶天然。

程巷甚至怀疑陶天然这人是不是不会出汗,以前两人激烈时她也不怎么出汗,只是眼皮泛出近似病态的薄绯,倒是程巷自己,像自水里浸过一遍。

这会儿也是。

她今日穿白,白衬衫配白西裤。程巷看久了发现她的确是有港女气质的,瘦而丝毫不见羸弱,反而有种疏拓的利落,发尾剪得不齐,层次分明的垂下来。

她们又赢得不出所料。

编导组在一旁开小会,大约是商讨节目这样毫无悬念的、怎么搞看点。

最后补录评审点评。

大约编导组商讨出的节目看点是“造神”,本就对陶天然欣赏有加的评审团,此时更是不吝赞许之词。

设计师们分前后两列、坐在半弧形的等候椅上,一支发言的立麦恰支在程巷身前。一位评审正大赞陶天然天资卓绝,陶天然略微倾身过来,伸手扶过程巷面前的立麦:“不好意思。”

“本次比赛我和Shianne是一个团队。事实上接连两轮的设计都是她的点子。”

程巷微微垂眸,看着她摁在桌沿的清瘦指骨,和垂落到桌面一缕墨色的发。

待到录制完毕,节目组临时通知:因最后一期要同演艺人合作,女演员的档期出了问题,本来为期十四天的录制只好切断,放假三天,三天后继续录制。

责编捧出一只纸盒,收纳着大家上缴的手机,此时依次分发下去。

程巷与日渐相熟的几位设计师们打声招呼,往录制厅外走去,准备先回宿舍收拾东西。

大部分设计师还留在现场闲聊,另有许多工作人员窜来窜去,灯光未熄,编导卷着台本同摄像对下一期的机位。

脚下是纵布的滑轨和电线,需得一直往外走,走到那红丝绒的厚实帘幕外,灯光倏时暗下去,好像由“楚门的世界”被抛回现实。

眼睛几乎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瞧清帘幕后倚着个人。

陶天然立在那里,正拿手机同易渝通话:“嗯,人造石的亮度和净度或许可以乱真,但硬度不够,我试过好几种,机器切下去的质感很明显,会影响后续镶嵌。”

瞥见程巷,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见她正好挂了电话,程巷走过去:“跟大老板打电话?”

陶天然心知她听到了方才的对话,睨她一眼:“你真当大老板钱多人傻?”

程巷这才明白,易渝安排她们参加这流量注定一般的综艺所为何来。

能把昆浦做到现在这体量,易渝怎可能真的傻。她无非是想借更多设计师的手,试一试近年来逐渐火热的人造石前景到底如何。

陶天然:“大老板说这三天不用回公司,权当放假。”

程巷点头:“那敢情好。”

陶天然将手机放回西裤口袋的动作仍是清清淡淡。

程巷突然有些烦。

陶天然这样,好似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全都是程巷的错觉。

她只是站着,同先前无异的话语寥寥,甚至没礼貌性问一句程巷怎么走、要不要顺道坐她的车。

从前陶天然就是这样。

程巷总是在猜: “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没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又没那么多意思”。

就挺烦的。

猜到最后仍是“嘭”一声关门闷响,电视里放着过分喜乐的《武林外传》,让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程巷轻一咂舌转身便走。

偏偏陶天然叫住她:“等等。”

程巷回眸,才注意到陶天然另只手里攥着个墨蓝丝绒盒子。

清矍的腕子扬了扬:“你的。”

程巷接过,打开,里面是她们在节目里完成的仿克米矢车菊蓝宝手链,人造石,不怎么值钱,节目组当作纪念品赠予她们。

啧,也不能说不值钱。如果是陶天然设计制作的,价值成百倍的往上翻。

程巷望着那无可挑剔的蓝宝切面:“我的?”

陶天然点头:“是你主导设计,就是你的。”

程巷轻一挑唇:“如果真是我的……”

从前最爱过节。

圣诞节,元旦跨年,春节,接下来的情人节。程巷甚至拉陶天然一起过过植树节。要不是清明节兆头不好,她简直也想过一过。

她说“陶天然,你要送我礼物”。

程巷每次要的礼物很奇怪。海滩上奇形怪状的石头,贝壳,甚至植树节的时候她找陶天然要了一盆仙人掌。

秦子荞说她脑回路清奇。

她嚯嚯嚯的笑:“女人,我已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些礼物被程巷塞进一个装罐头的纸箱里。陶天然离开后,她从出租屋搬走前,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捧着纸箱往垃圾站走。

纸箱倾出斜角,里面的石头贝壳撞击出哗哗声响。

一个阿姨站在一旁:“小妹,你这垃圾还倒不倒?”

程巷回眸:“啊?”

“你倒掉的话,把纸箱给我。”

“那,要不,”程巷将整只纸箱递过去:“都给你。”

阿姨欲接:“那里面的东西我就倒掉了。那些不值钱的呀,只有纸壳能卖钱。”

程巷缩回手:“诶,不好意思,那我还是不丢了。??x?”

她抱着纸箱转身就跑。

跑到灌木丛边一个急刹,将睡衣口袋里的鸡肉肠掏出来,很快两只猫嗅着味道过来。

程巷将纸箱放在一旁,抱着膝盖蹲低与她们说话:“我要走了哦。才半年,也没来得及养胖你们。”

“不过我看那上三年级戴黑框眼镜的小胖子对你们也不错,你们应该不会挨饿吧。”

末了她抱起纸箱,蹬蹬蹬跑上楼。

那纸箱最终被她和所有的衣服、锅碗瓢盆、漫画书一起运回了四合院,塞进床底,永不见天日。

跟房东结算房租时,房东颇为遗憾:“你们年轻人怎么就是住不长呢?当时我跟你说签三年合同可以打折,你没干,当时你就知道住不长是吧?”

程巷张张嘴。

也不知该说自己知道,还是自己不知道。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陶天然不久就将走向终点呢?

或许潜意识里,她是清楚的。

此时她站在陶天然面前,执着手链,想起被她塞进床底的那一箱石头贝壳。

她去世以后,马主任应该再没进过她房间吧,所以它们还在那里,随日落沉睡,随梧桐生长,白鸽飞过它们头顶,瓦片落下簌簌的灰。

程巷唇角的弧度挑得更深了些,将手链取出,蹲身。

丝绒盒放到一旁地上,程巷仰头:“既然是我的,那么我想送给谁都可以,对吧?”

手链是按正常尺寸做的,陶天然一米七二的个子,手腕却清细的过分,手链套不住似的。程巷于是解开金属搭扣,将原本的手链,圈上她同样清矍的脚踝。

这下尺寸又短了,程巷低着头,指尖略加力的收拢。

陶天然脚腕自细高跟鞋里很微妙的拎了拎,金属搭扣擦着她踝骨、几乎嵌着她白瓷般的肌肤扣拢。

有那么一瞬间陶天然像是没有站稳。程巷长久的低着头,不去看她此时的神情。红色丝绒幕布后,灯光、滑轨、摄像机,热闹非凡的将她们隔绝在隐秘角落。

程巷再度扬起脸来,对陶天然勾唇:“那么我想送给陶老师。”

“毕竟这条手链的名字是‘眼泪’。而我说过,”她站起来,与陶天然齐平的高度,红唇微微凑近陶天然耳边,开合间唇纹的翕动如蝴蝶振翅:

“好想……看陶老师这样的人哭哦。我会看到这一天吗?”

她说完转身便走。独留陶天然一个人站在原地,脚踝上套着那条过紧的蓝宝手链。

******

程巷收拾好行李,独自打车回了家。

倚在后排吹一声口哨:姐现在有钱了好吗?还需要谁送啊?都不用打顺风车,专车随便打好吗?

司机还戴白手套,还会说“女士你好”,不像陶天然总是斜斜的拿眼尾睨人。

这,就是有钱的快乐!

但程巷觉得自己还是有身为居委会主任女儿的谨小慎微,她花的都是她这段时间的薪水,还有易渝大手大脚奖她的钱。

万一余大小姐有天再穿回来,她还能说花的是自己赚的钱,毕竟她也替余大小姐去当牛马了,不、不算占便宜吧?

从郊区回到余宅,已是入夜。

筑薇陪余宋去参加晚宴。程巷回房先洗了个澡,余大小姐真够精致的,这小面膜,一罐罐的。

程巷忍不住挑了其中一罐,看看瓶身,黑绷带,功效主打细腻修复。程巷上网搜了搜价格,啧的一咂舌。

这,她替余大小姐养护肉身,也不算占便宜吧?

涂好面膜打开黑胶唱机,刚靠至床头闭目养神,门吱呦开了条缝。

一个小脑袋钻进来:“余予笙。”

“叫我英文名。”

“Shianne,”余予箩有求于人,从善如流:“你给我带的零食呢?”

“吃了。”

“你真给吃光了啊!”余予箩嗷的一声嚎。

程巷张开一只眼,看小姑娘跳脚的模样,笑了。

余予箩假哭着瞥她一眼,知道这是有戏,收了声问她:“到底在哪?”

程巷扬扬下巴示意行李箱。

余予箩奔过去,揭开盖子,眼神立刻闪亮起来。

程巷靠在床头:“先说清楚,你的椰子卷真被我吃了一盒。这节目组的配餐,啧,有一说一,真不怎么样。”

余予箩掀开薄被爬上床来,软软搂住程巷的腰:“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把你的给吃了,还好啊?”

“可你说饭很难吃,你也只吃了一盒。”余予箩软声。

程巷也说不上那一刻自己被什么触动。

后来她发现,是触感。

出车祸倒在大雪覆盖的斑马线,她最后的记忆不是疼,是冷。好像整个人沉坠坠的落入一片冰湖,刺骨的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手脚锈蚀般动弹不得。

那是死亡的味道。

程巷穿越以后,跟谁都隔着距离。马主任和程副主任不认得她,秦子荞当她是余予笙,而面对余大小姐的父母,她天然少了份亲近。

至于陶天然,就更不可能了。

程巷这才发现自己穿越后,看起来有钱有才,其实存着多少的谨小慎微。她将环抱着她腰的余予箩搂进怀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还未拔节,身子软绵绵的、圆滚滚的。

程巷圈着身子紧紧拥抱余予箩。余予箩抗议:“喂,你的面膜都蹭我脸上了。”

“黑绷带呢,你也不看看多少钱,便宜你了。”

她贴着余予箩的额,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渴慕肌肤的温暖,那是一种生命最原始的慰藉。她发现她怕死,怕极了,那寒入骨髓的冰冷感存进她的潜意识里,她再不想经历一次了。

余予箩说:“你好肉麻哦。”

程巷答:“是有一点。”

“对了,你去参加的那个综艺。”

“怎么?”

“可能要火。”

“不可能吧。”程巷全然不信。就那综艺,打着明星参演的噱头,实则明星要到最后一轮才露面,鬼才看。

“真的,我在网上都刷到了。”余予箩掏出手机。

“等等,你不是只有小天才电话手表吗?”

余予箩用“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眼神睨她一眼。

手机上翻出来的,是一张节目现场照,陶天然倾身到程巷身前去扶立麦,程巷垂眸看着她。

明显是一张偷拍。

也不知是节目组的暗暗预热,还是真有工作人员“违规”释放出来。

余予箩收起手机:“像这样的照片还有可多啦,你们的CP要火!”

程巷哼笑一声。

无非是编导组知道无悬念无看点,借机炒作。互联网没有记忆,很快便会过去。

可余予箩小小声说:“你怎么会去参加那种综艺啊?”

“什么意思?”

“你高中那一次不是闹得很严重吗?”余予箩的声音进一步小下去:“就因为爸妈发现你喜欢女生,对吧?”

程巷一愣——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说节奏慢的,

看到了[狗头]但不改。

我希望把她们的前情充分写出来,大家看文愉快~周末愉快[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傻女。” 陶天然用粤语轻轻说

[嘴巴在沉默, 耳朵在哭泣。

我的世界一切都乱了套。]-

余予笙大二的时候,余予箩不过四岁。

按理说四岁的小孩是不会有记忆的。余予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那段时间印象深刻, 大概家中气氛实在诡谲,令小小幼童都能感知。

她记得砸在墙面粉碎的碗, 嘭的一声。

也记得筑薇冷声说:“过了那么久,你还要像高中时一样闹?”

她记得救护车呜哇呜哇的开过来, 亮着灯,样子跟她在图册上看到的一样, 将绝食的余予笙送进医院。

此时她见程巷愣怔, 搡搡程巷:“对不起啦,你当我没说。”

“不是。”程巷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件事……的后来。”

“后来我也不知道哇。”余予箩有点懵, 毕竟她那时候才四岁:“后来你该吃吃该喝喝, 到处玩,花蝴蝶一样。”

“应该蛮受欢迎的噢。”余予箩翘着鼻尖。

程巷笑一笑,揉一把余予箩的头。

余予箩心满意足抱着一堆零食走后, 程巷起身, 洗净脸上的面膜,又在屋内翻找一圈。

余大小姐应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因为她没找到。

能用手机登陆的各种社交账号,程巷全都细细翻看一遍, 也没寻到什么端倪。

她到底为什么会穿到余予笙体内?

随机?

那么余予笙又去了哪里?

想不出的问题,就和解不出的数学题一样,不会就是不会。

程巷想到脑袋痛, 蒙头睡过去。

翌日,程巷下楼吃早餐。筑薇态度如常,也不知是网上的风还未刮到她这里, 还是另有打算。

程巷在家休整,踩着傍晚的夕阳去找秦子荞。

刚一下公交,竟遇??x?到萧霄——她和秦子荞的高中同学,找她借八千八百八十八救自家猫的那位,她因此没有去成分手旅行。

后来才知道,萧霄不是拿钱去救猫,而是接济她那倒霉男友买了摩托。

萧霄视线射过来的一瞬,程巷下意识捏住手机、绕到电线杆后假意打电话。

成年人呐,就是这么虚伪。

尤其你混得不如对方的时候。尤其你知道对方其实不怎么看得上你的时候。

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下意识就想躲。

当她眼尾瞥见萧霄的视线带着艳羡,她才倏然反应过来——

哦,她已经不是程巷了。

那个人人当傻子骗的程巷。

她是余予笙,有颜有财、人人称羡的大小姐。

或许她应该走过去,假装请萧霄帮个小忙,趁机加萧霄的微信,利用萧霄对她的倾慕,将人骗得团团转,也算报了一箭之仇。

可,没意思。

程巷收起手机,不看萧霄、目空一切的往前走去。萧霄与她擦肩而过,仍在频频回顾她的背影。

程巷死过一次之后,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

死去又活来,她放不下的唯独一个陶天然。

没出息。

站在秦子荞家楼下等人下班。哎真烦,这要她还是以前的程巷,她有秦子荞家的钥匙,直接上楼,点好外卖吹着空调等就好。

直至秦子荞踩着暮色姗姗来迟,T恤上沾一根草,毕竟是刚喂过卡皮巴拉的人。

将程巷领上楼,这次挺客气,谢谢程巷自泰国带给她的手信,又问程巷想吃什么外卖。

秦子荞身上的气息隐隐不同。

除了喂过卡皮巴拉的草味,还有……

程巷嗅了半天,没抓着端倪。空调嗡嗡送着冷风,也许不过是她的错觉。

这次见面,程巷觉出秦子荞对她的生疏来了。

外卖是她点的麻辣烫,糊一口麻酱送进嘴,她笑问:“干嘛跟我这么生分?觉得我没那么像程巷了?”

秦子荞扬扬唇:“本来也没那么像。仔细一想,还挺天差地别的。”

“怎么说?”程巷戳一颗淀粉丸子。

“你有钱她没钱。”

这,虾仁不猪心啊姐妹。

程巷问:“还有呢?”

秦子荞又笑笑:“怎么说,你挺自信的,但小巷不是。你挺利落,但小巷其实很瞻前顾后。你很会施展女人的魅力,小巷也不是。”

“你说她长得难看吧,她肯定也不难看,清清秀秀的。但她就是,有点木,一颗真心忙不迭的捧给人,像小动物很直白的露出肚皮一样,没有那种勾人的劲儿。所以……”

秦子荞耸了下肩,没把这句话说完。

程巷自己在心里替她补全:所以,陶天然并没有真正喜欢上她。

程巷咂一下舌:“知道了。”

从秦子荞家出来,程巷没急着去公交站,走往河畔吹热风。

很日常的一条河,不是什么好风景。旱季的时候能看见光秃秃的河床,雨季好一些,河边有拿拖把写毛笔字的大爷和跳广场舞的大妈。

以前她和秦子荞吃多了麻辣烫,会一起到这里散步消食,走到一半又各买一支娃娃头。

美其名曰:“女人都有两个胃。装正餐的一个,装甜品的一个。”

此时程巷独自一人,俯在彩虹造型的围栏上,热意未消散的风徐徐吹过来,她将长卷发拨至脑后,知道有路人在悄悄看她。

毕竟她这样的颜值,这样的装束。

程巷觉得这一趟泰国去的有点妙。

半年时间,若她继续待在邶城,肯定还浸在以前的生活里,拿程巷的视角看陶天然、看秦子荞、看马主任和程副主任、看这个世界。

可是和易渝去了泰国,一切人际网都是新的,做的也都是以前未了解的工作,例如分析宝石成分、筛选展览、或与当地艺术家对接。

她纵然有余大小姐的天赋,可知识储备不够,那半年不是不辛苦。

也正是那份辛苦,让她很少想起陶天然,也很少想起以前。

程巷吹了半刻风,拎着手袋走去路边超市。

打开冷柜时尚在走神,本想拿一支娃娃头,身体下意识拿了盒明治。

低头一看,是抹茶味道。

以前的程巷喜欢抹茶么?不尽然。

她抿抿唇,捏着冰淇淋去扫码付款。

走出超市,热而燥的夜风一拂,挖一勺冰淇淋送进嘴,眯眼——

舌尖很接纳这味道,觉得好吃。

或许余予笙的意志,也在逐渐影响她。

******

三天的休假其实很短,众人回归节目录制的板房。

“明星到底是谁啊?”有人捧脸:“会不会是南仙啊?”

“你倒是想。”另有人嗤道:“你看这综艺的投入,哪像请得到那么大咖位。”

程巷在心中默默道:大老板,他们讽刺你没钱。

来的明星的确不是南潇雪,是一位流量小花。

邹恬悄悄对程巷:“听说她整容。”

“是吗?”

“嗯,最有特色是她那一双唇,听说丰过的。”

程巷瞥一眼抱臂立在一旁的陶天然。

昆曲里的唱词最好:“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玲珑心,倜傥意。陶天然唇形偏薄,其实并不大符合时下审美,偏她一对罥烟眉,眼型细长,似古时工笔美人,配那一双薄唇恰到好处。

并且,瞧着冷硬,其实很好吻。

程巷心里啧一声:还想这些干嘛。

编导组大概把所有心思都用在请来明星的环节,终于玩出些花头。将女演员最负盛名的表演切片放到网上,有请粉丝票选,选出热度最高的一段现场演绎。

不出所料,胜出的是女演员最爆那部民国戏。

女演员在剧中其实是女三,饰一间旗袍店的老板娘,卷发浓唇、抽水烟,她的浓颜格外适合那妆造,无数Gif切片在网上广为流传,风头一度盖过女一女二去。

其中最有名的,是她自楼梯款步而下的片段。

那部戏的导演擅拍女人,并且不模版化,尤擅发掘不同纬度的风情。女演员是北方人,眉眼间距偏宽,其实不大符合传统审美,偏她那一双唇描得浓烈,镜头全集中在此处。

碧色琉璃瓦,樟木旧楼梯,高跟鞋踏上去吱吱呀呀响,霉铜绿的壁灯光影绰绰。

那几乎是她一人的独角戏,款步踏下楼梯来,对等在楼下软沙发里的男主角道一声:“江老板。”

俯身,塌腰,手中水烟的烟雾尽数喷在他脸上。

现场的无实景表演,更能凸显她的演技。

本来先前盛传,会请来同为流量的男明星为她作配,后来也不知是档期问题,还是现场也要分一番二番的争个高下。

总之,现场宣布的规则是:会从设计师里抽选一位,为女演员搭戏,从设计师的视角,沉浸式感受这场戏的氛围感。

有人举手:“那是从男设计师里选咯?”

编导暧昧道:“也不一定,抽到谁算谁。”

话音一落,所有目光齐齐投向陶天然。

谁都能瞧出为了节目效果,编导组必得力捧陶天然。

这招挺高。陶天然清淡英婉,女演员浓烈夺目,程巷都能想象最终女演员俯身唤她的那一声,能在网上生出多少切片。

万万想不到。

抽签结束,程巷执着那张贴了皇冠的签纸——她中选了。

是不是啊?编导组都不做黑幕的吗?有点颠覆她以前认知啊!

程巷瞥见编导组聚在一旁开小会。

嗯,一定是他们其实做了标记,结果弄错了。

待他们商议完:“好,那就准备开始吧。”

程巷:……

难道是觉得两个浓颜美女的对手戏也挺好?

这要放以前的程巷身上,她准躲。

但现在,一来她收了通告费,二来她觉得真正的余予笙不会躲。

那么来吧,让她当一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演员是要靠妆造的,程巷深切体悟到这一点。现场没有吱吱呀呀的旧樟木楼梯,没有霉铜绿的壁灯,可女演员一换上暗色的浅绒旗袍,自幽暗光影中款步而来,氛围还是到位的。

程巷瘫在沙发里,看女演员走戏,继续当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直到女演员走到她面前,柔软的腰肢塌下来,涂丹蔻的手指搭上沙发扶手。

妈哟……程巷缩在沙发里肩线绷紧。

她倏然意识到,她没有跟除陶天然以外的任何人这样亲近过。

她从头到尾的真心、悸动和靠近,全都给了陶天然。

紧张引发睫毛簌簌的抖是本能,引的女演员用气声笑了下,继而用气声笑道:“直的?”

怎么背对镜头还能说话的吗。

程巷缩着肩:“呃,也没那么直。”

女演员笑了,肩膀轻不可查的一抖。

舞台光影打得巧妙,弱化了她眉眼,使人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双唇上。哑光复古唇膏使??x?得唇纹更明显,可那丝丝分明也是一种引诱。

程巷忽然想:如果真正的余予笙再不回来呢。

如果她真要以余予笙的身份生活下去。如果她真要放下陶天然。

她会走近另一个人么。

她会靠近另一双唇么。

忽而灯光一暗,有人点了点女演员的肩。

程巷睫羽一凝,望见走过来正俯身看她的陶天然,忽地有点想哭。

为什么呢。

有点委屈。有点丧气。有点不甘心。

她的睫又抖了抖:一点也不想……靠近其他人啊。

陶天然望着程巷,话是对着女演员说的:“灯光出问题了。”

“啊?”

“近景可以,远景机位太暗影响效果,他们要重新布光。”

为了拍摄效果女演员没带耳返,所以陶天然过来通知。

“唉。”女演员生出些许不耐烦,旗袍裹住腰身,轻摆着走到一旁去,一边拿起台本在脸侧扇风。

程巷抬眸望陶天然:“为什么是你过来?”

“特权。”陶天然:“因为我们一组,我可以私下过来问问你第一时间的细微感受。”

“噢。”程巷勉强笑笑:“待会儿再说吧。”

她从沙发起身,这样的光效下,陶天然的眉眼也模糊,焦点聚在那一双薄唇。

那一双她吻过的唇。

那一双唤过“小巷”的唇。

那一双在她提分手后问“你想好了吗”的唇。

程巷道:“麻烦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