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天然侧开一步,程巷缩着肩,跃下舞台去。其实穿成余予笙一段时间后,她举手投足间愈发见余予笙的风情了。
可这一步她跳得有些急,露了怯。
睫毛痒痒的,她站在舞台边抬手想揉,又想起抹了睫毛膏。垂下手的瞬间,陶天然走过来,递她一张化妆棉片:“可以擦擦眼下。”
“谢谢。”程巷接过。
忽然又不想擦了。也不知这一刻的丧气从何而来。
射灯从舞台方向追过来,让陶天然变成一个逆光的剪影。轮廓染了毛边,程巷见陶天然抬起手来,在半空一顿,犹豫着伸过来,手掌打横。
很轻的、很轻的触了触她的睫。
浓睫扫在陶天然的掌纹间。
程巷愣怔瞬间,陶天然已缩回手去,低道一声“抱歉”,踩着高跟鞋走到一旁去。
最后一轮的设计主题,毋庸置疑是“唇”。
程巷作为“切身体会”过的设计师,人人都来问她感受。
她略一嗫嚅:“我,不太清楚。”
人人只道她想藏私,寒暄几句也就散了。
只有陶天然问:“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那时只剩她们两人坐在会议室里,程巷叠着手,左右手的拇指互相拨弄一下:“就是觉得,人的唇是很奇怪的存在。”
温情唤过你名字的是它。
薄情道过再见的是他。
软软接吻的是它。
漠然紧抿的是它。
程巷抬眸,喃喃对陶天然道:“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器官呢?”
陶天然只是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提陶天然方才轻触她睫的那一下。
最后一轮的设计,陶天然和程巷用仿莫桑比克鸽血红。
她们做了胸针,半边唇沿的轮廓。由女演员别在旗袍胸口,似张唇噬咬心脏。
宣布获胜名单前,编导组私下找到陶天然:“陶老师是港岛人,能否在发表感言时讲几句粤语?”
“不能。”陶天然拒绝得很干脆。
有时程巷也想过陶天然的直言直语为何不得罪人。大概她不谦卑,也不自傲,她是主观规则之外的客观存在。
程巷知道陶天然很讨厌讲粤语。
她之前也开玩笑让陶天然讲,说好苏好苏,陶天然只是眼尾冷淡一瞥,将这事揭过去。
唯独一次。
她和陶天然第一次发生关系。
她在淋浴头下软软化在陶天然怀里,陶天然小臂打横搂在她腰际、才让她不至滑落下去。水流似盛夏的倾盆大雨,冲刷她的汗液她的眼泪。
她微张着唇,嘴里是咸咸的味道。
陶天然的薄唇贴在她耳廓,一说话,水流顺着她耳骨流下。
陶天然用粤语轻轻说:“傻女。”
程巷阖了阖眼睫。
心想:原来人的耳朵,也是会哭的。
******
节目结束录制的那天,易渝开着自己的玛莎拉蒂来接。
浮夸的冲她们鼓掌:“Bravo!”
程巷想躲,倒是陶天然直直朝易渝走过去。
程巷心想:姐姐你牛。
结果她眼睁睁看着,陶天然走向易渝,陶天然走过易渝,陶天然上了自己的车,径直开车走了。
易渝张着虚空的双臂:“……”
程巷实在没忍住:“噗。”
易渝攥拳:“还不赶紧给我过来!”
程巷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不是我说,大老板,你投的这节目班底不行啊,以后再别叫我参加了。”
易渝张开手,后三根手指扬起,食指拇指比“O”。
程巷:“OK?成交?”
易渝:“三万。”
程巷:“……”
这万恶的钞能力!
易渝打算亲自开车送程巷回家:“这可是不寻常的待遇。”
程巷:“大概你也知道把我们坑了。”
好容易将行李箱塞进低矮跑车,程巷坐进副驾的一瞬,耸了耸鼻尖。
易渝握着方向盘:“怎么?”
“也没怎么。”就是觉得易渝车里的香气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是哪儿熟。
回家路上,易渝问:“跟陶老师朝夕相处的感觉怎么样?”
程巷笑笑。
很难讲。
理智想远离,本能在叫嚣。
就像现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是想继续做程巷,还是想远离过去的程巷。
“不过呢,”易渝指尖敲敲方向盘:“不管感觉怎么样,你还得再跟陶老师朝夕相处一段。”
程巷转眸看她。
“你得跟陶老师再去一趟港岛,上次的林总介绍了个大活儿。”易渝嘴唇挤成夸张的O型:“很,大!”
程巷想起她上次在办公室说那块令人咋舌的蓝宝:“大,真大。”
有点想笑,又觉得嘴角沉坠坠的,扭头去望窗外。
“心情不好啊?”易渝道:“嗨我就是瞎起哄,综艺炒那什么CP网上很快也就过了。撬不动陶老师很正常啊,毕竟宝石是内部元素最稳定的物质。”
程巷“嗯”一声。
如若陶天然完全不为所动,也许就只是很多的不甘心而已。
倒不像现在,她很难说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易渝大手一挥给她放了两天的假:“好好休息两天,再跟陶老师去港岛出差。”
程巷反应过来:“等等,这两天不本来就是周末么?”
易渝哈哈大笑,开着跑车扬尘而去。
陶天然交际无多,回家后唯一来探访的人,是物业。
很为难的朝她说:“陶小姐,这季度的物业费……”
陶天然所在的小区是管家式服务,为方便住户随时调整服务套餐,物业费是按季度收取。
因为陶天然去录制综艺,忘了处理网上缴费的事项。
此时扫了物业呈上来的二维码,低头缴费。
“谢谢谢谢。”物业充满感恩:“还以为您也是因为小区路灯照明的问题,在费用上卡一卡我们。电路问题我们也在联系电网积极解决了……”
“没有。”陶天然说:“我每天通行的路上,路灯没有坏过。”
“那就好,那就好。”
陶天然阖上门,给自己斟了杯红酒,捏着细细杯颈摇晃醒酒时,指尖擦过掌心的掌纹。
那里刚刚抚过程巷毛茸茸的睫。
她放下酒杯,拿手机给程巷发了条信息:【周一早七点机场见。】
程巷没有回复。
陶天然握住手机良久,垂眸,指尖点住屏幕不断下翻。
直到最末一个对话框,显示她好像已很久没同这人联系过了。
手指顿了顿,点进去,对方姓名显示为“永远走不完的小巷”。
这是当时程巷自己拿陶天然手机改的,说兆头好,显得两人永远不会分手似的。
陶天然视线垂落。
对话框里显示出她们最末的对话:【今晚上吃番茄牛腩还是牛腩番茄?】
【哈哈哈逗你的。】
【我是想问:今晚上吃番茄牛腩还是豆角排骨?】
陶天然:【番茄牛腩。】
程巷:【陶天然你可不可以可爱一点啊?每次回微信都没有语气也没有表情包的。】
陶天然:【呢。】
程巷:【???】
【哈哈哈哈哈。陶天然你怎么那么可爱啊!好嘞你去忙吧,晚上回家见~】
【松鼠啃玉米.gif】
这段对话陶天然不知看过多少次。
她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她与程巷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永远是程巷发出的。就像打电话时,最后挂断的永远是程巷。
哪怕在这段关于晚餐吃什么的对话第二天。
突如其来的,程巷对她提了分手。
第29章 港岛 “你系程小姐呀?”
[怕你发现、又怕你不能发现的,
是我狂乱的迷恋、安稳的喜欢,和那??x?一点点卑怯的、无处安放的自我。]-
周一一早,程巷准时出现在机场。
陶天然出现时, 她端着杯拿铁、塞着耳机听歌。闻见陶天然走到她近旁的清冷香气,头也没抬。
陶天然没说什么, 自己走到星巴克去买了杯美式。
飞往港岛的三小时,两人都没说话, 程巷拿机载平板看一部很老的电影叫《博物馆奇妙夜》,末了又玩了会儿五子棋。
直到舷窗外出现星罗棋布的岛内城市, 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宛若一颗明珠。
两人落地先去酒店办入住。这次程巷提前问过助理,总不至于再跟陶天然睡一间房。
两人房间相邻。
程巷搁了行李简单洗漱, 便随陶天然出门。
对方公司在中环。程巷上次抵港, 没怎么到繁华地段,这次望着只在港片里见过的皇后像广场和中银大厦,瞥一眼身旁的陶天然, 白衬衫配玫瑰灰西裤, 拎那只用得随意而皮面略显痕迹的Bolide。
踩着高跟鞋信步,真的就很港。
程巷内心啧一声, 随便跟她聊了两句,想着待会儿要不要溜走去吃一份咖喱鱼蛋。
港岛节奏说快也快, 职场精英的步频是邶城的两倍有余,打着手机讲粤语英语葡语。可也有打扮闲散的阔太们,拎着爱马仕在街边等车。
“老八。”
程巷想着自己的咖喱鱼蛋, 听见这样一声没反应。
倒是身旁的陶天然回眸。
面前站一位旗袍加身的阔太,其实打扮算低调,只是胸前一块祖母绿巴掌大。她笑望着陶天然:“仲真系你。几时返嚟嘅?”
陶天然淡淡道:“今日。”
“返去睇阿爷呀?”
“估唔得闲。”
贵妇看一眼程巷:“你系程小姐呀?”
陶天然微一蹙眉:“佢系我同事。赶时间, 我哋走先。”
当真领着程巷转身,撇下贵妇一人立在原地。
撇除陶天然讲粤语口音真的很苏,程巷其实听得一知半解。
知道陶天然是港岛人,程巷不是没想过要学粤语。但陶天然在邶城都讲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没了环境,一来二去,程巷的粤语只剩小时候看TVB的底子。
但有一句她是听懂了的——
“你系程小姐呀?”
是陈?还是程?
如果是程的话……指谁?
陶天然在一旁踩着高跟鞋:“有话就问。”
“刚才那位……是你家人?”
“三姑妈。”陶天然引她走进高耸的办公楼,纤冷指尖揿下电梯钮:“问完了吗?可以将心思放回工作了吗?”
程巷心里说:没有。
可她不敢再问下去。
刚才那位三姑妈说的“程小姐”,总不可能是指程巷……吧?
陶天然的家人知道程巷?
眼看客户的公司就在眼前,程巷只得先敛了神思。
哪里都逃不开应酬。
老板做东,请她们去吃蟹。不在桥头,一家上好的老式酒楼,紧邻维港,离她们所住的酒店也不远。
程巷本以为陶天然很排斥这样的应酬。
跟在陶天然身边参与了几次,却发现陶天然游刃有余。诚然她不谄媚,也不傲慢,有话直言,礼貌间是淡淡的疏离感。
程巷就想通了:陶天然不排斥,是因为陶天然不在意。
陶天然对整个世界都有种这样的疏离感,所以世界也不为难她。程巷反思上辈子的自己:人呐,还是不能活得太怂。
陶天然这样的应酬场景是不喝酒的。同样,她以眼神示意程巷也别喝。
饭局结束,陶天然婉拒对方相送,两人走路回酒店。
夏末秋初,海畔入夜微凉,空气里是略带咸味的海风,吹得小臂潮漉漉的。
一盏路灯被涂抹似化开的水彩。
程巷慢慢踱着步,瞥一眼身旁的陶天然。
陶天然:“怎么?”
程巷摇摇头,手臂打直伸个懒腰,高跟鞋轻巧的跃前几步:“没怎么。陶老师你要不要吃冰淇淋?”
真的没有怎么。
只是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与陶天然一同来港岛。走在维港海畔时,她挽着陶天然手臂。
陶天然摇头:“晚上不吃凉。”
程巷腹诽:那你晚上还喝酒。
两人各自回房,程巷先去洗澡。她是北方人,习惯了北方的高远朗阔,这样潮湿的气候总觉得黏腻。
不知是否这老式五星酒店隔音太好,没听到隔壁陶天然的脚步声。
程巷裹着浴袍,用浴巾揉着头发走到窗边。
眸光一凝。
陶天然在楼下。这一次没坐在长椅手边也没红酒瓶,穿一件长款的风衣倚在栏边,海风徐徐,拂过她清矍的背影。
程巷收回眼神,转回浴室去吹头发。
十分钟后。
“嗨,陶老师。”
陶天然淡淡回眸,看见程巷对她扬了扬手:“真不吃冰淇淋么?我下楼来买,看见你在这里。”
“不吃,谢谢。”
程巷走近,陶天然瞥一眼她手里的冰淇淋,日本进口的一款,小小杯托上写着“辻利抹茶”字样。
她转回身去眺望海港,对面是缓缓旋转的著名摩天轮,粼粼波光上邮轮驶过。
程巷背抵着围栏,冰淇淋的小勺咬进齿间,凑近陶天然嗅了嗅:“喝酒了哦。怎么不叫我作陪?”
陶天然瞟她一眼。
她刚洗过澡,尚未完全吹干的长卷发格外蓬松,散落在海风间有茉莉的清淡香气。可她一张面庞若玫瑰殊丽,浓睫垂坠,唇间的笑总显得漫不经心。
松嗒嗒套一件衬衫,不怕冷似的,里面仍是盛夏的紧身抹胸,泰国晒回来的蜜金棕消了,又变得一片雪腻。
“陶老师,趁机问你个问题行么。”
“嗯。”
“有没有一瞬间把我当成其他人?”
“什么意思。”
“比如,突然碰我睫毛的时候。”程巷微微往后仰头,去看陶天然的侧颜:“之前你说,我有点像你前女友对吧?”
冰淇淋纸盒的水珠化开在指尖。唇角勾得轻巧,内心在打鼓。
陶天然扭头,直视程巷琥珀色的双瞳。
海风拂着程巷的浓睫轻颤,又或者说,程巷觉得陶天然视线落在她的睫。
陶天然问:“你觉得你像么?”
程巷耸一下肩:“我哪里知道。我又不认得她。”
喉头发紧,好像吊一根金属线在喉管里刮擦。
陶天然转回头去望着海面:“哪有人真的像她。”
程巷噙住下唇轻笑:“陶老师这话说的,好像对人旧情难忘似的。”
良久,陶天然启唇:“是觉得她……”墨瞳望着远处维港的灯火:“好烦。”
程巷心脏在心壁撞出一声闷响。
哼笑一声。
手中纸盒已随冰淇淋融化变得软塌塌,像某种即将塌陷的心情。她迈步往前走,将陶天然独留在原处。
陶天然竖起风衣领子挡风,双手插进口袋,望着维港灯火在海面如抽象水彩,口中喃喃一句粤语:“傻女。”
程巷脚步一顿。
那两个字被海风送进耳廓,吹得不成章法、吹得笔画凌乱,让人再难捕捉其间的情绪。
******
从港岛回到邶城,两人再没提过这话题。
也没再有交集。
倒是有次开会,程巷的一稿设计被客户驳斥。易渝攒了个会,组织大家各抒己见。
人人给程巷出谋划策如何修改。唯独陶天然一句:“如果设计本身没问题,不如坚持。”
易渝本来拿放大镜在看一枚新收的钻石,此时又拿到手里抛着玩:“陶老师很欣赏Shianne啊?”
陶天然平声道:“我欣赏才华。”
现在的流媒体综艺模式化运作,早一天上线早一天回本,后期制作相当迅捷。
节目上线那天,程巷下班以后,筑薇点点客厅沙发:“你坐。”
程巷坐过去,扔下手袋。
筑薇道:“即便只是节目效果,总归影响不好对吧?毕竟还是你未来嫂子。”
哈,忘了这茬了。
陶天然不过是奉易渝的意到家里吃了几顿饭,问问人造石的商业前景,怎么就未来嫂子了?
这时欧式仿古的厚重木门一响,余予策卷着衬衫袖口走进客厅里来,西装搭放在一边。
筑薇抬眸问:“处理好了么?”
余予策压压下颌:“没什么问题。”
筑薇跟着点头:“那就好,我让你助理约好了陶小姐今晚到家里吃饭。”
陶天然今晚要来吃饭?
现下她和陶天然在公司里有点微妙,见了面也不说话——哦严格来说也没见面,程巷去茶水间或洗手间前,都要先看看陶天然在不在。
在的话她就缩在办公桌边当鹌鹑,待陶天然走了再去。
程巷从泰国回来时,本打定主意以平常心对陶天然,正常相处,不再想着报复,也不再刻意回避。
后来发现很难。真的很难。
她忍不住去猜,猜陶天然过去对程巷的感觉,猜陶天然现在对余予笙的感觉。
这根本是个必输的游??x?戏。
她猜陶天然猜了那么多年,从来也没猜对过。
分手的想法突如其来,连程巷自己都挺意外的。
那日她发微信问陶天然晚饭想吃什么,陶天然选了番茄牛腩。
程巷从飘散着青椒肉丝味道的写字楼里下班后,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她从不去超市,菜市场里新鲜、便宜,她跟各个摊主的关系都不错,买番茄的时候还能送头蒜。
回家路上喂了小区里的流浪猫。
系上围裙哼着小曲做了晚饭,围裙还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女仆款,有点小情趣的,虽然现在溅了油点子。
一道番茄牛腩。一道清炒丝瓜。
她是在摆碗筷的时候接到陶天然电话,说晚上临时被安排庆功宴,提及之前拿到的那个设计大奖。
那么大的奖。
可陶天然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好像她拿奖拿得很容易。
也许她拿奖就是拿得很容易。
“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谁还没个临时被抓壮丁的时候。”程巷舔舔自己的唇:“我知道啦。”
这件事太平常了,程巷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介意。
真的。
她吃了饭,又覆了保鲜膜将剩菜收到冰箱,准备明天自己带到公司吃。
坐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
她上班在公司里做游戏,下班后自己回家画漫画。惯例先检查邮箱,第七十七次收到公众号拒收的消息。
她笑笑,摆正自己的手绘板。
大约十点,防盗门响,陶天然推门进来。
程巷放下手绘笔过去:“你回来了。”
“嗯。”陶天然将手袋丢到一边,边解衬衫扣子边往里走,问程巷:“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也洗过澡了。”
“那我去洗。”
她取浴巾时看到一旁程巷的浴巾,卡通的哆啦A梦图案,用久了的毛炸起来。
她往浴室走时问程巷:“你有没有觉得浴巾用久了不舒服?”
“嗯?”程巷抬眸。
“周末去买吧,将家里的浴巾都换掉。”
“别啊。”程巷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哪里有不舒服?用柔顺剂洗洗不就好了。”
“还是重新买过吧。”陶天然拉开玻璃门,进了淋浴间。
程巷放下手绘板,坐到沙发上抱住双膝。
陶天然洗完后,浴巾包着一头长发从浴室出来。
问程巷:“你在做什么?”
程巷仰起脸:“陶天然。”
“嗯?”
“你以后会回港岛吗?”
陶天然看她一眼:“不会。”
“那会怎么样?”
“你指什么?我会留在这里,继续做珠宝设计。”
“那我呢?”
“你也在这里。”
“我是说,如果我永远都画不好漫画的话。”程巷脚趾蜷起来,抠着软软的家居袜。
“那也没关系,继续做你现在的工作就好。”
程巷张了张嘴,哑然。
陶天然吹干头发时,听见程巷在嗡嗡的吹风机声里问:“要做吗?”
“今晚?”
程巷:“嗯,做一下。”
陶天然从没主动提出过做。但每当程巷主动提出或哪怕暗示,她从不拒绝。
上床揿灭了灯,陶天然冷薄的身子覆过来。
拥抱陶天然的时候,像拥抱一片雪原。
肌肤说不上是凉是烫。触目是一片冷白,双眸却有类似雪盲的灼痛感。
程巷紧紧拥着陶天然瘦削的背:“陶天然。”
“嗯?”
程巷忽然翻身起来,覆在陶天然薄削的脊背上:“陶天然。”
她吻吮着陶天然蝴蝶骨那两粒墨色的小痣,顺着脊骨一路往下。
所有人都不知道,陶天然腰窝处有一颗淡淡的、绯色的小痣,简直像一片冰原上唯一的破绽。
“陶天然。”
陶天然俯在枕上:“嗯。”
想靠近,想占有,真的不知道了陶天然,除了唇舌和手指继续往下,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你了解我面对你的自卑和自负,仰慕与嫉妒。
可是,程巷停在那里,贴着陶天然后腰柔腻的皮肤:“你都没有出汗。”
陶天然扭回头:“什么?”
程巷坐起来,头发在被子里蹭得乱乱的,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和无措:“你怎么都不出汗呢?甚至在我们做的时候。”
翌日陶天然下班,看程巷蜷腿坐在沙发上,宽大的家居棉服罩着膝盖,电视屏幕里在放一部上年头的情景喜剧。
程巷盯着屏幕,咯咯咯的笑。
陶天然打开冰箱,拧开苏打水仰颈喝一口,望着程巷:“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程巷扬唇望着屏幕:“陶天然,我们分手吧。”
一阵长久的静默。
陶天然望着在吧台上凝出水珠的苏打水瓶,指尖在吧台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末了她抿了一下唇,问:“你想清楚了?”
程巷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鼻尖,又揉了揉:“嗯。”
陶天然又顿了顿,点了一下头。
她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程巷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咯咯咯的笑。
陶天然拖着行李箱走到沙发边:“那,我走了。”
程巷仍盯着电视:“嗯。”
陶天然走以后,程巷盯着屏幕里的情景喜剧,脚趾在家居袜里用力蜷起来。
这时程巷坐在余家的客厅里,站起来:“我先上楼。”
筑薇:“收拾好赶紧下来,跟陶小姐一起吃饭。”
程巷回房,余予箩探入一颗头来:“想不想当猹?”
“不想。”程巷没什么精神的倒进沙发里。
“当嘛,就当我回报你从泰国带回来的零食。”
“那你讲。”
余予箩跑进来,钻进程巷怀里:“你知不知道大哥出了什么事?他跟一个女明星被拍到了,流量明星喔,狗仔想办法联系到他,意思就是花钱摆平呗。”
程巷一下子站起来。
余予箩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你干嘛!”
“你先下来。”
程巷径直下楼。
客厅里,余予策正跟筑薇聊起公司事宜。
程巷在楼梯的最后两阶站定:“我高中时喜欢女生,对吧?”
筑薇愕然一瞬,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你又提这干嘛?”
“你们觉得那是错。”程巷对着余予策扬扬下巴:“现在你们想让他追陶天然,可他同时跟女明星被拍到,你们觉得花钱摆平就好?”
筑薇没说什么,只用严厉语气警示她:“余予笙,想清楚你在说什么,想清楚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程巷转身往楼上跑,筑薇叫她:“你干嘛?陶小姐要到了。”
“胃疼。”
程巷去了书房,倒进沙发深处,顺手从一旁书架抽一本书,展开盖住自己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只知道窗扉透进的光线转为灰淡,如河面的雾一样溢散身旁。
有人叩了叩门。
“谁?”
“是我。”陶天然趿着拖鞋走进。
一阵冷香袭来,陶天然清寒的声线低低响起:“这样看书?”
程巷躲在书页下:“睡着了。”
陶天然朝沙发边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程巷随手抽出来的是《简·爱》,32开的古籍小版本,苔绿的封面微微泛黄,随着陶天然扬手拿走,鼻端后知后觉一阵尘味与墨香。
过分昏暝和过分明亮一样,让人五官都模糊。
陶天然却在那样一阵雾里轻轻的念:“Do you think,because I am poor,obscure, plain, and little, I am soulless aless?”
程巷仰靠在沙发上轻轻的笑了。
终于发现陶天然那把清音不是念粤语很苏,任何语言经由那把嗓子念出来,都染了霜雪和月光。
她问:“你怎么会来?”
“听说你胃疼。”
程巷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落锁。黄铜的锁具嗑哒一声,似古旧座钟的钟摆轻摇,越过黄昏去催促一个暧昧的夜。
程巷背抵着门口:“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我家?”
没人开灯。花园里路灯开了,隔着玻璃影影绰绰的透进来,连带着夏末的蔷薇,把一切照成一场镜花水月。
程巷挑起唇角:“还真想当我嫂子啊?”
她一步步走近陶天然。
低眸,西裤勒出的腰肢那般纤细,今日陶天然系一条细细的大象灰牛皮腰带,扣得很规整,是一只手臂可以环拢的程度。
程巷盯着那金属扣件:“想听我这样叫你?”
“嫂子?”
余光能瞥见陶天然胸口的起伏。程巷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了,两个身姿同样颀长的女人站在窗口透进的花影间,身后是书柜,一盏维多利亚时代的黄铜座灯让时光都模糊。
陶天然往后退,五官暗下去,唯独那双薄唇显得清晰。
程巷进一步凑近陶天然:“嗯?”
陶天然手里还握着那小开本的古籍,因程巷突然展露的攻击性,指骨一松,扑簌掉落在地。
也许溅起书页里的灰,因为程巷觉得脚踝发痒,拎??x?起来轻一蹭。
这样的攻击性不属于她。就像身上这侵袭感十足的木香调香水不属于她。
陶天然又往后退却。
程巷微微眯眼,想看清她眼下那枚小小旧粉色的疤,像半颗眼泪。
她在心中问自己:你在干嘛?
陶天然翕动唇瓣,她说:“我是来说清楚,不要再往公司送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同大老板联系。”
“哦。”程巷点点头:“陶老师是在跟我解释吗?”
“陶老师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她的视线往下垂落,经过陶天然的眼下,滑落到唇珠。
真奇怪,这样一双薄唇,却拥有饱满的唇珠。
一阵良久的静默,走廊有人趿着拖鞋走过,也许是打扫的阿姨,因为廊灯开了,变成液态的暖黄,从门缝流淌进来。
又余力不足似的,在她们脚边止步。
她们仍旧陷落在一片黑暗里。
等那阵脚步声过去,陶天然才再度张口,薄唇翕得很轻:“如果我的原因,很荒唐呢?”
程巷向上挑唇。
“有多荒唐?陶老师敢说出来让我听听看么?”
两人站得近,连影子都像暗夜花影般交叠。可陶天然低着头沉默,脸陷入一片灯光逆向的暗影里,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程巷下意识咬了咬唇。
陶天然,到底你的情绪波动是为谁?
是因为我像程巷?还是因为我没那么像程巷?
是因为我有程巷那般对你的瞩目、迷恋、纵许?
还是因为我有程巷没有的美丽、才华、胆魄?
她不敢问。
也许答案是伤,故尔不敢发问。
在这里停手吧,程巷劝自己。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难道她真能面对陶天然喜欢其他人?
可是,那么多的不甘心,怎么办呢。
门外有人笃笃的敲门。
余予策的声音传来:“天然,你还在里面吗?”
程巷微眯了眯眼,倾身去揿亮一旁的落地坐灯时擦过陶天然的衬衫。为什么女人之间能这样美好呢,衬衫摩挲沙沙的声音也似落雨,下在台灯倏然造就的黄昏里。
陶天然因突然刺目的灯光抬手挡了下。
程巷再度凑近。
她名义上的大哥仍在外笃笃的敲门。她靠近陶天然的耳畔:“陶老师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周末昆浦年会,我请陶老师跳舞如何?”
“陶老师穿露腰的晚礼服好吗?你后腰窝上那粒红色的小痣……”
“最好看。”
陶天然的呼吸倏然一滞,后退避开的脚步乱了一瞬。
程巷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余予策叩门的动作悬停在半空:“天然呢?”
程巷:“你跟我来。”
她大跨步往外走去,丝毫没理陶天然在昏暝的光线间站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余予策犹豫一下,还是随她往走廊走进。
她将余予策让进走廊另一头的书房:“请进。”
装修风格不同,临门的墙面半是月白半是铜绿,淡淡民国风情,挂一幅高剑父的《绝代命姝》,侧边是一面绞花铜边的落地镜,余予策拓跋的身形映在里面。
程巷抱着双臂倚住门框,腰肢还是软得似没骨头。
“哥。”她说:“看看你自己。”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尖,捻了捻,又把视线往上抬:“你这样的人,配叫她天然么?”
余予策的目光倏时锐利。
程巷软塌塌笑了,走到余予策身后,微微偏头,让自己的半张脸映进落地镜中:“离她远点。”
“很多事我也许没有计较过。但是她,”她勾着唇角望着余予策同她肖似的那张脸:“你再靠近她试试?”
第30章 眼神 陶天然看起来很温柔。
[那天我走到巷口, 心里无端难过起来。
原来在我们曾经接吻的地方,
依然有人在游走、相爱、遇见、离散。
只是其中,已再也没有我们。]-
周一一早, 程巷坐在易渝的办公室里,看着易渝用来当纸镇的那块钻石原石, 堪堪忍住了自己的欲言又止。
但她实在忍不住问易渝:“你在干嘛?”
易渝在玩抓子儿。
抓子儿是她们邶城小孩儿从小长大会玩的游戏,一般用石子, 或小沙包。
但此时,易渝纤白的指间抓着一块海蓝宝、一块红钻、一块黄晶石……
头也不抬的道:“哦, 我试试它们的质感和硬度。”
程巷怒而揭穿:“你就是闲的!”
“啧……你喊什么, 吓得我抓子儿都死了。”易渝这才扬起下巴瞥她一眼:“找我干嘛?”
程巷清清嗓子,靠回椅背:“我要辞职。”
她当然不会等到什么周末年会, 她诓陶天然的。
她得逃跑。再这么跟陶天然纠缠下去, 她得疯。
易渝看也不看她的继续低头去玩抓子儿:“三万。”
“……”程巷拍案怒道:“你以为什么事都是可以靠三万解决的吗?”
“那三十万。”
“像我这么视金钱如粪土本性崇高……啊?”
小市民啊,程巷觉得自己还是小市民了。
即便她现在穿到余予笙身上变得很有钱了,听到三十万, 眼神还是情不自禁的亮了亮。
问易渝:“真的?”
“当然是假的。”易渝抬头, 眯眼看她:“你真当我钱多人傻啊?”
“嘁。难道我做好设计,从长远看还不能给公司赚回三十万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易渝摇手指:“谁是这公司的大老板?我啊!我不能白出这么多钱被你拿捏明白吧。”
“那你还不是被陶老师拿捏。”
“那没办法, 谁让她是我最大的摇钱树呢。”易渝猝不及防问:“你因为陶老师辞职啊?”
“啊?”程巷下意识用拇指一摩食指:“啊。”
“理解,理解。”易渝:“毕竟那样的冰山太难撬动对吧?成天面对着她, 憋得慌。”
程巷微垂着眼。
要真是完全撬不动也好了。
最怕是现在这样。
她作为另一个人,既怕陶天然对她没感觉,更怕陶天然对她有感觉。
那日灯光昏暝的书房, 她凑近陶天然,昏黄摇曳的落地灯,似摇摆不定的记忆, 光影落在陶天然微微凸起的唇珠上。
程巷滚了滚咽喉,跟易渝说:“总之,我要辞职。”
“这样吧。”易渝给她出了个主意:“我最近在考察人造石,它们的工厂在鬼笑山。你先去驻扎一段时间,把这季度的设计做完。”
“你是喜欢珠宝设计的吧?”易渝问:“就这么走了,从没赢过陶天然一次,甘心么?”
程巷抿唇。
想起自己高三时趴在陶天然课桌,笑着眼下堆出两条细细卧蚕:“以后咱俩得奖的海报,说不定还能挂一并排呢。嘿,带不带劲?”
那时候她毫不怀疑陶天然作为珠宝设计师的光明未来。
而她曾经多想当个了不起的漫画家啊。
后来。
后来临近毕业,一次次投出的稿件被拒。她找了一份找工作,每日奔波于公交地铁。
她跟秦子荞说:“我这是遭到了社会的毒打,没那么多时间画漫画了,没办法的事。”
再过一段时间后,无论秦子荞还是其他人问起:“你还喜欢画漫画吗?”
她的眼神总有闪躲。
每天下班后她仍然躲在出租屋画漫画,但那好像只是出于习惯的本能。她还喜欢画漫画吗?老实说,连她都不确定了。
她心里未尝没有想过,其实“生活”只是她的挡箭牌。
如果没有“生活”这一现实问题挡在她眼前,她是否会被迫更直接而鲜血淋漓的承认——她就是没天赋,就是画不好漫画?
这时她掀起睫毛问易渝:“你觉得我喜欢珠宝设计吗?”
“你当然喜欢啊!”易渝一拍桌:“你缺钱吗?你不缺啊!你不缺钱还来上班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是一种格外傻缺的精神……啊不是。”
她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是一种真正热爱珠宝设计的精神。这种热爱多宝贵啊,对吧?”
程巷笑笑:“嗯。”
她接受了易渝的提议。
“得嘞。”易渝朝她挥手:“那你收拾收拾进山去吧。哦对了,我这是替想离职的你排忧解难,不算正常出差派驻,每天的出差补贴是没有的哈。”
程巷:!!!
还是资本家黑啊!哪有不黑心的资本家呢?
难怪易渝老“三万”“三万”的,公司还能赚着钱。
程巷回到自己工位。本想着这次离职,总不至于像她上次在游戏公司离职那样,拎个美团外卖的黄色纺织袋里面装满没用完的抽纸,她横竖得找个纸箱,实在没有找顺丰小哥买一个也行!
她现在也软缎衬衫配阔腿西裤了对吧,也卷发红唇配细高跟鞋了对吧,她横竖得把离职的纸箱里装满各种精致的小玩意,云淡风轻将工牌摘下放到办公桌,巧笑嫣然对身旁同事笑道:“姐们儿后会有期啦!”
也许陶天然会走出自己的私人办公室??x?。
陶天然一定穿一件笔挺衬衫,袖口往上叠两叠,露出一截瘦到清矍的手腕,上面有淡淡好看的青色经脉。
陶天然会倚在素黑的金属门框上,眼神看向她,穿透一众送别的同事。
她的那句话,在陶天然心里掀起什么风浪了?
从陶天然目送她离开的反应里,能看出来吗?
可程巷不想看了。
这一次她不想回头,她一次也不会回头,捧着纸箱像小时候看过的TVB港剧丽人一样,踩着高跟鞋走得那叫一风生水起,把陶天然看过来的眼神抛在身后。
哎,想象,都是想象。
事实上哪有这么酷。因为根本不是正式离职,程巷也没收拾东西什么的,拎着自己手袋悄悄就溜了。
走之前望一眼陶天然的办公室,百叶帘半闭着,依稀能望见陶天然端坐的侧影,黑长直发顺着侧颊垂下,正同她的助理讲话。
程巷猜不到,等她下班、看见自己空着的工位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曾经小巷突然消失了,陶天然是无动于衷……的吧?
也许等到一年、两年、三年,陶天然会突然有一瞬想起:那个曾经总是围着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女孩子,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呢?
那一瞬也许她正在街边买一杯冰美。
也许是下班回家、走过那段路灯像轮老月亮的路。
也许是秋日午后、街边飘散着栗子香,她从博物馆找完灵感出来,碰上一队闹嚷嚷正要进博物馆参观的小孩。
程巷根本不知道,陶天然会不会有那样的瞬间想起她。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悄悄走了。
去鬼笑山驻扎是一周以后的事,程巷忽然拥有了无所事事的一周。
这样的日子程巷从前也经历过,就是她从游戏公司离职后。不过那时候她更惨一点,没钱可花,只能每天家里蹲。
这会儿至少可以坐在街边,喝一杯花式咖啡。
加很多的奶油,很多的糖。
她不惧着自己昂贵的风衣被灰尘蹭脏,就那样随意坐在路沿,像曾经的程巷那样。抬眸望一眼灰霾的天,似要落雨,似曾经胡同里大群大群的鸽子,振翅掠过天际。
她曾经和陶天然躲在她那有棵梧桐树的卧室里接吻,头顶便有这样的鸽群飞过。
隔着瓦片看不见,却能听见它们扑棱棱振翅的声音。浅灰的绒毛掉进人的瞳孔里,好似把眼神也刮得温柔。
有一些瞬间,陶天然的眼神看起来很温柔。
忽有一只皮球骨碌碌滚到程巷脚边。
程巷一扬高跟鞋,将它拦住。
一个奶乎乎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朝她跑来,捡了球,多看她一眼:“你为什么在哭?”
程巷一怔,笑笑:“我没有哭啊。”
抬手一蹭自己的脸。真的没哭,干爽爽的。
她有什么好哭的!拜拜了您嘞陶天然!
秦子荞挺无语的。
因为这位许久没来骚扰她的大小姐,又一次蹲在了她家的电脑椅上。
吃着一包大白兔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又掉了一椅子。虽然吧这人每次都会收拾干净,但还是看得强迫症的她蹙起了眉。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闲的。”
嗬,还挺坦诚。
程巷问:“你今晚打算干嘛?”
“去同学会。”
程巷惊了:“真的?”
秦子荞以前从不去同学会。其实程巷也不想去,用秦子荞的话说就是她们这种loser去同学会干嘛?但架不住马主任总是煽动她。
她问秦子荞:“你真去啊?”
“骗你干嘛?”
“那我也去。”
“不是。”秦子荞头疼:“我们班的同学会,你去干嘛?你是我同学么?”
“去当冤大头。”程巷笑嘻嘻道。
同学会往往是成功人士炫耀自己的舞台。
尤其是学生时代混得不怎么好的。
比如今天,同学会订在一海鲜大酒楼,订餐的是一学生时代说话总结巴的胖子,现在是地产公司老板。
程巷还真跟着秦子荞一起去了。
包厢里静了一瞬,有人回过神来似的问秦子荞:“这位大美女是谁啊?”
“不知道。”秦子荞自暴自弃的放了包坐下:“路上捡的。”
程巷这人有一点好,她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因为她继承了马主任的热心肠,这也问,那也问,好像全世界的大事小情都跟她有关系,人家的猫拉稀她都能问半天。
谁会不喜欢一个热心肠的大美女呢?
正当包厢里气氛比桌上龙虾还火热的时候,有人推开了包厢门。
先露出的是引位服务员的一张脸,接着,陶天然走了进来。
包厢里霎时静寂无声。
不似程巷走进来时那种静,那只是讶异。她带来的静,似周身裹一层霜雪,天地随之清冷下来。
你的睫毛被冻住,映入她的一张脸。
冷白的皮肤,纤而不浓的睫,瞳孔是种少见的墨黑,唇形薄薄的。
终于有人叫:“陶天然。”
陶天然点点头,挑了个空位坐下。
将那贵得要死的手袋随意挂在椅背,脱掉的西装也搭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搭在桌沿,望一眼众人。
说:“嗨。”
那时程巷正夹着一块龙虾肉,听说别人家的猫拉肚子总是沾在屁屁毛上,她给出了主意又觉得好笑,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干净。
陶天然环视众人的眼神落到她面庞上。
程巷的动作微顿了顿。
她不知道秦子荞为什么来同学会。不知道陶天然为什么来同学会。她甚至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来同学会。
又或许她们来同学会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程巷死了。
程巷缓缓挪转双眼,看秦子荞跟同学举起酒杯。其实秦子荞跟这些人都算不上熟,是程巷跟她们熟,秦子荞总是走在程巷身边,双手插兜,偶尔跟她们说两句话。
程巷默默看着老友的脸,觉得她有点喝醉了,双颊泛起少见的酡红。
程巷又把视线转向陶天然。
陶天然也举着酒杯。可她太有距离感,没人给她敬酒,一杯绀红的葡萄酒握在她纤白的指间似鸽血。程巷看不出她喝醉没有,一张面孔仍是冷白,垂眸看着酒液里浮沉的小气泡,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巷再把眼神放远,环视这一桌的人。
她们都曾是她的高中同学。
高中时她与她们都相熟,课间打打闹闹,很有义气的帮她们抄过作业,早恋离家出走时也收留过她们,躲在她长了棵梧桐的卧室里讲心事。
可毕业后也就渐行渐远,好像只有借钱或没地方住的时候,会给她打电话或在群里@她:“巷子巷子。”
“巷子巷子。”
“巷子巷子。”
程巷缓缓的屏住一口气。
她的身边曾经很热闹。可到了现在,不到两年,她以另一人的身份来到同学会,已再没有一人会提到“巷子”了。
好似她从未存在过。
好似高三(2)班本就只有49个学号。
或许秦子荞和陶天然来同学会的原因都一样。她们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暂时的忘记程巷。
手中一块龙虾肉举这么久早已凉透了,放进嘴里跟牙齿打架,烟熏味却呛辣得惊人。
程巷猛咳一声,端起红酒灌了一口,在那今天请客的胖子说出“大家随便加菜啊我做东”时——
她笑了笑,沉妩的眼神,盯着水晶杯壁映出的陶天然倒影。
“欸,不好意思。”她抬眸看向请客的那人:“今天非得要抢你的单了。因为程巷——”
这两个字出口时,整个包间陷入一种绝对的静寂。
和她走进包厢时的安静不一样。和陶天然走进包厢时的沉静也不一样。
她继续说:“因为程巷和我一同投资,赚了许多,我想今天这场同学会有必要让她来请客。钱我已经预付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她声音很轻。
再又两秒的静寂后,包厢里又一次闹哄开来。
敬酒的。聊天的。勾肩搭背互相介绍生意的。
当话题沉重到所有人接受不了的时候,大家本能的默契就是忽略它。
程巷又一次看向陶天然。
陶天然这样的人来参加同学会太奇怪了,真的。
她应该坐在冰冷宝石的熠熠光线里。又或者大理石垒砌成的没温度的办公室里。甚至是维港边撩动风衣的一阵咸凉海风里。总之她不应该坐在一片热闹的人间里,面前堆满了澳洲龙虾葱烧海参蒜蓉扇贝。
可那些油腻腻的烟火气也挂不住她的面庞,听到“程巷”两个字时,她垂着睫羽。
就那样望着杯中酒,良久,扬起腕子喝了一大口。
程巷吐出一口气来。
忽然想:她想象的场景真的会实现么?
在一阵咖啡的香气里、在一片路灯的晖晕里、在一场糖炒栗子缔造的秋日香气里,陶天然会有那么一瞬、想起那个名叫“程巷”的女孩么?
她不想再纠结这些了。
程巷起身,拿手袋走人。
秦子荞没有??x?追出来。陶天然也没有追出来,她甚至没问“余予笙”为何出现在高三(2)班的同学会上。
程巷告诉她一件只有以前的“小巷”才知道的事,她一时之间根本想不明白吧。
哈!想去吧陶天然。
现在轮到你来伤脑筋了。
出发去山里的那天,她还是给秦子荞发了条信息:【姐们儿去鬼笑山驻场了,回见了您嘞!】
秦子荞并没有回。
程巷拖着行李箱从余家那过分奢华的别墅里离开,并无人相送。
交通实在不便,公司的车送她到山脚,又换上工厂下山拉材料的小货车。
她坐在货箱里,手指死死抠着生锈的挡板,生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去。
心里直犯嘀咕:“好好一座山头,偏偏叫什么鬼笑山……”
这要是叫个「碧侠峰」之类的,她还能幻想过分茂密的丛林里、上演一出武侠爱恨情仇。现在,得,她敲敲挡板问工人师傅:“听说猫头鹰叫起来像小孩哭,特吓人,是不是真的?”
工人意味不明的一笑:“等你听到就知道了。”
妈哟……
程巷夜晚躲在宿舍里,牢牢抓着自己的被角:猫头鹰叫起来,真、真是这样的啊。
运输不便,除了山头长的一些品种不明的野菜,这里蔬菜很少。
肉也大多是烟熏过的腊肉或罐头,便于保存。
程巷刚来一周,唇角就起了个大水泡。
可她从没想过下山。一次都没有。
她不想再被什么人找到。余家也是,陶天然也是。
她就这样在山里待了一个月。
天生妩媚的卷发做不了护理,好似变直了一些,干燥燥有些像茅草。那些软塌塌的缎子衬衫和阔腿西裤是穿不得了,更别提高跟鞋。
她就穿一些大垮垮的格子衬衫套棉服,配工装裤。衬衫跟工人师傅下山赶集时买的,五十五两件,布料上有种不太好闻的涩味,洗了很久也洗不掉。
除了蹲坑实在太脏以外。
程巷觉得自己渐渐适应这里了。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是时有时无,更重要的,这里没有陶天然。
她跟工人师傅混熟了,雨后初晴的天,她跟着去山里采菌子。
端一只荧光绿的塑料盆,她洗头用的盆子。这时带着,采到蘑菇就往盆里一扔。
她有点担心:“有毒没毒啊?”
工人师傅很豁达:“吃了再说嘛。吃了过一刻钟还活着,那就是没毒。”
程巷:……
山里的落叶经年累月不知叠了多少层,最上一层尚带碧意,往下是去年秋天的枯叶,再往下是腐烂掉的根茎和心情。踩上去哗啦啦的,像忽然下起一阵雨。
程巷抬头,望了眼被树枝割得四分五裂的天。
忽然想起进山前她坐在路边喝咖啡,有个小女孩问她:“你为什么在哭?”
其实她真的没有哭。
现在的“家人”没有联系过她,父母没有,大哥没有。但余予箩会用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给她发信息说哪部动画好看吧啦吧啦。
倒是很意外的,程巷收到了秦子荞的信息:【有什么缺的物资,赶紧说,我给你带过来。】
程巷知道,秦子荞对现在的她感觉很复杂。
因为她让秦子荞想起过去的程巷。这让秦子荞既想靠近,又想躲避。
她回复秦子荞:【特意给我送进山来?】
【这么爱我啊?】
秦子荞:【想得美。】
【我来出差。】
鬼笑山远离人际,动植物都有好些邶城的特有品种。秦子荞她们动物园偶尔会上山采集样本。
程巷:【那我可不客气了。】
秦子荞:【省着点说,空间有限,我就只能带一个行李箱。】
程巷:【那就要一箱螺蛳粉吧。】
秦子荞:【???】
这人洗发水沐浴露卫生巾都不要,就要一箱子螺蛳粉?
秦子荞:【你确定?】
程巷:【喔等等。】
秦子荞舒了口气。
程巷:【如果还能塞得下的话,你再溜缝儿给我塞包辣条。】
秦子荞:……
又三天后,程巷果然等来了秦子荞。
她笑嘻嘻跑过去,秦子荞拎着个行李箱,瞥她一眼:“你好像个野人。”
秦子荞背后停一辆银光闪闪的越野,特酷。
程巷问:“你现在会开车啦?”
主驾的车窗降下来,露出易渝那宛若舞蹈艺术家的一张脸,尖俏的下巴,冲她扬手:“Ciao~”
程巷目瞪口呆:“大老板,你也对我太好了。”
易渝拨弄了下胸前坠着的蜜蜡,一时没说话。
因为山里交通太过不便,白日里上了山,再想下山势必得走一段夜路,太过危险。
秦子荞和易渝只能留宿一夜。
程巷给她们介绍:“工人师傅们住在那边,我住这边。这些简易的货箱板房就是宿舍,也不知你们能不能住得惯。”
秦子荞:“可以啊没问题,一生倔强的中国女人从不认输。”
易渝:“我也。”
程巷掏钥匙打开其中一间:“这边只有我一个人住,空的这些随便你们挑。洗澡用冷水,喝水的话有电热水壶,自己烧。你看住这间能行么?”
秦子荞:“行,就住这儿。”
易渝:“我也。”
程巷转向易渝:“大老板,你跟我来这边这间……”
易渝已笑着一扬手,对她又是一声“Ciao”,干脆利落的将她推出板房,反锁。
是时暮色低垂,程巷呆愣愣的站在房外,对着密林里还在打盹的猫头鹰。
这两人……为什么要住一间房啊?!
又到底……为什么要反锁啊?!
她的脑子快炸了!
实在忍不住回身拍门:“大老板……”
门暂且打开一条缝,露出易渝的半张脸来:“嘘,别说也别问。”
“三万。”
说完嘭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轰隆隆推进中[狗头叼玫瑰]
噢对了,这篇文还是设了防盗,和以前每篇文一样,还是说一下~
谢谢每天准时进教室的同学们!手动比心~[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