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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19008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拐点 “你是……小巷么?”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

树很悲伤,

它吞下许多过不去的时光,变成肚子里一圈圈的年轮。」-

程巷拽着被角躺在自己的板房里,连窗外猫头鹰的叫声也顾不上管了。

她在复盘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她们唯一的一次见面, 应该是程巷和易渝从泰国出差回来,程巷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直接被易渝坑进了那个天杀的综艺节目。

她给秦子荞带的伴手礼,塞在易渝的行李箱里, 于是委托易渝给秦子荞送过去。

这两人应该就是这样见面的。

然后呢?

程巷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脑有些过载。

一个是富贵泼天、背景不明、能把各种钻石当抓子儿玩的大佬。

一个是在动物园养水豚、十分内向、最大兴趣是看小说和种大葱的她发小。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

程巷想起网上著名的那幅图。

前面是一个栩栩如生、精描细画的马头, 后面跟个幼儿简笔画的马身子。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脑补, 想象出的情节,都像那过分简陋的马身子。

她实在忍不住, 挪啊挪, 挪到床垫有信号的那一角,给易渝发信息:【这货箱隔音挺不好的。】

易渝没给她回。

甚至连条“三万”也没给她回。

哼,程巷丢开手机, 双手垫在后脑勺下。

隔壁静悄悄的。也不知是易渝她们考虑到隔音不好、什么都没发生呢, 还是格外小心。

妈哟……

这可是秦子荞!秦子荞!留着公主切发型总是臭着张脸,习惯性抿唇, 双手插兜跟在她身边不说话的闺蜜秦子荞!

学校里不是没女生追过秦子荞。有人偷偷问程巷:“她是不是那种,长发T?”

“她?”程巷噗哈哈笑着摆手:“她不是她可不是。”

程巷完全没办法想象秦子荞跟男生在一起或者跟女生在一起。秦子荞看起来很酷其实内向得要死, 跟她一样是个怂货,而且,程巷觉得秦子荞根本没开窍。

这样的秦子荞, 跟巧舌如簧的易渝?

程巷跟虾米一样蜷起来抱住自己的头,不敢想不敢想。

窗外一轮弯月如钩。

她本想趁着秦子荞过来,问一问马主任和程副主任的近况, 可她发现她不敢问。

或许她还想问点其他的。

比如……陶天然。

可她更不敢问。

第二天一早,秦子荞和易渝准备启程下山,她拼命瞥秦子荞眼下有没有缀着乌青眼圈,被易渝轻轻踢了一脚。

她把两人送上车,易渝降下车窗来跟她告别。

易渝望着她翕动的唇,主动开口:“其实……”

她忽然很怕易渝告诉她关于陶天然的??x?任何消息。

啪的拍一拍易渝车门:“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下雨你们可就走不了了。”

易渝从后视镜望着,程巷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她们的车快要望不见了,才默默转身往回走。

易渝下山后给程巷打了个电话。

程巷很久才接:“喂。”

说不上为什么,她单单说“喂”这个字的语气,就让易渝心里抽了下。

“没什么事。”易渝故作轻松语气:“我就是提醒你啊,山里的雨季快到了,你注意安全。”

程巷笑笑:“知道。”

雨季的确来了。

邶城是不多雨的,整个城市时而像蒙一层灰。即便那些朱红墙和琉璃瓦,也不是鲜亮颜色,而真像经历了千年洗礼般,有种雾雾的感觉,像从什么坐在宫墙口的老人记忆里摘出来的。

邶城是座太适合记忆的城市。

程巷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她才忘不掉陶天然。

她躲进山里,躲进雨里,瓢泼的雨哗啦啦落下来,连猫头鹰也不再鸣唱,好似要洗掉灰尘,洗掉回忆。

厂里驻扎的工人撤离了一部分,只剩必须要开工的那些。

程巷没撤。

倒也不是说她刻苦耐劳什么的,她就是……有点不敢。

在山上躲得久了,她有些不知怎么下山去面对整个世界。

因为那个世界里,有陶天然。

******

易渝急得要死:“联系上没有啊?到底有没有信号?”

“没有啊大老板……”

山雨欲来的这天,程巷在山上浑然不觉。

天气不好,工厂已经停工了。她待在宿舍,给自己泡了一碗面,秦子荞这人真不听劝,她都说全要螺蛳粉了,还给她带着这么多泡面,还是清淡的香菇炖鸡味。

这么怕她上火哦。

程巷忽然想到,以前她和秦子荞躲在她长梧桐树的卧室,秦子荞说自己妈妈的坏话,她说陶天然的坏话。

她总用那种看似抱怨实则骄傲的语气说起:“你不知道陶天然她哦……”

从此,她再也不会以那样的语调说起任何人了。

那时候马主任已经睡了,她俩聊到半夜觉得饿,穿了衣服偷偷跑出去,站在巷口点两串烤鸡翅,又到小卖部买一碗泡面,两人分着吃。

她们胡同口那家小卖部,香菇炖鸡味的泡面总打折。

唉,回忆真伤人。

更伤人的是任何回忆里,都嵌着陶天然。

她运了电脑上山,但这里甚至连电压都不稳,手绘板总没那么好用。于是她罕见的绘了手稿,她没陶天然那么厉害,用钢笔勾线一气呵成。

她用铅笔,时有修改,握铅笔的右手掌根在稿纸上磨磨蹭蹭。

不知过去多久,一抬手,看到右手掌根处蹭了一片铅笔的银灰。

似时光烧成的灰。

这次季度设计的主题因大家都忙,没来得及开会讨论,便各自提交。程巷这边提出的主题是“梧桐”。

易渝觉得有意思,大手一挥准了。

这会儿程巷绘着手稿,心里想,一般人一定想不到,树,其实是很哀伤的存在。

因为它太鲜碧,光明,生机勃勃。

可那是因为,它把过不去的时光吞进肚子里,形成一圈一圈的年轮。

它是最擅记录时光的所在,像是伤心人的一张信笺。最伤不过明代归有光,说起庭院里那株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程巷没有枇杷树。

她只有卧室中央的一棵梧桐。

不知和陶天然分开的这么长时光里,它又生长多少了。

程巷埋首在稿纸里,面前燃一盏昏黄的台灯,没留意窗外的风雨势正越来越强,毫不客气的呼呼拍打着门窗。

直到“砰”一声巨响。

程巷一惊,手中铅笔顿滞一下,笔尖要断不断划出一条尖锐的线。她站起来,这才发现是隔壁货箱一扇不太牢固的门,被掀下来砸在她的门上。

一块剧烈的凹陷。

工人师傅们守着机器,宿舍也在山的另一端,没人会往这边来。整片宿舍区只有她一人,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没信号。

在屋里寻常会有信号的几个角落逡巡一遍。

仍是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唉余大小姐为什么要用水果机呢。这要是国产机,还能打卫星电话。

她坐回桌前,开始搜寻脑内的生活常识:手机没信号的时候能不能打通报警电话。

好像是能的。

因为马主任作为居委会主任,以前好像宣传过这类小知识。

程巷想通这一点,心定了点,将手机放到一边。

平白待着更紧张,她索性继续画手稿。

只是没两分钟,那盏昏黄的小台灯噼啪一闪,倏的灭了。

整间小屋陷入一片暗寂,只剩窗外树影晃在墙面,显得鬼影幢幢。猫头鹰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风雨呼啸的声音却比它的叫声还尖厉。

像什么人在嚎哭。

程巷只得放开铅笔,盘起一条腿坐到床边,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她心知暴风雨要来,提前将手机充满了电,但此时却不敢随意使用消耗电量,就那样在一片黑暗里坐着。

人呐,还是矫情。

从前失恋的感觉,觉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现在真被全世界抛弃了,这感觉又跟失恋似的。

程巷无声的挑了挑唇。

她不敢看时间,所以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她不敢睡,觉得自己渐渐有些困了,神经却是紧绷。她就那样坐着,有时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又觉得自己撑不住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陷入混沌的回忆。

梦里有马主任,有程副主任,有秦子荞,有胡同屋顶飞过的鸽群,还有陶天然。

忽然屋外又是“砰”的一声。

程巷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好像真的睡着了。

不知又是什么砸在了她的门上,她坐着不敢动,心里盘算着报警的打算。

马主任天天挂在嘴边念叨,“人民警察为人民”。她当然不想麻烦人民警察,可她也不想把一条小命交代在这。

连续两辈子啊!这也太惨了。

这时屋外又是“砰砰”两声。

程巷反应过来——不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她门上,而是有人在敲门。

有人在敲门?!

妈呀,程巷觉得自己的头盖骨都要掀起来了。

这荒郊野岭狂风暴雨的,为什么会有人敲门?而且这山头还叫什么“鬼笑山”!

她颤颤巍巍挪到门口:“谁?”

别慌,别慌程巷。把你以前看盗墓小说的那些知识都拿出来。

黑驴蹄子?她这儿肯定是没有。糯米?她这儿也没有。撑死她只有中午从食堂打包回来没吃完的半个烧卖。

熟的糯米行不行啊?她也不知道啊!

她就紧紧攥着那半个烧卖。她的问话声也许被风雨淹没,门外的那东西没听到。

总之,没人回答她。

她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却没把住门锁,风忽地一下吹着门洞开。

门外人快速闪身进来,在她之前抓住门锁,用尽全身之力往后推。程巷第一反应是跟那东西一起推门,这门要是锁不上,今晚她们都得交代在这。

咔嗒一声,总算是落了锁。

程巷气喘吁吁,去看眼前人。

真是很搞笑的一幕。

她还紧紧攥着那半个烧卖。而眼前人的白衬衫都被暴雨浇透了,狼狈的贴在身上。

更狼狈的是那人的一头乌发,汇成了几缕黏在脸上。显得肤色更为冷白,唇色几乎到了苍白的地步,唇形薄,不停的轻微颤着。

她面庞上带着滞后的雨水,滑落进她微张的唇里。

程巷胸腔剧烈起伏着,望着她。

她发现自己乱七八糟脑补了那么多鬼故事,其实就为了掩盖脑中本能冒出的那个想法——是陶天然来了。

她生怕打开门,来的不是陶天然。

她微张着唇大口呼吸,感觉陶天然脸上狼狈的雨水,也流进了她的唇缝。

那一刻程巷的感觉,像跌倒在地的小孩遇到了来找她的人。

独独跌倒在地的小孩是不会哭的。所以跟陶天然分手后,程巷一次也没有哭过。

此刻她眼底涌出难以抑制的热意,是因为陶天然来找她了。

她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记事本上的时间定格为【845天】。

跟TTR分手的第845天,陶天然来找她了。

可陶天然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

她眼眶蓄着难抑的热意,唇角却嘲讽的勾起来。

看着那样狼狈的陶天然,站在她面前问她:“你有没有事?”

她呆呆望着陶天然苍白而凌乱的面容,唇角的弧度越勾越深。

“陶天然。”她径直叫了她的名字:??x?“你为什么来了?”

陶天然没有回答她,眉头微微的拧起来,带着眼角眉梢的两粒小痣。

那让陶天然的神情,真的显得很关切。

程巷无声笑着,听陶天然用几近严肃的语气问她:“到底有没有事?”

程巷拇指指腹贴着手机屏幕,来回来去摩挲着。

双眼只是盯着陶天然。

开口仍是沉妩语调,调笑着:“陶老师关心我啊?”

陶天然,原来你不是不会爱人。

只是不会爱我。

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你为另一人而来,而我躺在大雪纷扬的斑马线,始终没有等到你。

程巷带着那样的笑意,转身往里走,屋里陷入一片浓重的黑,什么都瞧不清,她不小心踢到了床脚。

便是在这时陶天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跳随着倏然收紧的脉搏,笃的一跳。

陶天然的手指那样凉,凉到好像陶天然也淋过程巷那样的一场大雪。陶天然的语调有和睫毛一样的微颤,在一片黑暗里,在她的身后,问: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好得很。”程巷低低笑着。

“那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陶天然屏了很长的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又顿了顿:“你是……小巷么?”

程巷耳畔嗡的一声。

******

天空像哭过的女孩子的脸。

陶天然站在一片阴霾的天色下,脑子里无端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是来拜访一位小众土陶艺术家。艺术家清高,工作室设在老旧胡同,成日与遛弯的大爷大妈和胡同里养着的大鹅为伍。

助理笑道:“陶老师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吧?”

陶天然穿着轻薄的羊绒大衣,她的身姿这样轻薄,穿这样长款的大衣更显得像一片孤孑的影子,拓在旧时的月亮上。

她长身而立,伸出一只手去拉车门,望着头顶飞过的鸽群,灰淡的翅羽似没入天空:“来过的。”

事实上她不仅来过,还来得很熟。

因为她前女友住在这里。

助理在一旁冻得跳脚:“这天儿可真是太冷了,应该是要下雪了,陶老师咱赶紧上车吧。”

助理是南方人,不伦不类的学着邶城儿化音。陶天然却没有笑,她实在是一个不习惯笑的人。

陶天然也是南方人。

港岛几乎不下雪。上一次看纷扬的雪这样从天空落下时,她站在前女友胡同里的卧室,望着窗外。

前女友笑嘻嘻站在她身边,伸手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嘴里轻轻的“啊”一声。

她偏一偏头,问:“怎么?”

“有静电啊陶天然。”姑娘晃晃宽大的毛衣袖子:“啪的一声,你没有听到吗?”

“听到了。”陶天然点点头。

作为一个南方人,她来到邶城后最大的感受不是冷,而是总有静电。

因为她的前女友实在是个很纤瘦的胡同姑娘,却很爱穿那些宽宽大大的粗针毛衣,横条纹,火烈鸟一般的鲜亮颜色。

她碰一碰陶天然的侧颊,“啪”。

她玩一玩陶天然的头发,“啪”。

她拥抱住陶天然纤细的腰,“啪”。

两人分手后,陶天然身边再没人穿那种质量不太好的粗针毛衣,所以很久也没遭遇过静电了。

这时她伸手去拉开车门,却“啪”的一声起了静电。大约今冬始终没有下雪,实在太过干燥的缘故。

她下意识缩回手,助理问:“怎么了陶老师?”

“没什么。”她重新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她的宾利驶出胡同。

“陶老师你看邶城的这些老胡同,”助理扒在蒙了雾的车窗往外看:“挺有味儿的嘿!”

陶天然实在受不了她这蹩脚的儿化音。

她蜷一蜷舌尖:“味儿。”

“什么?”助理没听清。

“邶城胡同里长大的姑娘,她会这样说儿化音。”陶天然重复一遍:“味儿。”

助理惊了:“陶老师你不是港岛人吗?你认识邶城胡同长大的姑娘啊?”

当时车正开过一家菜市场,陶天然无意瞥了眼车载时钟,这时是下午四点。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记得这家菜市场有家凉皮很好吃。在暖气燥热的冬日,入口很爽利。

陶天然纤细的指尖在方向盘轻点了下:“是有这么个人。”

“陶老师你还真认识啊,谁啊?”助理嘴一快就问了出来。

陶天然的舌尖轻抵在齿后,望着前方的斑马线。

“小巷。”

这是分手后,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无比熟悉又带一点陌生感的音节,落入齿间咀嚼。

助理却没听懂,以为陶天然没回答问题,而是在让她看路旁那些窄小的胡同:“真的诶,也蛮有味儿的。”

陶天然记得很清楚。

便是在那一天,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簌簌的落了下来。

******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陶天然站在一棵槐树下,微眯着眼,望着不远处的殡仪馆,内心几乎生出一种荒诞之感。

她是在昨天接到电话的。

那时她正在公司开会,新接下的客户是好莱坞狂热爱好者,送来一只抹谷鸽血石要求载满好莱坞的黄金年代。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放下来,正放一部热热闹闹的歌舞片。

陶天然的手机响,她瞥一眼屏幕上陌生的手机号,接起来:“喂。”

对面很安静,跟她周遭热热闹闹的歌舞片比起来,对面安静得似是另一个世界,透着沉冷。

如若是以前,陶天然这时便已挂断电话了。

可这一次,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轻轻又说一次:“喂。”

电话便断了。

接着重新响起,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天然。”这次有人说话,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陶天然站了起来,整间会议室的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手,本意是打算示意大家继续讨论、不用管她,说不上为什么却只是虚空往下一压,便转身出了会议室。

马主任在电话里说:“小巷去世了,明天办葬礼。天然,你要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吧?”

打这些电话的时候,马主任不想用自己的手机,拿别人手机打的。

陶天然立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身旁有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同事走过,轻声同她打招呼:“陶老师。”

她甚至还点了一下头,对着电话里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马主任在哭。

“怎么回事?”陶天然问。

“她去菜市场给她爸买凉皮,不是突然下雪了么?”马主任抹着眼泪。

“几点?”陶天然又问。

“什么?”

“几点的事。”

“突然下雪的时候,下午,五点四十分。”

陶天然不知为什么,突然伸手触了触会议室的玻璃墙。公司暖气太足,果然带起静电,“啪”的一声。

“天然,你会来的吧?”马主任在电话里哭着说:“你知道小巷,她肯定最想你来。她不说,我这当妈的能不知道么?”

陶天然突然把电话挂了。

回到会议室,幕布上热热闹闹的歌舞片在继续,同事们的探讨在继续。她在一片喧嚷中拉开椅子坐下,椅面还有她刚刚残留的温度,可她在发抖。

同事问:“陶老师,有什么事吗?”

“没事。”陶天然摇摇头:“继续讨论吧。”

这段时间总是加班。陶天然回到家,这段时间回家太晚,就总是开一盒牛奶泡麦片充作晚餐,今日她却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凉皮。

凉皮送过来时,带着刚从冰箱取出的温度。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的吃了下去,好像很多天没吃过饭似的。一点红油溅在她过分洁净的白衬衫上,她抽出张纸巾抹了抹,却抹不掉。

吃到一碗凉皮见底的时候,她冲进洗手间,吐了。

第二天一早,她遥遥站在殡仪馆外的槐树下,雪后的阳光炽烈得惊人。

让人想起那日初雪时分的天。

像刚刚哭过的女孩子的脸。

小巷去世了?陶天然荒诞的想,马主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陶天然没有进去,掉头离去。

第32章 牙洞 程巷大哭起来。

「缺失的牙洞在说爱你。

鼓鼓的胃在说爱你。」-

陶天然走进办公室时, 神色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助理来通知:“陶老师,大老板找。”

陶天然走进易渝的办公室,自己拉开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坐下。

“你倒挺不客气。”易渝被她气笑了:“知道我为什么宠着你吗?”

“因为我拿了光谱奖。”

“Nonono~”易渝摇手指:“因为你是美人儿啊。”

一边说, 一边坏笑着在办公桌下用高跟鞋勾她脚踝。

陶天然木然坐??x?着。

“喂。”易渝不满的晃着自己鞋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接近啊?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身边还有没有跟你亲近的人吧你就说!”

陶天然默了片刻,翕了翕唇:“没有了。”

说着瞥了眼墙边的暖气片。

“怎么了?”

“觉得你办公室的暖气片, 好像不够暖。”

“真的吗?”易渝一拧眉:“我觉得挺暖的啊,暖得我这几天都上火了, 嘴里好大一个泡。”

陶天然从此再没提起过程巷去世的事。

她只是坐在易渝暖气充盈的办公室里,觉得浑身发寒, 问了一句暖气是不是不够暖。

******

易渝:“我找你过来主要是问, 回国后还习惯吧?工作啊生活啊。”

说着开始抛桌上一颗正测净度的钻石玩:“说吧,说出来不一定能帮你解决, 但能让我高兴一下。”

陶天然将那颗钻石从她指间解救出来:“没什么问题。”

与程巷分手后, 陶天然赴欧洲进修,刚刚回国不久。

易渝点点头:“那行,余予笙不是也被我塞国外去了么, 等她学完回国后, 我的左右护法就齐活儿了。”

“不过她到底资历浅,等她回国后, 你多带带她。”

“还早的事。”陶天然站起来:“没什么正经事我先走了。”

易渝气结:“你就不能陪我再聊五块钱的吗!”

陶天然觉得脊骨发寒,甚至让她都有点发抖, 走回自己办公室的途中,路过办公公区。

余予笙的办公桌空出来,在一片坐得满满的工位间。

陶天然突然顿住脚步。

助理跟在她身后:“怎么了陶老师?”

陶天然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高三, 她搬到邶城一年有余。

记得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攀附在枝头吱哇乱唱。

她是个不常感冒的人,在那个初夏, 却患上了一场漫长的热伤风,向学校请了一周长假。

天气实在太热,园丁来得也不勤。她不怎么出门,站在窗边看花园里的茅草长到了小腿那么长,毛茸茸一片。

门铃声是这时传来的。

陶天然本懒得搭理。

但那门铃又响了一声,听起来颤巍巍的。

陶天然穿过花园去开门,路过那片盛大的茅草,扫在脚踝痒痒的

黑色铸铁的铁门外,站着程巷。抱着书包,望着门外枝头的一只鸟。

陶天然问:“你怎么来了?”

程巷抿一抿唇,将眼神一点一点抽回来,落到陶天然脸上,倏然一下又弹开去。

抠了抠怀里抱着的书包:“我没什么事啦。我就是想着你缺课这么多天,我来给你送卷子……哈笑死,要是我感冒请假在家,有哪个同学特意来给我送卷子,我还不得恨死她!”

程巷咧开嘴,眼泪却倏然顺着浓密的睫,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自己先慌了一下,胡乱的抬手去抹。

陶天然微拧了一下眉。

听她大哭着说:“我拔牙了陶天然!”

陶天然:……?

她侧身把程巷让进去,程巷跟着她走过繁芜的花园,走到别墅门口却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再进了:“我仇富。”

陶天然:……

程巷咧了嘴,小小声说:“其实吧我不好意思,见家长什么的,嘿嘿。”

陶天然:“我爸妈都不在。”

程巷那两条细细的眉毛扬了起来:“这么大房子就你一个人啊?”

“那我,”她踢了一下滚到脚边的小石子:“就更不好意思了,嘿嘿。”

陶天然便让她坐到门前的台阶上。

那是一栋意式别墅,门口铺着老式复古的红砖。陶天然拿着创可贴出来的时候,程巷坐在上面,两条小白腿细细的,从校服裙底露出来。

望着花园里被风拂动的树冠,也不知在想什么。

陶天然走到她面前去,蹲下。

程巷就慌了神:“诶诶诶我自己来……”

陶天然就停了手,把创可贴交给她。

“诶,”程巷挡她手的动作尴尬顿在原地:“你还真让我自己来啊。我们中国人这么说一般就是客气你知道吧,就好像过年有人给我发红包,我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嘶!”程巷说到这里小小一咬舌。

因为在她废话的其间,陶天然已撕开创可贴轻轻贴在了她摔破的膝盖上。

陶天然的指腹永远那么凉,盛夏天撩过皮肤,似沁凉的露水。

程巷脸红了:“嘿嘿嘿。”

陶天然站起来,垂眸看着她:“怎么摔的?”

看她自己嘿嘿嘿笑了一阵,坦白:“其实我没跟老师请假,自己翻墙出来的,摔了一下,你看都破皮了,我还是蛮嫩的对吧……”

“你不知道你没来学校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程巷说话永远絮絮叨叨的,鼻头小小的皱起来,像只花枝鼠:“周满跟隔壁班体委在谈了你知道吧?诶说起来同班一年多了,你知不知道周满是谁啊?”

“还有数学老师新镶了颗金牙你敢信么?这年头还有人镶金牙……”

陶天然并不真正对这些事感兴趣。

程巷絮絮叨叨的语调和盛夏傍晚的风一起,化为了某种白噪音,陶天然抱起手臂,倚在一旁的木纹廊柱。

记得那天风很轻柔,夏天正好。

程巷说着突然住了嘴,问:“陶天然,你冷吗?”

“?”陶天然摇摇头。

“喔,我就是想着你感冒是不是不能在这里吹风。”程巷足尖轻轻的在地面碾转一下。

陶天然垂眸看她一眼:“头抬起来。”

程巷犹然低着头。

顿了大概半分钟,她扬起那张小小的脸,眼眶泛红。

“我今天去拔牙了陶天然。”她哽咽着说。

“很疼么?”

“也不是说很疼。”程巷拼命的摇头:“不对疼还是很疼的。但是……”

程巷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我拔完牙后舔着牙龈上那个洞回教室,看着你空了那么久的座位,好像牙龈上的一个洞啊!”

“我突然就好难过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陶天然不懂拔牙这件事为什么这么让人难过,她微一蹙眉,忘了要进屋去给程巷拿一些纸巾。

只是女孩过分浓密的睫哭得湿漉漉,像此刻扫在陶天然小腿的白茅草。

陶天然说不上为什么突然伸出手去。

程巷呼吸一滞,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第二次了。

陶天然伸手碰触程巷的睫毛。她哭出的眼泪浸进陶天然的掌纹,像一个湿漉漉的夏天。

程巷带着忽然停不下来的打嗝:“我就是想跟你说,夏天都到了你怎么还没回学校啊……”

“我就是想跟你说,夏天到了。”

陶天然点点头,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会说出:“嗯,夏天到了,我回学校。”

******

陶天然没有进去程巷的葬礼,她想象不出来那个总是笑得鼻子皱皱的女孩,在一张黑白照片上会是什么模样。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前女友去世的事。

接下来一周,陶天然吃得很多。

她没有再点凉皮,也不让自己再吐。

只是一周后,她右牙根肿得厉害,连带着牙龈一跳一跳的疼。

她预约了牙医,下班后走进牙科诊所。

其实她不喜欢看牙,躺在诊疗椅上炽烈的光一照,总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

牙医替她检查完:“只是发炎,不用拔。”

陶天然:“不用拔么?”

“还好你有日常洁牙的习惯。”牙医笑笑:“不然拔牙可难受了,牙龈上突然空出一个洞,比身体其他部分的问题更让人挂心。”

陶天然问:“为什么?”

“你想啊,”牙医解释:“只有牙龈的空洞,你可以拿舌头反复舔对吧?每舔一次,就在提醒你突然少了一颗牙。”

陶天然静静躺在诊疗椅上,没有再说话。

******

几个月后,她们与土陶艺术家合作的作品已定了初稿。

陶天然带着稿件去回访艺术家。和助理一同走出胡同,助理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拿手在耳旁扇风:“夏天到了,这天一下子热起来了。”

开车路过程巷家附近的菜市场。

助理忽道:“陶老师你知道吗?冬天这里发生过一起车祸,死者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陶天然盯着前方跃动的红灯读秒。

三秒。

两秒。

一秒。

助理:“陶老师绿灯了可以走了。”

陶天然伸脚一点油门,开出去良久之后,她说:“我知道。”

声音明明响在自己的耳边,却显得很渺远。

“你也看到新闻了是吧?啧啧,真够可惜的。”

陶天然无意识的舔了舔右边牙龈,却想起她根本没有拔牙,那里并没有一个残缺的空洞。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后颈,揿开一隙车??x?窗。

蒲公英的种子毛茸茸的拂进来。

陶天然从后视镜瞄了眼逐渐远去的菜市场。

今天风很轻柔,夏天正好。

可有个年轻的姑娘,永远躺在了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中,再也没办法对她说出那句:“夏天到了。”

******

易渝死死抱着陶天然的胳膊。

陶天然蹙眉:“你先放开。”

“我不放,我一放你就跑了。”易渝继续死死抱着:“今晚这个聚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得去给我撑场子,不然其他二代以为我混得很差呢。”

陶天然:“你看上我什么了,我改。”

“看上你这张脸了!”

“那我给你做个面具,你戴着去。”

“……哈?”易渝嘴巴夸张的张成O形:“陶天然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陶天然还是去了。

她自己待在家里,总是坐不下来。

酒吧永远透着纸醉金迷意味,钱闻起来有酒的味道,酒闻起来有钱的味道。人浸在其间,不两口就醉了。

易渝勾着陶天然的肩:“这是我司的活招牌陶老师,她得光谱奖的新闻你们看到过吧?都跟你们说了我开正经公司,你们怎么不信呢!”

陶天然搡开她。

“给我留点面子。”易渝在她身旁压低声:“三万。”

三什么万。

陶天然实在不习惯跟人有肢体接触。

唯一亲密过的人,是程巷。程巷看起来手脚细细,浑身却意外的软,尤其软软的小肚子,有时候陶天然躺在上面,她会很苦恼的说:“我怎么会有小肚子呢?穿衣服不好看啊。”

接着她故意鼓一鼓肚子:“喂陶天然,我的胃在跟你说什么?”

陶天然不说话,懒懒的耷着睫。

程巷俯下身,凑近陶天然耳边:“当然是在说爱你啦陶天然!”

“我的胃在说爱你。”

“我的肠子在说爱你。”

“我的胆囊在说爱你。”

“我的胰腺在说爱你。”

“小巷。”

“嗯?”

“如果胆囊炎发作的话,人的胆囊会被割掉。”

程巷一呆:“真的吗?那我就没有胆了啊。”

她俯低身,嘴唇软软的蹭过陶天然耳廓:“那也没关系啊。”

“就像我缺失的牙洞也在说爱你。”

陶天然坐在酒吧里,没有喝几杯,却觉得自己醉了。

她起身去洗手间。

易渝叮嘱:“别想提前溜走啊!”

从洗手间出来,遇见一个年轻女人对她打招呼:“嗨。”

陶天然垂着纤睫。

她个子太高,跟同性说话时大多垂着睫毛。

女人:“我刚才坐在你对面。”

陶天然点点头:“是吗。”

女人:“我叫陈初夏。”

陶天然顿了顿,问:“你说你叫什么?”

酒吧的灯光永远昏暗诡谲,洗手间这边更是刻意压暗了做出靡靡暧昧。陈初夏没想到,陶天然这样的女人也用香水。

她以为陶天然身上会是洁净的冷山泉味道,凑近了却闻见一股淡淡的麝香。

陈初夏从没见过陶天然这种女人。她太冷,连眼皮都显得那样薄,好似漫不经心遮挡住墨黑瞳仁,清淡的一张脸,眼角眉梢的两粒小痣,却随周身的酒气生动的活起来。

她穿那样周正笔挺的白衬衫,腰身那样薄。袖口挽起露出雪色的皓腕,腕间束着根素黑皮筋。

“陈初夏。我叫陈初夏。”

“哦。”陶天然点点头。

陶天然身后是一片工业loft风的红砖墙,她带着点醉意倚靠在上面,冷薄的眼皮垂坠,微微泛起一点酒意的红。

忽然问陈初夏:“夏天好么?”

“什么?”没头没脑的,陈初夏没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

“你看起来喝多了些。”陈初夏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当陶天然回到座位,对易渝说她要跟陈初夏一起先走的时候,易渝差点没惊掉下巴。

“你搞什么啊陶天然?”易渝瞪着她:“玩真的?”

陶天然没多说什么,拿包走人。

陈初夏跟陶天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陶天然和她一同打了辆车,车窗打开一条缝,初夏的夜风灌进来,好似毛茸茸抚着人的睫。

陶天然靠在后排阖着眼,陈初夏在一旁悄悄看她。霓虹在她冷白的脸上流淌,好像一个个故事流向了她,又遗弃了她。

下了车,陶天然发现陈初夏带她来了一个文化创意街区。

这个时间,几乎所有店铺都已打烊。昏芒路灯下,铺青石砖的长巷看起来像哈利·波特里的世界。

陶天然踩着高跟鞋,跟陈初夏走着。

陈初夏眨眨眼:“我知道有家店还没打烊,很适合解酒。”

那是一家意式冰淇淋店。

店主对她们推销:“不如试试花椒开心果口味?我们今年夏天研发的新产品。”

陈初夏问陶天然要不要,陶天然觉得甜,摇摇头。

陈初夏要了一只,和陶天然继续走。

走到青石砖砌成的拱形门洞里,陈初夏提议:“站一站。”

她对着洞壁,轻轻“啊”一声,撞在砖面上似有回响。

陶天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往后退开一步,靠至墙面。深夜这些青石砖都上了露,抵着她的白衬衫,凉凉的。

她的眼皮有一些沉,软软的垂着,那让她看起来好像在思念一个人。

陈初夏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吃冰淇淋,目不转睛的看她,轻声问:“你失恋了么?”

“嗯?”陶天然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不清醒:“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陈初夏说:“我本来觉得,你看起来不会愿意走近任何人。只是你刚才一瞬间的表情……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她笑了笑,转而问:“为什么愿意跟我出来走走?”

“因为你叫初夏。”

陈初夏又笑了。

陶天然垂着睫,望着她脚上穿的高跟鞋。

也许陶天然是珠宝设计师的缘故,她看人从不看整体,只看局部。

比如以前看程巷,她喜欢看她过分浓密而毛茸茸的睫。

程巷有天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我对你是不是没有吸引力?”

陶天然:“?”

“因为我不会穿高跟鞋。”程巷说着叹了口气:“唉我每天穿着T恤和大裤衩在那满是青椒肉丝味的办公楼里,毕业这么久了我还不会穿高跟鞋。”

她眯眼的时候,眼下卧蚕总是细细堆起来:“我都不性感了。”

那年生日,陶天然送了程巷一双黑色红底的高跟鞋。

程巷揭开盒子的时候,抿住唇。

陶天然:“不喜欢?”

程巷摇摇头,抿住的双唇又啵的一声放开:“陶天然,这好贵的。”

程巷笑着试穿了一下,扶着椅背挪到穿衣镜前:“好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子,我的衣服都不搭啦。”

那双高跟鞋最终程巷没有穿。

被小心翼翼收进了衣柜深处。

陶天然后来想过很多次:那年生日,程巷真正想要的是一双高跟鞋么?

这时陈初夏站在她对面,轻声问:“你又在想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陶天然将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觉得呼吸里有酒的味道。

陈初夏走近一步,尾音颤颤的:“其实,我对你很有好感。”

陶天然垂着睫,继续看着她脚上那双高跟鞋。

陈初夏又走近一步,还握着那只蛋筒:“这样跟你待在一起,我都好紧张。”

“对了,你右手小指上为什么戴着尾戒?”她伸出手,转移注意力一般,想去抚一抚。

陶天然本来静静倚墙站着。

这时忽然站直了身子,一扬右手躲开陈初夏:“抱歉,我不能接受。”

拎包转身就走。

她步履匆匆踏过那些宁静的青石板路,走回方才那家冰淇淋店。这下子,连它也要打烊了,店主问:“怎么了小姐,还要买什么吗?”

“花椒开心果味冰淇淋,是今年夏天刚出的口味吗?”

“是啊。”

“以前的夏天,都没有吗?”

“是啊。”

“那我要一支。”

陶天然扫码付款,拿到她的蛋筒。小小红卡车造型的冰淇淋店打烊了,只剩很远的地方立一盏英伦风铸铁路灯。

灯光粼粼的洒下来,不平整的路面泛起河水般的光。

陶天然今天穿的很大佬,白衬衫墨色西裤配细高跟鞋,这时却坐在路沿舔一支冰淇淋,贵得要死的爱马仕手袋随意扔在一边。

她吃得太慢,奶油融化在她细瘦的手指上。

她用舌尖舔了舔。

那一瞬她心想:在程巷活着的那些夏天里,世界上都没有花椒开心果味的冰淇淋。

她掏出手机,翻到最底部的对话框。

里面的对话停留在程巷对她提分手的前一天。

她默默的对着手机打字,打完一行,又删??x?掉一行。最后锁屏,将手机扔回口袋。

这样的习惯持续多久了呢。

忘记了。

只是,她再也不能假装对面有一个人,会絮絮叨叨用很多的语气词和表情包回复她了。

******

第二天一早上班,易渝第一时间把陶天然叫到自己办公室。

“搞什么啊陶老师?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你要工作时间聊这个?”

易渝一抬珐琅瓷的古董腕表,差点没怼到陶天然面前:“看看,还有三分钟,我今天特意早起的!”

“什么都没有。”

易渝盯着她眸眼看半晌,确认她没有说假话,吁出一口气来:“我就说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冰山忽然要融化了,那世界还不得被淹死。”

“我心里门儿清,像你这种人,肯定不会喜欢什么人,对吧?”

陶天然顿了两秒:“是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会」。

陶天然离开了易渝的办公室。

为何听说程巷的死讯之后,她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呢。

她只是在无数无数细小的时刻里,不停的,想起程巷。

第33章 咨询 “我是不是疯了?”

「分开后最难过的瞬间,

不是发现我想念你,而是我变得像你。」-

陶天然觉得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体现在,她从小可以一个人花大半天的时间看蜗牛。

她母亲是名售楼小姐, 长得极为出挑。母亲的老家在广省,陶天然记得小时候, 在广省的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那个在脑后挽一个低髻的精明瘦小老太太, 会熬一道无花果乌鸡汤,说是下火。

老实说, 她没吃过什么物质的亏。因为她母亲不断寄钱回来。

四岁的时候, 她被母亲接回了港岛,蹙着眉对她说:“你讲粤语点有口音, 好泥。”

但这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小小天然极为聪明,语言天赋也出众。

她和母亲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内部装修堪称奢华, 却不在半山富人区, 掩藏在一片逼仄的老式民居里。

要到她家,要经过一个短短的坡道, 坡道边有店家卖现烤的蛋挞。

每每从幼儿园放学回家,总有浓郁黄油香。有时母亲买一只给她, 酥到还没进嘴、酥皮便掉了一地。

接下来两年的时间里,陶天然学舞蹈、钢琴和纯正口音的英式英语。

母亲总是语带骄傲的说:“我个女长咁靓,以后系要当港岛小姐嘅。”

母亲对她最怒的一次, 是她和坡道门口总晾尿布的那家小女孩跑出去玩。

记得那次她挨了打,母亲高高扬着藤条:“我绞尽脑汁嚟港岛,系为咗畀你同呢种人捞?”

的确不是。

在陶天然六岁那年, 她见到了那个矜贵的男人。他姓“陶”,而“陶”在那半山豪宅区,是一个无人不晓的姓氏。

那是她的父亲。

等她渐渐长大,发现曾辉煌一时的“港岛小姐”选美早已没落。但她的优秀到底成为了母亲入住陶家的筹码。

在她八岁那一年,她随母亲搬入陶家的半山豪宅,告别了坡道上的家。

陶天然从小的人生被分成了一块块。

广省一块。港岛坡道上一块。半山豪宅里又一块。每一块都有着锯齿分明的边缘,好似很难拼凑成完整的一幅。

陶天然好像从小就有一种觉悟:人生不过是一段段毫无关联的经历。而每段经历都会过去,独留下她。

当她在手机里听闻程巷的死讯时,她心里竟漫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心里想:怎么又来了。

跟程巷有关的这段经历,终于也被撕出锯齿分明的边缘,居然也要过去了。

直到这天,她去公司,前一天晚上应酬完又去加班,助理被大老板抓走,她的第一件事是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端着马克杯走出来时,走廊里一张俏丽面孔。

陶天然盯住那面容两秒。

昨晚见过一次的,余予笙,在她出国之前,余予笙刚进公司不久,等她回国,余予笙又被派驻国外进修,两人并没什么真正共事的机会。

她对余予笙点一点头,端着咖啡回了自己办公室。

只觉得背后,余予笙好似注视着她的背影,良久。

陶天然锁门,落座,放下咖啡杯,略有些神经质的转了转自己右手的尾戒。

下班后她取消了本来预约的瑜伽课。

坐在一条雅灰大理石砖铺就的走廊里,那样宁然的灰好似为了稳定人的情绪。

穿白色制服的助理出来唤:“陶小姐?”

陶天然拎包走进去。

“陶小姐今天是第一次来?”心理咨询师礼貌问她:“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陶天然顿了顿:“是一年以前,我的前女友去世了。”

“陶小姐是想……”

“不是。”陶天然打断,她并不是为了来治疗心理创伤。

“那么?”

“我觉得有一个人,很像她。”

“什么人呢?”

“我同事,刚从西班牙回国,今天第一天回公司上班。”

“她俩长得相像?”

陶天然摇头:“一点也不。”

陶天然只知道余予笙是公司里出了名的美女,即便她远赴西班牙进修后还不断有人提起她。陶天然说实话对她的长相印象不深,今日再见,发现她是古典主义的浓颜,尖俏下巴,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眼尾微微上翘,那使她看人的时候显得既妩媚、又懒怠。

而程巷不一样。

程巷一切都是细细的,细细的手脚细细的眉,唯独一双眼圆得惊人。她头发也细,唯独一双睫毛却分外浓密,一眨起眼来,扇起一阵毛茸茸的风。

这两人的长相,简直可以说没有半分相像。

她问咨询师:“我是不是疯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相像呢?”

陶天然径直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想取消这次咨询,费用照付。”

她匆匆走出心理咨询室。

这次体验带给她的感受并不好,如果让她坐在咨询师面前,一本正经说出“因为我觉得她们眨眼的方式很相像”这种话,她真会觉得自己疯了。

回到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自己搜寻相关知识。

看到一则段子:「如果你对着家中植物说话,请不要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只有当你觉得家中植物在对你讲话的时候,请及时进行心理咨询。」

陶天然低低道一句:“唔好笑。”

扣上笔记本电脑,仰躺在沙发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

余予笙的确是名有才华的设计师,陶天然认可这一点,是从第一次听她发言开始。

那时她们坐在会议室里,商讨本季度的设计主题。

余予笙提出的主题是——「遗憾」。

提交初稿的那天,陶天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她分明是不主动社交的人,却在会议结束后,站到了余予笙的工位前。

余予笙扬起面孔来,一张妩媚的猫儿脸,当她不轻轻眨眼的时候,她与程巷并无半分相像。

可她眨眼了。

陶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一起去喝杯咖啡吗?”

余予笙看她良久。

翕动着睫毛,扬起俏丽的唇角:“好啊,陶老师请客的话。”

陶天然从她的睫毛上抽回眼神,和她一同往电梯走去。

她知道余予笙在身后看着她。

说不上为什么,她一直知道。

她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单手握着手机翻到最末对话框,打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荒唐的想,如果她点按发送键的话,身后人的手机会不会应声响起。

最终,她又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字删掉,拇指对着右手尾戒轻轻一拨。

电梯停下的时候,她往外走。

身后人攥住她细瘦的腕子:“陶老师,还没到呢。”

陶天然脚步一顿。

女人的手很软。曾经只有一个人这样贴近过她的脉搏,那人的头发很软、睫毛很软、心肠很软。

陶天然下意识缩手,余予笙已撤回手去,冲她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又不像程巷。

程巷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会轻轻簌簌的抖。

不像余予笙,笑容透着漫不经心的沉妩。

两人一起走进咖啡店。

陶天然问:“喝什么?”

“阿芙佳朵。”

陶天然扫码付款的动作一滞。

“喝别的不行么?”

“不行。”余予笙问:“阿芙佳朵怎么了?”

是啊,阿芙佳朵怎么了。

陶天然摇头:“没有怎么。”

还能怎么样呢。

只是一个再也不会出现在夏天的人,每次都喝这种咖啡液里浸一只冰淇淋球、不算咖啡的咖啡。

那天和余予笙聊完后,陶天然一个人去了之前的文创街区。

走到意式冰淇淋店门前,仰起面孔问店主:“出了新口味的冰淇淋么?”

“??x?什么?”店主笑起来:“没有这么快啦,美女,一年出一次差不多了。”

“哦。”陶天然点点头,没买冰淇淋,仍是坐到一旁的路沿上。

一边的黑长直发顺着侧颊垂落,一边被她掖至耳后。

有路过的女生望着她窃窃私语:“哇好大佬!那么高,是模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