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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19391 字 4个月前

第46章 卧室 陶天然:“要做坏事吗?”……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 我还是会提分手。

但在分手的那一天,我想好好跟你说声“再见”。]-

陶天然没想到自己会哭。

她回国以后忙得脱不开身,直至昨天约了乔之霁去工作室, 同事问她:“陶老师从过年回港岛以后,就没好好休息过了吧?”

陶天然:“我没回港岛。”

“怎么, ”同事的神色明显讶异:“不和爸妈一起过年的吗?”

陶天然的亲缘淡薄,从不觉得不能跟家人一起过年是种遗憾。于她而言, 那更似一种解脱。

只是同事的语气,令她忽然想起程巷。

想起多年前平常的一天, 那天是一个周六, 程巷软软的靠在她小腹,说起拿一根筷子去买糖油饼的童年往事。

接着程巷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陶天然我跟你说, 一根筷子其实挺长的。挤一挤的话, 串六个糖油饼,也能串得下。”

“我妈两个,我爸两个, 你一个, 我一个。”

陶天然其实很少见到程巷的父母。

但是从程巷的语气里,很莫名的, 她第一次意识到,或许家也可以是很温暖的存在。

养育出了这样的小巷的家, 可以是很温暖的存在。

于是,在她人生里又一个普通的周六早晨,很莫名的, 她出现在了程巷父母家的巷口。

她并不敢进去探望。

她只是想站在这里,往巷口张望,看看程巷曾经所说卖糖油饼的小摊, 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以前竟从未留意过。

只是,老邶城人骨子里是带一份懒散的。春节过去这许久,糖油饼的小摊竟还没开张,蒙着一张塑料布,挂一张牌子祝大家春节大吉。

陶天然准备走了。

可是,她撞见了拎着一袋糖油饼站在那里的程巷。

陶天然从没想过自己会哭。

毕竟,马主任给她打电话通知程巷死讯的时候,她没有哭。

站在殡仪馆外远远眺望着程巷葬礼的时候,她没有哭。

甚至当她问出那句“你是小巷吗”、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馈时,她也没有哭。

她喝很多的酒,感到胃部一阵烧灼的痛感,可她从没有哭。

原来,陶天然心想,哭的感觉是这样的。

人的泪腺只会被真正普通的事物击中,普通到像从你的回忆里新鲜掏出来的一般。

普通到你曾以为那样的一??x?个个时刻,是你人生里无需留意的寻常。

中国古诗词浩瀚汪洋,原来里面最伤的,不过简单一句——

「当时只道是寻常」。

******

程巷从没想过陶天然会哭。

诚然她作为程巷倒在雪天斑马线的时候,她想过:多遗憾,她甚至没看陶天然为她哭过。

她作为余予笙坐在咖啡店的时候,她说过:陶老师,像你这样的人,好想看你哭哦。

可当陶天然的眼泪真正打落在她手背,她感到的是难以置信、惶恐、甚至是一种气愤。

她问陶天然:“你哭什么?”

为什么在我们分手的时候,你不哭。

在我去世的时候,你不哭。

在我葬礼的时候,你不哭。

在我去世三年以后,在我给你买的压缩饼干都过了保质期的时候,你却莫名其妙的哭了。

到底搞什么啊陶天然?

陶天然低低的说:“放手。”

程巷紧紧攥着她细瘦的手腕。

陶天然用力一挣,程巷的指间便空了。陶天然风衣下摆撩动的匆匆往前走去,很快消失在了胡同转角。

程巷垂头站在原地,良久,将右手抬起来,很用力的反反复复擦拭着虎口。

方才陶天然的眼泪打落在这里。

原来那么冷的人,眼泪也是烫的。

一位大妈骑着自行车路过她身边:“姑娘,站着发什么呆呢?你这糖油饼怎么拿袋子装啊,再闷一闷可就不好吃了。”

程巷抬眸,一声“刘大妈”哽在喉头。

哦,不能叫。

她早已不是程巷了,又怎么会认识在这胡同里住了一辈子的邻居大妈呢?

于是她只是抬着眉眼笑笑:“谢谢您。”

拎着糖油饼往自家的四合院走去。

走到门口却又不敢敲门,就那样直挺挺站着,春日的阳光烫在她后颈,令她后脖根发紧。

恰好这时马主任走出来,一边扭回头抱怨程副主任:“没开没开,都跟你说了那家糖油饼摊还没开呢,非要我去看什么看……”

说话间,撞见了门外的程巷。

程巷勉强扬了扬唇:“那什么,我刚好在附近办事,以前听程巷说您二位爱吃这个,我便买了点带过来。”

马主任接了她递上的袋子。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马主任叫住她:“哎,姑娘。”

程巷回眸。

“小巷她,”马主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程巷这才发现自己的这些小动作,其实是跟马主任学的。马主任问:“她还跟你说过我们的什么?”

程巷笑了。

她站在越过四合院灰瓦屋檐打来的一束斜斜阳光里:“她说程副主任天天在家拖地,抱怨你的头发到处掉,你就很得意的说掉了这么多,你的头发还是浓。”

“她说每次你感冒,程副主任都会瞒着大夫,悄悄给你买一个冰淇淋,说这样能降体温,说他从小就这么吃。”

“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每次出门去胡同里遛弯儿,还是手牵着手。”

马主任摇摇头:“现在不牵啦。”

程巷看着她。

“我们的女儿,她连个相伴一生的人都没找着就没了。我们不能牵啦,她看了,多受刺激啊。”马主任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糖油饼:“姑娘,你吃早饭了么?没吃的话,我打了豆浆,一起吃点?”

程巷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很用力的点头,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马主任在四合院里支一张小圆桌,拿大瓷盘装了程巷带过来的糖油饼,自己打的豆浆则装在一个搪瓷大碗里,淡黄色,有很复古的国民水墨印花,谁要喝,就自己拿小瓷碗盛一碗,加多少糖全凭自愿。

马主任血糖高,她不加糖。

四合院地板上铺着小块的方砖,磨损已很严重了。四周种着槐树、枣树,还有程巷卧室里的梧桐树露出头来。其实气味没那么好闻,因为邻居大爷养的鸽子把随处都当厕所。

暖气从屋里熏出来,三人坐在屋檐下,感受着早春的阳光。

程巷没想过还有这样的机会。

跟父母坐在一起,吃一顿简简单单的早饭。

她躺在漫天飞雪的斑马线上时,除了陶天然,想的就是这爸妈喜欢的糖油饼。因为她冷,特别冷,人一冷胃里就空,总要想一些扎实的、温暖的、能填饱自己的心和胃的。

吃完早饭,照例是程副主任收拾桌子。

马主任问程巷:“你忙么?”

程巷赶紧摇头:“不忙。”

从前在父母面前,总是很忙。忙着去跟闺蜜看电影,又或者约人去逛新开的商场,甚至哪怕自己摇晃着双腿趴在卧室里刷手机,父母敲门进来问“忙不忙”,也要拖长音调应一句“忙的呀,别打扰我——”

好像只有到了这时候,才会忙不迭的说“不忙,一点都不忙”。

能跟你待很久很久。

想跟你待很久很久。

马主任:“那你要不忙的话,就陪我扒了蒜再走吧。”

搬两个小马扎坐在四合院里,面前一个簸箕里装满独头蒜。马主任问程巷:“你会么?”

“会。”

马主任这个人,一特别讨厌叠衣服,二特别讨厌扒蒜。

从程巷小时候开始,她每次给程巷五毛钱,后来涨价到一块,指挥程巷帮她叠衣服,或者扒蒜。

所以程巷叠衣服叠得特别好。扒蒜也扒得特别好。

以前和陶天然一起租房子的时候,她就总是把陶天然的衣服,叠成很规整的小方块。

这会儿两人坐在小院里,邻居大爷养的鸽子咕咕咕在脚边漫步,马主任回身在竹篓抓一把晒干的玉米粒,撒到地上,它们就倒腾着细细的脚过来啄食。

程巷能感到马主任对她态度的变化。

从一开始对她极度排斥,因为看见她就会想到程巷。

到现在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待在一起却又叹气,也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到程巷。

程巷在心里琢磨:这是不是说明马主任和程副主任,要稍微走出来一点了。

马主任瞥她一眼:“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来。”

“嗯?”

“你也是,还有我们小巷最好的朋友子荞也是,总想劝我们走出来。”

“那您……”

马主任笑着摇摇头,将一个扒好的蒜头丢进袋子里:“没可能的。”

程巷低着头,指甲抠到自己的指腹。

“我们都没跟她好好说一声再见啊,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得出来的。”

告别程副主任回到家,程巷发现自己在屋里来回来去的兜圈。

抱着双臂兜圈。

咬着手指头兜圈。

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样垂着手臂兜圈。

她是在想,她刚刚穿到余予笙身上的时候,特别想说出自己是程巷,就因为怕身边的人难过。

因为她出事得太突然,她与亲友从未有好好说“再见”的机会。

到了现在,陶天然为什么要哭?

因为回过神来了?也觉得遗憾?

甚至是……愧疚?

程巷不知道陶天然是否会感到愧疚。为不够爱她这件事感到愧疚。

别了吧,程巷想,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有人深爱,有人不够爱,爱这件事之所以让人辗转,就因为它从来不是双向箭头。

哎这么一想,她又有点替乔之霁和余予笙感到难过。

乔之霁也是一样,从未获得跟余予笙说一声“再见”的机会。

再见乔之霁,是又一次看珠宝制作进度的时候。

陶天然去了外地出差,没露面,由程巷带着乔之霁去工作室。

程巷问:“乔总看一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么?”

乔之霁摇头:“没有。”

那枚以“梧桐”为设计主题的胸针,在渐渐成型。

两人走出工作室,乔之霁还是一副大佬样,黑长直,长款大衣配阔腿西裤,看起来神色冷淡,并没有与程巷多说一句。

她解锁自己的路虎,正欲上车的时候。

程巷在她身后主动问:“一起喝杯咖啡么?”

乔之霁转回头来。

******

程巷以前就总在小某书上刷到什么网红田野咖啡,一杯四五十,吓死她。

昆浦的工作室坐落市郊,到了现在,她坐上乔之霁的车,两人一起往前开,在窄窄的田埂上往前穿行,停在一座白色屋顶的铁皮小屋前。

下车,落座,这原木的吧椅连清漆都没上,硌着她的屁股,面前一条窄长的白漆吧台,边角处被雨水锈蚀透出铜黄的瘢痕。

程巷扫桌面的二维码,看一眼:

这些名叫【盛夏的忧郁】、【菠萝的快乐】的咖啡,到底啥味儿啊?

程巷问乔之霁:“你要忧郁还是快乐?”

哈哈,这句话问得真文艺。

乔之霁:“随便。”

程巷想了想,还是给她来杯忧郁吧。大佬都是忧郁的。

至于她自己,还是来那什么【菠萝的快乐】吧。至少她能揣测出是什么味儿的——菠萝味呗。

一杯六??x?十。好好好,至少她们坐在这景观位上,吹着初春的寒风,望着面前一大片枯黄的稻田,可能这一百二,就是为这文艺的氛围买单。

两杯咖啡送上来,杯口被抹了一圈海盐的那杯,被推到程巷面前。

程巷抿一口,有点懵:

这,也没有菠萝味啊。

她看着身边的乔之霁也抿一口咖啡。大佬嘛,总有一种八风不动的气质,她实在揣测不出,乔之霁的这杯咖啡里,有没有盛夏的味道。

程巷放下咖啡杯,舔舔唇:“那个。”

乔之霁看着她。

程巷:“你,为什么会怀疑啊?”

她想问乔之霁为什么怀疑她不是余予笙,但不知说到什么程度会触发系统,因此说得格外隐晦,跟对暗语似的。

“我没有怀疑。”乔之霁淡淡道:“我很肯定。”

“哈哈哈。”程巷道:“这不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吧?”

乔之霁瞥她一眼:“你是来跟我谈唯物主义价值观的吗?”

“嗯……”程巷斟酌着用词:“你跟我之间,我们故事挺多的,对吧?”

看了余予笙的日记后,程巷真好奇这二人的故事。

“故事不多。”乔之霁:“你记得些什么?”

乔之霁是个聪明人。她说的不是“你知道些什么”,而是“你记得些什么”。

“我记得你是我的家教。”

“嗯。”

“那,我们是在我房间学习么?”想想有点刺激。那年妩媚的余予笙才十八岁,穿校服和白袜子的青涩。乔之霁也不过才上大二,想必没现在这么大佬,其实她五官长得很柔,周身的气质又透着冷淡。

这样的两个人,躲在避人的房间里,嘶哈嘶哈。

乔之霁总不会跟余予笙说,背不出公式就打屁股吧。

程巷觉得,她到底继承了亲妈马主任的居委会大妈属性。她现在不想喝什么【菠萝的快乐】,她想泡一杯茶,抓一把瓜子花生,二郎腿跷起来,摆出巷口吃瓜的标准姿势。

乔之霁摇摇头:“不在你房间,在你家餐厅。”

“为什么?”

“因为那里桌子很大。你学习的时候,喜欢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摊开来,课本,笔记本,草稿纸,铅笔,水性笔,圆规,耳机线,口香糖,薄荷糖……”乔之霁说着微蹙了下眉:“你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

这点跟程巷挺像的。

陶天然也总问程巷:“你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

乔之霁继续说:“你家餐厅是玻璃顶,可以望见那株巨大的梧桐,春天叶子落在玻璃屋顶上,到秋天时变黄。你说我们好像是沉在水底的两个人,一仰头,看见水面的阳光和落叶。”

“然后呢?”

“然后,”乔之霁的指尖在咖啡杯壁轻轻一叩:“我发现了你的日记。”

“再然后呢?”

乔之霁的眼神很冷静,可她的嘴唇微颤了颤,说:“我吻了你。”

程巷的心脏微微麻痹起来。

她甚至不知这是余予笙的灵魂在作祟,亦或根本就是她自己的感触。

她也曾和陶天然躲在她家的卧室里,她靠着梧桐树干翻着秦子荞借她的一本末世小说,陶天然坐在她身旁,捏着手机回复消息。

初春茂密的梧桐树冠随风摆荡,哗啦啦的声音,似一阵雨落在了灰瓦屋顶上。

她用穿起球白袜子的脚尖轻碰一碰陶天然:“嗳。”

“怎么了?”陶天然的指尖顿一顿,又继续敲,飞快打完输入框里的一行字,点按发送。

程巷指指头顶:“你听,我们好像躲在水面下的两个人。”

陶天然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那天她穿一条西裤款式的五分裤,露出两边莹白的膝盖,休息日也穿衬衫,不过没那么硬挺,稍软些的亚麻材质,领子塌下一边,露出小半截锁骨。

她一抬手,将程巷搁在床头的小小一架收音机扭开。

那收音机是马主任的街道办活动领回来的,正面印着“献血光荣”,反面印着红十字会的标志。

陶天然随手不知拧到了什么频道,里面在低低的唱一声歌,音质不好,带些微的电流音:

“安静的巷口,单车和人交错经过/

安静的巷口,移动/

安静的巷口,我还没准备好回家……”

这应该是一首有些年头的歌,民谣嗓的女歌手带淡淡哑音,听起来有些哀伤。

陶天然的视线落在程巷的唇上。

程巷这姑娘哪里都是细细的,五官眉眼都是细细的,唯独一双唇透着些丰腴。

夕阳天光透进来,在她下唇的右半边凝成一枚小小的光点。

陶天然望着那枚小小的光点:“我们像两个藏在水面以下的人,所以呢?要做坏事吗?”

程巷望着她,喉咙滚了滚,捏着手中小说的书脊。

陶天然看她一眼,坐近一寸。

她皮肤纹理里透出天然冷淡的香气,以前往往这时候,程巷已紧张到闭眼了。可今天她没有,她抬手抚摩陶天然薄削的唇瓣,用细细小小的声音叫她:“陶天然。”

陶天然说:“闭眼。”

程巷摇摇头:“我不想。”

陶天然阖上眼,略一倾身,吻了过来。

程巷手一松,指间的小说掉落在床上,哗啦啦不知翻到多少页去了。可程巷始终睁着眼,望着陶天然纤而疏落的睫,和眼尾边两粒轻轻颤动的小痣。

收音机里继续带着电流音唱:

“两个人之间的字眼省略许诺/

孤独中的快乐不能用来解决失落……”

程巷蜷缩着身子靠住梧桐树,努力睁大眼,承接着陶天然的这个吻。

怎么办呢。她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眨一眨眼的话,眼泪就会落在陶天然高挺的鼻梁上。

随着陶天然倾身的动作,口袋里的手机一半滑落出来。

程巷哑着声音叫她:“陶天然,你的手机要掉了。”

“嗯。”陶天然闭着眼继续吻她:“不管。”

程巷舌尖被陶天然勾着,垂眸看着陶天然的手机滑出来一点、又滑出来一点,最终落在地上,嘭的一声,摔碎了玻璃膜。

程巷终于闭上眼。

陶天然动作一顿:“你哭了?”

“没有。”她伸手勾住陶天然的脖子,不让陶天然离开她的唇:“没有陶天然,我们继续。”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好似藏在落满梧桐叶的水面下安静的接吻。

该怎么说呢,程巷心想,我甚至不是因为想跟你做坏事。

而是我们躲在这偌大世界无人知晓的小角落,只有你,只有我,这件事本身,让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吻你。

为什么喜欢你这件事情,让我这么开心,又这么难过。让我在这么开心的同时,又这么难过。

程巷心想,她之所以穿到余予笙身上,或许正是因为她有这么多的时刻,能跟余予笙共情。

她问乔之霁:“是你主动吻了我,而不是我主动吻了你么?”

“嗯。”

“为什么?”

乔之霁撩起眼皮来:“因为,我来当主动犯戒的那个人。”

我不是受你引诱、或被你感动,我主动和你一起、跌堕到这红尘里来。

程巷心脏的麻痹变作清晰的痛感:“再然后呢?”

“你父母使了些绊子,我被迫退学。”

“那……”

“最终的结果,是你跟你父母妥协,继续生活在他们眼皮底下,我由他们送出国外去,再不与你联系。”

“你接受了?”

“没有。”乔之霁望向她:“我拒绝了,然后是自己考去国外的。因为很突然,准备不足,拿了全额奖学金,但没有生活费,我去咖啡馆打过工,去面馆端过盘子,去中医馆给人做过按摩。你知道如果给人按摩一个钟、休息五分钟再接一个钟的话,怎么按才不会腱鞘炎么?”

乔之霁顿了顿:“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之间,即便这样,我也没想过放手。”

程巷张了张唇,说不出话。

最终她说:“你叫一声我的名字。”

乔之霁望着她双眼:“余予笙。”

周围稻田边的梧桐树,哗啦啦的轻摇起来。

程巷用很轻的声音:“再说一次。”

“余予笙。”乔之霁阖了阖眼,攥紧手里的咖啡杯:“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之间,即便这样,我也没放手。”

第47章 “说啊!” “我爱你。”……

[世界给我们造就的最大假象,

是以为一切都有重来的机会。]-

程巷感到自己眼前一黑将要从吧椅上跌下去时,第一反应是赶紧抬起自己的左膝。

妈哟,让她这次用右边膝盖着地吧!她肿得跟馒头似的左膝, 可刚好没多久。

缓缓睁开眼时,发现乔之霁半跪在她身边。

瞬间围拢过来的, 还有来这咖啡馆文艺自拍的网红、带白皮松绿围裙的咖啡馆服务生、背着手在附近视察田地的大爷、还有大??x?爷牵在手里戴鼻环的一头牛。

鼻息扫在程巷脸上,“哞”的一声。

程巷:……

“哈哈, 哈哈哈。”程巷仰躺着咧嘴:“让大家失望了,我只是低血糖。没事了没事了, 散了散了。”

“哦, 低血糖啊。”大爷失望的应一声,牵着自己的牛走了。

人群散去后, 乔之霁扶着程巷坐起来。

程巷先告诉她:“你别着急哈, 我上次进医院做过全套检查了,我这身体吧什么毛病都没有。”

就是余予笙每次见你太激动了。

“嗯。”乔之霁问她:“能站起来吗?”

“应该能。”程巷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嘴里问:“刚才发生什么了么?”

她是想,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余予笙的意识能暂时占据这具身体, 那样,不就能跟乔之霁对话了吗?

然而乔之霁沉默一瞬, 摇头:“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看来只要她的灵魂还占据着这具身体,余予笙就只能当个幽魂。

“乔总。”程巷实在忍不住说:“我发现你真是干大事的哈,你竟然能忍住不来找我。”

都觉得她不是余予笙本人了, 竟能忍住不来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能忍,莫不是追过顾八米的连载小说吧。

乔之霁:“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我怕你告诉我。”乔之霁垂眸望着田埂的裂纹,良久, 抬起眼皮来:“等我终于有能力回来的时候,我想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乔之霁凝视她瞳底:“是不在了么?”

程巷心想,乔总,这我没法回答你啊,不然我又得晕。

她只能说:“这件事吧,其实比你想象得复杂。”

她抬起一根食指,贴近唇边:“嘘。”

耳畔只有风,刮过树,刮过田野,刮过此去经年的时光。

乔之霁静静听了一阵风声,开口问:“你有办法让那个人回来么?”

“因为,我没有办法拥抱一阵风。”

******

乔之霁送程巷回程的路上,两人陷入沉默。

程巷下车,关上车门时微微弯下腰打招呼:“乔总,下次见。”

乔之霁压压下颌:“嗯。”

程巷抬腿上楼,心里有些烦闷。

她该怎么告诉乔之霁,她没办法让余予笙回来呢?有些话,出口就是残忍。

她蜷起一条腿坐在床边,摸出手机,给易渝打电话:“陶老师去出差你就知道差遣我,这项目的分成是不是大部分该给我啊?”

她心里堵,就想找人说话,揪了自己身边最没心没肺的一个。

“都给你。”

“啊?”

“陶老师之前就签了合同,这项目她分文不取。”

程巷顿了顿,指尖在床单胡乱划个圈:“装什么高风亮节啊。”

“其实吧。”易渝啃一口苹果。

“你不会在秦子荞家呢吧?”程巷警惕起来。

“没有,哪儿能呢。”

“我都听到秦子荞的声音了!”程巷拎高音量:“她让你别坐她床上啃苹果!苹果汁都溅床单上了!”

“那我用汉白玉雕张冬暖夏凉的卧榻!不铺床单行不行!”易渝对着手机吼。

“你跟我喊什么!我告儿你不行!多硌屁股啊!唉挂了挂了。”

“等等。”易渝犹豫一下:“我刚才是想说,其实陶老师没去外地。”

“什么意思?”

“她发烧了,在家养病呢。如果你要去的话,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程巷挂了电话,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一半,倒回来,一屁股在床边坐下。

抠了会儿下巴,又站起来,重新往门口走。

站在玄关摁着大理石台面,叹了口气——她这人吧其实挺纠结的,小时候马主任就老说她:“晚饭吃番茄炒蛋还是番茄蛋汤,这孩子能纠结半小时”。

去不去看陶天然这事,令她十分犹豫。

看见陶天然哭了以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无措,第二反应是愤怒。

到了现在,她的态度变成回避。

好像膝盖上摔出鲜血淋漓的疤,人的下意识反应其实是回避视线,不再去看。

程巷在玄关站半晌,啧的一皱眉,终是拉开门走出去。

不去能怎么办呢?

陶天然一个人,她不去,能怎么办呢?

程巷又开始生气,坐上出租车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司机自后视镜瞥她一眼:“哟,姑娘,你这是讨债去啊?”

程巷心想,您还真是说准了。

她走入曾经熟悉的小区,回忆真可怕,她到现在还记得小区的门闸密码。

站在陶天然家的门口,她摁响门铃。

心里哼着“春田花花幼稚园”,脚尖在红砖地面打完了整首歌的拍子,还无人应门。程巷烦躁的啧一声,脸又挂下来,刚要掏手机给陶天然打电话。

门吱呦一声开了。

陶天然站在门内的小块阴影里,白衬衫,墨色西裤,下摆齐整整的掖进裤腰,一头直发整洁而流畅。

要不是面色苍白些,是可以直接出门开会的程度。

程巷问:“你要出去?”

“没有。”陶天然:“刚换的衣服。”

程巷抱在胸前的指尖点了两点,陶天然的视线就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整包大米上。

程巷:“这是五常大米,五公斤的。”

陶天然:“……?”

程巷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挺贵的呢。我来探病,亏了。”

她往里走,越过陶天然身边,刚要伸手去拉玄关柜,动作顿了下。

这是她分手后第一次来陶天然家,还是作为余予笙,她不应该对这里如此熟悉的。

于是嘴里问陶天然:“客用拖鞋是在这里么?”

陶天然点头:“嗯。”

程巷勾腰,取了双灰米色的客用拖鞋出来换上。往鞋柜角落里瞟一眼,她曾穿的橘粉色拖鞋,还在。

套了只防尘袋,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

就好像,她曾经总是安安静静的待在这里,照料着陶天然的花园。

她抿抿唇,抱着大米往里进,嘴里问陶天然:“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发烧么?”

“你太瘦了!”话一出口,程巷觉得自己这痛心疾首的语气有点耳熟。

哦想起来了,这是她亲妈马主任的语气。马主任见过陶天然以后,有次悄悄跟程巷说:“你这朋友长得好看是好看,但总归嘛是太瘦了。”

“瘦不好吗?”

“瘦了身体不好呀。”马主任痛心疾首。

“妈这你就别操心了,她身体可好了。”

“你怎么知道她身体好?”马主任白她一眼:“你跟她一起比过铁人三项啊?”

铁、铁人三项……程巷的耳根默默红了。

在心里谴责自己:巷子啊巷子,你想什么呢。

“妈总之,我就是知道。”

她亲身体验过的嘛!虽然陶天然看起来对这事不算多热情,但身体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只是现在,程巷站在陶天然家的客厅里,瞥一眼陶天然,穿着白衬衫站在那里,薄得像一张纸。

程巷垂眸,发现自己也不忍看陶天然的瘦,就像她不忍看陶天然的哭一样。

她抱着怀里的大米问:“你家厨房在哪?”

陶天然指了指。

程巷匆匆埋头走过去:“那你上楼睡觉去吧。我熬点粥,熬好了叫你。”

别看陶天然这样,其实她的嘴很挑。

其他中餐西餐法餐葡餐,在偌大的邶城总能找到称口的食府,唯独一道白粥最难。

即便由五星级的粤菜餐厅熬煮,也觉得精致有余,朴素的香气不足。

从前陶天然很偶尔生病,都是程巷在家给她熬粥。

并且陶天然是港岛人,口味清淡,她吃粥是不佐腐乳或小菜的,也不爱艇仔粥里脆脆的浮皮和油条。程巷就每每给她做一道木耳拌秋葵,多加一些醋。

所以今天,她不止抱来一包五公斤的五常大米,还拎来一朵木耳、几根秋葵。

冷着脸在灶台边一边焯水,一边去看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粥。

叹口气,心想:我到底在干嘛?

程巷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到现在这份上还有什么可放不下陶天然的?

她站在厨房里,一手撑着流理台,视线不自觉垂落于虎口,那里曾打落陶天然的一滴泪。

直到熬好了粥,她盛一碗出去,刚要放上餐桌,发现陶天然没上楼去睡,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端着粥走过去:“你怎么没上楼去睡?”

陶天然靠着沙发:“嗯。”

嗯什么嗯。

程巷将粥放到茶几,自己也索性坐在大理石茶几的边沿,看看陶天然:“我还做了道木耳拌秋葵,在小某书看到的菜谱,多加了些醋。”

客厅里的遮光帘拉得紧紧的,陶天然又没开灯,两人陷落在一片不辨天日的暗影里。

陶天然:“不用了。”

“什么叫不用了。”程巷站起来欲往厨房走:“有点爽口的小菜,你至少多吃两口。退烧药呢?先拿出来,我给你计时。你知道饭后三十分钟吃药??x?,是从你吃第一口开始算起、而不是饭后开始算起吧?”

“等不了多久就可以吃药了。”

陶天然坐在沙发上,冷沉的声线带点发烧的暗哑:“我说,不用。”

“什么意思?”

“不用的意思就是,很烦。”

程巷反倒笑了声,趿着拖鞋走回来,坐到陶天然对面的茶几上:“你以为我不觉得烦么?你以为我闲得无聊非要来照顾病人么?陶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陶天然点点头:“是,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来?”

程巷一抿唇。

“我说很烦的意思是,你在不断的、不断的、不断不断的,让我想起一个人。”陶天然屏住一口气,阖上眸子,又张开:“煮粥让我想到她,凉拌木耳秋葵让我想到她,絮絮叨叨说什么饭后三十分钟让我想到她。”

“真的……很烦。”

“好。”程巷跟着点头:“那不吃凉拌菜,你把粥喝了。你挑剔粥有点没道理,给发烧的病人不做粥做什么?”

陶天然终是执起瓷碗来,瓷勺碰到薄唇边,只吃一口,便放下碗匆匆往洗手间冲过去。

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盖过隐隐呕吐的声音。

程巷垂头站在原地,并没有跟过去。

陶天然整理好仪容从洗手间出来,发现程巷将一室的遮光帘全都拉开了,大亮的天光透进来,好像要晒透这一室阴暗的霉。

陶天然的脚步,停在自己足边的暗影里。

程巷唤她:“陶老师,你过来。”

陶天然立着没动。

程巷顶着余予笙的五官,面上的神情通常是疏懒而慵妩的,此刻却蹙着眉,不停步的走到陶天然身边来,一把攥住她过分细瘦的腕子,不耐烦似的,攥着她走到窗边阳光下来。

陶天然不知在家待了几天,双眸不适应光线,眯了眯眼。

程巷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搞什么?一大把年纪玩失恋啊?听你的意思,你跟你前女友应该分手很久了吧?她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陶天然默然良久,开口,嘴皮有些干涸的开裂:“是,她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你这样给谁看?她看得到吗?”

陶天然又一阵沉默,开口:“是,她看不到。”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那你还这样干嘛呢?有什么意义呢?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作下去了,该吃饭吃饭该洗澡洗澡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你头发真的很油你知道不知道啊?”程巷语速却极快,连珠炮似的连气都不喘。

陶天然不讲话。

“你到底在过不去什么?不会是突然想明白了恋爱时对人家不够好、心怀愧疚吧?”程巷甩开陶天然的手腕:“好啊你不是说我像她吗,那你把我当成她,你想说对不起是吗,你想说你自己以前做得不够好是吗,来啊你对我说,说出来就好了。”

马主任的一席话点醒了程巷。

让人过不去的不只是“失去”,更是“来不及好好说再见”。

陶天然在一片天光里仍微眯着眼,缓慢摇头:“可你不是她。你说过了,你不是她。”

“那你暂且把我当成她行不行?”程巷低吼:“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也许……”

也许她能够听得到呢。

陶天然又一阵缄默,窗外的风透不进来,可程巷觉得她在初春的风里摇摇欲坠。

“说啊!”

把你心里的对不起说出来,程巷心想,这件事就真的过去了吧,她放过自己,陶天然也放过自己。

陶天然凝视着程巷的双眸。尔后程巷发现,陶天然并非在凝视她的眼睛,而是在凝视她的睫毛。

程巷回望着她。

陶天然翕了翕干涸的唇瓣,最终,用高烧不知几日的低哑声音,轻轻的说:“我爱你。”

如果你真有机会能够听得到的话,我想说的不是“对不起”。

而是,“我爱你”。

******

程巷低下头笑了。

睫毛垂着,指尖反反复复掐着自己的指腹。接着掀起眼皮,仔仔细细看着面前的陶天然,好似要看清她这一刻的神情。

她现在的五官长得沉妩,唇角一挑就带上嘲讽的冷意:“你到现在才说你爱她?”

“你早干嘛去了?”

从前的程巷,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小姑娘。

她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下楼去喂流浪猫的时候,会记得哪只猫昨天吃得少了、哪只猫没有来、以及哪只猫格外瘦小。

她会悄悄多给它们一些猫粮,然后把其他更健壮些的流浪猫引到一边去。

可是这样的程巷,每当秦子荞问她:“陶天然到底跟你说过一句准话没有?”

“答应当我女朋友不是准话哦?”

“不是说这个。是说,她有没有说过她爱你什么的。”

“秦子荞。”程巷夸张的抱起双臂:“你竟然能说出爱这个字,你好肉麻喔!”

秦子荞一搡她胳膊:“别打岔。到底有没有?”

程巷吸吸鼻子,抬手揉一揉鼻头,咧嘴笑着说:“我忘记啦。”

陶天然是一个从不表达自己所思所想的人。

有时候程巷甚至觉得她不是回避,她就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

就像她过年时也不回港岛一样。

到这时程巷站在陶天然面前,顶着另一个人的皮囊,质问:“你早干嘛去了?”

陶天然没有反驳,点点头:“是,我早干嘛去了?”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你还能把她追回来吗?”程巷觉得自己在发抖,心里气得快要爆炸。

陶天然又一阵良久的沉默。

接着点头:“是,我不能把她追回来了。”

“因为她,不肯再给我这样的机会了。”

陶天然走到窗边,拉起所有的遮光帘,屋内再次陷入一片不辨天日的昏暗。她撇下程巷坐回沙发上,抱起双臂,微低下头,后颈的脊骨瘦到明显凸出来。

程巷拔腿就走。

走了两步,她觉得心里堵得慌,绕到厨房将那袋开封只用了一点的五常大米抱起来,气势汹汹出了陶天然家的门。

该说不说,别墅区真的不好打车。

程巷又忘了叫网约车,站在路边怔怔的愣神。

偶尔路过的行人都在看,这个身姿高挑穿长款风衣、一头卷发浑身媚骨的女人,站在路边,为、为什么抱着一袋开封过的五常大米。

程巷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来掏手机叫网约车。

回到家,她气呼呼将大米放进厨房,踢了一脚大理石流理台,又抱着自己的脚趾跳了半天。

她就是生气,特别特别气。

上次看陶天然哭她就气。这次听陶天然说“爱”她更气。

陶天然到底上不上网啊?冲不冲浪啊?在没在网上看过那句“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啊?

啊?啊?啊?

当她一个人躺在大雪纷飞的斑马线上时,她心里想过要报复陶天然的。她就想看看像陶天然这么冷淡的人,如果为一个人心动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看到了。

应该有种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感觉对吧?

可是。

陶天然爱上的不是她穿越后更漂亮、更富有、更才华横溢的这个人。

陶天然反应过来,自己爱着过去那个普通的、有些话痨的、心思敏感又细腻的小姑娘。

陶天然说得对,程巷不会再给她反悔的机会了,这就是程巷对她最好的报复。

程巷抱着踢肿的脚趾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又单脚蹦进厨房,洗了手,从米袋里舀起两勺米,倒进砂锅里给自己煮粥。

她还给陶天然买什么五常大米啊?闲的吧她!

陶天然这种迟来的深情配吃五常大米么?也就配吃个稻花香!

程巷一想起这包五常大米的价格,就怄得心绞痛,抬手在胸口捶了两下,拿柄长勺搅着锅里的粥。

然后对着一锅咕嘟咕嘟的粥,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是为陶天然感到难过。真的,她一点都不是为根本就活该的陶天然感到难过。

她是在哭,为什么她的父母,等不到只是出门买碗凉皮的女儿回来。

为什么秦子荞拿起手机给最好的朋友打电话、想吐槽一本小说,却听到对面只是一阵忙音。

为什么乔之霁凭自己的力量站稳了脚跟,回过头却找不到曾放开她手的那个人了。

为什么陶天然幡然醒悟自己原来深切的爱着一个人,那个人却根本不再给她后悔的机会了。

程巷汪啊汪的哭得停不下来,手中的长勺忘了搅动,粥还糊锅了。

搞什么!她呜啊呜的哭得更伤心了。

刚刚穿越的时候,她曾作为余予笙、给昆浦公司的季度设计提出过一个主题,名为“遗憾”。

她曾觉得,还没一起看过海面浮游生物扬起的“海雪??x?”是遗憾。

还没到过一天能看三次日出和日落的黎明村是遗憾。

还没去南半球追过“神之眼”般的昴宿星团是遗憾。

到头来,她才发现:

原来最深切的遗憾,都藏在人们不曾留意的日常里。

以为一切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根本是世界造就的最大假象。

没有了。

人生根本由“遗憾”构成,是因为,一切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第48章 程巷想 要不你俩在一起得了。

[如果有天我想你了,

我会给你打一通23秒的电话。

让你听我22秒的沉默,和1秒钟的心跳。]-

程巷倒在地上,缓缓睁开眼。

当她意识到自己又晕了过去, 第一反应是低骂一声弹射起来:她灶上可还熬着粥呢!这要是砂锅熬干了造成天然气泄漏可怎么办!

可当她弹射起来的时候,她一眼发现——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

熬好的砂锅粥摆在一旁流理台上, 不太像样,毕竟之前就已糊了底, 但此时看起来尚算能吃。

并没有熬得太过。

程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是她关了火?是她把砂锅挪到了一边?

不应该啊。

手机响起,程巷看了眼屏显, 是乔之霁打来的。

“喂, 乔总。”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

程巷一怔:“没有啊。”

“你打给我,接通了, 但不说话。”

程巷心头一跳。

“等等, 你先别挂。”

她从通话界面里切出来,发现刚刚的确有一通拨给乔之霁的电话,显示通话时间为23秒。

程巷微一抿唇。

拿起手机, 复又凑近唇边:“嗯, 我看了通话记录。看来是我忘了锁屏,不小心打给你。”

“没什么事?”

“嗯, 没有。”

乔之霁挂了电话。

程巷收起手机,一手撑着流理台站了会儿, 脑中想着事,另一手顺手拿起一旁的瓷勺,下意识盛起一勺粥喂进嘴里。

“啊烫烫烫烫……”程巷咬着自己的舌尖。

放下瓷勺坐回沙发边, 捞过一个抱枕塞在怀里,又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刚才这个电话,很明显不是她打的。

按理说, 她应该觉得毛骨悚然。但现在,她只想大笑——哈哈哈哈哈,我真是穿越题材的女主角诶,后续还有这么复杂的剧情呢!

疯了她。

既然电话是打给乔之霁的,那么很显然,刚刚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是余予笙。

程巷咬着指甲再次确认了一件事:余予笙想要夺回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余予笙一度服药,主动选择了放弃,现在想法的转变,大约是从见到乔之霁开始。

程巷咬着指甲又想:她刚才根本没经大脑思考,就对乔之霁说了假话。

她没想办法暗示乔之霁,刚才那个电话是余予笙打的。

根据这几次晕倒的经历,她发现,只要她灵魂尚在这具身体内的时候,余予笙是做不到完全操控这具身体的。

余予笙用尽全力给乔之霁拨出一个电话去,也只停留在了无声的23秒。

她对乔之霁说不出话。

就像程巷永远说不出自己是程巷一样。

程巷停下咬指甲,垂眸看,指甲被自己咬出一个小小的缺,她顿了顿,继续咬。

她发现自己本能对乔之霁撒谎,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余予笙的灵魂要重回这具身体的话,就意味着她的灵魂,得从这具身体里先出去。

可她遭遇了重大车祸,她的身体早已损毁了。

若她的灵魂从余予笙体内出去,又该去哪?

她是因为跟余予笙恰好有许多灵魂共振的时刻,才能穿进这具身体内的,又不可能随随便便再穿进另一具身体内。

那……

她放弃咬自己的指甲,丢开靠枕,将笔记本电脑拽到膝头打开。

在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字:灵魂失去肉身后能在世界存在多久?

哈,她又想笑了。她一个唯物主义价值观下成长起来的大好青年,她在搜什么啊她?

按过往老一辈的说法,灵魂飘荡七天就得玩完。

可显然不是,因为她是在人间游荡了一年,才穿进余予笙的体内。

对世间尚存眷念的魂灵,显然能存续得更久。那什么,如果要用科学来解释的话,大约是电子磁场更坚强的缘故。

她往后翻了好几页,在一个神神叨叨的论坛,翻到一个网友的回复:777天。

是、是不是啊?

那按这个说法的话,余予笙的魂灵也飘不了多久,岂不是终有玩完的一天?

但不要慌,这位网友好像是个江湖郎中,有另名网友说自己高血压,他让人家别吃降压药,每天早晨七点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摆出一个青蛙起跳的姿势,运气,用丹田里的气大喝三声:

“呵!”

“呵!”

“呵——!”

据说包治百病。

程巷:……

一听就是胡说八道!那这人胡诌的什么777天,肯定也是假的!

程巷丢开笔记本电脑,将抱枕拽回怀里,这次没咬指甲了,就抱着靠枕愣神。

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

从小马主任就说她:“我这闺女吧不算多聪明,就一点,心眼好。”

她因为不小心踩到蚂蚁哇哇大哭过。

也在青椒肉丝味儿的写字楼里拿着微薄工资时,坚持不懈的买猫粮来喂流浪猫。

当然,小时候扶老奶奶过马路这事就不算了,那是为了写作文。

总之,她一直觉得自己心眼还挺好的。

但当她发现余予笙开始同她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时,她还是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她抱着靠枕,对四周望了望。

触目所及,还是她熟悉的电视、电视柜、茶几、茶几上的奶糖味薯片、抽纸被她撕了一半、因为她就擦个嘴觉得用不完一整张。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那个,对不起啊。”

屋子里也没棵树,余予笙也没法让树叶哗啦啦的摇,她也不知余予笙听到没有。

她接着说:“你别急,你让我琢磨琢磨。”

程巷想实在不行,她再飞趟泰国呢,再去找找那位能感应写轮眼的灵媒。

******

第二天,易渝给程巷打了个电话:“你去看过陶老师妹啊?”

“陶老师……的妹?”

“我这是东北话,意思就是你去看过陶老师没。我最近接了个东北客户,姓丁,有钱,特有钱,种了整座山头的榛蘑,还养了傻狍子。诶你知道傻狍子吗……”

“打住,你打住。”程巷一听易渝说话就脑袋疼。她第一次遇到比她还话痨的。

“哦。我就是问问,你去探病了没。”

“去了。”

“怎么样啊?”

“还喘气。”

“嘿你怎么说话呢!”易渝想了想:“要不你来找我聊聊吧,我不收你钱。”

“不去。”

“我倒给你钱,行了吧?三万。”

程巷想了想,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糟心,便叫易渝:“你给我发个地址。”

“行,你来的时候给我买包瓜子,山核桃味的,这两天吃苹果吃多了,有点口淡。”

挂了电话,程巷一看这地址怎么这么眼熟——

哟,还在秦子荞家呢!

程巷上门,易渝来应门的时候,看程巷挑眉站在门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易渝问:“你到底在不忿什么?我是个受啊。”

程巷也说不上自己在不忿什么。

大约,因为易渝和秦子荞是单纯的身体关系?

也不是说程巷这人特保守什么的,女性单纯享受身体的快乐她也完全能接受。但是吧,这是秦子荞。

从小特内向、穿着开裆裤开始就只跟她玩的秦子荞。

长着一张特酷的脸、看阳台上自己养的小葱死了会默默哭的秦子荞。

跟着她一起经历了初恋和分手的秦子荞。

秦子荞穿着另一件妙蛙种子的连体睡衣露头:“来了啊。”

易渝问她:“我的山核桃味瓜子带了么?”

“没有,就只有焦糖味的,你爱吃不吃。”程巷将一包瓜子往易渝怀里一抛,换了拖鞋往里走。

易渝捏着瓜子跟在她身后:“怎么可能没有山核桃味的?是你自己想吃这个口味、所以买了这个口味吧?”

三人围坐在茶几边,易渝架势特足,还沏了壶寿眉,那柄紫砂壶是她自己带过来的。

程巷瞥一眼:“你这别是什么古董茶壶吧?”

“清代珐琅彩福寿双全紫砂壶,我一看老放博古架上多浪费啊,还是拿下来泡茶吧。”

程巷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易渝将瓜子撕开,嗑着瓜子问她:“怎么回事啊,去陶老师家探个病,探出这么大怨气?”

程巷感到秦子荞默默瞟了她一眼。

秦子荞从没给易渝讲过她和程巷是发小。易渝自然也不知道,陶天然是她发小的前女友。

程巷:“跟她没关系。”

“那跟??x?什么有关系?”

程巷斟酌了下,问易渝:“你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易渝很响亮的“哈”了一声:“我动不动就给你三万,还在年会上边唱《死了都要爱》边给你们撒钱,你说我是不是个好人?”

程巷白了她一眼。

这天没法聊。

易渝指尖点点桌面:“你说具体点,什么叫好人?”

程巷想了想:“就是,没那么自私吧。”

“谁不自私?”易渝又抓一把瓜子:“按你这说法,世界上就没好人。”

“怎么说?”

“我拿做生意给你打比方吧,如果这一单你能赚钱,我也能赚钱,大家双赢,那我赚多赚少,没太大所谓,我可以不自私。但你要说我公司拿不到这一单就要倒闭了,你死我活的局面,你说我还能不自私吗?”

程巷默默无言。

易渝在她面前打个响指:“怎么都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了姐们儿?别是不上班在家闲的吧。要不你回公司来上班,工作量翻倍工资减半,看我对你好吧。”

程巷刚要应她的话,仔细一想——

工作量翻倍工资减半?

立即就白了易渝一眼。这些万恶的资本家!

易渝哈哈大笑着站起来:“跟我聊会儿好多了吧?我要跟东北丁姐谈生意去了,你继续跟子荞聊会儿。”

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拎了大衣准备出门,末了伸出食指虚虚一点程巷:“你们啊,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什么一个两个。一个说的是她程巷,两个说的是那陶天然呗。

易渝一走,不大的空间里陡然静下来。

程巷抓了把瓜子,没嗑,就在指间抛着玩。

秦子荞终于开口:“你不会真跟陶天然有什么吧?”

程巷立即摇头:“没有,她那样的人。”

秦子荞点头:“是啊,她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掉转回头来、怀抱遗憾的人。

谁又不是怀抱遗憾的人。

程巷抓着桌面散落的瓜子,有些不想聊这个话题,转而问秦子荞:“你跟大老板,现在这是……”

秦子荞耸了下肩:“跟以前没差。”

“那你,”程巷想了想还是决心问出口:“喜不喜欢她?”

秦子荞静坐两秒,扇了扇睫毛,忽地笑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嗯?”

“喜欢一个人有用吗?”秦子荞盯住程巷。

“你问我啊?”

“没用的。”秦子荞摇摇头:“程巷,我最好的朋友,你说你也认识的。她是个傻子,曾经很用力、很用力的喜欢过一个人,但是,没结果的。”

程巷的心里蓦地难过起来。

她没想过,她和陶天然的事,还影响了秦子荞的感情观。

“我喜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她也是那样的人。”秦子荞牢牢攥起一把瓜子:“我不喜欢没有结果的事。我养卡皮巴拉就要让它长胖,我种小葱就要它发芽,就连我看末世小说我都挑完结本,不看那种未完结的生怕作者挖坑。”

程巷下意识往边上一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