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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19391 字 4个月前

秦子荞:“你干嘛?”

“我感觉你说愤慨了,怕你拿瓜子丢我。”

秦子荞默默又把攥着的瓜子放开去:“谈什么感情啊。做那种没结果的事的人,都是大傻子。”

*******

从秦子荞家出来,程巷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忽然嘿嘿嘿的笑了。

拎着捆白菜从她身边路过的大妈,莫名看她一眼。

她是在笑:秦子荞说得对啊,跟感情扯上关系的人,都跟傻子似的。

她也是。余予笙也是。

这个感情,它是非谈不可吗?

程巷打车回家,没成想在小区外遇见了一个人。

乔之霁站在那里。

程巷当下不露声色的走过去:“乔总,找我?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打了,你没接。”

“喔。”程巷佯作不知:“刚在朋友家来着,没留神手机。”

乔之霁看了眼时间:“时间还早,去喝杯咖啡?”

程巷知道躲不过:“行。”

两人走进小区旁的咖啡馆。

程巷看一眼菜单:一杯咖啡也要四五十,但至少知道喝的是什么,没再出现什么【盛夏的忧郁】、【菠萝的快乐】。

这里没有阿芙佳朵,程巷要了杯焦糖玛奇朵。

乔之霁要了杯美式。

程巷瞥一眼,怎么,美式是精英御姐的标配呗?她怎么就那么喝不惯呢。

乔之霁将手机掏出来,点摁两下屏幕,放到桌面,推至程巷面前。

程巷垂下睫毛睨了眼。

乔之霁翻出来的,是她们那通无言的通话记录,23秒。

乔之霁问:“这通电话,不是你打的吧?”

程巷很微妙的抿了下唇。

仰脸笑道:“不是我打的,还能是谁打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

乔之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回桌面,指尖抹了下冰美杯底溢出的半圈水痕。

她实在是个很成熟的女人,她用冷淡的神情敛去了眉眼天然的柔和,对这世界从容以待。曾经手无寸铁的乡村女孩,再没人有能力伤她分毫。

可她的指尖又抹了抹水痕,对着桌面用力一蹭,抬头看向程巷的眼神,终露了一些无措:“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可不可以,让她回来?”

******

程巷心里的火,几乎是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不是,她招谁惹谁了啊?

她出门买碗凉皮,被卡车撞死了。她爱一个人,那个人等她死了才来说爱她。她穿进一个人的体内,明明是那个人自己放弃了生命,为什么那个人现在反悔了,她就得把这具身体让出来?

说得难听点,是余予笙自己选择放弃的,这个世界对谁又比谁温柔,为什么要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程巷径直站起来,摇头:“我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乔之霁并没有追上来,程巷推开玻璃门迈出去时,回眸看一眼。

乔之霁坐在远处的身影,看起来和陶天然一般单薄。仿锈铁皮灯罩透出昏黄的光,打在她半边身影上。

她又抬手抹了抹冰美浸在桌面的水痕,低下头去。

******

程巷回家后,跟屁股着火一样在屋里转了两圈。

本来她对乔之霁撒谎,心里还挺愧疚的。

结果现在,她心里烦得要死。乔之霁凭什么对她说那句话啊?这是命,又不是什么大富翁游戏,让一局就让一局无关紧要。

她蜷起一条腿一屁股坐在沙发边上,觉得易渝那句话还是说对了。

谁又是不自私的呢?

她垂眸看一眼手机,乔之霁没再给她追来一个电话。

她取了浴巾去洗澡,咚的一声,一头栽倒在了淋浴间的地板上。

失去意识之前她想:莫不是网上江湖郎中那句灵魂存续777天的论断,是正确的吧?余予笙现在夺回自己身体的意愿,有点急迫啊。

程巷在心里跟她说:别玩太狠了姐们儿,这要是我在浴室晕倒上了明天的新闻,不还是你丢人么?

等到渐渐醒转的时候,程巷发现胸口并无气闷的感觉。

她并非躺在浴室湿淋淋的地面上,而是穿了睡衣,好端端的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

余予笙还挺会照顾她。

只是,程巷勾唇笑了笑,对着空气说:“姐们儿,我还没吹头啊,你让我往沙发上一趟,这沙发不就全湿了么。”

接着程巷发现,自己的脸侧放了一只玩具小熊。

程巷从沙发坐起来,伸手将湿发挽了挽、拨到一边肩膀上,指尖推了推那只小熊。

这不是程巷买的,而是有次买酸奶送的,不是很精致,跟程巷曾经挂在包上的那只有些像,程巷就把它带回来,放在书柜的角落。

也不知她挂在包上的那只小熊,现在怎么样了。马主任应该没清理掉她的任何东西,所以她的包和小熊,应该还和她只穿过一次的保暖衣、连裤袜一起,乱糟糟的搭在椅背上。

好像没有收拾的必要。好像随时会有一个手脚细细的女孩走进房里来,穿上它们出门去。

程巷吸吸鼻子。

好像只有女孩子会这样安慰女孩子。会在她的脸侧,温柔放一只玩具小熊。

余予笙知道她这段时间很难。余予笙也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程巷对着空气低声说:“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的生活。”

唉,这就是漂亮话了。

程巷说出口的瞬间,又内疚了起来。

******

再一次见到陶天然和乔之霁,又是约在昆浦位于郊区的工作室。

程巷本想说自己拉肚子跟易渝告个假。妈呀,现在这种情形下同时见到陶天然和乔之霁,什么顶级修罗场。

但她转念一想,还是去吧。

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x?的。

两位大佬站在工作室门口,春意渐浓,莺飞草长,乔之霁穿卡其灰西装套装,腰线处微微收紧。陶天然则穿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前襟大敞,露出里面面料硬挺的白衬衫配烟松灰西裤。

程巷在心里叹一声,你俩这么有气场,要不你俩在一起得了。

她鹌鹑样的走过去,头也不抬的打招呼:“乔总,陶老师。”

陶天然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乔之霁招呼她一声:“来了。”

“嗯。”

“那我们进去吧。”

那枚梧桐胸针已经镶嵌完成,今天是乔之霁最后一次过来看。如果没什么疑义,这枚价值高昂的珠宝就将被装入暗龙胆紫的丝绒盒,交付到她手里。

陶天然今天随身携带了最后交付的合同,易渝也派了摄影师过来,准备最后的合影留念。

陶天然走近展示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做一番最后确认。

然后让开最佳观赏位:“乔总,你看看。”

自己走到一旁,拨开正对展示台的射灯。

程巷默默站在一旁。宝石是很神奇的存在,它很简练,无需赘言,只需沐在恰到好处的灯光下,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它的昂贵、稳定和冷硬。

它的昂贵因为它的稳定。它的魅力源自它的冷硬。

就像曾经的陶天然。

乔之霁观赏一番,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陶天然本已褪下手套去拿包里的合同,毕竟经她手制作的珠宝从未被挑剔,闻言一顿。

“怎么?”

“这样的宝石,会碎么?”乔之霁忽然问。

程巷看向陶天然。

陶天然站在窗口透进的光束里,风衣脱了,露出里面硬挺的白衬衫,和腰封打横的复古款西裤。她妆容过分清淡,近乎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半透,两粒小痣像洒落面颊的墨点,有种花笺成诗的清隽。

她的神色沉淡,捕捉不到任何情绪的端倪,只是薄唇透着干涸。

每每启唇说话前,两瓣薄唇黏在一起,很用力才能张开似的。

程巷在心里默默的说:会的。

原来再坚硬的宝石,也是会碎的。她见过了。

陶天然回答乔之霁:“只要是现实存在的物质,都有碎裂的风险,所以要小心使用。”

乔之霁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其他问题么?”

“没有了,装起来吧。”

乔之霁俯案签下自己的名字。陶天然招手,唤等候在门口的摄影师进来。

“不用拍照留念了。”乔之霁直起腰,将那丝绒盒无限随意的丢进铂金包里,看了程巷一眼,收回眼神,说:“这本来也不是一枚开心的胸针。”

她去海阔天空的世界兜了一圈,又回来。

想要的,从来也不是一枚胸针。

第49章 马路 激烈的刹车声。

[如果世界够温柔,

不要叫醒一个装睡的傻子。]-

三人一起走出工作室。

陶天然的工作永远很忙,跟程巷说:“你送乔总上车吧。”

程巷是真不想跟乔之霁单独待在一起,生怕乔之霁又提起上次的话头。

但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只得点点头:“好。”

陶天然开自己的宾利先走。程巷随乔之霁走到车边,乔之霁掌着车门问她:“要不要送你回市区?”

“不用, 今天公司派了摄影师来,我跟公司的车走。”程巷道:“对了, 你合伙人定制的那枚钻戒……”

“那个你跟她对接就好,不用知会我。”

程巷一顿, 点头:“好。”

“那我走了。”

“乔总慢走。”

乔之霁的车驶走后, 程巷默默站在原处。

唉,人呐就是这么纠结。乔之霁什么都不说, 她反而愈发愧疚。

回到家, 她将手包丢在一边,拿起手机看去泰国的机票。

点进搜索界面时,自己先笑了笑。

装什么啊程巷, 跑一趟泰国, 显得你为这件事努力了是吗?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这件事根本就无解。

只有一具身体, 却有两个灵魂。不能共用,要么是你, 要么是余予笙。

要么你占着,余予笙最终魂飞烟灭。要么你还给余予笙,你自己消弭无踪。

程巷小时候不是没学过孔融让梨的故事。

也不是没在加入少先队时喊过高风亮节的誓词。

甚至她评不上班里的“三好学生”, 为了让程主任脸上有面儿,她还争当过“道德小标兵”呢。

但,程巷握着手机, 拇指指腹贴着手机屏幕轻轻的摩。

接着她解锁手机,给余予箩打了个电话。

余予箩带点抱怨的拖着长音:“喂,你还知道想起我呀——”

程巷笑了。

问她:“今天周六,你不用去学校的对吧?”

“但我要补课呀。你忘啦?”

“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今天还要随堂考。”余予箩说着叹了口气。

“那,提前半小时能做完卷子吗?”

“干嘛。”

“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余予箩想了想:“如果你请我吃开心果和巧克力双拼口味的话,提前一个小时也是能做完的。”

程巷挑唇:“好,我下午来接你。”

下午两点过,程巷打车去余予箩的培训学校。

准准的三点钟,余予箩背一只粉色的书包,从校门口晃悠出来。

本来她慢吞吞走着,双手扶着书包带,脸上的神情扮出一种小大人般的深沉,但最终望着程巷,还是忍不住笑了,露出左颊浅浅的梨涡,笃笃笃朝程巷这边跑过来。

一头扎进程巷怀里,抬手圈住程巷的腰,还是那句略带埋怨的:“你还知道想起我呀——”

程巷回抱住她,勾腰在她发间轻轻一嗅。

余予箩为了长个子每天吨吨吨喝许多奶,身上总有种馨暖的奶香。

程巷发现自己突然给余予箩打电话,是因为心底害怕了。

只要一想到孤零零倒在斑马线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一阵刻骨的冷意,被那天的初雪卷着,往她骨头缝里钻。人天生对死亡有种恐惧,原来不是怕疼,而是怕冷。

她迫切需要拥抱什么人暖暖的体温,提醒她还有幸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揽着余予箩的肩往前走:“我们去哪里吃?”

“附近就有一家Gelato店,走路就能到。”余予箩的步调都蹦跶起来:“我真的能吃双拼吗?”

“三拼也可以。”

“真的?”余予箩睨她一眼:“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我能在什么事上有求于你?”

“那不好说,我还是很厉害的。比如说,你知道两百万年前地球上有种动物叫袋狮吗?你肯定不知道,你看在这一点上我就比你强……”

余予箩絮絮叨叨的,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摘下来,变为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小姑娘的手带一点肉感,也是暖暖的。

余予箩扒在玻璃柜台边问她:“你要什么口味?”

“我不吃。”

“啊为什么?”

“我怕冷。”

“哪里冷了?”余予箩的神情疑惑起来:“都春天了,气温直逼二十度了。”

程巷挑唇笑了笑。

余予箩坐在窗边,晃着双腿,吃冰淇淋时满足的眯起眼来。程巷在数窗玻璃透进的光斑,一颗、两颗、三颗,总共有四颗落在余予箩的侧颊上,其中一颗恰点在她圆圆的鼻头。

程巷坐她对面,不知为何突然想哭。

这样美好的画面,简直是……她从余予笙手里抢过来的。

她只得在心里劝自己:当初是余予笙自己主动选择了放弃,要不是她灵魂穿进余予笙体内的话,这具身体早没了,余予笙现在后悔也没用啊。

可是……

她脚尖在地面轻蹭了蹭,指尖轻点点桌面,叫对面正埋头苦吃的余予箩:“你看外面的树。”

“嗯?”余予箩仰起一张小脸:“树怎么了?”

“它们在动。我们暂时不要出声,仔细去听的话,能听到风吹过它们的声音。”

那是你的姐姐,在对你说话。

******

程巷其实挺怕余大小姐见到妹妹一激动,又把她的灵魂从这具身体上挤下来。她要是突然晕了,还不得把余予箩吓一跳。

但余予笙没有,程巷安安稳稳陪余予箩吃完冰淇淋,又把余予箩送回校门口。

余家的司机载筑薇来接余予箩,筑薇半降车窗坐在后排。

程巷隔着远远距离站定,拍一下余予箩的肩:“去吧。”

余予箩背着书包走过去。

筑薇看过来的时候,看到余予箩身后的程巷了,神情沉了沉。

程巷并没走上前去打招呼,只是冲她略一点头,背着包转身离去。

周遭的树冠轻摇,滤着深春的光影洒落。

程巷瞥那枝头一眼,不知余予笙是否有后悔没有早些从家里搬出来这件??x?事。如果能早些下决心做切割,不整日浸在那沉闷到窒息的氛围里,也许余予笙不至于走到最后那一步。

可这话说得轻巧。

程巷知道,自己能做到轻而易举从余家搬出来,是因为她对余予笙的父母没感情。家庭永远是人最深的牢笼,是因为我们对家人永远怀抱期待。

程巷回到家,给易渝打了个电话:“我觉得吧你一直挺自洽的。”

易渝嘶了声:“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夸我呢?”

“我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一直这么臭不要脸、啊不、自洽的?”

易渝响亮的“哈”了一声:“你认真问我啊?”

“那可不嘛。”

“那就四字儿——别想太多。”

程巷缄默。

“做人呐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知道么?你以为局面是你造成的么?Nonono,老天在下很大的一局棋,你只是它操纵的一颗棋子。局面发展到哪一步,你就想,这是天意,受着就行,别老想自己该不该啊、配不配啥的。”

易渝说着一顿:“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

“那可太有道理了。”

“让你提起茶壶浇灌在自己的脑袋顶不?”

“别玩烂梗,想说醍醐灌顶就直说。”

“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小破站开个公开课啊?教大家如何停止自我PUA。”易渝在电话那端摸着下巴:“你下次别给我打电话了,直接去买我的课。”

“你打算收费多少?”

“三万。”

程巷直接把电话挂了。

但她坐在沙发边抱起一条腿,觉得易渝说得有道理。

现在让她让出这具身体,等于让她再死一次,而且不是像上次那样突然被动的死,是让她体会过死亡那冷入骨髓的恐惧后、再一次主动放弃生命。她敢么?

那她是不是只能早点想通,当初是余予笙主动选择了放弃,当初是乔之霁远走异国,当初是陶天然没有好好爱她。

就像易渝说的,现在这样的局面又不是她造成的,凭什么她非得发扬风格啊?

要说冤的话,出门买碗凉皮被车撞的她最冤。她招谁惹谁了?

她想了想,给附近的家装工作室打了个电话:“请问你们那有地毯吗?”

“有的姐!”对方叫得那叫一亲热:“姐你是想铺在哪呢?”

“满屋铺。”

“那姐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型?这样姐你加我一个微信,我发些图样过来给你选,我们这边什么风格都有,洛可可风,波西米亚风,侘寂风……”

“什么风格不重要。就要软,特别软。”

“……?”

程巷就是觉得吧,余予笙现在开始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了,时不时把她弄晕一下的,每次那么直愣愣栽倒下去,还挺疼。

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陶天然那边也是。自打陶天然说爱她后,她心里的气就没消过,她就每天吃她给陶天然买的那袋五常大米,拌着番茄炒蛋吃,拌着青椒肉丝吃,什么下饭她吃什么!

她就想快点把这袋大米给吃完!让你给陶天然买什么五常大米。

她是在气——早干嘛去了?现在我也不是程巷了,你又来说你爱程巷,摆出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给谁看啊?

反正她不看!

想透了,以前她为陶天然伤心,现在陶天然为她伤心,谁也不欠谁的。

她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钱,以前余予笙的钱她都没动。她用自己穿过来以后的薪水和设计费,每月给马主任和程副主任汇过去一些,还剩一些,她也没怎么花,毕竟以前穷酸惯了。

现在攒下的这些钱,倒是够她去欧洲再进修一年珠宝设计的学费。生活费是没戏,但没事,打工呗,乔之霁之前说的那些,刷盘子中医按摩什么的,她也能行。

之后留在当地,找一份设计师的工作好好干。

吃很多的海鲜饭。看很多的展。去很多的国家旅行。观很多的海。

她会替余予笙,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这样……行吗?

她打开网站搜索,决心等把乔之霁合伙人的钻戒设计做完以后,便动身出国。

意大利一所院校很符合余予笙的设计风格。余予笙的履历漂亮,程巷怕自己没有经验,把她的简历写得很糟,想了想,还是花了笔钱联系留学中介。

中介一看她的简历:“余小姐您放心,您的申请肯定能过。”

程巷呼出一口气来,心头闷闷的。

春末的邶城,会飘一种很小的柳絮,程巷以前会过敏,这季节都戴着医用的大白口罩,并且那种好看的网红口罩她戴都没用,真是奇了怪了。

余予笙的这具身体倒不会过敏,程巷出门时不用戴口罩。公交车摇摇晃晃,半开的车窗透进阳光晒得人发丝发烫,柳絮飘进来,车窗外的路边杨柳低垂。

程巷下了车,才发现自己来了自家的四合院。

站在胡同口,仰头打量那灰瓦方砖,嵌一块小小的白边蓝色路牌,写着“百花胡同”四个字。恰好这时,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出来遛弯,见她站在胡同口,一愣。

程巷于是说:“我是来道别的。”

马主任顿了顿,忽然重重一点头:“走了好,不然我们每次一瞧见你,心里也怪难受的。”

程副主任问:“要去哪啊?”

“去意大利读书。”

“好,好。”程副主任点头:“去那么远的地方,真好。”

程巷不知道好在哪里。

她是胡同里长大的姑娘,说出来挺没出息的,她的天就是头顶一方四合院墙隔出的天,邻居大爷养的鸽子戴着鸽哨振翅飞过。她没什么野心,也从没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望着屋顶的茅草冬去春来、又一年长的连了天。

是后来喜欢上陶天然,她突然有天问马主任:“妈,你说港岛远不远?”

“哟!”马主任的眉毛挑起来:“那可真是齁老远的。”

可后来她没有跟陶天然一起去港岛。

到了现在,她要一个人去比港岛更远的地方。

她用指甲尖轻轻抠着指腹,很想上前挽着马主任的胳膊说:“其实我不想去。”

可她克制的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嗯,去那么远的地方,挺好的。”

出国前的准备,除了钱,就是语言。

程巷本来想去先买点老干妈和乌江榨菜,听说是留学生必备,毕竟她去往意大利一座小城,当地的华人超市也不知买不买得着。但看看保质期,那么短,还是得走之前买。

那么就先练语言。

英语勉强凑合着用,就是这意大利语里,怎么那么多弹舌音啊?!

程巷又给易渝打电话:“你以前去意大利的时候。”

“怎么着?”

“说意大利语么?”

“说啊!”

程巷想起她那句声嘶力竭的“Non!Non松露!”,忽地扑哧笑出来,可笑出来胸口依然发闷,一点没觉得轻松。

“中意结合着说呗?”

“你别管我怎么说的,反正我能说。”

“意语里的那些弹舌音,到底怎么练啊?”程巷叹了口气:“太难了也。”

“我跟你说,你得练舌尖的灵活度和力量感。”

“怎么练?”

“或许你知道星球杯么?”

啊呸!怎么那么色气。

在这期间,程巷也见过陶天然几次。

在公司,碰头讨论给乔之霁合伙人的设计方案。

易渝时而在时而不在。不管她在不在,程巷坐在会议室里都埋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设计方案,看也不看陶天然一眼。

陶天然坐在她旁边,偶尔抬手,带出衬衫面料摩擦的一阵窸窣音。

程巷在心里说:又瘦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只听那衬衫的窸窣音,她心里就清清楚楚浮出这三个字来。

她不跟陶天然讲话,开完会就匆匆从公司撤离。陶天然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

最后定稿的那天,易渝露面,与乔之霁的合伙人连接视频会议。对方看了最终的定稿,很满意。

结束通话,易渝一拍巴掌:“走走走,请你们吃饭去。陶老师别开车啊,今晚上必须得喝两杯。”

程巷想,她忘记现在的陶天然不是以前的陶天然了。现在的陶天然,喝酒是不需要劝的。

于是三人一起下楼,易渝在电梯里一拍脑袋,说有个给程巷的小礼物忘了拿。

程巷:“算了啦。”

易渝:“那不行。”

她让两人等等,自己上楼去拿。

程巷和陶天然站在昆浦的写字楼外。天幕黄昏,霓虹洒落,曾经程巷去买过奶茶的那家店,招牌在她们身后散发出荧荧的光。

程巷站在陶天然的右侧后方,望一眼陶天然的侧脸。

她不大敢看陶天然的时候,都是这样,悄悄的??x?、随时能把眼神收回去的,望一眼陶天然的侧脸。

比如她提了分手、陶天然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一天。

比如现在。

陶天然眺望着车流如织的马路,往来车辆交织出红白两条灯带,低头,掏出手机来打字。盯着屏幕良久,蓦地开口:“要走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突然,以至于程巷都惊了下:“啊?嗯。”

陶天然将手机锁屏,抬起头来。

程巷忽然想,陶天然对着手机总给谁发信息呢?

不会是给以前的程巷……吧?

陶天然望着她正要开口,程巷突地心里一阵怕。

到了现在这份上,还要说什么呢?

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她抢先开口:“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陶天然的眸光黯下去,好似看懂了她的回避。压压下颌:“嗯。”

程巷沉默下去,望着陶天然瘦削的侧脸。

如果两人再不相见,那么她们的对话将永恒停留在——-

“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嗯。”

程巷再开口,说出的两个字是:“再见。”

陶天然凝望着她。

程巷笑了笑:“待会儿大老板就下来了,她咋咋唬唬的,我好像就没机会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了。”

陶天然墨色的瞳,敛住霓虹的光。霓虹是很狡猾的存在,最擅用自己的热闹反衬出人的寂寞。

诗人会如何写告别呢。

程巷在脑子里搜刮一圈自幼学过的诗句。诗人会写,“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诗人还会写,“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程巷没有那么文艺。她躺在大雪覆盖的斑马线上时,对陶天然想过、怨过、爱过、也恨过。到了现在,难得她又有了一次机会的话,她还是想,对陶天然好好说一声再见。

没什么复杂的修辞。就是简简单单的“再见”两个字。

再见了,陶天然。

易渝咋咋唬唬的声音已伴着高跟鞋的节律、在身后响起:“Shianne!你看我要送你什么?”

程巷欲回眸的瞬间,听到马路边一声尖叫。

程巷拧回头去,感到身边一道影子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她呆愣愣站在原地,听到踩着高跟鞋向她们走来的易渝,好像骂了一声“卧槽!”

混乱的鸣笛音。激烈的刹车声。霓虹摇摇晃晃,落尽银灰的马路面。

马路中央顿时拥挤得水泄不通,易渝急匆匆几步跨过程巷身边,一拍程巷的肩:“傻愣着干什么呢?”

程巷这才回过神一般,跟上易渝。

易渝是匆匆跑过去的,她的脚步却很钝、也很重。

马路中央车与人围住的中央,陶天然跌坐在一旁,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她刚才冲过来得太快,黑发凌乱得散落在肩头,脸上的神色却很沉静。

刚才一辆车险些撞到突然跑上马路的小女孩,是陶天然把她一把拉开的。

小女孩的妈妈是附近上班族,正跟司机大吵:“你怎么开车的啊?”

“我还要问你怎么看孩子的!就让小孩这么突然冲出来,天这么黑,撞上了算我倒霉啊?”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小女孩在陶天然怀里叫一声:“妈妈。”

没人回应她。

小女孩终于哭了起来。

女人一把将小女孩拽到自己怀里,陶天然拥抱的双臂空荡荡的垂落下来。

“交警来了!”

易渝动了动唇,很想说“这位妈妈你怎么回事?有人救了你女儿,你总得道声谢吧?”可眼下的情形好像无人顾得上这些,于是她只把陶天然扶起来,问:“你有没有事?”

陶天然摇摇头。

交警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又指挥交通恢复正常通行,之后带司机、这对母女和陶天然去做笔录。

易渝拉着程巷:“走走走陪陶老师一起去。”

易渝还帮着陶天然问交警:“咱有没有那什么「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啊?奖钱的那种。”

交警:“没有。”

“我这里有!三万!”易渝一拍胸脯:“陶老师你胆子真大嘿。平时我看你挺冷淡的,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诶等等,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词儿……”

做完笔录,三人走出警队。

低矮白漆的墙面攀一株牵牛,前日刚落过雨,墙角被一盏铁皮路灯打亮,缓慢爬行着一只小小的蜗牛。

陶天然垂眸看了眼。

程巷是在这时突然出声的:“你有病啊?”

易渝立刻搡了程巷的胳膊一下。她今晚其实特紧张,谁都知道刚刚那辆车刹不下来的话会是什么后果,她一紧张就絮絮叨叨,跟交警掰扯什么好市民奖,但程巷和她不一样,程巷沉默了一晚上。

突然一开口,怎么那么冲。

陶天然扭头,看了程巷一眼。羸瘦的腕子垂在身侧,不知在哪里擦伤了,一块长长破皮的伤痕,从衬衫袖口露出来。

铁皮灯罩下的光打亮程巷的一张脸。那样瑰丽的五官,通常带着散漫慵妩的笑意,此时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显得你特能耐是吧?显得你特善良是吧?显得全天下就你一个好人是吧?”

“全马路边的人都看着那小女孩跑到路中间去了,就你一个人能往上冲是吧?”

程巷感到自己在发抖,特别剧烈的发抖。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挺残忍的。谁不想救下小女孩呢?她也想。可她也想起自己被车撞倒下去的时候,不是疼,是一种冷,那种冷甚至不是因为降下的初雪,就是一种生命的流逝,冷意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巷发现自己如此愤怒是因为,她在陶天然身上,明显感受到了这种生命力的流逝。

她听见自己尖刻的问陶天然:“你别告诉我你不怕死吧?”

陶天然的唇瓣翕了翕:“怕。”

程巷:“你还知道怕!”

“我怕。”陶天然说:“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易渝又轻搡程巷一样,大概是怕这两人呛起来。程巷一句话都不想说了,自己大跨步走到路边去打车。

听见易渝在身后对陶天然说:“陶老师你别在意啊,Shianne她就是担心你。”

陶天然没应声。

的确,她从没自认是什么超越一般道德标准的好人。

她就是想,要是初雪那天,当那辆失控的货车朝程巷撞过去的时候,要是有人能拉她的小巷一把就好了。

她又怎会不怕死呢。

当时她跌坐在马路中央,在一片争吵声中,缓缓环顾四周。霓虹闪烁得漂亮,显得城市很热闹,可就因为城市太热闹了,这里没有一棵苹果树。

没有了苹果树,她的小巷去哪里找她呢。

她们明明说好了啊,苹果树下见——

作者有话说:手动热烈感谢【19995299】小天使的深水![狗头叼玫瑰]你的心声我听到了~

给每天准时进教室的同学们比心![狗头叼玫瑰]你们真棒~hhh

注:“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出自唐.郑谷《淮上与友人别》。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出自北宋.晏殊《踏莎行.碧海无波》。

第50章 雨夜 最后最艰难的选择。

[如果有天你想我了,

就静下来,听听身旁的一阵风。]-

程巷直至回到家还在发抖,她觉得自己是气的。

屋里的地毯早已铺好了, 她刚才急匆匆进屋换鞋时没留神,差点绊倒在地毯上。

她更气了, 气得她踢了地毯一脚。

搞什么啊?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那么道德楷模啊?

陶天然也是。余予笙也是。自打她把这满屋铺好地毯以后, 余予笙一次也没把她的灵魂挤下过这具身体了,她一次也没晕倒过了。

好似余予笙表明自己的态度后, 把选择权留给了她。

程巷心里闷闷的。这种感觉最磨人了好不好?!

就好像你去排队买牛舌饼, 唉程巷不爱吃牛舌饼,那就排队买山楂锅盔好了。有人来插队, 你制止, 要是这人气势汹汹跟你吵呢,你保准跳着脚吵得比她还起劲。

要是她好声好气跟你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家里人病了, 就想吃这一口, 对不起啊还是你先吧”,你保准一下子没了脾气。

简直就是!这种感觉!

程巷觉得她要出国这件事, 肯定传到了乔之霁耳朵里,她本以为乔之霁会找她, 但乔之霁没有。

她主动给乔之霁打了个电话。

乔之霁那边在忙,翻动文件的声音,低声跟同事交代的声音。接着乔之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冷淡而克制的声线问她:“我现在在忙。要不,今晚见一面?”

程巷说好。

既然乔之霁??x?这么忙,她就到乔之霁律所楼下的咖啡店等。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八点五十八分, 乔之霁拎着铂金包,走路带风的迈进来。

她看起来比陶天然更职业,因为陶天然身上尚存一丝艺术家气质。她穿深芦灰西装套装,胸口别一枚三组L字型拼成的律师徽章,习惯性抬腕看一眼那枚小小金表,好似在确认自己没有迟到。

“你是喝冰美吗?”程巷说:“我先帮你点了。”

她一压下颌:“谢谢。”

服务员过来送咖啡时,她又要一份牛肉法棍三明治,对程巷解释:“没来得及吃晚饭。”

程巷点点头。

三明治很快送上来,她将一边黑发挽至耳后,戴上手套大口吞咽的姿态很利落,时而拿纸巾揿摁一下唇角,丝毫没有当着他人吃东西的局促感。

大概她的工作节奏实在太快,时常这样吃工作餐。又或者,她现在绝对自信,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给人当家教挣生活费的年轻女孩。

程巷一直安静等她吃完。她摘下手套,喝一口咖啡,问程巷:“要出国了?”

“嗯。”

“什么时候?”

“两周以后。”

乔之霁点点头。

“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乔之霁道:“你早不早点告诉我没差别,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她抬手虚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顶级律师“闻听六路”的耳朵。

程巷叹了口气。

她从没见乔之霁笑过,一直都是这么严肃的表情。心里不是没有想象,十八岁的余予笙和二十岁的乔之霁在一起是什么模样,乔之霁总归没有现在这么严肃吧,余予笙会有一点点怕她么。

乔之霁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眼下堆起一点浅浅的褶,如浅浅漾开的春水,令五官露了原本的柔和。

程巷心底涩涩的,问乔之霁:“你不留我么?”

她原本以为,乔之霁知道她出国的消息后,一定会阻止她。

乔之霁却道:“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这句,望向窗外的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乔之霁添了这总是望向树的习惯,也许那枝叶间穿过的,从来不止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程巷心里挺难受的:“为什么不阻止我?”

乔之霁:“我阻止你,你就会听我的么?”

程巷从前就是很敏感的小姑娘,所以她注意到乔之霁说完这句话以后,很轻的掖了掖唇角。

程巷心里难过的要死,抓着咖啡杯的杯柄。

乔之霁又抬腕看一眼表:“我要先走了,回家还有个跨时区的线上会议。”

程巷空张了张唇,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她拎了铂金包站起来,垂眸,最后看一眼程巷,忽地笑了:“你可不可以跟我说一声再见?”

程巷呆住。

原来乔之霁笑起来,真与她想象的一个样。平时那样冷淡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模样那样温柔。

程巷肩都抖了下。

睫毛沉坠坠的,两手死死捧着面前的咖啡杯。最终她掀起睫毛来,望向乔之霁,嘴唇抖了两抖,用很轻的声音说:“再见。”

乔之霁那样笑着。

末了她站在程巷面前,点点头:“好。我上一次跟她分开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听她对我说一声再见。”

她头也不回的推开玻璃门离去,当真走了。程巷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捏得快要爆炸,忽地站起来追出门去。

乔之霁正往停车场自己的车边走去,程巷匆匆追上去:“你要求我吧……”

乔之霁停下拉开车门的手。

“你要求我试试看啊!”程巷忽然被脚底的石子一绊,跌坐在地。

她没有起身,就那般垂头丧气的坐着。

乔之霁蹲在她面前:“我要求你,你会发现每个人同样自私,也许你便能走得心安理得。所以,我不要求你,我把选择的权力留给你。如果你觉得你能安心的离开,你就走。”

她起身,拉开车门,头也不回的开车离去。

乔之霁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发抖。身为律师,她有她自己的心机,所以她不主动联系程巷,她等着程巷来找她,听她说这番早已备好的说辞。

她走了,剩下程巷一个人,垂着头跌坐在原地。

******

易渝给程巷打电话:“买老干妈和乌江榨菜去呀?”

“你也要买?”

“嗯,我要去马达加斯加待两年。”

“两年?为什么?”

“开发新业务呗。我觉得吧人造石这一块还有待发展,还得继续钻研天然宝石这一块,不能放。非洲翡翠听说过吗?就在乞力马扎罗山脉附近。”

其实程巷知道易渝这个人,工作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易渝对什么都是一副不在意的劲头,不愿在一个地方久待。好不容易在国内安生了几年,她又要开始折腾了。

就好像她一开始的阈值就太高,人生很难有什么能再真正留得住她。

程巷跟她一起去超市,她推着最大号的购物车,问程巷:“诶螺蛳粉要么?记得你在鬼笑山盯厂的时候,我和子荞还给你送过螺蛳粉呢。”

程巷看一眼她手里的包装,摇头:“我箱子里塞不下。”

易渝就丢进自己的车里。

程巷看一眼她冒尖的购物车:“你的箱子能塞得下?”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实在多余。

这位是谁呀,是把钻石当抓子儿玩的主儿。箱子塞不下就再买一箱子,要是飞机塞不下她的行李箱就再包一飞机,落地马达加斯加后,这姐们儿还能买两套别墅,一套用来住,一套用来放她的螺蛳粉。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今晚上。”

“哈?”

“要不我约你今天来买呢,保质期不是最新鲜么?”易渝又瞥一眼熟食柜的烤鸭:“你说这烤鸭能带么?会不会漏油啊?”

告别了易渝,程巷打了辆车直奔秦子荞家。

秦子荞今天休假,穿着那件妙蛙种子的连体睡衣,打开门看见程巷拎满满一袋的老干妈和乌江榨菜,愣了下:“我家没馒头。”

“馒什么头!”程巷气喘吁吁:“赶紧换衣服,跟我走。”

秦子荞站在门口。

“不换也行,反正你一张脸那么臭配这么一件睡衣,主打一个反差萌。”程巷上手就想来拉秦子荞。

秦子荞躲开她,后退一步。

程巷反应过来:“你……你已经知道易渝要走了?”

“知道。”秦子荞转身往屋内走去,盘腿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末世小说。

程巷急了,换了鞋匆匆跟进去:“她今晚的飞机,咱现在出门,还能堵得到她。”

“堵她干嘛?”

“跟她说你喜欢她呀!”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凭什么说?”

程巷差点没掏出一包乌江榨菜砸秦子荞身上,心说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就凭我俩从小一起穿开裆裤在胡同里长大!凭我们从幼儿园到高中当了十五年最好的朋友!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易渝!

你这样的人!要是不喜欢易渝哪会跟她发生什么关系啊!

这些话程巷又不能说,只得对着秦子荞语重心长:“她要去非洲两年,两年后还不一定回不回来呢,你再不去找她,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秦子荞点点头:“我没打算她还会回来。”

“那你就更该去了呀!”程巷原地跑着小碎步,也不管这动作跟她现在一张御姐脸搭不搭了:“赶紧走!”

“不去。”

“为什么?你可能不了解易渝,她那样的人,要是心里没点想法,跟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飞走了,根本不会特意来跟你说她要走了。”

秦子荞忽然问:“你知道她多少岁么?”

“啊?”程巷怔了下:“三十出头?”

“她三十四岁。”

哟那这易渝,保养得挺好啊!果然没心没肺就是最好的医美。

等等,现在这是重点吗?

程巷蹙眉问秦子荞:“你什么意思?”

“她三十四,我二十八。她家的背景高不可攀,我是动物园的卡皮巴拉饲养员。她根本没心思谈感情,我默默的对她一见钟情。”秦子荞掀起眼皮来瞧着程巷:“你要这样的我,去跟那样的她说什么?”

秦子荞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想冒险,不想投入,不想当个小巷那样的大傻子。”

程巷站在原地,心中默默的说:可现在傻的人不是小巷了。

陶天然爱上她了,是她不要陶天然了。

她站在原处,想着该怎么劝秦子荞:“你听我说……”

秦子荞忽地一皱眉:“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突然跑到我家来让我去告什么白。从一开始我就想说了,你到底是谁啊,我以前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干嘛总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啊?”

程巷倏地静下来。

秦??x?子荞一本末世小说反扣在膝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程巷停了停,低声说:“那个,对不起啊。”

其实秦子荞说得对。

即便她现在就是程巷本人,即便她是秦子荞从小到大的好闺蜜,她其实也无权置喙秦子荞的人生。

她就是太难过,也太着急了。

她决心放下陶天然了。

她就是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呢。

要是秦子荞和易渝能够幸福收场,那该多么好。像给这个满是遗憾的世界打一枚彩色的补丁,让它稍微圆满那么一点。

可是,秦子荞本来也没这个义务,来承担她的期望。

她笑了笑,扬扬手里的袋子,对秦子荞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也要走了。”

秦子荞低下头去,视线落在书页上,翻过一页,方问:“去哪?”

“出国进修设计。”

“哦。”

“之后可能就留在国外工作,不回来了。”程巷勉强一咧嘴:“以后就没人来把薯片碎屑洒得你满电脑椅都是了。”

“嗯。”

“那,再见。”

秦子荞没应声。

程巷拎着袋子往门口走,换了鞋,最后替秦子荞关上门时,回眸看一眼秦子荞。

秦子荞盘腿坐在沙发上,深深埋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很久都没翻过页。

再见啦,老友。

程巷心想,这一次,我也同你好好告过别啦。

******

当晚,没有风暴,没有骤雨,易渝的航班顺利起飞。秦子荞并没有追去机场,对她说明自己的心意。

接下来,便要轮到程巷启程了。

她整理着行李箱,每每对着周遭的空气,想说些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还能说些什么呢?

心里始终闷闷。

逐渐填满的行李箱让她有了实感:她,是真的要走了么?

这,就是她最后的选择么?

所有人都把最后最艰难的选择,留给了她。

程巷觉得自己占了余予笙身体这件事,果然不地道。要不她和易渝出发只隔一周,怎么易渝出发的那天阳光普照,她出发时就瓢泼大雨呢?

前方排队叫车的人排了132个,程巷简直没招。

手机忽然响。

程巷看一眼,接起。

陶天然清肃的声线传来:“航班取消了么?”

“应该没有。”

“那下楼吧,我送你去机场。”

程巷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陶天然,可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她留学进修的事都定了……对吧?

毕竟,这样才能让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过去。

她推着箱子匆匆下楼,陶天然在小区门岗处做过登记,将宾利开进小区里来,停在她家楼下。

陶天然单手撑一把黑伞,伞面很大。今日大雨导致气温陡降,她穿一件墨色的长款风衣。

看程巷就穿一件软薄的衬衫,一边上手去帮她推箱子,伞遮到程巷头顶,一边问:“冷不冷?”

程巷说:“不冷。”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收了伞,与程巷合力一道将箱子塞入后备箱。

雨太大,就这么瞬息的功夫,两人肩头全湿了。不停步的钻进车内,陶天然调开暖气。

问程巷:“那,走了?”

程巷沉默,点头。

陶天然发动车子。没有人说话,只听得暖气低低的嗡鸣。

程巷手机震了下,摸出来看,是乔之霁发来的信息:【一路平安。】

程巷低头在对话框里打:【谢谢。】

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了。

收起手机,程巷扭头去看窗外。雨打落车窗将城市涂写成模糊的明信片,灯火映在车窗,宛如倒影在蜿蜒的河上。

想起陶天然刚买车那会儿,有天夜里,也是突降这样的大雨。

她们去跟秦子荞吃完火锅,在回家的路上。

“陶天然。”

“嗯。”

“你这车很贵对吧。”

“?”

“如果我想用手指头在车窗上乱涂乱画什么的……会不会在玻璃上留下什么痕迹啊?”陶天然这车,从4S店开出来都没几天,垫脚纸都刚撤呢。

真皮座椅散出微微天然皮料的香,程巷坐在副驾总有些局促。

她把两只手塞在两边腿下,望着她给陶天然做的那只手工串珠招财猫,挂在后视镜下晃啊晃。

陶天然压压下颌,只说了一个字:“画。”

哇,好霸总!

程巷抿唇笑了下,抬起细瘦的指尖,抵在窗玻璃上。

其实她也没想好写什么画什么,写陶天然和她的名字?未免也太傻了吧。画颗爱心?呃好土。

于是她默默的把指尖收了回来。

刚刚指腹贴在窗玻璃的一小块,变成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圆,印在暖气熏出的白雾上。

陶天然微微扭头瞥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心里想:像一枚句号。

程巷坐在那枚可爱的小小的句号旁,轻声叫她的名字:“陶天然。”

“嗯。”

“陶天然陶天然陶天然。”

“嗯。”

其实程巷也没什么话要说,想了半天,末了一扬唇角只憋出一句:“我们一起回家啦。”

那甚至只是她们一起租来的房子。

陶天然又瞥一眼窗玻璃上那枚小小的“句号”,心里却忽然的想:也许她的流离,可以就到这里为止。

就到程巷这里为止。

到这时,陶天然扶着方向盘,低低的从胸腔里放出一口气来。

为什么那时没有察觉,那根本就是浩瀚如深海的爱呢?

她爱程巷。

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

程巷始终扭头望着窗外,她当然能听出陶天然呼吸里微妙的节奏变化。

陶天然在想什么?

她不敢问。

车平稳的行驶着,直到突然一个急刹。

陶天然车技很好,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程巷反手抵住侧边扶手,感到胸前被安全带猛勒了一下。

陶天然说:“车好像出故障了。”

“……”程巷有点懵:“你这不是豪车吗?”

“豪车就不出故障吗?”陶天然说:“你坐一会儿,我下车看看。”

“啊?”

陶天然说话间已披了风衣下车去,打开前引擎盖检查。

程巷匆匆从后排拿了伞,撑开,走到陶天然身后。

“能解决吗?”

“应该是有东西卡住了传感器,我打开看看。”陶天然简练的说:“应该能修。”

程巷撑着伞站在一旁。

她要去的是邶城最偏远那个机场,现在车打着双闪停在应急车道上,周围往来都是大货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下雨。

要是陶天然的车真不能开了,她一准误机。

陶天然修车的样子真的很酷。那样轻矍细长的手指,拨弄着传感器边的零件,很强烈的反差,就像陶天然戴上护目镜,执起那颇具分量的宝石切割机一样。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女人。冷冽,淡漠,兼具力量感。

程巷在她背后忽然叫:“陶老师。”

陶天然不知是不是没听到,没应。

程巷又叫一遍:“陶天然。”

“嗯。”

“以后好好生活吧。”

陶天然沉默着修理,雨噼里啪啦打在程巷撑开的伞面上,又顺着边沿滑落。

“失去一个喜欢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这世界上失恋的人多着呢。”程巷咧嘴笑道。

气温越来越低,她的唇分明在哆嗦,这句话说得都含混不清的。

她很难说清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说给陶天然,说给乔之霁,说给余予笙,还是想说通她自己。

是啊,世界变化这样快,大家都学会说“骗我的感情可以骗我的钱不行”,过分投入感情的人被视为不够灵光的傻子。

深情被视作上世纪末的过时产物,可嘲笑,可遗忘,可抛弃,可置换。

“你这么有钱,还能过不好自己的人生是怎么着?”程巷继续抖着双唇咧嘴:“所以我上次就说了,你就暂且把我当成她,好好说一声再见吧。等我出国以后,你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陶天然料理着前引擎盖,回眸看了她一眼:“可你是她么?”

又转过头继续修理。

程巷舌尖顶一顶上颚,陷入沉默。

雨仍然淅沥沥下着,时不时有货车嗖的从身边疾驰而过,程巷扭头看一眼。

等等……怎么回事啊?

高速路边怎么有个姑娘在走?

很瘦,长发披肩,在雨里淋得湿漉漉的,一摇一摆,走得很欢快的样子。

……哪来的姑娘?

别、别是闹鬼吧……

哈哈哈哈,程巷又想大笑,她好像忘了,她也当鬼当了挺久,在空中飘飘荡荡的,别这是遇上同事、啊呸、同类了吧。

她哆哆嗦嗦,对着陶天然的背影点了点:“你、你看到那儿有个人吗?”

陶天然抬眸,暂且停下手里的动作:“嗯,看到了。”

还真是人啊!

程巷对着那背影扬声喊:“诶!挺危险的!”

姑娘充耳不闻。

程巷急了,将雨伞往陶天然??x?手里一塞:“你自己拿会儿。”自己顺着应急车道往前跑去。

“喂你!”陶天然攥紧手中的伞骨,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买定离手了同学们~明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