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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20533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陶天然!” “我是小巷!”……

[想当追风筝的人。

为你, 千千万万次。]-

“姑娘你倒是小心点啊!”程巷一路絮絮叨叨的,抄着手刀跑得却飞快。

她之前在陶天然冲出去救马路上的小女孩时,心里把陶天然骂得要死, 心想陶天然这人就是没死过,哈哈哈这话说得多新鲜呐, 除了魂穿的谁又死过呢?

她就是想,要是陶天然死过一次的话, 陶天然肯定不敢往马路上冲了。因为车向你撞过来的感觉,真的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你能清晰感到车前灯的光束刺进你眼底, 你能闻见扑面而来的汽油味,你能看见车头剐蹭掉的油漆, 还有黑色灯罩边不知被谁涂鸦的字母。

你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往边上躲, 而是抬手挡住车灯向你刺来的光,可你抬手的动作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因为车撞向你只是几毫秒之间的事。

于是你来不及移动, 来不及抬手, 来不及眨眼,只能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车头向你撞过来。你感受到的不是疼, 只是冷,你感到灵魂在猛烈撞击的那一瞬冲出了你的体内, 飘飘荡荡的、不知所措的,浮到半空。

看着倒在斑马线上的人,身下溢出一大滩粘稠的暗红, 心里想:那是谁?

那是……我吗?

那样的感觉,任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可就因为知道谁都不想经历那样的感觉,程巷一边上次大骂陶天然, 一边这次自己跑得飞快想去拉那姑娘。

唉人呐就是这么矛盾。尤其是她,她从小就纠结,马主任不是老说她么,晚饭吃番茄炒蛋还是番茄蛋汤都能想上半天。

“诶姑娘!”这雨下得可真不小,程巷一张嘴,雨就往她嘴里灌。姑娘不知哪家跑出来的,看起来神志不太清醒,对她的呼唤只当没听见。程巷忽然想,她上一次出车祸的时候,怎么好像也见过这姑娘在马路边似的?

就在这时,刺目的车灯一闪。

程巷懵了。

一辆货车撞碎了中间的隔离带,在雨天路滑的机场高速上,向着应急车道上的她和姑娘撞过来。

雨天车不算多,后面的车来得及紧急制动。

程巷那一瞬脑子里就三个字:不,会,吧?

真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吗?

一般人的倒霉,买方便面连续三次没有调料包也就到头了吧?真会有人遭遇一次车祸挂了、穿越重生后又遭遇一次车祸的吗?

哈哈哈哈,程巷想嘲笑这破系统:一点新意都没有!

可程巷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部电影叫《死神来了》。

她那时候胆子可小了,和秦子荞一起躲在她卧室看这部经典恐怖片,吓得她最后像考拉一样手脚紧紧抱着卧室里那棵梧桐树。

秦子荞瞥她一眼:“你抱树干嘛?你可以拽着我。”

“哈哈哈。”程巷一笑像哭似的:“我怕你尖叫。我还是抱着树吧,树不会尖叫。”

总之那部恐怖片的中心思想就是,只要你被死神盯上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费尽心思躲过这次危机了,下次、下下次的死亡危机又会不断向你袭来,直至你被死神捕获。

当货车向应急车道冲过来时,程巷在射过来的车前灯中眯起眼睛。

人呐,做什么事就怕有经验。

比如她,被车撞都撞出经验来了。第一次被撞只能一脸懵的站在原地,第二次被撞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她还能转动小脑袋瓜思考一下。

她其实有两个选择——

第一,她紧急停下别再往前,说不定能堪堪避过,那在应急车道跑着的姑娘就完了。

第二,她顺着惯性继续往前冲,在那姑娘肩头猛然往前一推,姑娘便有了一线生机,她自己就完了。

“喂你!”

哎这电影慢镜头一样的感觉又来了,这么电光火石的瞬间,她还能听见陶天然在她身后喊。

程巷轻轻的笑了。

她顺着惯性冲出去,在姑娘的肩头猛然一推,姑娘全无防备,跌跌撞撞向前扑了出去。

程巷在心里夸自己:手劲真大嘿!

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同一瞬间。程巷是同时听见了陶天然在身后大喊“喂你”、同时看见向她撞过来的货车车灯边涂鸦着“xxybzd”、同时一把将姑娘推了出去。

同时在大脑里反应过来:这是她作为程巷出车祸时、撞向她的那辆货车。

程巷其实不知怎么解读这件事——

应该觉得这是命,是一个类似“死神来了”的游戏?

还是应该抱持唯物主义思想,觉得这辆货车被卖给了其他司机、好死不死又出事了?

其实那一瞬也来不及经过什么理性思考。

程巷发现自己其实松了一口气。

无论心底里再怎么叨念着“我招谁惹谁了”、再怎么自我洗脑“是余予笙自己选择了放弃我才穿进她体内的、我为什么要给她第二次机会”。

其实她程巷就是这样一个人。

是小时候跟马主任一起出门、看见路边跪着磕头替患病女儿筹钱的女人,无论马主任如何说“那是骗子”,她都会哭得比人家还惨拿出所有零花钱的那种人。

是一个很傻的人。是一个很纠结的人。是一个纠结来纠结去、到头来仍然很傻的人。

说不上为什么这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蹲在小区里喂流浪猫的模样。

她抱着膝盖蹲着,细细软软的中长发扫在她白皙的颈后。

程巷心里踏实了:她还是她。

还是那个会穿着连体睡衣、蹲在小区里喂流浪猫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毫无心理负担的离开。无论如何到了最后的关头,她会留下来,她会哭、会害怕、会不舍,但她想让余予笙回来,尽管她也不知道如何让余予笙回来。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看着死亡在她面前发生而无动于衷。

如果现在,她的灵魂又一次被撞击出体内,那么余予笙的灵魂就可以趁机回到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就不会死亡了。

双赢啊这是!不仅救下了高速路边的姑娘,还能让余予笙重新回来。程巷在心里夸自己,干得piu酿!

又或许,这还不只是双赢。

又或许,她还抱着另一份小小的私心。

她在车头撞过来时尽量往边上躲了躲,想尽量好好保护余予笙的身体,这样余予笙穿回来以后、治疗起来也更容易不是?躲开的瞬间她微微转身,其实视线来不及锁定身后正向她跑来的陶天然。

只来得及看清一个模糊的影子闪过来,跑在雨里,伞早已丢开了。

程巷笑着大喊:“陶天然再见啦!我是小巷!”

其实她还想喊更多的。

比如你帮我跟马主任和程副主任讲一声呀——我帮马主任剥过蒜了,帮程副主任买过凉皮了,也好好跟他们道过别了。

比如你也帮我跟秦子荞讲一声呀——这一次我也好好跟她说过再见了。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

她只能寄望陶天然从她这句“我是小巷”里,听出她那么多那么多来不及说的话。

为什么只有到又一次离别的时候,才能告诉陶天然她是小巷呢。电光火石之间,她也来不及晕过去了吧哈哈哈。

程巷缓缓微笑着,她知道瞬息之后,她的灵魂会又一次脱离体内。

我爱你呀,陶天然。

世界很残忍,它从不给人们弥补遗憾的机会。可我想待你温柔,我来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来给你一个,当面好好跟我说再见的机会。

正当这时,程巷却感到自己被人猛然一拽。

雨下得那样大,原来陶天然已然冲到了她身边,一只手臂圈过来环抱住了她。

神经病吧这是?!程巷这一刻是真的想骂人了。

陶天然这人真的是神经病吧?她这样不管不顾的冲过来,两人都获救的机会无限趋近于零,根本就是两人一起完蛋。

是一个人完蛋还是两个人完蛋,哪笔账更划算,陶天然不是高材生么?脑子里不会算啊?!

程巷在刺目车灯中,感到陶天然的手臂牢牢圈住了她,陶天然的眼神很温柔,在微笑,在卡车撞上来的瞬间,陶天然挡在她身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或许陶天然根本没来及说出口,是她从陶天然的眼神里读出了??x?这句话。

陶天然是在说:“你看,机场高速边,有棵苹果树。”

******

陶天然在床上醒转的时候,一只纤细的皓腕从被子里探出来,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

看了眼屏幕显示的时间:2023年12月18日,早晨6点53分。

陶天然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捋一把自己的黑长直发,手腕下灯草灰的性冷感风被罩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下床,莹白的脚腕趿入拖鞋,随着她动作,黑曜石色的长袖丝缎睡衣,顺着她纤薄的肩头往下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玉质般的锁骨。

她顺手将睡衣拎拎好,走进浴室去洗漱,将电动牙刷放回充电台,站上一旁的电子秤。

显示她的晨起体重为:52kg。

她从电子秤下来,下楼,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顺手撕开一条冷萃柠檬汁倒进去,抬腕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蜷起指节在云灰石的流理台面上敲了敲。

垂眸看向一旁的手机屏幕,显示:2023年12月18日,早晨7点22分。

陶天然将手机捞到手里,仔仔细细将那时间又看一遍,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她换上硬挺的白衬衫和玛瑙灰西裤,系好衬衫后,右手随意的将长发从衬衫领口挑出来,罩上深一度的墨灰色大衣,拎上Bolide出门。

穿越小区里通往车库的一段路,物业维修员正攀在路灯架上检修,望见她,点头致意道:“早上好。”

“早上好。”

是物业人员与业主惯例的打招呼,并不认得她。

陶天然拎包走进车库,解锁自己的宾利,脱下大衣和手袋一同放在副驾。

将车驶出车库,她一向不喜将电话内容扬声放出来,单手戴上蓝牙耳机后,给助理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陶老师。”

“喂。”陶天然停在一个红灯前,抬手将自己的蓝牙耳机正了正:“我今天晚一小时到公司,有急事的话给我电话。

“可是大老板找你诶。”助理小小声。

“她找我只是,”陶天然言简意赅:“讲废话。”

哗,助理在心中叹道,大概只有陶天然对易渝讲话这么直接。

没办法,谁叫陶天然是新晋的“AGTA光谱奖”得主呢。再加上陶天然这样一张脸,对易渝这样一个颜控来说,简直是大杀器。

“那我们的季度设计讨论会本来就定在十点,我照常安排咯?”

“可以。”

“哦对了陶老师,Shianne去维省驻场回来了,今天会上你会见到她。”

“大老板不是要派她出国进修?”

“好像不去了,不知她们怎么说的。”

“知道了。”

陶天然挂断电话,两分钟后,电话响。

陶天然直接摁掉。

电话立刻又响,不屈不挠。

陶天然重新戴上蓝牙耳机,接起来:“喂。”

易渝的音量让手机的音效都呲了下,陶天然微一蹙眉,听易渝在电话里叫:“陶老师!我亲爱的陶老师!”

陶天然不讲话。

易渝自顾自的问:“能耐了哈?明明大老板要找你,你说请一小时的假就请啊?”

“有正事?”

“没有就不能找你吗?”

“不能。”

“三万!”

“也不能。”

易渝撇撇嘴:“你干嘛去啊?”

“有事。”

“你在上班时间请假去办事倒是新鲜嘿。”易渝那边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的声音。

陶天然提醒她:“别玩。”

“哦。”易渝悻悻然把指间抛着玩的钻石放下了,又问:“你真有事啊?”

“嗯。”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陶天然将电话挂断。

她住在大隐隐于市的别墅区,昆浦办公楼又在邶城最高端的CBD商圈。这时她却一路往反方向开,来到邶城的西边。

这里盘纵着大大小小的胡同,陶天然一路往里开,路过遛八哥的大爷、举着筷子上胡同口买油饼的大妈、路边随意停放的自行车和三轮车。

一个大爷看她开车惊得叫唤:“你这么贵的车小心点嘿!别给剐了!”

陶天然一路将车开到一条胡同口,停下。

沉灰砖墙上,蓝底白边的路牌写着「百花胡同」四个小字。

顺着胡同走进去,笔直的一条羊肠小道,淡灰笔直的电线杆,呼应着灰瓦屋檐的荒草,走两步出现一个四合院的门脸儿,上面贴着去岁的年画与春联,被时光洗刷得有些灰扑扑的。

一个手脚细细的姑娘从四合院里蹿出来:“妈我上班去了啊!晚上你做那个番茄炒蛋啊,啊不番茄蛋汤吧,哎算了还是番茄炒蛋。”

“得得得。”她说话间一挥手:“我再想想,下午发微信告儿你吧!”

她说话语速快,胡同里长大的标准老邶城腔,带着浅笑,在清晨淡淡的阳光下,眼下堆起两条细细的卧蚕。

一个烫短卷发的女人从四合院里追出来:“小巷!程巷!”

挥舞着手里的书:“我让你去考公你听着没有啊?我跟你说,在居委会干可好了!就你那什么破工作,没前途的知不知道?”

姑娘背着包就跑。

她个子不算低,1米67的样子,可手脚细细的五官也浅淡,细软的中长发披在肩头,阳光下是一种通透的栗色,唯独睫毛长而浓密,镶着圆圆的眼睛,看起来毛茸茸的。

她穿一件奶棕色的短款面包羽绒服,配一条浅蓝的阔腿牛仔裤,米白色的帆布包上挂一只小熊玩偶,随她跑起来的步调一晃一晃。

她打从陶天然身边跑过,有些奇怪的瞟了陶天然一眼。

大约觉得陶天然一身过分矜贵的装扮,出现在这样老旧的胡同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因着是不认识的人,她也没说什么,飞快的跑走了。

一路跑到公交车站,因为今早跟马主任的一场“交战”,她出门迟了点。

眼看着公交车要关门发车,她的帆布包半挂在小臂上一路狂奔:

“师傅,等等我!”

好容易赶上了,这下还来得及在公司楼下买个煎饼果子。

“姑娘你要什么口味?”

“青椒肉丝啊不,双蛋里脊。”程巷轻拍一下自己的嘴,都怪她办公楼里一股青椒肉丝的盒饭味,她现在吃什么都像青椒肉丝。

拎着煎饼上楼,在自己工位坐下,哼着小曲戳开电脑,顺手拨弄一下桌面的太阳能小花。只要有光,它就会轻轻的摇动叶片。

对着煎饼果子拍了张照,例行公事的给秦子荞发过去。

秦子荞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闺蜜,两人每天都在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程巷:【煎饼果子.jpg】

秦子荞:【卡皮巴拉.jpg】

程巷乐了:【你今早上吃卡皮巴拉啊?】

咬一口煎饼,又给秦子荞发过去一条:【昨天下雪了,今儿天挺冷的,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凉皮?昨晚我去菜市场给我爸买了,还是那味儿,没毛病。】

秦子荞:【今天挺冷的,和今晚上吃凉皮,有什么因果关系啊?】

程巷:【没有啊,就是跟你说废话,嘿嘿。】

另一边,陶天然驱车回到昆浦写字楼。

拎着Bolide上楼,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助理叩两下门,探入一颗头来:“陶老师你来啦,记得我们十点钟要开会喔。”

“我知道。”陶天然压压下颌:“你先出去吧,替我关上门。”

“好嘞。”

助理出去后,陶天然一个人静静坐在办公桌边。良久,抬起两只手,将脸深深的埋进里面。

她成功了。

******

雪落入泥,滋养又一春的生命,拔节的新芽拼命吸纳土地里的水分,经光合作用,和阳光普照的江河湖海一起蒸腾,化为又一轮的夏雨。

生命大抵存在于这样的循环往复之中。

陶天然已不知来这个白白的小房间多少次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她一个人孤孑站着。

以至于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时,不辨男女,好似天外来音:“人类陶天然,知道你为何在此么?”

“知道。”陶天然点点头,她穿着被雨淋透的白衬衫,左颊染了血,左肩粉碎性骨折,模样看起来很狼狈:“我死了。”

这是一个审判死亡的空间。

“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妄图干扰正常的生死循环,你也未能用你的生命挽救程巷的生命,你失败了。”

“是吗。”陶天然点点头。

“人类陶天然,预备人生重启程序……”

“等一下。”陶天然冷静的说。

“人类陶天然,人生重启程序暂停。”

“我要再来一次。”

“人类陶天然,请重复你的意愿。”

“我要,再来一次。”

系统静默片刻,试图在尝试理解和记录人类此刻的脑电波活动:“??x?为什么人类会甘愿一次次经历死亡?重启人生,是崭新的机会。”

“因为,”陶天然冷静到像一座永远不会转圜的冰山:“如果重启了人生,程巷就不再是程巷,我也不再是我了啊。”

她尝试动了动自己的左边肩胛骨,扯着心脏的一阵剧痛,她一蹙眉,想尝试往前走两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也断了。

她就那样拖着左腿,艰难的往前行去,看似无懈可击的裸白空间内有一扇隐形的门。陶天然走过去,一手砸在门上,颤抖手上的血迹浸染于门缝内,缓缓流浸,似以自己的生命力滋养一次崭新的机会。

向死而生。

因肋骨折断,她每一次吸气都是剧痛。她浅浅呼着气:“谁规定她的人生就这样完了?”

“我问你啊,谁规定她的人生就这样完了?”

她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虚渺的白色空间内,似冰山喀吱、喀吱的裂出层层缝隙。

“回答我!”

系统只是漠然,机械的语调问询:“人类陶天然,你确定放弃重启人生的机会,进入又一次死亡循环么?”

“是。”

“人类陶天然,系统温馨提示,根据雨夜车速与冲撞角度的科学推算,你牺牲自己救下程巷生命的概率,约为千分之一。”

陶天然再度笑了。

说着如此残酷的话,还说什么「温馨」提示。

“千分之一是吗?”她抬头,唇边挂着莫测的笑意:“可如果……我要的甚至不只是千分之一呢?”

“人类陶天然,不要输入无效指令,系统无法理解。重复,人类陶天然,你是否确定重启死亡循环?”

“我还有一个问题。”

“人类陶天然,请输入你的问题。”

“小巷……她不会疼对吗?因为她去世得很快,所以疼的只有我。”

“系统回复,是的。”

“那么,”陶天然低笑着扬起下颌来,她的左颊也染满了血迹:“还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她低低的声音自唇瓣翕出:“人类陶天然,确定,重启死亡循环。”

一时之间,系统静默无声,好似在默默记载人类这一反常识瞬间的脑电波流动。

接着那不辨男女的天外来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机械而冷淡的声音,立体环绕一般,从四周包裹过来:

【人类陶天然,重新进入死亡循环。】

方才浑然一体的密闭空间内,染了陶天然鲜血的那扇门缓缓开启。

陶天然拖着折断的左腿,缓缓的向着门里走去。

在门里站定,她缓缓吁出一口气,直至门缓缓闭合,方才那机械而冷淡的声音宣告:【死亡循环开启。】

她一次次回到程巷两次死亡之间的那段人生里去。

每一次失败,她并不能储存上一次的记忆。

每一次回到这小小房间,她唯一掌握的线索是:两次撞向程巷的,恰巧是同一辆货车。第二次死亡时下起的大雨,或许是第一次死亡时初雪的循环。

陶天然为了拓展设计思路,熟读过各类杂书,包括物理学。

她知道,宇宙万物都会出现空隙或裂缝,这种基本规律同样适用于时间。时间也有细微的裂缝,比分子、原子还要小的空隙被称作“量子泡沫”,虫洞就存在于“量子泡沫”中。

通过虫洞便能实现时空穿越,这一观点过去被科学家们抵制,是因为任何宏观下的物体穿越它,必定造成因果关系的破坏。

但近年来,科学家首次使用两个光子模拟了量子粒子在时间中的旅行,发现光子要么通过虫洞与以前的自己相互作用,要么通过虫洞同一颗卡在封闭类时曲线内的光子相互作用。

如果她实现第二种路径,便能以她自己的现在时态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程巷命运的结果。

但在量子尺度下的活动不会遵守古典力学的规则,她无法寻得规律,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以期自己进入第二种时空旅行模式。

回到第一次死亡时,如果能阻止那辆撞过来的货车,程巷便能幸免于难。

她一次次冲向程巷身边,一次次陪着程巷一同经历,一次次才能回到这白色空间,来进行开启下一次循环的选择。

试图记载人类一切脑电波活动的系统,曾疑惑问她:“你不怕一次次的循环中,你有哪一次会认不出她么?”

陶天然答:“不会。”

系统又问:“你不怕一次次的循环中,你有哪一次会选择自保、不冲向她身边么?”

陶天然还是淡淡的答:“我不会。”

她带着左颊的血迹、粉碎性骨折的左肩、拖着折断的左腿,站在又一次开启循环的门内,看着那扇说不上是不是金属质感的门,在她眼前缓缓闭合。

陶天然浑身都在发抖,阖上眼,摇摇晃晃的吞吐着空气。

可是。

当系统【循环开启】的冰冷声线响彻她耳边,她缓缓张开眼来,脸上的神情犹然平静。

来吧,陶天然心想。

为了小巷,她的唇边缓缓勾勒出笑意——千千万万次——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活森】小天使的浅水![狗头叼玫瑰]给准时进教室的同学们比心~

第52章 陌生 “黑长直,那就是绝杀。”……

[想认识你, 又不敢认识你,

我的初次心动,藏在这样一份纠结里。]-

陶天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缓了缓, 打开电脑回复了一些邮件,然后拿着自己的设计手稿, 走进会议室。

易渝单手撑着头,百无聊赖的抛着钻石玩。见了她, 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 心虚似的将钻石放回丝绒盒子里, 眼尾睨着她,阴阳怪气的道:“哟, 来啦。”

陶天然拉开椅子坐下。

趁其他同事还在连接设备, 易渝凑近陶天然,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问:“你那特别重要的事儿,办了么?”

陶天然淡淡答:“办了。”一边将手稿打开, 摊在会议桌上, 习惯性握住那支万宝龙钢笔,中指边染着淡淡的蓝。

“到底有多重要?你说出来听听, 吓吓我。”

陶天然瞥易渝一眼。

易渝撇撇嘴。以陶天然的性子,并不喜公司有人打探她的私事, 肯定不愿意说。

想不到陶天然道:“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

“哪一天?”

陶天然不作答,只是轻不可察的一挑唇。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似的,在人尚未看清的瞬间, 已然漾开去了。

易渝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一把攥住陶天然纤细的手腕:“你刚才是笑了么?是笑了吧!怎么你心情很好啊?”

陶天然将她的爪子挪开:“别碰我。”

“三万!”

“三十万也别碰。”

陶天然是在今天早上醒来、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时,意识到自己成功了。

时光倒流了。

现在是程巷第一次死亡后的第二天, 并且,她还存留着上一次循环的记忆。

在之前每一次的循环里,她都没有保留记忆,每每只有回到那白色空间内,才能回忆起自己是为何走入了一次次循环。

她现在记得一切,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死亡循环已经被打破了?

她不敢开心得太早,甚至连呼吸也是轻轻的,尽量平静以待,好似怕老天一旦发现她的狂喜,就要把这幻梦戳破似的。

她平静的起床,平静的洗漱,平静的下楼,平静的喝了一杯柠檬水。

接着平静的开车出门,甚至不忘给助理打一通电话安排工作。

一直开到百花胡同口,她的心狂跳起来,表面仍不露声色。

停车,锁车,自己往胡同里面走,站在程巷家的四合院门前,她犹豫了,根本不敢进去。

接着,一个手脚细细的姑娘,欢快的跑了出来。

陶天然的一颗心被抛掷到半空、又缓缓回落,发现自己眼底有微热的灼意。

可是,程巷跑过她身边,奇怪的瞟了她一眼。

没有认出她来。

陶天然低头,在心中捋了一遍:

她通过虫洞,一次次回到程巷两次车祸之间的那段时间。

没有保存记忆的她,一次次重新认出程巷,一次次在程巷第二次遭遇车祸时奋不顾身的冲过去,在极低的概率算法下,她终于有一次成功了。

她和程巷都活了下来。

如果把程巷两次车祸之间的时间看作一个时间闭环,第一次车祸时那辆卡车进入虫洞,第二次车祸时那辆卡车出了虫洞。那么她在第二次车祸发生时成功解救程巷,就破坏了这一时间闭环的自洽性,卡车第一次撞击发生的情形也相应改变,就同时解救了第一次被撞的程巷。

她们生命的轨迹??x?,也因这千分之一的改变发生了扭转。

现在的程巷,并不认识她。她们从未成为高中同学,从不曾相识,程巷也从不曾爱上她。

程巷大抵怕上班迟到,只奇怪的瞟了她一眼后,便顺着胡同飞快跑走了。

陶天然在原地多站两秒,才往胡同外走去,视线一路追随着程巷的背影,唇角微微挑起。

程巷从来不曾认识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巷活了。

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

程巷盯着办公桌上的方形小时钟:“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当时针准准指向六点,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抓起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帆布包。

“巷子今天不加班啊?”

“不加不加,啊哈哈哈。”

她背着帆布包,艰难抬脚跨过走道里那家快递公司堆满的纸箱,走廊里青椒肉丝的盒饭味还没散,她一边走去等电梯,一边掏出手机给马主任发微信:【糟了,我忘记告诉你晚上想吃番茄炒蛋还是番茄蛋汤。】

马主任:【我已经做了番茄炒蛋。】

程巷:【怎么这样!我更想喝番茄蛋汤。】

【少来。】马主任飞快打字:【要是我说做了番茄蛋汤,你肯定说想吃番茄炒蛋。你这小孩儿就这样,纠结得要死。】

程巷又回:【晚上子荞来吃饭,你别在她面前催我去考公什么的,烦死。】

马主任:【子荞要来吃饭你怎么不早说,我再炒两个菜。】

程巷:【不用,我们去菜市场买凉皮,再买一兜炸素丸子。】

菜市场邻着卖凉皮的小摊,有家卖素丸子的。没什么肉——这是废话,人家叫就叫“素丸子”。就是用面糊裹了胡萝卜丝,不知过什么油一炸,喷香。

程巷快下公交时,又给秦子荞发微信:【到哪了?】

秦子荞:【快到你家胡同口了。】

程巷:【得嘞。那我在胡同口等你,咱一起去菜市场。】

雪后初晴的天可真冷,程巷站在公交站牌下,对着掌心呵气,小幅度的跺着脚。

远远望着秦子荞背着双肩包,有气无力向她走来。

她用力一拍秦子荞的肩:“荞子,精神点儿!”

秦子荞白她一眼:“你去喂一天卡皮巴拉,你精神一个我看看。”

程巷一挽秦子荞的胳膊:“走走走,带你买好吃的去。”

秦子荞不习惯被她挽着,将胳膊抽出来:“哎呀。”

“你从小到大还没习惯吗?”程巷瞪着她:“你说说你,脸还永远那么臭。”

“你管我。”

两人一起顺着胡同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程巷往胡同边瞟了眼。

“怎么了?”秦子荞问。

“我跟你说。”程巷鬼鬼祟祟的压低声:“今早上我在这儿看见一个御姐。”

“得了吧,御姐那都是小说里编出来的,现实生活中哪有御姐。”

“真的呀!”程巷急了:“我骗你干嘛。她应该超过一米七,穿一件长款的灰黑色廓形大衣,不是束腰带的那种,就是肩线倍儿明显那种,特酷。黑长直你知道吧?黑长直,那就是绝杀。”

“你偷拍了吗?”

程巷舔舔唇:“那我怎么好意思。”

“加人家微信了吗?”

“哈!”程巷无比响亮的笑了声:“我倒是想,可她那大衣一看就贵得要死,看起来无比精英。你说你要是那种精英御姐,路边突然冲出来一谁都不是的姑娘要加你微信,你加么?”

“说得也是。”

“嗯,就是。”

“然后呢?”

“哪还有什么然后?”

“你的故事就这么完啦?”

“不然呢?就是不小心看到一特好看的御姐,看过了就完了呗。”

说话间,两人一路走到了菜市场门口。过斑马线时,程巷一把挽起秦子荞的胳膊:“这里我必须得挽着你走。”

“怎么?”

“我昨儿下班不是来帮我爸买凉皮么,我都出门了,我妈突然追出来交代我一句,可能要下雪了,你走路小心点啊。”

“然后呢?”秦子荞有点头疼。程巷这人絮叨,讲话从来没重点。

“然后果然就下雪了呗!我过这斑马线的时候,七点过货车不是可以开过来了么,一辆货车也不知是没刹住车还是怎么的,突然往斑马线这边撞过来。”

“啊?”秦子荞吓一跳:“撞到你啦?”

“撞到我的话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程巷白秦子荞一眼,心想她这闺蜜什么智商:“还好它刹住车了,不然我肯定来不及躲。吓死,我回家都没敢跟我爸妈讲。”

“嗯还是不要讲的好。尤其你妈,那么咋呼,能絮叨你一年。”

“可不是嘛。哎你说,我要不要去雍和宫拜拜啊?”

“别了吧。不是都说四爷挺不靠谱的……”

两人一起买了凉皮,又买了炸素丸子。

回到四合院,程副主任正在院子里练八段锦:“子荞,好久不见你了,你爸妈好吗?”

程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摘自己的围巾:“爸这大冷天的,你不冷啊?你在屋里打不行吗。”

马主任迎出来:“子荞来啦。拍没拍卡皮巴拉的视频啊?给阿姨看看。”

马主任就喜欢秦子荞养的卡皮巴拉。

秦子荞将手机递给马主任,一边帮程巷摆饭桌。

电视里永远放着新闻联播,马主任夹一颗素丸子,拎起话头:“子荞你劝劝小巷,我让她考公她又不肯。”

“妈!”

“你看子荞的工作多好,动物园也有编制的,稳定。”

“阿姨,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卡皮巴拉天天咬我裤脚……”

“总之稳定就好。你看看小巷,工作嘛工作不稳定,谈对象嘛她也没动静,我看着她都犯愁。”

“妈,妈妈妈。”程巷开始头疼了。

吃完饭送秦子荞出去,程巷跟她抱怨:“我也跟你一样出去租房子住算了。”

“你才舍不得,你妈做饭那么好吃。”

“唉也是。”程巷捧一捧自己左颊:“可是真的很烦。催催催,干嘛老催我,那我从小到大就是没遇到过喜欢的人,难道我给她编一个出来啊?”

晚上,程巷窝在自己房间里画漫画。

一抬头吓死,已经半夜一点。

赶紧洗澡上床睡觉,想不到,程巷做了个梦。

竟梦到今早看到的那个御姐……

第二天,程巷睁开眼,有点懵懵的。梦到御姐啥来着?她有点记不清了。

马主任一把推开程巷房间的门:“你知道你闹钟响了多少次了吗?还不起还不起!”

看程巷懵懵的缩在被子里,笑了:“你这小孩儿,怎么看着老跟个小动物一样。”

程巷继承了她爸一半的南方血统,皮肤细细白白,一张脸巴掌大,头发也是细软,她喜欢拿被子蒙着头睡,每天早上醒来,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头发乱蓬蓬的。

马主任一扯她被子:“赶紧起,我煎的韭菜盒子要凉了。”

“妈!冷死了——”

程巷爬起来换衣服时,回想着昨晚的那个梦。

老实说,她就看了那御姐一眼,人家到底长什么样儿她都没好意思看清。怎么会梦到?

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刚要想起来那么点影子,突然被马主任一扯被子,吓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今早在家吃了早饭,程巷就不用再买,直接上楼去办公室。

老板坐在她工位上转椅子,她一看就知道没好事。

硬着头皮走过去:“老板早。”

“小程呐!”老板一开口,唾沫星子差点没飞溅到她脸上。她若仔细嗅一嗅,甚至能闻出老板的早饭也是韭菜盒子。

“老板您说。”

“你这尼桑娜,画的是不是不够性感呐?要不,你把胸再改大一点?”

“可是,尼桑娜人物特性是动作灵巧,移动技能满点……”

“你想那么多干嘛?”老板一拍桌:“一切都是为了吸引玩家!”

老板走后,程巷叹一口气,拖着椅子在工位坐下。

悄悄给秦子荞发微信:【好想辞职。】

秦子荞:【别了吧,现在经济环境那么不好的,有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错了。】

程巷:【唉,是吗。】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程巷把改好的尼桑娜给老板看。

老板一蹙眉:“你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吗?你这跟之前的一稿有差别吗?”

“我已经在符合人物设定的前提下,尽量……”

“都跟你说别管人物设定了!让你怎么改,你就怎么改!”

程巷一抿唇。

“有什么问题吗?”

“……没。”

“那你加班改吧,改好明天一早给我看。”老板走了。

办公室的同事越走越少,最后只剩程巷一个人坐在工位上,亮着一盏暖黄的小台灯。

唉,她捏捏鼻梁,揉揉肿胀的双眼。

好不容易按老板的要求改好,她气闷闷的走出办公室,捏起手机一看??x?,已经晚上十点了。

等电梯时蔫头搭脑的,完全没了平时的劲头。累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她内心对自己挺不满意的。

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总在一步步退让呢。

她从小就喜欢画漫画,从小学开始就在作业本上画四格,只有秦子荞一个读者。高考时想考美术专业,马主任死活不同意,她自己也心虚,觉得考美术专业的话以后能养活自己吗?

最后还是上了个综合类大学。

上大学以后还是放不下,大三时开始自己学CG,学手绘,学建模。临毕业时陷入找不到工作的恐慌,被马主任诱导着考公。

准备了一段时间考公,觉得还是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心意,想着当全职漫画家养不活自己,于是进入一家游戏公司成为了原画师。

现在工作眼看着没什么前途,马主任又开始催她考公。

程巷撇撇嘴,觉得自己不能总这么纠结。

就像她总拿不定主意吃番茄炒蛋还是番茄蛋汤一样。这性格吧,真挺不好的。

下楼,走进路边的便利店,想买一瓶酸奶醒醒神。

货架上摆着原味黄桃味草莓味,就是没有她想买的青提味。

真的气死。可这就是人生对吧?

程巷空着手走出便利店,公交车已经收班,她打算绕远路去坐地铁,这样公司报销的打车费她就能省下来,周末跟秦子荞一起去吃顿好的。

刚走到公司楼下,瞥见路边停着一辆宾利。

她们这不是什么高端商务区,她老板不过开一辆凯迪拉克。这么辆流光的豪车停在路边,漂亮流畅的弧线,挺招眼的。

程巷多看了眼。

比豪车更招眼的,是倚靠在豪车上的人。

很高挑的个子,肯定超过了一米七,很瘦,模特一般的身材,石墨灰大衣的前襟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铅灰窄腿西裤,踩一双细高跟鞋,脚踝是露着的。

就那样倚着几百万的豪车,单手抄在大衣口袋里,在吸……一瓶五块钱的酸奶。

程巷又看了眼。

她对那圆形小瓶子可太熟悉了,瓶身上的贴纸泛一点青,正是她原本想买的青提味酸奶。

被这人买走了啊!

程巷气忿忿的再看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随着她越走越近,咦,这人看起来怎么好像是……

好像是她在她家胡同口看过的那个御姐呢?

不过她也不确定,毕竟她就从人家身边匆匆跑过,盯着人的脸看挺不礼貌的,她就那么一瞥,说实话,连对方的五官细节,她都不算看得特别清楚。

是不是的,好像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背着帆布包继续往前走,想不到豪车边的御姐开口了:“嗨。”

哇,声音好好听!

不是想象中适合御姐的那一把暗沉嗓子,而是很清,清而冽,好像山涧净澈无鱼的雪水,就那样自然流淌。

程巷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指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又往御姐手里的酸奶多看一眼。

诶你知不知道御姐喝这么卡通的酸奶其实挺不搭的。你说你要是没买,把这最后一瓶留给我多好,程巷舔舔唇。

可御姐好像完全没洞察到她的心理活动,吸空了那瓶酸奶,吸管擦着瓶底发出嘶嘶的声音,接着把酸奶瓶往垃圾桶一扔,踩着高跟鞋走到程巷面前来。

程巷摸摸自己的鼻尖,忽然就有点紧张。

“嗯,叫你。”

就这么一句,程巷不知为何又摸了下自己的鼻尖:“哦,有事吗?”

马主任身为居委会主任,从小就跟程巷散播安全知识,比如走在路上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什么的。

不过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像坏人吧?这么豪的车,来打劫她,还不够成本的呢。

御姐问:“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家纹身店?”

程巷怔了下:“嗯。”

主要面前这位,看起来也不像会去纹身的样子啊。

她的视线在御姐身上兜了圈,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人家的长相。

皮肤是一种雕塑般的白,几乎可以称得上苍白,可在她身上一点不见病态,只觉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她淡素的神情令她看起来像一片冰原,上面不开花,只有眼角眉梢的两枚墨色小痣,像撒落冰面的墨点,在书写清隽的诗篇。

细眉,眼皮薄,鼻梁英挺,唇形也薄,好看得不像现实中会遇到的人。

御姐问:“那,请问那家纹身店怎么走?”

“说起来还有点复杂。”程巷想了想该怎么表述,因为她们这片办公区特乱,一楼是一大片底商,卖盖浇饭的卖拌面的卖油炸土豆的,再往里走,不止是办公区,开舞蹈教室的、开纹身店的、开健身房的,什么都有。

“你顺着这条路往里走,走到那家红色招牌的便利店,左拐,一直走,有家烤鱼店,你再在那里右拐,走到头,诶等等其实没到头,快到头时左边有一条小路,你继续走,一百米左右吧,然后应该抬头就能看见。”

程巷十分怀疑:“能记住吗?”

要不是她已经在这一片上班好久了,她肯定得晕。

御姐清清淡淡的一点头:“差不多吧。”

程巷微妙的抿了下唇。

按理说呢,也不算远,就是七弯八绕的不好找,她领着人家过去一趟也没什么。但是呢,她又想起马主任语重心长的交代,别跟陌生人说话什么的。

又一抿唇,把“要不还是我带你过去吧”这句话吞了回去。

御姐看她一眼,道谢,踩着高跟鞋自己走了。

程巷就背着帆布包往地铁站走,看一眼御姐停在路边的豪车,这儿能不能停啊?不会被交警贴条吧?她从小就挺爱操心的。

走近一看,豪车停在白线划出的框内,一个告示牌写每晚八点到早七点可以停车。

哦那没事了。

程巷刚准备继续走往地铁站,又看到挡风玻璃上放着什么。

她凑近看了眼。

应该是商户塞的宣传单,一家名为“Afterglow”的酒吧即将开业,头一周打七折。

这跟程巷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她背着包继续走去坐地铁。

回到家,加班这么久累得要死,扔下帆布包瘫倒在床上吁出一口气,眼皮耷拉望着那棵梧桐树。

就那样摆烂了一会儿,还是唉声叹气的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画她的漫画。

她每晚给自己规定了进度,要是因为这种无意义的加班完不成,她得更气。

画到一半舔舔嘴唇,想起今晚没喝到的那杯酸奶。

不是,那么大一御姐喝什么卡通酸奶啊?程巷小小的撇了下嘴。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程巷没买煎饼果子当早餐,钻进便利店去买饭团,顺便看了眼冷藏柜。

哟,她的青提味酸奶补货了。

她拎了瓶去柜台结账:“饭团加热,还有这个酸奶一起算,谢谢。”

吸着酸奶往办公室走,收到秦子荞的微信:【你今早怎么没给我发你的早饭?】

【哦,就,饭团啊。】

【就吃一个饭团?】

【还有酸奶。】程巷说不上为什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一走近自己工位,看到老板又坐在那里,程巷先就叹了口气。

“小程呐。”

“诶,老板。”

“你这人物改过之后,看起来怎么还不如第一稿呢?”

程巷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你还是用回第一稿吧,在第一稿的基础上重新改。”

“……往哪个方向改?”

“你问我?我要是知道怎么改我还花钱雇你干嘛?你就自己试吧,试到我满意为止。”

程巷胸腔里憋了一口气。

连续加班一周,终于让尼桑娜这个人物过了稿。

揉着发酸的后颈,程巷站在灭了一半的煲仔饭灯牌下,掏出手机,给秦子荞发了条微信:【酒吧去么?】

秦子荞想也没想的回:【不去。】

【为什么?】

【在家看末世小说它不香么?】

【荞子同学,初中人家打游戏,你在看末世小说,高中人家早恋,你在看末世小说,毕业后人家去酒吧玩,你还在看末世小说。】

【难道你不是?永远窝在家画漫画。】

【所以咱得出去见见市面啊,我还没去过酒吧呢。】

【干嘛一定想去?】

【就是,加班加烦了。】辞职的想法蠢蠢欲动,心里憋闷得要死。

【咱也不知道该去哪家酒吧啊。】

【我知道一家,刚开业,打七折。】

【远吗?远我可不去。】

【不远,应该就在我公司附近。】

程巷掏出手机,搜索“Afterglow”,一搜愣了——这,也不在她公司附近啊,怎么发传单发到这里来了?

她把橙色软件的链接给秦子荞甩过去:【看,酷吧?】

【人均那么高。】

【所以不趁开业打七折,肯定去不起。】

秦子荞被她说服:【那行吧。】

【我现在坐公交过去,咱酒吧门口见?】

【行,??x?我给小葱浇完水,就从我家出发。】

程巷又甩过去一个ok的表情包:【那应该是我先到,等你哟。】——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起名麻烦】、【Coherence】小天使的深水!热烈比心~

加上今天这一章大家都看懂了吗?[狗头叼玫瑰]也可以翻翻评论区,挺多解释的~

避免烧脑总结版:

TTR一次次穿越回程巷两次车祸之间的那段时间,是不带有记忆的,她是每一次都认出了程巷,每一次都在程巷第二次遭遇车祸时奋不顾身冲了过去。终于有一次她成功挽救了两人的生命,打破时间闭环,程巷第一次车祸也因此被避免,时间倒流。

因为这千分之一的改变,两人过往的生命轨迹也发生了部分改变。两人没有成为高中同学,程巷不曾认识TTR,当然也不曾爱上过TTR。

不想烧脑的同学们理解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评论区【扶光】、【59724689】等各位小天使的理论补充,为了便于大家理解我也在文里融入了部分解释~

咱这毕竟还是一篇感情为主的文,所以写到这里,接下来的剧情应该很明显了吧~

让我们一起大声说,接下来的剧情就是TTR——(你们补充~[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后知后觉 “你从酒吧走时是不是生气了……

[有时忍不住略矫情的想:

如果有天失去所有记忆的话, 你还会认出我吗?]-

秦子荞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左看右看,没看见程巷, 于是给她发微信:【人呢?】

程巷给她发了条语音:【你往左看。】

秦子荞往左扭头,发现程巷藏在一棵树下, 冲她招手:“这里这里。”

秦子荞走过去:“干嘛呢你?”

“你看进这酒吧的这些人。”程巷远远的一指:“像不像来拍MV的?”

秦子荞看了眼。

“我是在想,”程巷道:“我们是不是该先回家换身衣服, 可是。”

秦子荞接话:“衣柜里也没有潮到能进这酒吧的衣服。”

两人一齐笑了。

“走走走。”程巷一拽秦子荞:“进去看看,管他的, 反正也没人认识咱俩。”

那是程巷生平第一次进酒吧。

她紧紧拽着秦子荞。秦子荞低声道:“你拽我干嘛?我也没来过啊。”

“你脸比较臭, 看起来有气势一点。”

“……喂!”

程巷和秦子荞此生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高二躲在教学楼的角落, 偷偷学人抽烟, 差点没给呛个半死。

程巷拿着燃了一半的烟,一脸不解的问秦子荞:“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抽的?吃旺仔棒棒冰它不香吗?”

此时程巷坐在酒吧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压低了声音问秦子荞:“你觉得这酒吧像什么?”

“什么意思?”

“我觉得, 像盘丝洞。”

“啊?不像吧。”秦子荞疑惑一抬头。这酒吧虽然名为“Afterglow”, 却是黑白金属的废墟工业风,射灯冷白而克制。与童年记忆中西游记的盘丝洞相去甚远。

“我是说, ”程巷摸摸鼻头:“好多女妖精。”

“噗。”

“真的,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都是女孩子?”

“嗯, 还真是。”

“这里该不会是……”

“Les吧。”

程巷吓得一拍秦子荞:“你就这么说出来啦!”

“?”秦子荞抚着自己的小臂:“有什么不能说的。”

“诶……我也说不上来。”

程巷就是觉得,跟自己以前的生活差距太大。

以前她的生活,是教室课桌抽屉里的漫画书、是早自习偷偷吃的炸酱面、是跟同事上完厕所以后偷偷躲在青椒肉丝味的走廊聊天。

简而言之, 连“坏”都“坏”不起劲来。

这酒吧怎么说……就是和她总窝在家里画漫画的日常相比,有点太、太刺激了。

她悄悄掀起眼皮环视四周,一个身量高挑留着埃及艳后发型的成熟女人, 恰与她视线相撞,对她挑唇一笑。

“啊呀……”程巷的脖根就红了,慌里慌张的低下头去。

又不甘心,偷偷撩起眼皮再看一眼,那女人还在看着她笑,一拉身旁友人的手臂,笑望着她的方向在私语些什么。

程巷有些泄气,叫秦子荞:“我好像被人笑话土了。”

“别管啦,反正进来开开眼就走了。”

“以后不来了?”

“还来干嘛?”秦子荞对着身旁扬扬下巴:“你是么?”

这,程巷还真的从没想过。

以前学校里倒是有学姐学妹透过她想要认识秦子荞,因为秦子荞酷酷的一张脸,公主切,左耳耳骨戴耳扣,不了解的时候真的还蛮能唬人的。

程巷问秦子荞要不要加微信,她叫程巷:“你帮我回绝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内向。”

这……程巷只好去跟那些学姐学妹说:“秦子荞吧只对这世界上的三样东西感兴趣。”

“哪三样?”学姐学妹们星星眼,好像打算投其所好。

程巷掰着手指头数:“喂卡皮巴拉、种小葱、看那种很硬科幻的末世小说。”

“……”

渐渐的,没人再想来认识秦子荞了。

秦子荞松了一口气。倒是程巷十分苦恼:“我怎么就没有呢?”

“什么?”

“感兴趣的、想要认识的人。”

直到现下坐在酒吧里,程巷好像第一次对“性向”这件事有了实感。但秦子荞问她是不是,这怎么说,她也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想象过跟女生在一起的样子。

要不,现在想?

可是……想谁啊?

程巷双手交叠搁于吧台上,左右拇指互相拨弄一下,忽地想起那道倚在宾利上的颀长身影。

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啊!就是……怎么说,气场很强,清冷而凌厉,凌厉和锋利却又是不一样的,锋利是往外放,凌厉是往内收,藏在内敛的外表下,跟人说话的时候,只是不经意掀一掀冷薄的眼皮。

好看得要死。

如果是跟她在一起的话……

哈哈哈哈,程巷又想笑,什么玩意儿啊?认都不认识。

这时服务生拿着酒单过来了:“女士,请问喝点什么?”

程巷拿过酒单看了眼,装出一副淡定模样,先给秦子荞递了个眼色。

秦子荞垂眸一瞟:一杯酒大概在130块到150块之间。

这完全超过程巷的心理预期了,她估计一杯酒七八十,打个七折,她还能承受。

她跟秦子荞互相递眼神,那意思是:走了不?

秦子荞回她一个眼神:走了吧,你假装接电话。

这时服务生又开口:“女士,不需要的话我把酒单拿走了,我们店开业期间不设低消。”

不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她!

那时程巷刚工作不算久,口袋里是真没钱。人一旦没钱的时候,最怕折面子,尤其她这种胡同里长大的姑娘。

她慢吞吞拿着酒单:“谁说我不需要?这不是挑着呢吗。”

眼神慢慢划过130的那一纵,然后,点了两杯150的。

秦子荞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服务员拿着酒单走开以后,程巷跟秦子荞说:“你没听她说那话?点我们呢!”

秦子荞叹了口气:“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多上会儿。”

“……?”

“一杯酒一百五呢,打完七折也齁贵的,多利用下这里的公共设施。”

秦子荞白她一眼,笑了。

程巷也笑。她们俩从小长到大就是这样,又土又怂的。

秦子荞去洗手间以后,程巷坐在挑高的吧台边,脚踩着黑漆吧椅的横梁,觉得这重工业风的吧椅有点硌屁股。

两杯酒送上来,她点的那杯「爱在午夜降临前」是一片渐变的蓝紫,不知是否撒落金箔在酒夜里,点点沉浮宛若星辰。秦子荞的那一杯名叫「梵高」,是一大片热烈的橘粉,加很多的冰块。

程巷掏出手机。

这酒不一定好喝,但一定好看。来这么贵的店里那是为了喝酒吗?那时为了拍照发朋友圈的!

她把酒杯转来转去,找各种角度拍了百十来张。

收起手机,秦子荞还没回来。

还真是在好好利用厕所啊……

程巷舔舔唇,其实她有点渴,但不知这酒吧要白水会不会单收费。她有些想喝一口酒,又想着还是等秦子荞回来再一起喝。

百无聊赖的往四周望去——现在她有点底气往周围打量了,毕竟她点酒了,一百五一杯呢!

这一看不打紧。

程巷愣了,赶紧垂下眼皮。

指尖先就在自己的杯壁上拨弄了下,沁出的水珠染在她指腹上,凉凉的。

她好像看见那御姐了。

她不确定是不是啊,毕竟酒吧灯光挺暗的,她对人家长相也未见得完??x?全相熟。但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人穿一件白衬衫,坐着也显得纤长高挑,肩背薄,清隽的五官没笑意,远远望过去,不像画,像诗。

不像她和秦子荞坐在角落里一张吧台边,御姐坐在酒吧的主吧台边,调酒师看起来跟她相熟,正同她说话。她虚虚握着台面的一杯酒,眼睫半垂,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听。

有没有这么巧啊,程巷想。

不过人家肯定没看到她,她当然也没想上前打招呼。一面之缘的事,认识都不算认识,疯了吧。

她埋着头,反复拿指尖来回刮擦着酒杯杯壁,心想秦子荞怎么还不回来。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立在了她面前。

肯定不是秦子荞,程巷对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步调太熟悉了。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是那御姐。

因为一道薄薄的影子罩在吧台上,周遭有很清幽的香味。那种香味怎么说,像你去攀雪山,周遭有刚破冰的春日溪水,顺着不生绿苔的雪道潺潺流下来。

“嗨。”响起的声线也是冽的。

程巷抬起头来:“啊?”

她不社恐,一点也不。只是不知为何舌尖顶了顶齿后。

她没有说“这么巧”,因为她甚至不确定御姐是不是因为认出她而走过来。也许御姐根本没认出她,只是因为这一屋子都是潮人,唯独她一人脱了厚厚的面包羽绒服搭在身边,穿一件蓝紫色的过季运动卫衣,左胸前一个勾,洗得旧了稍稍有一点起球。

总不会想问她这件卫衣在哪里买吧哈哈哈哈。

是御姐先开口说:“这么巧。”

程巷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这开场白,该说不说,有点土哈。

御姐:“一个人?”

哈哈哈哈,更土了。

“不是,跟我朋友一起。她去洗手间了,还去了挺久。”

御姐用视线点点她对面的空座椅:“我能先坐会儿吗?”

“啊?哦,你坐。”可为什么要坐?

御姐垂眸看了眼她手中的杯子:“喝的酒吗?”

这话问的,来酒吧不喝酒喝什么?AD钙奶么?

也不是这色儿啊。

程巷:“对。”

“平时喝么?”

“和朋友一起偶尔喝啤酒,不经常。”

御姐轻扬了扬下巴:“你点的这酒,度数挺高的。”

“啊?”程巷愣了愣:“是吗……”

“这酒吧里没有度数不高的酒。”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想换也换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