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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20120 字 4个月前

望着陶天然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慌得没边。

急匆匆追到咖啡馆外,推门动作撞响悬在门外的风铃,呼吸已然开始作乱,却见陶天然拎着包,就站在咖啡馆的窗边。

程巷走过去,低着头站在她面前。

陶天然低声问:“追出来干嘛?”

程巷脚尖摩了下地面,帆布包挽在小臂上:“那你等我干嘛?”

正值下班时分,门里门外不断有人出入,两人声线压得都低。

程巷自己先叹了口气:“唉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俩初见的第一面还挺好的对吧?可能你不记得了,是有天你刚好在我家的四合院外,我出门去上班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了。其实我那时候就注意你了,你怎么那么好看呐。”

“那天我吧也还可以。”程巷捋了捋自己的刘海:“那天我头发没有睡得乱七八糟,头天晚上也没吃零食,早上起来脸也没有很肿,穿着我冬天最好看的羽绒服,头顶还有邻居大爷养得鸽群飞过。”

“我就想把这种好印象一直维持下去你明白么?”程巷终于抬眸,看向陶天然:“我真的很小心不要在你面前犯傻。”

结果现在,完犊子咯。

陶天然心想:其实我们相见的第一面,可没有你以为得这样完美。

那是在我们高二的时候,你在和其他人一起跑过来围观我时,因为低血糖晕倒了。于是有人大喊:“别挤啦别挤啦!这儿有个人被陶天然美晕啦!”

你的傻,明明那时候就犯过了。

陶天然唇边溢出淡淡的笑,又不露声色的敛下去。

“我没有想要跟你分手。”程巷的头又低下去:“就是吧,唉,我觉得挺丢脸的。”

“我也犯傻。”陶天然道。

“怎么可能。”

“真的。”

“你犯什么傻了。”

“我买排骨回家练习了。”

“真的么?”程巷眼皮挑起来:“二十斤?”

“没有。”陶天然说着微蹙了下眉:“我也不知道多少斤……我直接在网上超市下单的,只看了价格。”

程巷笑了。

“那你,做糖醋小排成功了么?”

陶天然微妙的抿了抿唇。

程巷弯起唇角,又拎脚踩一下地面:“可是这不一样!”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反正傻都犯过了,以后自然点就好了。”

“那可不行。”程巷咬着下唇:“我这人秘密可多了,你要是都知道了,会觉得我跟你想象得不一样的。”

“嗯?”陶天然略挑一挑眉尾。

“我这人吧……”程巷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压低声,下了很大决心一般:“你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口味的薯片?”

陶天然眉心一松,忽地笑了。

她把程巷领进便利店,在一排薯片饼干的货架前,站在程巷身后小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的包很轻的碰一碰程巷腿后侧:“我来猜一猜。如果猜对的话,你就跟我道歉。”

下班时间的便利店人来人往,陶天然略略倾身靠近程巷,带起一阵清润的香:“因为你刚才说分手,让我难过了。”

她穿着英挺的衬衫和西裤,一件西装外套进咖啡馆时脱了,此时搭在臂弯里。可是她的这句话,说得有一些脆弱。

程巷盯着眼前的货架:“那你猜。”

陶天然并没有上前一步,而是伸开手臂擦着程巷的身侧,绕到程巷面前的货架上,纤细的指尖向下一压,一包大白兔奶糖味的薯片就被她拎到了手里。

因为便利店很多人,她们无甚亲密的动作。

可刚才陶天然那一下,像圈过来的半个拥抱,有种隐秘的暧昧。

她径直拎了薯片去结账。

程巷颠颠跟在她身后,惊了??x?:“你怎么知道的啊?不知多少人说我奇葩!”

陶天然心想:这次真的是开卷答题了。

她或许真的有点坏,故意这样逗程巷。

两人出了便利店,程巷瞥一眼陶天然,衬衫西裤手里却拎一包大白兔奶糖味的薯片,莫名觉得有点性感。

但她又忍不住操心:“你倒是把西装穿上啊,这天儿又还没多热,你也不怕凉。”

她接过陶天然手里的包和薯片,看着陶天然站在便利店外穿西装。将长发从西装领口处撩出来的瞬间,陶天然看向她:“你今天不能吃什么油腻的东西吧?”

程巷在心中扶额。

嘴里嚅嚅的道:“你能不能别再提这茬了?”

陶天然浅浅一笑:“我是说,去我家怎么样?我来煮粥。”

程巷一怔,咽了咽喉咙:“又、又去你家啊。”

******

程巷是个意志力薄弱的人。

这体现在,她又上了陶天然的车。

路上悄悄给秦子荞发微信:【你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又在你家玩。】

秦子荞没说什么,发来一个「respect」的表情包。

呸!

程巷不理她了。

转回头来,看一眼陶天然,抬手摸摸鼻尖。

陶天然问:“怎么了?”

程巷齿尖咬了一下唇内,还是说:“没有怎么。”

秦子荞和陶天然老板睡了这件事,程巷想了想,她不是当事人,好像不该由她告诉陶天然。

两人来到陶天然家门前,那里已摆着个线上超市的袋子。陶天然勾腰拎起来,程巷往里瞟一眼,发现是些清淡食材。

好贴心喔,嘿嘿。

两人进门换鞋,程巷往客厅走时路过客用卫生间,立刻触电般抽回眼神。

不想面对,真不想面对。

陶天然脱了西装外套,随手丢在客厅沙发上,拎了袋子往厨房方向走。

程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过去:“我帮你吧。”

陶天然将袋子放到流理台上,正把白衬衫的袖子往手肘处挽,睨她一眼。

“我不是不相信你啊。”程巷走进厨房:“主要我今天吧,唉,肠胃确实有点脆弱。谨慎点,还是谨慎点。”

陶天然没忍住,低头,手背抵在唇边,笑了。

程巷走近她身边,把脚尖从拖鞋里拎出来,踩一踩她的拖鞋:“你不要笑了啊。”

陶天然忍住笑:“我煮粥,你做菜,好了吧?”

其实让陶天然煮粥,程巷也不放心。

她在一旁盯着陶天然加水,眼睛紧盯着注水线,嘴里絮絮叨叨的:“诶对对对,再加点,哎停停停。”

陶天然关了过滤水龙头,瞟向她。

她咧开嘴:“嘿嘿。”

陶天然忽地一抬手,将纤指上沾染的水珠洒向程巷身上。

程巷偏头往边上一躲:“哎哎,你犯规,这样可不御了啊天然姐。”

陶天然:“你叫我什么?”

程巷笑:“你本来就比我大嘛。”

陶天然抱起双臂,斜斜倚在一旁的流理台上:“喜欢叫姐姐是吧?”

程巷不跟她斗嘴,弯着眉眼道:“没,没。”

又问她:“你家围裙呢?”

上次陶天然做饭时,她看见陶天然戴围裙了。

这时在厨房里放眼一圈,没看着,估计是被家政阿姨收起来了。

要实在找不着,程巷想,也就算了。反正她身上这件卫衣,奥莱打折时买的,一百来块钱。

结果陶天然说:“有。”

走到一旁的橱柜边,取出一条围裙来。

“嚯,现在对自家厨房很了解了嘛。”程巷乐了:“不愧是偷偷练习过糖醋小排的人。”

陶天然斜眼睨她。

程巷弯着眉眼对她伸手:“你倒是给我呀。这都几点了,还吃不吃饭了?”

陶天然捏着围裙走近,叫她:“手臂伸开。”

程巷乖乖展开手臂。

陶天然替她套上围裙,站在她身后替她系上,呼吸喷在她后颈,又凉又润。

程巷心里痒得出奇,很想抬手在自己后颈揉一把,堪堪忍住,又觉得自己想揉的不是后颈。

今日晚饭吃得简单,煮了白粥,程巷又做一道番茄蛋汤,也算营养均衡。

程巷做菜时,陶天然在一旁洗水果。

程巷叫她:“你去西厨洗呀,这里有油烟。不过你这抽油烟机倒是挺好的。”

她看了眼,是个她听都没听过的牌子。

陶天然“嗯”了声,却也没转身出去。

程巷往番茄蛋汤里加盐时,感到什么东西凉沁沁的抵住她唇边。她垂眸一扫,是陶天然递来的一颗草莓。

她刚要张嘴咬。

陶天然忽一下将草莓收回去:“你不能吃。”

“逗我啊?”程巷撇嘴:“我发现你还挺坏。”

陶天然微一挑唇。

“我就吃一口。”程巷瞧着草莓新鲜:“我都没事了。”

“那,就一口。”

程巷眼睛不忘盯着锅里,张嘴咬掉草莓尖尖。

陶天然把手缩回去,程巷扭头看她时,她抱着条手臂站在一旁,望着锅里的番茄蛋汤,很自然的咬着程巷剩下的草莓屁股。

嘴里不经意的问:“甜么?”

程巷收回视线,轻轻的:“嗯。”

做好饭,两人一齐端上餐桌。

白粥浓稠,配一道暖胃的番茄蛋汤。程巷还是吃得克制,倒是陶天然不吝胃口,吃下整碗白粥。

“好吃吧?”程巷有点得意。马主任教她做菜,那可不是白教的。

饭后程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很好,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

饭后陶天然洗了碗,程巷要帮忙,她说不用,程巷做了饭,便由她来洗碗。

程巷本想去盯着,想了想,要是这会儿她又把水往自己身上洒,那可是沾了洗洁精的水,算了算了,作罢。

便坐在沙发上等她。

陶天然从厨房出来时,端了餐前洗好的那盘草莓,放到大理石茶几上,走往墙边的黑胶唱机,扭头问程巷:“平时听纯音乐么?”

“啊?不听。”

陶天然点点头:“那我来挑?”

“嗯嗯,你挑。”

陶天然对着书柜的黑胶唱片那一栏,纤瘦的手指拨了拨,抽出一张来,放入唱机,拨下指针。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陶天然回到沙发边坐下,跷起一条腿压在另一边膝盖上,单手捏着手机回工作信息,另只手腕搭在程巷肩头,指尖随意拨弄着程巷软软的发尾。

程巷有点懵:

这不是刚刚谈恋爱第三天么?这种老妻老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些有钱人怎么回事啊?家里连块屏幕都没有,饭后的娱乐活动就是听音乐啊?

那不得看个综艺什么的啊?再不济,不也得看个《舌尖上的中国》啊?

什么都不看,聊什么啊?

程巷悄悄瞟陶天然一眼,恰好陶天然回完了信息,朝她看过来。

程巷腾地一下挪开眼神。

听陶天然在她身侧轻笑了声:“行,不看你。”

她再度偷偷看过去时,陶天然当真垂眸,对着手机屏幕,纤细的睫垂着,唇角挑得很隐约。

程巷往自己的帆布包瞟一眼,陶天然买的那包奶糖味薯片,现在就放在她包里。

她答应陶天然要道歉的。这事她做得确实不地道,就算再丢人,哪能随便乱说分手的。

可,怎么道歉啊。

程巷舔舔唇。

她生长在那种传统的家庭,什么“我爱你”啊“对不起”啊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可,做错了事总得认吧。

陶天然眼尾瞟着程巷,往沙发边缘蹭了蹭,勾腰,拿起碗里的一颗草莓,又抽张纸巾仔仔细细吸干了上面的水珠。

贴到陶天然唇边:“吃不吃?”

陶天然假意继续看着手机屏幕,启唇一咬。

便是在这当下,程巷贴过来,软软的有些厚度的唇瓣落在她侧颊,轻轻一吻:“对不起呀,今天是我说错话啦。”

心里的汁液是和齿间的草莓一同迸溅开的,陶天然径直站了起来,望向程巷。

程巷埋着头,坐在沙发边跟只小鹌鹑似的,露出雪白的发旋,手里拿着剩下的草莓屁股本来没想吃,陶天然看过来她一慌,低头咬了一小口。

很好,她夸奖自己的肠胃:很争气,吃了饭又吃了水果,没有任何反应。

她能感到陶天然在看着她,长久的凝望着她,并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有些害羞的将手放进陶天然的掌心,好有心机哦,只放那么一点点指尖,欲拒还迎的,据说这样特别勾人。

她听见陶天然缓缓吐息了一口气,然后道:“走吧,送你回家。”

“哦。”程巷继续以害羞的语气道。反应过来后,一下子猛然抬头:“啊?”

第69章 教程 【其实我觉得你肯定不会。】……

[你是春末夜里的风, 钻入梦里,捏塑梦的形状。

当我醒来,恍然以为你是假的, 却发现床头落了一瓣梨花。]-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程巷坐在陶天然那辆宾利的副驾??x?时,心里无限循环的就是这几个字。

她抿唇望着车窗外流淌的夜色。陶天然怎么吃完晚饭之后, 就直接送她回家了呢?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去陶天然家干嘛呀?那不是白去了吗!

并且, 她下车挥手说“再见”的时候,陶天然只是克制的站在车的另一侧, 并没过来抱着她, 亦或捏一捏她的腮帮子,然后便开车走了。

走了……

程巷回到自己卧室, 呈大字型往床上一扑。

马主任推门进来:“你不是去子荞家了吗?昨天玩到半夜才回来, 我就说你俩从小长到大怎么还有那么多话可以讲,今天怎么这么早?”

程巷有气无力的,只是:“嗯。”

马主任瞥见她尚挂在手臂的帆布包, 里面装着包奶糖味薯片:“又买垃圾食品。”

程巷将头转向另一边, 也不顶嘴,仍是有气无力的:“嗯。”

“你这小孩儿, 奇奇怪怪的。”马主任睨她一眼,替她关上门出去了。

程巷叹了声, 摸出手机双手捧着,下巴抵住床板,将白日里看过的那条投稿bot翻出来。

正文的最后一句赫然写着:

「现在我一想到要跟她那个, 就想到那晚她突然肚子疼。家人们谁懂这种感觉?虽然我俩都是女生,但我真的觉得,我不行了。」

程巷将额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呜呜两声。

虽然这封投稿不是陶天然写的,但人遇到这种事的心境大抵相似。

陶天然没打算跟她分手。

但陶天然不行了!

程巷悲从中来,一时竟分不清,这两种情况到底哪种更悲惨一点。

第二天去上班,程巷收到秦子荞发来的微信:【其实我觉得你肯定不会。】

【这种事你应该也不好意思问我。】

接着,秦子荞发过来一个网站。

程巷点开一看,吓得手机差点脱手,手忙脚乱的才赶紧关上。

秦子荞真是!怎么就不提醒她一声不能在办公室里打开呢!

唉,程巷万念俱灰的想,不用给她发这个,反正她现在也用不上了。

陶天然都已经不行了。

临下班的时候,陶天然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拍她手边的咖啡杯,那支好看的钢笔出镜一半。

程巷打字回复:【加班啊?】

陶天然回了条语音过来:“嗯。”

鼻息悠悠的,程巷能听到那边有人在唤她“陶老师”,因为这条语音只有两秒,“老师”的“师”字被吞去半个音节。

程巷能想象她穿着白衬衫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性感得要命。

下了班,程巷拎着帆布包,垂头丧气的往公交车站走。

就这么御一个姐,生生被她给弄不行了。

她不想回家,就去找她的好闺蜜秦子荞。

秦子荞家楼下停一辆云省来的小货车,卖当地的野苹果,好多大爷大妈挤在那处买。程巷体内爱凑热闹的因子作祟,挤进去买了一兜。

拎着苹果上楼,摁响门铃。

门里有人应一声“来了”,防盗门打开,露出一张宛若舞蹈艺术家般出尘的脸,身上却穿着秦子荞那件卡通连体睡衣,手里捏个苹果,嘎嘣脆的咬一口。

赫然就是程巷刚刚在楼下买的那种。

一头及腰的长发吹到半干,飘散出洗发水的香气,明显就是刚洗过澡。

秦子荞自她身后的空隙露出半个身子来,也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吹干,端着碗火鸡面正在吃,嘴里问:“是炸酱面的外卖送到了吗?”

啊——!!!程巷内心尖叫一声。

吃着火鸡面又点炸酱面外卖,这是耗费了多少体力!

她把苹果往易渝怀里一塞,掉头就走。

秦子荞的电话追过来:“你跑什么?”

程巷随口乱扯:“我妈找我。”

下楼往路边的小超市走,想买瓶冰可乐压压惊。眼尾瞥到路边墙角处,两只野猫正在蹭来蹭去,蹭个什么劲啊?啊?!

好好好,全世界都很和谐,只有陶天然被她弄不行了。

程巷木着张脸走进小超市,拎着瓶冰可乐去结账时,老板娘热情介绍:“现在有「再来一瓶」的中奖活动,姑娘,你拧开看看中奖没。”

程巷旋开瓶盖,忽地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老板娘都慌了:“诶,没中奖也不至于哭啊,要不我送你一瓶?”

其实之后的一周之内,陶天然约过程巷三次,三次都是去陶天然家。

第一次,陶天然买了一盒实体版的“大富翁”,两人勾心斗角互买了一晚上的房产,以程巷的破产而告终,陶天然开车送程巷回家。

第二次,陶天然端出围棋棋盘,程巷不会下围棋,两人就下了一整晚五子棋,以程巷输了三十六次而告终,陶天然开车送程巷回家。

第三次,陶天然拿唱机放一段音乐,说这是一段冥想音乐,程巷眨巴眨巴眼,问:“那我们干嘛?”陶天然答:“我们就冥想,坐着。”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整晚后,陶天然开车送程巷回家。

再也没碰程巷一下。

到了周六,程巷心一横,主动给陶天然打电话:“你今天有事吗?”

她决定直接杀到陶天然家,横竖把这件事办了。不成功,不回头。

结果陶天然说:“有。”

“啊?”

“我今天,”陶天然说:“帮同事搬家。”

啊?程巷心里的疑惑一下子就起来了:帮同事搬家?陶天然是这么热情的人么?

带着这份疑惑,程巷约秦子荞吃烧烤。

胡同里一家烤翅,是她们从小就爱吃的。鸡翅是真正拿炭火烤出来的,表面一层皮烤到金黄酥脆,里面鸡肉嫩得汁水四溢,再撒一把秘制的辣椒粉。

辣归辣,却能香掉人舌头。

吃了一半,秦子荞低头看手机:“易渝要过来,行么?”

“啊?”

“她买单。”

“哦……”

程巷可不是图易渝来买单啊,好吧虽然她也有一点图。

她就是看着秦子荞随手将手机塞进口袋,低头又咬一口鸡翅,一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这两人……怎么回事啊。

没一会儿,易渝风风火火就来了。

将手中一只划了圆珠笔印的爱马仕,随意往裂了缝的水泥地面上一搁,包不经意的倒下来,里面骨碌碌滚了几颗钻石出来,易渝不耐烦的“嗨”一声,随手抓起那些钻石往包里一塞。

程巷看得目瞪口呆。她甚至怀疑这些钻石要是滚得再远一点,易渝都懒得去捡。

她小心翼翼的问:“那个,这些钻石……是真的么?”

易渝挑唇而笑:“当然是真的了,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正儿八经珠宝设计公司老板,可不是什么杀猪盘,哈哈哈哈。”

手臂慵妩的往秦子荞肩上一搭,秦子荞咬着鸡翅,面无表情的将她爪子摘下来。

程巷悄悄瞟秦子荞一眼。

易渝一来,她就不好再同秦子荞说什么私房话,和易渝天南海北的侃了一通,倒是秦子荞一直埋头啃鸡翅不讲话。

直到易渝连呼“哎唷”的捂住自己的胃:“你们这些脏摊儿都哪儿找的?太好吃了,可撑死老姐姐我了。”

一边揉着胃,一边拿起手机习惯性往下一刷,嘴里“哟嚯”一声。

程巷顿时乐了。

易渝虽然长得出尘,和陶天然一般一副大佬样儿,但接触下来,发现她这人毫无架子。尤其那一声“哟嚯”一挑眉,让程巷想起自己的亲妈马主任。

易渝将手机往她俩面前一亮:“看看,看看,我公司颜值当家的两位设计师周末居然合体了。公司里可多人嗑她俩CP了,诶你们说,这不会嗑着嗑着就成真了吧?”

程巷垂眸,易渝亮给她们的是一个微信对话框。

一个叫「余予笙」的人,给易渝发来一张照片,展示自己刚刚搬好的新家。照片后景带到陶天然一个侧影,正低头拿美工刀拆一只纸箱。

易渝这段时间太充实了,充实到她都没去想,上次陶天然陪程巷来找秦子荞,这背后藏着什么惊天八卦。

秦子荞瞟一眼照片,立马道:“乱说什么。”

易渝抬起手机摁下语音输入,贴近自己唇边:“我这边吃烧烤呢,和两个朋友,在胡同里一家藏得特深的店。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啊?要一起过来不?”

咻的一声,发了过去。

发完以后,才忽然一拍自己的额,反应过来似的:“诶对了,你上次和陶老师一起过来找子荞的对吧?陶老师那么冷的人,跟你一起,那么我猜……”

易渝的双眼眯起来,在程巷身上扫一圈。

一指程巷:“你是她表妹!对吧?”

“噗。”程巷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余予笙跟陶天然说起吃烧烤的事时,只当陶天??x?然一定拒绝。

没想到陶天然问:“她说跟两个朋友一起在胡同里?”

“嗯。”

陶天然点头:“那,去吧。”

余予笙十分意外。

陶天然开车载余予笙,车停在胡同口,两人一同走过去时,易渝正跟程巷划拳:“零呀零个蛋,鸡蛋圆又圆!一呀一条龙,独龙飞上天!”

程巷能感到陶天然站在了她背后,高跟鞋的节律声顿住,陶天然轻声问:“喝酒啊?”

程巷睫毛垂着,也没扭回头去看陶天然:“没有,就喝可乐。”

巷口一株梨花,随夜风而落的花瓣,悠悠荡荡的飘过来。

“Shianne快来。”易渝扬手招呼道,随即给她们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余予笙。这位你们应该都认识,陶天然陶老师。”

“这是带我喂卡皮巴拉的小朋友秦子荞。至于这位,”易渝笑眯眯对着余予笙:“这是陶老师的表妹。”

“噗。”程巷又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陶天然站在程巷身侧,压低声线问:“你说的?”

程巷抽张纸巾擦嘴:“我、我可没说。”

陶天然拖了张小板凳,在程巷身旁坐下:“她不是我表妹。”

易渝:“那是?”

陶天然看程巷一眼,程巷没接茬。

易渝的注意力又被余予笙吸引走:“Shianne,你叫老板再给你拿个凳子,你坐我这边。”

美女是具有压迫感的,尤其余予笙这种浓颜美女。

她笑着在易渝身旁坐下,瞥一眼程巷包上的小熊挂件,很不经意撬开玻瓶可乐的盖子,就连小动作也是好看的。

易渝问:“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到搬家?你们家那么大别野还容不下你这尊小佛啦?”

余予笙随手拨了拨自己的卷发:“陶老师劝我的。”

易渝又问:“啊?陶老师为什么?”

陶天然只是道:“到年纪了,需要自己的空间,没必要总和家人绑在一起。”

程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说,心头的这种感觉很微妙。她固然知道陶天然和余予笙什么都没有,但她发现,她为着陶天然出乎预料的举动而心情复杂。

比如她以为陶天然对世界很冷淡。

但陶天然会在周末,去帮同事搬家。并且,这场搬家还是陶天然主导的。

陶天然很关心余予笙……

程巷悄悄抬眸,瞥向余予笙,却发现余予笙正望着她笑。

程巷也冲余予笙一弯唇,做贼心虚端起可乐喝一大口。

余予笙的眼神这时望向陶天然,陶天然轻不可察的一点头,余予笙就笑得更开了。

Bingo,她猜对了。

陶天然喜欢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埋头喝可乐的小姑娘。

秦子荞维持着她酷酷臭脸的形象永不倒塌,程巷这人挺E,主动担负起社交任务,招呼余予笙:“你吃烤翅呀,不过这烤翅有点辣,诶你能吃辣么?”

陶天然在程巷身旁轻轻问:“你怎么不提醒我这烤翅有点辣呢?”

说不上有心还是无意,她说这话时,膝盖轻碰了碰程巷。

程巷低着头说:“那你把辣椒粉拨掉。”

陶天然:“怎么拨?”

程巷继续低着头,露着细细白白的后颈:“怎么拨你不知道呀?”

陶天然:“嗯,不知道。”

秦子荞捂了捂自己的腮帮子,余予笙弯折着笑眼。

唯独易渝嘶一声,疑惑的看向程巷:“不对,不对不对,你肯定不是陶老师的表妹。”

“你不会是那什么,年纪小但是辈分特高,我们家族里就有这种。”易渝说着一拍小桌:“你是陶老师的姑奶奶,对吧?”

程巷:……

陶天然:……

秦子荞:……

余予笙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陶天然看余予笙一眼。笑吧,把身体郁结的情绪笑出来,从沉闷的水底里游出来。

加油,余予笙。

吃完烧烤,易渝去买单,走回来跟秦子荞说:“咱俩续摊儿去呗?我找到一家……”

秦子荞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我要回去了。”

“可是我找的那家……”

秦子荞面无表情的重复一遍:“我要回去了。”

说着又一拉程巷的胳膊:“你跟我一起。”

程巷傻了:“啊?”

秦子荞在她耳畔压低声:“你肚子疼那晚我可去医院救过你,你跟不跟我走?”

程巷:“……跟跟跟。”

五人就这么散了,易渝和陶天然、余予笙往巷口走,商量着谁跟谁顺路。程巷则跟秦子荞一同走往小区方向,准备回秦子荞的家。

到家以后,程巷一边嚷着渴,一边跑去冰箱里拿可乐。

秦子荞换了拖鞋走进来,程巷盘腿坐在沙发上,递给秦子荞一瓶可乐:“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易渝的事啊?”

“没什么好说的。”秦子荞接过可乐:“我是想问你,跟陶天然是认真的?”

程巷乐了:“多新鲜呐。”

她的初恋,她能不认真么?

秦子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我不是很赞成。”

这话她犹豫了很久,如果程巷只是她普通朋友,她肯定不说。但程巷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怕不说的话,程巷以后会怪她。

程巷一愣:“她跟余予笙……”

“我知道没什么,看得出来。”秦子荞点着头:“怎么说呢……”

她抬头直视程巷:“我觉得她会让你难过。”

程巷指尖抠着可乐瓶的标签:“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秦子荞想了想:“要说为什么的话,可能是,她和我们的差距太大了。你看她、易渝、余予笙她们用什么包,她们都用爱马仕。”

“可,”程巷继续抠着可乐瓶:“我请她去吃麻辣烫,她也吃的。”

“我知道,知道。”秦子荞喝一口可乐,旋紧:“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差距太大的话,就是说,你的很多想法,她可能不能理解,因为她很难站在我们这样的角度去想问题,两个人可能就会有矛盾。”

秦子荞咂咂嘴:“也不是说一定劝你和她分啊,就是我有这么种感觉,想了半天,还是告诉你一声。到底怎么决定,你自己掂量,我都支持你。”

程巷虚张了半天嘴,点头:“我明白。”

从秦子荞家离开后,程巷坐地铁回家。

在秦子荞家没喝完的半瓶可乐,她怕浪费,就拎了回来,过地铁安检的时候还喝了一口。

走到百花胡同口,看见路边停着辆宾利。

她走过去透过车窗看了眼,车里是空的。

于是她顺着胡同继续往里走,刻意走得很慢很慢,绕过地上洒满月光的坑坑洼洼,和一个个井盖。

这种心情,像拆礼物。知道有份礼物在等着自己,所以抽丝带的动作总是很慢很慢。

她家的四合院门口,纤纤立着个人影。

程巷终于忍不住跑过去:“你等多久啦?”

陶天然只是说:“没有多久。”

程巷悄悄往院里瞟一眼:“我妈没出来吧?没看见你吧?”

陶天然:“看见了。”

“啊?!”

陶天然拎唇笑了。

程巷跟着气息轻动的笑。月光铺洒下来,程巷看见陶天然西装的肩头,缀着瓣刚刚飘落的梨花,伸手帮她拂了拂。

嘴里轻声问:“陶天然,你会让我难过吗?”

陶天然停顿数秒:“其实我会的。”

程巷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早在因为在一起而狂喜之前,就因你而有了难过的心情。

陶天然指尖轻轻理着程巷的额发:“因为我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我们都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我们以后会吵很多很多的架,会哭,你会把我赶出去,说陶天然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程巷摇头:“我不会把你赶出去,我只会自己离家出走。”

陶天然:“嗯,因为你是个心软的小姑娘。”

“唉。”程巷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很不一样,你看啊,你是港岛豪门里长大的,我是邶城胡同里长大的,我们的口味和语言习惯都不一样,你连儿化音都不会说,更别提我们的想法了,那肯定会有不一样。”

“但我真的不会把你赶出去的。”程巷小幅度的摇着头:“我会自己离家出走,心里气得要死,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得腿都酸了。”

她抬头望向陶天然:“你会来找我吗?”

陶天然点头:“会。”

“那你找不到我怎么办?”程巷:“我会走很远很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这个人方向感很差的。”

陶天然继续轻轻理着程巷的额发:“那你就到苹果树下等我。”

程巷一怔:“邶城有那么多苹果树呢。”

“不只是邶城。”陶天然的指腹轻轻抹一抹程巷的额:“全世界哪里都好,梦里也好,如果我们走散了,你就找到附??x?近的一棵苹果树,在树下等我。”

“真是……”程巷笑了:“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陶天然的手往下滑,握住程巷的手,捏一捏她掌心:“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一棵树一棵树的找下去。”

程巷正眼底微微发酸,忽地身后的木门边一声轻响。

“喔唷!”程巷肩膀一拎,整个人几乎跳起来:“您给我号这脉号怎么样啊?我这湿气是不是有点重,最近便秘失眠黑眼圈的……”

忽见陶天然轻轻的挑起唇。

身后的木门边静彻下来,无人出入,听上去只是起夜的邻居路过门边。

“吓死了。”程巷放低音量拍拍胸口:“还以为是我妈出来了。”

“这么乖?”

“嗯?”

“怕妈妈。”程巷的手还被陶天然握在手里,在她掌心轻轻揉捏。

哎哟喂,这句话怎么被陶天然清寒的语调说得这么苏。

程巷耳垂连接下颌线的那一部分微微红了:“也不是说怕我妈,我小时候也挺皮的你知道吧,翻墙爬树什么的……”

诶她在说什么。

“就是,我们俩都是女孩子,我妈肯定得有意见。”程巷问:“你妈呢?你妈不会吗?”

陶天然只是说:“我很少回家。”

“啊?”

“我跟家人之间的关系比较淡。”

“喔。”程巷压压下巴:“那你跟我情况不太一样,从小我跟我妈挺亲的。还有子荞,从小我跟她什么话都讲。老实跟你说吧,子荞对我跟你在一起这件事,有点担心。”

“她不是对你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啊。”程巷说着连连摆手:“她就是,肯定是站在我这边你明白吧?我俩差距这么大,她肯定就担心。”

“我明白。”陶天然点头。

程巷不知道,陶天然却很清楚秦子荞的这股直觉从何而来。以前和程巷在一起的她,看在秦子荞眼里肯定有点“渣”。

“那,怎么办啊?”程巷被她拖着手,软软的撩着眼皮、自下而上的瞧着她。

陶天然心想:出息了,会套路她了。

陶天然往后撤一撤身位,也看着程巷:“怎么办呢?”

程巷有点急了:“你得自己想啊。”

陶天然顿两秒,才慢吞吞的道:“我请她吃饭?”

程巷呼出一口气来,表面带些小骄矜的说:“那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联系一下咯。”

第70章 一天 人生中很好很好的一天。

[这是我人生中平平无奇的一天,

却也是我人生中很好很好的一天。]-

程巷不是那种很酷的姑娘。

她不太信奉歌词里所唱“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的那一套。她喜欢一个人,就希望自己的朋友喜欢她、自己的父母也喜欢她。

不过,陶天然为什么会跟自己的家人关系不好呢?

陶天然只简淡说了这样一句, 程巷抱起双臂在屋里转了三圈。

第二天一早,马主任熬了红枣儿小米粥, 给程巷盛粥的时候,发现程巷一直盯着她, 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沾东西啦?”

“没啊。”程巷拈一筷八宝菜:“我就是看你这小脸蛋儿,最近好像皱纹浅了嘿。”

“是不是啊?”马主任喜气洋洋的。

程巷埋头喝一口粥, 有点没办法想象跟自己的家人关系不亲这件事。

吃完早饭去上班, 程巷指尖拎着手机,在办公桌上一敲、一敲。

滋的一震, 进来一条微信。

程巷点开看, 是陶天然发来的:【你朋友喜欢吃什么?】

程巷回:【子荞。】

【嗯?】

【你不要说“我朋友”,你要叫她“子荞”。】

陶天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屏幕。

她是一个情感关系很淡的人。

既然一切都会过去, 她也很少尝试走近什么人。她上一世和秦子荞为数不多的几次吃饭, 都是程巷攒的,程巷一走, 她俩就各自埋头玩手机。

曾经秦子荞对她来说,就只是“程巷的朋友”。虽一起吃过几顿饭, 她连秦子荞的口味都没摸清。

此刻程巷这样小小的一句,她突然就明白了问题在哪。

【好,子荞喜欢吃什么?】

程巷坐在电脑前缩着双肩, 双手捧住手机、笑了。

【你千万别搞日料法餐什么的啊,我们俩吃饭都挺本土的哈。】程巷本来想说“土”,想了想还是打了个“本土”。

接着又打:【你就来那什么老邶城的铜锅涮肉, 或者羊蝎子什么的。哈你知道什么是羊蝎子吗?是羊还是蝎子啊?】

程巷将下巴垫在手背上,噗噗噗的乐。眼尾瞥见老板走进来,又坐直了腰,慢吞吞将手绘板拖到自己面前。

手机竖放在猫爪形的手机支架上,两只小小猫爪替她用力撑着手机屏幕。她拿眼尾去瞟,陶天然发来一个小狗翻白眼的表情包。

噗。程巷又乐了。

指尖在支架的小猫爪上抠两抠,心想:真好。

就算未来会有那么多可预见不可预见的伤心时刻,可在这之前,恋爱这回事,在白日里燃起小小的烟花来。那些小小的瞬间不盛大,不会越过屋檐被所有人觉察,只会藏在你的掌心里,一点点暖着你掌纹。

另一边,陶天然的办公室里。

易渝坐陶天然对面,看着她直乐:“表情怎么那么精彩啊陶老师?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你真的谈恋爱了。”

陶天然瞟她一眼。

斟酌着问:“你觉得。”

“怎么?”

“要请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吃饭,挑哪里好?”

“三万。”

陶天然无语的看着她。

“不是,真的啊。”易渝放下二郎腿,凑近办公桌前:“你就鲍鱼龙虾皇家礼炮的那么堆吧,三万来块钱,也没给人太大压力,甭管多不熟,一顿饭准拿下。”

陶天然觉得,她就不该问易渝。

易渝接着问:“你要请谁吃饭?客户还是朋友?”

“出去。”

“还有姓初的呢?”

陶天然睨着她。

易渝哈哈大笑着站起来:“得得得,我出去。”

她哼着小曲,展开手臂抻出个懒腰,又回过手来捶一捶自己的后腰。

啊,最近这卡皮巴拉养的,真是令她身心舒畅。

中午午休时间,助理与同事下楼吃饭了,陶天然自己去茶水间泡咖啡。

看见余予笙一个人坐在工位,半仰躺在办公椅上,一手捏着手机发呆,另一手懒懒绕着自己卷发的发尾。

陶天然端着咖啡过去,蜷起指节叩一下她办公桌沿:“不去吃饭?”

余予笙仍是那样靠在办公椅上,慵妩挑唇:“减肥咯。”

陶天然犹豫了下。

“陶老师有事?”

“你是邶城本地人对吧?”

“我是啊。”

“是这样,我要请人吃饭。”陶天然放下咖啡杯,掏出自己手机给余予笙看:“也是邶城人,我挑了几家餐厅。”

余予笙接过她手机,顺着橙色软件往下滑。

陶天然立在她办公桌的一侧:“这一家铜锅涮肉,老店,口碑不错,可是只有大厅,环境比较好。”

“这一家也是铜锅涮肉,包厢环境不错,可是我翻了点评,嗯对,你可以点进去看,有人说羔羊卷不太新鲜。”

“这家是羊蝎子,食材环境都算ok,但在著名的游客一条街,停车位不好找,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就餐体验……”

余予笙听着她往下说,一拎唇角。

陶天然顿住话头。

“一、二、三……”余予笙顺着橙色软件数了数:“陶老师,总共这九家店,你找了多久?”

陶天然一抿唇。

“真是。”余予笙往后撩一撩自己浓密的卷发,又笑:“我从进公司开始,就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

“请谁吃饭啊?”她问。

“她朋友。”陶天然答。

“喔——”余予笙拖长语调:“她朋友——”

陶天然一张皮相长得太冷然,回想过往经历,好像从未被人这样揶揄过。她蜷着指节掐一掐掌心,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她接过余予笙递还的手机:“你觉得哪家好?”

“如果是我的话,”余予笙认真想了想:“我会选第一家,虽然没有包厢,但大厅闹嚷嚷的氛围挺好。陶老师你跟她朋友也不算太熟,太安静反而有点尴尬,而且这家的肉也好吃,对吧?”

“嗯。”陶天然压压清隽的下颌:“谢谢。”

“紧张啊?”余予笙弯起妩媚的猫儿眼。

“不算。”陶天然将手机放回西裤口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前,扭头,望一眼空旷办公室内余予笙的背影。

还是那样仰靠在办公椅上,高跟鞋根点地,支着转椅一晃一晃,看上去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懒倦模样。

可原来心里藏着什么人的时候,听旁人说起自己的幸福,眼睛会小小的亮一下,再黯下去,笑起来的时候,唇边贮一抹怅然??x?。

好似唇角的牵动,是因为很多很多年前刮过的某阵风。

“嘶……”当易渝勾着腰、跟太姥姥一样走进陶天然的办公室时,陶天然就知大事不妙。

“不行了陶老师。”易渝一手撑在自己的办公桌沿:“这次是真不行了。不是我想逃避开会,是我腰扭了,严重,很严重。”

是真的很严重,昨晚在秦子荞床上最后那一下,她感到身下的床都晃了下,然后秦子荞抽回手指,她就感到自己的腰直不起来了。

不愧是养卡皮巴拉的,体能怎么这么好啊?

她塌着腰,悄悄把手机里秦子荞的备注名改成了「小坦克」。

刚刚一大早「小坦克」来电,说问了自己的妈,给她推荐了一款邶城本土的跌打膏药,治疗腰肌劳损十分有效。

这时易渝站在陶天然的办公室里,勾着腰对陶天然道:“陶老师,今天的会你替我去吧。我是真没骗你,你闻我这一身的麝香味儿!”

陶天然不得已,替易渝走这一趟。

这是珠宝业内的一次论坛,其实规格挺高,集合了国际高端的各个珠宝品牌和设计公司,连带原料、制作、法务、品牌管理等上下游产业。

也就只有易渝这种“钱多人傻”的,才懒得露面。

陶天然替她社交一圈,名片依次发出去。接下来的酒会倒没太大意义,刚准备撤,却在人群间瞥见一个人。

陶天然走过去,递上自己的名片。

乔之霁站在一众人群中也很打眼,大概她身上的矛盾感太强,明明如古代仕女般端妩的一张鹅蛋脸,偏偏气场冷厉得要命。穿略长款的西装,腰际束一条小羊皮腰带,低头去看陶天然的名片。

然后抬头,多看了陶天然一眼,递上自己的名片。

陶天然接过扫了眼,对她点头:“乔总。”

乔之霁问:“昆浦公司最近有换法务公司的打算么?”

“那倒没有。”陶天然道:“我是想问一问乔总,最近有购入珠宝的打算么?”

“我听过陶老师的名号。”乔之霁冷淡而客气:“我也有朋友收藏过陶老师的设计作品。但恕我直言,陶老师的设计风格并非符合我的个人喜好。”

“昆浦并非只有我一名设计师。如果乔总有兴趣,可以到公司了解一下。”

乔之霁轻不可察的掖一掖唇角。

从她方才一瞥名片上「昆浦设计公司」的名头、就对陶天然多看了眼,陶天然确信,她一定知道余予笙就职于昆浦。

“或许,等以后吧。”乔之霁略迟疑的说。

等,等什么?

乔之霁从回国的第一天就知道余予笙就职于昆浦。她一直在等,等自己拿到合伙人的头衔、等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更稳固、等忙完手上的这个案子、等忙完手上的又一个案子。

等到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才发现自己是在怕。

她对余予笙的感情太复杂。既怕面对余予笙,又怕面对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陶天然低低道:“乔总,很多时候时间不会等你。”

她对乔之霁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之前的乔之霁就是这样,一直在等。等到后来,她终于去找余予笙的时候,真正的余予笙已经不在了。

如若陶天然不知余予笙最后的结局,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余予笙才华横溢、慵妩恣意,活得很好。

可预知了结局再来看,才会发现余予笙妩色的笑颜下,其实藏了很多的灰色。那灰色是因何而起?其实没人有确切答案。

陶天然想要逆转余予笙的结局。

所以,她劝余予笙从余家搬出来。

所以,她刚刚去点乔之霁那一句。

但她又不敢做得太过。

在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循环后,她担心任何一个微小元素的改变,都会改变这一时空的叙事线。她好不容易才在无数次的尝试后、锁定她想要的这一个。

陶天然并不敢强力去扭转。

她只是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去提点,看看结局的改变是否能顺其自然。

只是心里仍存了份不安,她并不确定余予笙和乔之霁的结局改写的话,到底会不会又带来什么不可测的改变?

程巷趴在卧室的床上给秦子荞发微信,细细的小腿翘起来,脚尖轻轻晃着:【TTR要请你吃饭,明晚怎么样?】

笑死,跟自己朋友都不好意思打陶天然的名字,打TTR是什么鬼。

程巷唇角噙笑,翻了个身,变作仰躺在床上,双手捏着手机举在脸前。

秦子荞回:【明天不行。】

程巷手一抖,手机掉下来差点没砸她脸上,她偏头一躲,拿起手机直接给秦子荞打个电话过去。

“为什么不行?你总得给个机会嘛。”程巷望着屋子里的梧桐树,浓密的睫滤过屋顶暖黄的灯光。

“没说不给机会,是说明天不行。”秦子荞说话带一点鼻音。

程巷一下子坐起来:“你生病啦?”

“没有。”秦子荞顿了顿:“就是,有点累,手酸。”

“啧。”程巷有点同情:“每天喂卡皮巴拉,叉那么多草,挺累的吧。”

秦子荞听上去揉了揉鼻子,鼻音有点虚:“嗯。”

“那你,”程巷复又躺下,转个身变作侧趴着:“那你先好好休息。咱什么时候吃饭啊?”

“周末吧。”

“周六晚上?”

“行。”

挂了秦子荞的电话,程巷给陶天然发信息:【周六晚上和子荞吃饭,怎么样?】

陶天然回复说“好”。

【你紧张不?】程巷又变作最熟悉的趴着的姿势,纤细的小腿一扬一扬:【我怎么觉得,我还有点小紧张,嘿嘿。】

陶天然回:【不紧张。】

这周六秦子荞不轮休,陶天然下午在对话框里打字:【要不要去接你朋友?】

又把习惯性打出的「你朋友」三个字删掉,改成「子荞」。想了想,又在「子荞」前加了个「秦」字。

发给程巷,程巷回:【我问问啊,嘿嘿。】

发信息去问秦子荞,秦子荞的手机上班时都锁在储物柜里,临到下班才给程巷回复,语音,一叠声的“别别别别别”。

干嘛呀,秦子荞放下手机,莫名有点气闷。

明明她和程巷最亲,现在程巷要和其他人一起来接她是怎么回事,显得程巷和陶天然是一国的、她是个外人似的。

程巷便告诉陶天然,不用去接。

陶天然也是一条语音回过来,声线很清冷,可气息柔柔的:“那你呢?”

“我怎么?”程巷明知故问。

“要来接你么?”

程巷坐在书桌前,两条腿绞着,偷偷笑。这时马主任在屋外喊:“小巷!”

“干嘛?”程巷伸一伸脖子扬声应道,一边低头打字:【不用啦,我们涮肉馆门口见吧。】

“扒蒜!”

“来啦。”

把手机扔进口袋,趿着拖鞋往外跑。

春深了,北方的春是很短的,像墙角的猫微一露头、当你意识到它时,它已转过墙角、连尾巴都不肯给你抓住了。

再过不久,就要有初夏的味道了。

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马主任搬两把竹靠背椅放在四合院里,一只簸箕里放着待剥的蒜头。程巷坐过去,一边扒蒜,一边用两只凳脚支着重心、来回来去的晃。

马主任拿一把新鲜的蒜苗来打她手背:“坐没坐相!你也不怕摔着。”

再旁边印了梅兰竹菊的破花盆边上,一只竹篾筐里放着洗过的红枣,摊在日光下晾晒。这不是马主任洗的,是程巷的爸程副主任,带着江南特有的精细,吃起枣儿来也讲究。

程巷抽张纸巾,包一颗红枣起来塞进嘴。

齿尖将果肉剔下时,一双圆圆的眼被日光照晒得眯起来。

马主任瞥她一眼:“你笑什么?”

“我哪里笑了?”

“总觉得你最近奇奇怪怪的。”

“没有吧。”程巷心虚道。

她只是觉得,这是她人生中很好很好的一天。

阳光煦暖,嘴里的枣儿也清甜,她和她妈絮絮聊着闲话,手机带点分量的坠在口袋里,还停留在和陶天然聊天的界面。

这是她人生中平平无奇的一天,却也是她人生中很好很好的一天。这样很好很好的一天,在她的人生中会有多少呢?

临了出门,马主任问她:“你干嘛去?”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程巷捋捋刘海:“跟子荞吃铜锅涮肉去。”

马主任端着碗往厨房走,瞥她一眼:“你这件衣服新买的?”

“啊?不是啊。”程巷有点心虚。

“没见你穿过。”

“那是你记错了。”程巷飞出四合院:“妈我走啦!”

飞奔去公交车站,她们约好七点见,此时天还未黑透,只是天边透着橘粉的夕阳。程巷站在公交车站旁,足尖一下下的轻点着地面,跳上公交车,手掌着扶手转一圈。

又扯扯自己的??x?衬衫,望着窗外。

司机瞄她一眼,地道邶城腔道:“闺女,你身后那不是有空座儿吗?”

程巷咧嘴笑道:“我看见啦,谢谢您。吃饱了站会儿,消消食。”

其实她还没吃饭。

胃囊里空空的,只是心里有一种燥意。让她想狂奔,想舞蹈,想一下下抖动自己的脚,不想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

她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胃。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并不似网上说得浪漫,她并未感到一千只蝴蝶在胃里翩翩起舞,她只是觉得胃疼,扯着她的心脏,一下下撞在心壁上。

跳下公交车,陶天然选的店邻着一处风景区,周末的人可真不少。

程巷背着包往店门口走,走到了规规矩矩站在店门一侧,掏出手机给陶天然发信息:【我到啦。】

陶天然很快回过来:【嗯,稍等我一下。】

此时的陶天然正被堵在路上。

因程巷说不必去接,她下午的时候应承了一个推不掉的线上视频会议,开完会换过衣服出门,没想到春日的邶城周末堵得异乎寻常。

陶天然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的轻敲,眼尾瞥着主控面板的时钟显示。

早知道就不开会了。

收到程巷微信的时候,陶天然本想回复,自己可能晚到十分钟,让她和秦子荞先进去点菜。

在输入框里起了个头,却十分不想这样回复。

又一个个字删掉,只是回复程巷:稍等我一下。

陶天然不知切了多少条导航路线,钻了不知多少条小巷。

所幸开到停车场时,有个车位刚刚空出来。她停了车,便拎包匆匆往店门口赶,心里掠过很多个念头:

没有开会就好了。

开完会没有换衣服就好了。

手机就捏在手里,陶天然一路走一路盯着时间跳跃,终究是踩着高跟鞋跑起来。

身旁名为“海”的内陆湖边,无数酒吧霓虹退行为虚化的背景。陶天然心想,现在她面对程巷的时候,真可以叫手足无措。

这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什么,追妻火葬场,还得先过闺蜜那一关。

远远的,看到门口立着个纤细的身影。

陶天然又看一眼手机时间,总算赶上。她敛了步调走过去,一手拎包捏着手机,另一手扯了扯背脊处衬衫的褶皱。

程巷也看见她了。抬起一只手,捋着自己的刘海。

直至她走到程巷面前,程巷弯唇笑道:“嗨。”

陶天然气息未匀:“嗨。”

“你跑什么?”

“没有跑。”

程巷轻咂一下嘴:“我都看见你跑了。”

陶天然垂眸望着她,没说话,身旁是醉酒的食客,浓郁的酒气熏过来,陶天然握着程巷的胳膊,将她往边上拎了拎。

程巷一边随她动作往旁边让,一边问:“你怕迟到啊?今儿天好,来游览的人可真不少嘿,可堵了吧?”

陶天然只是说:“不会迟到的。”

她垂下腕子时,程巷忽而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软软的指腹贴着她脉搏轻轻一揉。陶天然鼻息微微一顿,她跑过,虽未搽香水,皮肤纹理间却溢散出清润的香气。

程巷微踮起左脚,凑近她耳畔说:“我觉得,你紧张了。”

陶天然将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只觉得刚刚喘匀的呼吸又乱了一瞬。在熙攘往来的食客间,她将声线压得低低的:

“嗯,我紧张了。”

程巷一抿唇站回原处去,陶天然看她扇动的浓密的睫、和小巧的凝一枚光斑的白皙鼻尖,这一次,换陶天然微低下头,凑近她耳廓:

“为了缓解紧张,不如我们聊点其他的。夏天要到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卧室看那棵梧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