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破戒 “你可以做一切,对我。”……
[来不及等时光催她发芽呀。
我看着她, 以目光催化她的浑身美丽。]-
其实程巷也紧张,特紧张。
陶天然这“转移注意力”的话一问出口,她就更紧张了。
轻咬了咬下唇刚要张口, 睫毛一扇,眼见着秦子荞慢吞吞向她俩走来, 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很臭, 都没掀起眼皮看她俩一眼。
程巷悄悄拉了陶天然一下,陶天然回眸去看。
其实程巷能明白秦子荞的心思, 所以没勉强和陶天然去接她, 也没让陶天然来接自己。
程巷扬唇:“嗨。”
秦子荞耷着眼皮:“嗯。”
“你不热啊?”
“我怎么热了?”
“这天儿不是渐热了么,你还穿卫衣。”程巷抬手, 在自己脸侧扇两扇。
秦子荞这才掀起眼皮。
好好好, 明白了,这两人都穿衬衫呗。虽然一个是英挺的职业装,一个软塌塌小文艺的棉麻衬衫。
“我不热。”秦子荞面无表情的说:“我心冷。”
“噗。”程巷没绷住笑了。
秦子荞终于将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 对着她胳膊肘推一下。
陶天然垂眸瞟了眼。
“走走走, 进去吃肉去,位置都订好了。”程巷一搭秦子荞的肩, 揽着她的肩往里走。
陶天然又抬眸瞟了眼。
嗯。这两人亲密的小动作,不少。
座位是陶天然一早订好的。三人走过去, 程巷招呼秦子荞:“坐啊。”
“你张罗什么?”
“啊?”
“又不是你请客。”秦子荞嘀咕道:“你张罗什么。”
“噗。”程巷又乐了:“荞子,你爱我爱得有点深沉呐。”
秦子荞话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执起茶壶主动给程巷和陶天然倒茶。
程巷对陶天然使个眼色, 挽着秦子荞手臂、和秦子荞坐到一边。
陶天然又瞟一眼。
“来来来。”程巷掏手机在桌面扫了码:“来点菜,别跟陶老师客气。”
秦子荞嘀咕道:“我本来也没打算客气。”
她低头看菜单时,程巷弯着笑眼望一望陶天然, 用嘴型说:“我猛猛点。”
陶天然轻轻点头。
话是这样说,秦子荞却只点了招牌的羔羊卷、羊腹肉和雪花嫩羊肉,另配一碟子牛上脑和素菜拼盘。程巷还要再点,她却说够了别浪费。
“门钉肉饼呢?门钉肉饼总得来一份吧。”程巷自作主张在这份小吃前面打一个勾。
放下手机问陶天然:“你吃过门钉肉饼么?”
“吃过。”
“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儿么?故宫那种城门你见过吧,红漆木门上有黄色的门钉凸出来,一个拳头大。”程巷攥拳挥挥自己的手:“门钉肉饼长得就像那个,所以这么叫。待会儿你尝尝这家的,饼皮煎得焦一些才好呢,皮薄肉馅多,一口咬下去直淌汁水。”
程巷说着舔舔唇:“喷香!”
鉴于程巷是个话痨,只要她在,话题就没有掉地上的时候。
问题出在程巷去洗手间之后。
陶天然刚习惯性拿起手机,往对面瞥一眼——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场景重演,两人各自固守桌子一边,各自低头玩手机。
陶天然心想:不能这样。
放下手机,轻一抿唇,问秦子荞:“你在看什么?”
秦子荞抬眸,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指指自己鼻尖问陶天然:“你跟我讲话?”
陶天然:……
虽然她跟秦子荞没有很熟,但她跟旁边这些人是完全不认识。不跟秦子荞讲话,她跟谁讲话?
她望着秦子荞,秦子荞答:“哦,你知道我是动物园养水豚的吧?”
陶天然点头。
“我有时候会拍一些水豚的视频,发到动物园社交账号上,看着挺解压的。”秦子荞将手机递给陶天然:“你要看看么?”
陶天然接过手机。
秦子荞:“你往前翻,有好几条。”
感谢水豚,不然她还真不知能跟陶天然说些什么。
对陶天然主动跟她说话,秦子荞挺意外的。陶天然一脸冷相气场又大,秦子荞原本觉得,她好像只是在跟程巷谈恋爱、对程巷身边的一切浑不在意。
秦子荞的感觉就不那么好。
刚刚饭前她和程巷去洗手,程巷悄悄说:“陶老师今天好看吧?”
秦子荞抹着手上的泡沫:“别秀啊,别秀。”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特意打扮过你没看出来?”
“没有。”
“哼。”程巷故意将脸绕到秦子荞脸跟前来:“你明明看出来了。”
秦子荞倒不需要陶天然对她好来证明什么。只是对程巷朋友的重视程度,间接反应了陶天然对程巷的态度。
陶天然也感谢水豚,不然她也不知跟秦子荞聊什么。
低头认真将一条条视频看完,又往前翻。
秦子荞心想:这人怎么那么搞笑啊。
知道的说她在看卡皮巴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看学术论文。
秦子荞望着陶天然的纤指一滑,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一个完整的词组还未来得及出口。
陶天然已划到下一支??x?视频,卡皮巴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陶天然的大老板易渝,平时穿得风光霁月艺术气息卓然,此时穿着秦子荞的卡通连体睡衣,正对着镜头扭屁股跳舞。
配乐是那首无比魔性的《水豚之歌》。
陶天然:……
秦子荞:……
陶天然将手机递还给秦子荞,轻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子荞埋着头:“……谢谢。”
程巷从洗手间回来时,发现她们这桌气氛有些莫名的诡异。
她边坐下边问:“你们聊什么了?”
秦子荞一记眼刀射过来。
“怎么?”程巷问:“说我坏话了?”
“……没。”秦子荞又将头埋下去。
吃完饭,陶天然去买单,程巷让服务员将吃剩的门钉肉饼打包。三人走出涮肉馆,陶天然问要不要送她们回家。
程巷拎着肉饼摆摆手:“不用不用,刚好子荞家的小葱长好了,我去拔点新鲜的,给我妈带回去。”
陶天然知道她用意,于是道别,自己开车先走。
两人乘公交回秦子荞家,提前一站下车,沿着河道慢慢散步消食。
程巷问:“你觉得她怎么样啊?”
秦子荞瞄她一眼。
“说说嘛,说实话。”
“那我要是说她不好,你就不跟她谈了?”
“哎。”程巷晃一晃手里的袋子:“也不是那么说,但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总归还是希望你喜欢她嘛。”
“我的意见很重要?”
“很重要。”程巷认真点头。
“至少,她不是什么坏人吧。”秦子荞想起刚刚陶天然配合的“表演”。
“真的?”程巷这姑娘特好哄,笑眼立刻就弯起来:“可你之前说,她会让我难过……”
“只是一种感觉。”秦子荞顿了顿,河畔夜风撩着她公主切的发尾,她低低道:“我也说不好。也许我只是,嫉妒。”
程巷想起秦子荞的家庭,沉默良久。
“嗨。”她知道安慰无用,彼此分享秘密才是最好的安慰:“嫉妒什么呀,有什么好嫉妒的,我实话跟你说吧。”
长长的叹一口气,鬼鬼祟祟压低声道:“她可能吧,被我弄不行了。”
秦子荞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呀,不行了。”程巷说起来有点急:“你知道她多久没碰过我了么?连嘴都不亲。我跟你说,刚才你来之前,我可有心机了,我还勾引她了呢。”
“……你怎么勾引?”
“我就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撩拨。手腕上有脉搏你知道吧,通往心脏的呀!很敏感的呀!”
“……那她呢?”
程巷又叹口气:“她没什么反应呀。吃完饭我说我要跟你走,我还以为她会有点小失落,结果你看。”
程巷将自己的手机亮给秦子荞:“到现在一条微信都没有。”
“……你怎么把她弄不行了。”
程巷噎了噎:“这茬就别提了。你就出出主意,说现在怎么办吧。”
“这。”秦子荞食指拇指捻在一起托住下巴:“你问我,主要,我也没遇到过这问题啊。”
程巷眨了眨眼,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秦子荞在说什么。
一脚飞踢过去,秦子荞笑着躲开。
秦子荞家附近的河畔,也架一道彩虹形状的桥。
程巷趴在半褪色的石桥上,左手臂长长的从桥边伸下去,手指无意识的捞了捞,好似捞住一捧夜晚时分的风。
“怎么办啊。”
“你再勾引勾引。”秦子荞趴在她身边。
“噗。”程巷:“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好喜欢她哦,喜欢到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的地步。”
喜欢到吹着午后暖暖阳光的风。
喜欢到拉着吊环望着公交车外摆荡的霓虹。
喜欢到现在垂眸望着河面粼粼的波光。
我想要笑,也想要哭。觉得所有美好璀璨到极致,是否会像烟花一样陡然陨落。
程巷将侧脸趴在手背上,鼻尖蹭了蹭,眼神望住秦子荞:“那你呢?”
秦子荞眺望着远方的高楼,一格一格的窗沿灯火里,存住一个个温暖的家。
“我才不要喜欢什么人。”秦子荞道:“麻烦,无聊,又麻烦又无聊。”
程巷又用下巴抵住手背,小小的叹一口气。
人生呐,各有各的烦。
******
程巷回到家,马主任隔着院子喊:“小巷!程巷!”
“干嘛!”
“把你衣服塞洗衣机离里去!吃完涮肉那么大味儿。”
“哪来的味儿?一路走回来都吹散了。”
话是这样说,程巷还是拿了浴巾去洗澡,又把换下的一身脏衣塞进洗衣机。
又看一眼手机,陶天然还没发信息过来。
她给陶天然发:【哔哔哔。】
陶天然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哈。程巷跳上床,一身细软的皮肤洗得香香的,头发吹到半干,仰躺着脚趾轻晃。
这才把电话接起来:“喂。”
陶天然那边顿两秒。
程巷一定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也和她的皮肤、头发一样,被水汽浸润得香香软软的。
陶天然指尖贴着自己的大腿摩挲下,问:“哔哔哔是什么意思?”
“脑电波。”妈呀这话说起来怎么这么中二,程巷开始反思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发「哔哔哔」。
“嗯?”
陶天然的声线清润,程巷问:“你也洗过澡了吗?”
她说的是“也”。
这一次陶天然的语调往下压,变成肯定句:“嗯。”
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有什么浴室水汽一般的氛围,将贴近手机的耳廓染得雾蒙蒙的。
程巷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另一边耳廓。
直至陶天然又轻轻的问:“所以你的脑电波发射什么了?”
“你猜。”
陶天然想了想:“打包回家的门钉肉饼很好吃。”
程巷笑起来:“喂,我今晚没有吃了好不好?吃那么多涮肉了都,我又不是小猪。”
哇谈恋爱的人真矫情!猪就是猪,还说什么“小猪”,程巷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嗯,不是小猪。”陶天然认可。
为什么她说“小猪”就这么苏!程巷轻咬自己的手指甲盖。
陶天然低低道:“傻女。”
她真的很少讲粤语,程巷觉得跟她与家人关系淡薄有关,像某种切割和排斥。她只是很偶尔的,用低低清寒的嗓音这样唤程巷。
程巷的心脏被她的声线捆束起来,仰躺在床上:“陶天然。”
“嗯。”
“我是想说。”
“嗯。”
“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快到了,我卧室屋顶的梧桐树,长出好多好多的叶子了。”程巷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你可以来看看了。你,要来么?”
陶天然那边静默良久。
用与程巷一样轻的声音答:“好。”
程巷一下子盘腿坐了起来——
这、这就约好了啊!
成年人之间的这种对话,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这这这这,程巷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
周日下午,程巷去了公司附近的商场。
本想叫秦子荞一起,但她实在不好意思。
手指绞了绞帆布包带,往内衣专柜走去。
为什么不网购呢?那当然是因为怕来不及啊!
两天后的周二晚上,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去朋友家打麻将,陶天然就要来她家了。
程巷装模作样在专柜里转一圈,眼尾往那些性感的蕾丝上瞟。
陶天然的内衣不是这风格。
陶天然是简洁的光面,或墨黑,或月白,裹住那甚至显出苍白的雪肌,勒出深深的沟壑。
人家先天条件好啊!当然不需要更多装饰了对吧。程巷是有点小心机在身上的,那像她这种先天条件不好的,就得靠款式来支撑了对吧。
导购迎上来:“姑娘,送人啊?”
“啊不不不。”程巷逛街就怕过分热情的导购。
“自己穿?”
“嗯。”程巷拨了拨自己的耳垂。
导购上下扫视她:“得,那你跟我来,这边有更适合你的款式。”
“啊是吗。”程巷将信将疑。
导购将她领到一排少女款式的货架前,纯白的全棉质、都不算是内衣而是一排小背心的那种。
“我女儿上初中,也穿这种,全棉的,舒服。”!!!
程巷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背着帆布包狂奔出专柜。
一路冲到冰淇淋柜台前,商场的冰淇淋怎么这么贵!一支四十五,但她必须来一支才能安抚受伤的心灵!
拿着球形勺的店员热情问:“我们有新出的木瓜口味哟,要试试看吗?”
程巷攥紧了帆布包带。
内涵她!绝对是内涵她!
买个冰淇淋都要内涵她!
她叹了口气:“哎,要吧,木瓜口味,多来点儿木瓜肉的那种。”
******
周二临下班,马主任给程巷发??x?语音:“小巷啊我和你爸准备出门了,我俩吃过晚饭了,剩菜给你放桌上了啊,你自己回来热。”
“诶别别别别。”程巷直接给马主任打了个电话过去,在办公室以手掩唇的说:“你倒是把剩菜收了呀。”
“收了干嘛?你回来不吃饭啊?”马主任声如洪钟:“你不是爱吃那大猪蹄子么?”
“你先收了。”程巷的手将唇掩得更紧:“我回家再说。”
“呵小孩儿,讲究起来了。”
挂断电话,程巷松一口气。
她家这剩菜,是真正的“剩菜”。马主任自己酱的大猪蹄子,热了两天,软糯倒是更软糯,但剩些边角料变成黑乎乎一片,配上马主任中午做的一道素炒南瓜丝,用国民牡丹花盘子盛着。
过分家常,过分不适合今晚的氛围。
下班以后,程巷喝空了马克杯里的整杯水,才背包下楼。
陶天然那辆招眼的宾利停在路边,程巷走近时,她已解开门锁。
程巷拉开车门上车,手在脸侧扇两下:“这天真是渐渐热了哈。”
陶天然无声微妙的一笑。
程巷将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不说话了。
车驶入车流,程巷问:“你今天没有加班啊?”
“本来是要开会的。”
“噢。”车内无风,但程巷捋了捋自己的刘海。
喂,程巷问自己,你不是个话痨吗?这种将近失语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她指尖在帆布包上轻轻敲着,陶天然垂眸瞥一眼她的手,仍是单手开车,纤长的指尖也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
两人频率一致。
你倒是牵我的手啊,不然你单手开车干嘛?程巷在心里说。
但红灯结束,陶天然收回眼神,继续开车上路。
直至车开到胡同口,陶天然停车,又随程巷往胡同里走去。
“哟巷子,下班了啊?”
“诶高大爷。”
“巷子回家啊?你妈今晚做啥好吃的啦?”
“赵姨。”程巷看上去乐呵呵的:“我妈跟我爸出门打麻将去了,找我爸的老同学。”
其实她心里紧张得要死。
陶天然的样貌和身高都太出挑,这些从小认识她的街坊邻居,纷纷都往陶天然身上瞟。她也不知该怎么介绍,也不知这些街坊会不会问她妈:你闺女领回家那长得特好看的高个儿姑娘,她是谁啊?
这时陶天然在她身侧低声问:“你爸妈不在家?”
程巷本就紧张,陶天然忽然一说话,她肩一激灵:“啊?你不会以为我爸妈在家吧?”
陶天然又一次无声的笑了。
“哼,逗我。”
程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陶天然引进四合院。
“上次你来的时候夜都深了,你也没怎么看清吧?”程巷给她介绍:“现在这院子里住了几户人,王家闺女上初中呢,他们租了个市区的老破小陪读,周末才回来。孙家爷爷这段时间血压有点高,奶奶陪他住医院调理呢。”
“哦。”陶天然听懂了:“所以这院子里,就只有我们两人。”
“啊。”程巷又拨拨自己的耳垂。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被陶天然说得这么意味深长是怎么回事。
她引着陶天然往屋檐下走,那儿摆着一排鸽舍:“你来胡同时不是常瞧见头顶有鸽子飞过么?我们院子里是孙爷爷养鸽子,还有不少邻居大爷也养。”
“嗯。”陶天然背着手,站在鸽舍前垂睫去瞧。
“鸽子飞过你头顶时,你有没有听到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那是鸽哨,挂在鸽子尾巴上的,你看,就在这里。”程巷指给陶天然。
“为什么要戴鸽哨?”
“好听呐。你知道以前的八旗子弟,可讲究了,那时候鸽哨还有用象牙做的呢,现在可不用了,大多是用竹子,或者葫芦……”
夕阳斜斜从天边打下来,被屋檐拦截一道,折射出宛若水面的弧度,烫在程巷后颈。
她与陶天然站得很近,能闻见陶天然皮肤纹理里的香气,像落了雪松的山涧冷泉。她背手站在陶天然身侧,比陶天然稍矮一头,是陶天然展开手臂、就能将她揽住的距离。
但陶天然没有动作。
好似她们就要站在这里看鸽子、聊鸽子,直到整晚的时间都耗尽。
程巷咬一咬下唇:“陶天然。”
“嗯?”陶天然还在看鸽子。
“你要到我房间里去看一看么?”
陶天然抬起眼皮的时候,程巷视线垂落望着一旁破旧的花盆。
“好啊。”
程巷领着陶天然走进她房间时,有点做贼心虚。
于是她装模作样将手机拿起来:“那什么,你还没吃晚饭吧?”
“没有。”
“那咱点外卖?”虽然有心让陶天然尝尝马主任酱的大猪蹄子,但,真的,太不适合今晚氛围了。
“吃什么?”
“我看看啊……”橙色软件是按程巷平日的点餐习惯推荐的,都是些炒饼啊卤肉火烧什么的。
呃,划过划过。
好不容易翻到一家寿司,程巷眼一亮,忽又想起上次肚子疼的经历。
罢了,还是不要吃生冷了。
陶天然望着程巷翻手机,程巷忽地指尖一顿、抬起头来:“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了么?”
零、零帧起手啊巷子。
但她发现这事不能酝酿,话到嘴边就赶紧问,不然她就不知怎么问了。
陶天然:“你说什么?”
“就是,上次我在你家,我们打包怀石料理那次以后……你就没有亲过我,也没有抱过我,也没牵过我的手。”程巷:“我是不是让你产生心理阴影了啊?”
陶天然克制的站了一小会儿。
抬手,刮过程巷鬓角的额发。痒痒的,程巷下意识阖眼。
陶天然手往下滑,托着她下巴:“你看不出,我忍得很辛苦么?”
程巷的心跳抢一拍:“为什么要忍?”
陶天然指腹蹭着程巷的下巴,也是痒痒的:“因为我怕你想起那晚的事,会不好意思,会拒绝我。”
“我不会拒绝你。”程巷呼吸变得滞涩。
“真的?”陶天然低头,抵住程巷的额,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这样不会拒绝?”
“嗯。”
陶天然用自己秀挺的鼻尖蹭了蹭程巷的鼻头:“这样不会拒绝?”
“嗯。”程巷轻轻睁眼,目光扫过陶天然离得那样近的睫,又闭上。
陶天然用下唇瓣轻磨了磨程巷的唇珠:“这样也不会拒绝?”
程巷一把箍住陶天然的腰,径直吻了上去。
她的手机还捏在手里,边缘抵着陶天然纤薄的后腰。
程巷知道她们今天会接吻、会拥抱、会什么阻隔都没有的肌肤蹭着肌肤,就像她们现下倒在程巷床上所做的那样。她仰躺在枕头上,双手捧着陶天然的颊。
说冲动也不算是冲动,因为她还望着陶天然静静端详了一阵。
指尖刮过陶天然纤长的睫。
然后刮一刮陶天然英挺的鼻梁。
刮一刮陶天然的薄唇。
刮过陶天然颈间淡淡青色的美人筋,感受陶天然呼吸一瞬的滞涩。
再一路往下。
她没想到等待她的会是这样的润泽,陶天然阖着眼。她想到陶天然方才的那一句:“忍得很辛苦。”
“陶老师。”
陶天然克制的:“嗯。”
程巷的声线轻轻刮过耳膜:“很想?”
陶天然犹然克制的:“嗯。”
程巷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床头抽屉摸出那小盒子的,她藏在这里很久了,外面有鸽哨的声音,是胡同里最后一批鸽子归笼了。
她问陶天然:“我真的可以吗?”细软的发丝乱乱垂在脸侧。
陶天然将自己的右手递她。
她握着陶天然的指尖掂了掂,像是必须要在这心脏快要爆炸的边缘顾左右而言他,视线落在陶天然尾指的素圈:
“为什么戴尾戒?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想单身。”
“不是。”
“那这枚尾戒哪里来的?不会是谁送给你的吧?”
“不是,自己买的。”
“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程巷已和陶天然变换了姿势,变作陶天然陷落在她的枕头里。
“是去云省旅游的时候,在一个小摊买的。”
“贵吗?”
“很便宜,七十六块。”
“那你还一直戴着?”肩膀磨蹭着肩膀。
“尾指戴戒指,取的是‘戒之’的意思。”
“戒什么?”
“戒贪,戒嗔,戒急躁,去等一个人。”
“等谁?”程巷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爆炸边缘。
“等你。”陶天然张开眸子。
“你怎么知道你在等我?你认识我很久了吗?”
“我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陶天然抬起右手,尾戒蹭一蹭程巷的锁骨:“你要吻一下么?”
程巷将陶天然的纤指握在??x?手里,食指拇指捻住她的尾指,来回来去的轻摩着。说不上为什么这动作比之前的一切让她更有感觉,唇舌也随之变得干燥起来。
最后一下动作时她轻轻低头,吻上那枚尾戒。原本无甚温度、冰冷不可侵的质地,此时染了程巷的吐息,也染了陶天然的汗。
“这是……什么意思?”程巷吐息着,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
“意思是,现在可以破戒了。”
“……为我?”
“嗯,只为你。”陶天然阖上眼,咽喉轻轻一滚:“现在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对我。”——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了手动感谢【活森】小天使的浅水!给每天准时进教室的大家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依赖 “陶天然,你出汗了。”……
[谁说爱是不计较不求回报。
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渴望掏空自己一半的灵魂,再撕扯她一半的灵魂来填满。]-
程巷觉得脑子里昏沉沉的。
不知为何她想到自己卧室屋顶的那株梧桐,临近夏日了, 变得枝繁叶茂起来,像一柄巨大的伞盖在她与陶天然头顶。
午后的阳光贮藏在里面, 夜晚的风一吹,混着漫天的星光抖落下来。
落了陶天然满身。程巷用细细的声音说:“陶天然, 你出汗了。”
“嗯。”
程巷一手摁在陶天然肩头,另一手的过程推进得很慢。她起先是不敢的, 后来忍不住低头去看那一处, 不知为何她想看着这一过程,继而感到自己小臂起了层细细的小粒子, 整个灵魂都在战栗。
眼底酸涩涩的, 渐渐就蒙了一层雾。
陶天然冷白的眉心蹙了起来,程巷的手腕感受到某种压迫。
程巷轻声问:“很难受么?”
“没有。”陶天然张开眼,往下看了眼。
随之一偏头, 一滴眼泪顺着眼尾, 滚落到程巷的枕套上,又被棉质充分的吸纳进去。
程巷觉得自己的心脏变作了那张枕套, 吸纳了陶天然的一滴眼泪,变得沉甸甸的、饱涨涨的。她想问陶天然为什么哭, 又觉得自己好像理解陶天然为什么哭。
她鼻尖变得有一点发红,并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快。
陶天然黑而光亮的发丝摩擦她枕套发出某种细响。她心里的感觉既怜惜, 又嫉妒。
莫名其妙的,嫉妒什么?
嫉妒陶天然偶遇过的一阵风。
嫉妒晒过陶天然额角的一抹夕阳。
面颊泛了绯色的陶天然看起来比素日小许多,她又莫名其妙的嫉妒起陶天然的高中同学。
嫉妒校园里的课桌。香樟。红色颗粒的塑胶跑道。和钟楼的铜色指针。
伴着陶天然的喉咙里音节碎落, 她将自己的手指填进去。
屋顶暖黄的吊灯就在梧桐树干旁边,她在光线中眯起眼:“陶天然。”
“我想早一点认识你。”
陶天然的喟叹好似浸在水面以下:“你很早就认识我了……”
“不够。”程巷说:“还不够。”
她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不够,是认识的时间不够久,还是现在的程度不够深。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饕餮的小兽,不断往更深处索取,直至床单变得一片狼藉。
陶天然失神的张开眼,不知为何又想起外婆家外沟渠里的那只蜗牛。
雨后长青苔的沟渠显得很空,她长久的注视着,以至于都忘记了内心被填满是这种感觉。
直至程巷终于停下,她对程巷张开双臂。
“等、等等。”程巷犹自匀着呼吸:“我先去洗个手。你,这……”
程巷连腕子上都是。
陶天然轻声的说:“不要。”仍那样对程巷张着双臂。
程巷的心里软成一片。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刻的陶天然对她很依赖,这是陶天然第一次对她展露依赖。
她将自己填充进陶天然的怀抱里,紧紧揽住陶天然。
陶天然回抱着程巷纤瘦的脊背,阖着眼喘匀呼吸。夜风刮过屋顶梧桐树叶的声音似沙沙落雨,似童年落进潮溺沟渠里的一场场雨。
程巷低低的说:“我爱你。”
陶天然将脸埋进程巷的颈侧:“再说一次。”
程巷不知是汗,亦或是她和陶天然的发丝,扫得她颈侧痒痒的。她没想到那是陶天然的眼泪,她只是拥着陶天然,整个人俯在陶天然身上,贴着陶天然的头说:“我爱你。从前我总觉得我们认识还不久,说不起爱这么重的字,我只会说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不知怎么办的喜欢你。”
“可,”她吻一吻陶天然的额角:“我现在必须说我爱你。我想不出什么比爱更贴切的字眼了。”
陶天然继续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那么你呢?”程巷摁着怦怦的心跳问。其实这句话不该问的,显得她很计较,姿态也不够潇洒漂亮。
谁说爱是不计较不求回报。原来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渴望掏空自己一半的灵魂,再撕扯她一半的灵魂来填满。
说爱我。
用你的整副身心来爱我。
陶天然埋在程巷的颈窝带稍微鼻音的说:“我爱你。”
程巷吁出一口气,拉着陶天然坐了起来。
她俩曲着腿对坐,她的双手搁在陶天然的两侧腰际。她看不出陶天然刚刚哭过,因为陶天然的整张脸都染了绯色,平时一丝不乱的黑发黏在额角。
她抵在陶天然的额角:“你有多爱我?”
“你呢?”
程巷想了想:“像这棵梧桐树。”
“什么意思?”
“就算有天你真让我难过了,我也会吞下肚子里长成一圈一圈的年轮,来年春天继续来爱你。”
陶天然轻揉揉她的脸,又捏一下。
“那你呢?”程巷小小声:“你别不回答呀。”
两人其实坐在床单湿漉漉的一片上,陶天然往边上挪了挪,扯过被角盖住那一片。
“我只是,”陶天然素来清润的嗓音此刻带了哑:“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巷眨眨眼:“像你身体告诉我的那样?”
陶天然伸手在程巷肩上一拍。
程巷揉着肩笑:“好啦,放过你。”
院落里突传来风风火火的一声:“小巷!”
“唉哟!”程巷吓得差点没从床上跌下来。
一骨碌跳下床,才来得及将马主任已伸手推开条缝的房门一把给推了回去。
因为确信今晚院子里没人,她连门都没锁。
马主任在门外吓一跳:“你干嘛?”
“我刚回来,换衣服呢。”程巷死死抵住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穿,浑身像只发红的虾米。
“嗨,不是小时候我给你洗澡那时候啦?”马主任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你浑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不是我说,就你现在这小平板儿,跟几岁的时候也没什么差别。”
陶天然坐在床的一侧,什么衣物都还未套上身,伸出一条纤长的腿,用足尖蹭了蹭程巷的后腰。
程巷痒得一嗓子叫出来:“妈!”
“得得得,我不看行了吧?换好衣服赶紧出来,给你带好吃的了。”
马主任从门口走开后,程巷回身一把捉住陶天然的脚踝:“我发现你,有点坏。”
陶天然挑了挑眉。
程巷跪坐上床,拎起一边的衬衫裹住陶天然:“你是真不怕我妈突然开门进来啊,嗯?”
“你不是抵着门吗?”
陶天然心想,其实这种场景,她上一世经历过一次了。
也算……有经验了吧。
嗯,不慌。
程巷叫她:“伸手。”又低头替她细细系好胸前的扣子。
马主任又在院落里扬声唤:“小巷!”
“来了!”程巷展开手臂抱一抱陶天然:“我出去对付一下。”
“那我呢?”
程巷睨她一眼。
陶天然点头:“明白了。我在这……”她贴近程巷的耳廓,最后两个字像用气声呵进程巷的耳孔里:“躲着。”
程巷心痒得似有猫爪在挠,跳下床,又一揉自己的耳朵。
“小巷!”
“来了!”程巷心想这可真是亲妈,抽张纸擦了手,叹着气走出房门:“来了来了来了。”
“赶紧的,看我们给你带啥好吃的了。”
程巷走过去一瞧:“驴打滚啊。”
“嘿,你都多少年没吃过了?尝尝。”
“我先去洗个手啊。”
程巷对着镜子,又赶紧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才复又若无其事的走回去,拈起一块驴打滚塞进嘴:“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嗨,就你爸那老同学,丁叔叔,记得吧?他们家小京巴儿突然肠胃炎了,保姆给他打电话,这不他得马上赶回去,麻将打不成了。”
程巷的驴打滚在嗓子口一噎,抬手,垂了垂胸口。
她现在听不得“肠胃炎??x?”这个词,应激。
“得,既然麻将打不成,你们赶紧睡吧。”
“你这就不吃啦?”
“嗯,我吃过晚饭回来的。”
“跟谁吃的?在哪吃的?吃的啥?”
灵魂三问让程巷太阳穴发胀,本来她现在就手酸,没什么体力,随口诌道:“就是加班,跟同事随便吃了点。”
“唉。”马主任叹道:“我睡不着,刚才输了钱,本指望再打几圈回本呢。”
她叫程巷:“咱母女聊聊天呗?”
“……聊什么?”
“就从我怀你那时候聊起。我怀你那时候啊……”
程巷心想,你怎么不从人类的起源聊起呢。
“妈,妈,妈,打住。”程巷问:“输了多少?”
“小一千呢。”
“准确点。”
“九百八。”
程巷一咬牙:“我补给你。”
“真的呀?”马主任笑逐颜开:“这多不好意思,你一个月工资也没多少。”
“没事。”程巷觉得自己可真是下血本了:“这下你可以赶紧睡了。”
“那我先去洗个澡。”
程巷溜回房内,陶天然的西裤已然穿好,双手摁着床沿坐在一侧。程巷走过去:“我妈洗澡去了,我爸在房里,你刚好可以趁现在溜走。”
陶天然:“我衣服还没穿好。”
“哪里没穿好?”
“头发。”陶天然带着些懒音。
程巷偏头一看,陶天然的一缕长发还嵌在衬衫里。她窃窃的笑一笑,双手将陶天然的长发从衬衫里挑出来。
牵起陶天然的手:“走吧。”
陶天然问:“床单怎么办?”
“是哦。”程巷低头抵抵陶天然的额,学着她的语调说:“床单怎么办?”
陶天然睨她一眼。
程巷笑:“我来想办法。”
牵着陶天然的手穿过月光洒落的老旧四合院。
推开木门,陶天然迈出去:“那我走了。”
“嗯,开车小心。”程巷扬手冲她挥了挥。
关上门,明知应该马上回房,却不知为何双手背在身后、抵倚着门愣了一阵的神。
像是今晚太过饱满,需要许多的时间来消化。
她听着淋浴间哗哗的水声,抿了抿唇,又一次轻轻推开门。
月光混着灯光,陶天然果然站在她家门口的那盏路灯旁,正低头握着手机打字,听见动静,抬起双眸来。
程巷从门缝里探出一颗头来:“你干嘛呢?”
陶天然复又低下头去,纤指在屏幕轻点一下。程巷口袋里手机一震,她掏出来瞧。
TTR:【我饿了。】
程巷倚着门框,低头打字给她回复:【我带你去吃麻辣烫好不好?】
陶天然撩起眼皮,在路灯灯光下点点头,双唇翕开:“好。”
******
程巷不知自己今晚有多少心软的瞬间,她回眸又看一眼尚且水声零落的淋浴间,悄悄溜出门,跑到陶天然身边:“其实我也饿了。”
“你刚才吃东西了。”陶天然道:“我听见了。”
“就一个驴打滚。”
她背着手,在陶天然身旁慢慢走。
转过胡同口的时候,她启唇:“就在往左拐……诶?”
却看陶天然已然往左拐去。
她问陶天然:“你怎么知道要往左的?”
陶天然轻翕一下纤长的睫:“我猜的。”
等那个小小的麻辣烫摊露出来的时候,陶天然心想:终于又来这里了。
这麻辣烫摊离程巷家不远,她从前来过好几次。
程巷熟门熟路的走过去打招呼:“刘婶儿。”
“巷子,这么晚?”
“啊,我带朋友过来。”
程巷搬过一把小小塑料凳,拿纸巾擦过一遍才让陶天然坐下。问陶天然:“你吃什么?”
说着又悄悄凑近陶天然耳边:“你还是别吃丸子那些啊,挺多淀粉的。嘘小声点,别让刘婶儿听见我这么说,街里街坊的,我妈该打我了。你就还是吃那些香菇啊、竹笋什么的。”
陶天然也凑近她耳边,以同样耳语的声量说:“可是我饿。”
程巷一低头,挤出一边梨涡笑了。
“那你吃面还是米粉?还是吃面吧。”她冲陶天然眨眨眼,那意思是这家的米粉里加了胶,又扬声招呼:“刘婶儿,您给煮碗面吧。”
她给陶天然烫了碗,又托腮坐到一旁的小凳上。
一碗煮好的面被漏勺舀进陶天然面前的不锈钢碗里。她把手里刮净了毛刺的一次性筷子递给陶天然。
陶天然问:“你不吃吗?”
“我不吃了吧。”程巷揉揉自己的胃,先前明明觉得饿,现在又觉得吞下的那只驴打滚作祟:“有点不消化。”
她就托腮望着陶天然:“诶你小心点,吹吹吹吹,诶烫烫烫烫……”
陶天然睨她一眼。
她笑着贴住自己唇沿做一个拉拉锁的动作。
好嘛,遗传她身为居委会主任的亲妈,是有点啰嗦了嘛。
她就不再讲话,静静看着陶天然吃面。
陶天然是真饿了,平时胃口不见得多大的人,很快吞下大半碗面去。
麻辣烫摊冬日惯用的红顶帐篷早已收了,没灯罩的一个灯泡由牵出的电线吊着,照得人鼻尖发痒。
程巷悄悄看一眼刘婶儿,正在一边忙,她悄悄伸手,将陶天然垂落颊边的一缕长发勾回耳后去。
指尖刮过白瓷般细腻的肌肤。
陶天然瞟一瞟她。
“怎么了?”她压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陶天然暂且放下筷子,凑近她耳边。
程巷的耳廓渐渐红了,垂眸望着陶天然搁放在桌沿的手,盯一眼她套在尾指上那银质的素圈。陶天然有个习惯,当她燃起那方面的欲望时,会用拇指抵住尾戒轻轻的转。
比如这时,她坐在一个烟火气十足的麻辣烫摊边,对着程巷耳边细细描述刚才的过程。
程巷没想到陶天然这样大胆,也没想到这一过程被语言描述出来时、竟比双眸目睹整个过程更让人心跳。因为言辞给人以充分的想象空间,让大脑补齐刚刚被视线遗落的细节。
陶天然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不再吝啬。因为她已等待了太久、压抑了太久。
程巷一直到送走了陶天然回到家,耳廓犹然发烫。
她反锁上门,背抵着门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动作,大约不是这样的话,心脏一下下撞在心壁的感觉让人难以承受。
她枕着自己的膝盖,忽又觉得饿了,站起来拿出抽屉里的那包奶糖味薯片,打开封口夹。
为了迎接陶天然她把房间收拾过了,此时站在写字桌边上,一手摁在桌边,另一手无意识的往嘴里一片片塞薯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程巷吮吮手指,将手机掏出来。
陶天然发来的微信,透过车窗,拍她回家路上的一轮月,打字问程巷:【像不像我家小区里的那盏路灯?】
程巷用奶糖味的手指敲字回复:【是你家小区的那盏路灯,像旧时光里来的一盏月亮。】
当晚程巷没换床单,就那样侧卧着睡下,觉得自己睡在了河面之旁。
第二天她很早起来,悄悄抱着床单走出卧室。
这,比较狼藉,扔进洗衣机之前,是不是得手洗一下。
正当她在洗手间对着脸盆搓洗时,马主任揉着眼迷迷糊糊走进来,一惊:“你这么早起来洗床单干嘛?”
“我……”程巷有点懵,脑子里没转过弯来。
马主任打量程巷一番,眼神渐渐由疑惑变得恍然大悟。
程巷一咬牙。她本来也在想怎么跟马主任说这事,这要是马主任揭穿她,她就认了。
想不到马主任一拍巴掌,接着鬼鬼祟祟凑近她身边:“你别不好意思,我是你亲妈。你跟亲妈说,你,是不是,尿床了?”
程巷:……
“我就说你那工作不太行,天天加班,多耗人呐。你瞧瞧你这,肾亏了吧?”马主任拧着眉:“我带你抓两副中药去?”
“得得得。”程巷的手湿着,用手背将马主任往外推:“你别管了。”
昆浦公司,会议室里。
开完会后,易渝一蜷指节敲敲会议桌,将陶天然留了下来。
问:“陶老师,刚才开会的时候,你干嘛老回避我眼神?”
陶天然心想,实在是你穿着卡通连体睡衣、跳卡皮巴拉之舞的视觉冲击力太强。
我有点……不能直视你。
陶天然当然没说出口,只是问:“有事?”
“哦,是有事。”易渝道:“间时律所的乔总,上次是你给递的名片吧?她联系公司了,想不到吧陶老师,这次人家指定的设计师可不是你,你猜是谁?”
“余予笙。”
“嚯。”易渝一扬眉:“厉害啊,这样都能猜到。我是这么考虑的,Shianne单独接案子的经验没有你足,这客户的定级??x?又比较高,麻烦你做个副手,帮忙盯着点如何?”
“不麻烦。”陶天然收了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下午,余予笙进她办公室,讨论与她合作的一个设计方案。
末了她看余予笙一眼。
余予笙挑着唇角:“怎么?”
陶天然摇头:“没有。”
下班后,她开车去程巷公司楼下。程巷已下楼,背着帆布包站在路沿上等。
她将车滑停在路边。程巷一上车,哆啦A梦般,举起左右手的两只饭团:“奥尔良鸡肉和金枪鱼沙拉酱,你要哪个?”
“都行。”
“那我们石头剪刀布。”程巷放下帆布包来捋一捋发尾:“待会儿我们要买可乐嘛,我就没有买水了。想不到新上映的电影这么火,只能买到7点20分的票,都没空去吃晚饭了。”
“石头剪刀——布!”
“哈,我赢了。”程巷弯唇:“那我要金枪鱼的吧。你的饭团要不要现在吃?我帮你打开。”
“待会儿。”
“待会儿不大行吧?”程巷又开始操心起来:“我让店员用微波炉加热过了,一会儿不是又凉了?对胃不好的你知道吧。”
她撕开饭团中央的红色细窄封条,将塑料包装往两边扯一扯,递到陶天然嘴边:“你张嘴就行。”
陶天然低头咬一口,她又递上纸巾。
新上映的这部电影真的很火,讲一名婚礼策划师被迫改行成为一名葬礼经纪人,逐渐领悟到人生真谛的故事。
陶天然有一点跑神。
乔之霁真的来找余予笙了。
明明这件事有她的助推,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心里的不安却逐渐滋长。
她救下了程巷,又想救下余予笙,事情真会如她料想得一般顺利么?
程巷和余予笙之前,只有一具身体,另一个则是游魂飘荡。如果到了这一次,她想要程巷和余予笙都安然无虞,这是可以实现的么?
会打破能量的守恒么?会破坏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一条时空线么?
会……进入又一次新的循环么?
陶天然缓缓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发现自己对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惶惶然的。
她的恐惧,源自未知,源自不确定。
程巷眼尾悄悄瞟陶天然一眼。
这,电影也不怎么好看啊,这姐怎么对着屏幕看得如此专注?连眼神都不往她这边转一转的。
看电影就真只是为了看电影啊?
程巷用气声唤:“陶天然。”
陶天然转过眸子来。
“你觉得好看么?”
银幕淡光映照下,陶天然用嘴型说:“就,还行。”
程巷咧嘴,继续气声:“你要不要吃爆米花?”
爆米花桶就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陶天然的纤指垂放进去,程巷的手跟着伸进去,捉住陶天然的手。
陶天然指尖的爆米花掉落回去,手掌往上翻,手指一根根嵌进程巷的指缝。
刚刚摸过爆米花的指尖有一点黏。这是一次爆米花味的牵手。
电影结束后,程巷去洗手间。洗手的时间她拖得很慢,望一望左右的人群,又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抿抿唇。
想接吻。
在跟陶天然做过以后,上瘾一样的想接吻。
事实上接吻也好,拥抱也好,就是迫切渴望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程巷环视一圈洗手间,鼓风机呜呜吹着,金属垃圾桶里的纸巾都快溢出来了。
唉,就算拖到人都走完,在电影院的洗手间里接吻不大好吧。
她磨磨蹭蹭走出洗手间时,散场的人群的确差不多走光了。
陶天然站在空无一人的检票口等她:“下楼?”
“嗯,好。”
“电梯在这边。”
电影院在四楼,一部观光电梯载着她们直通一楼户外,一间便利店亮着暖白的光。
程巷忽然道:“你等一等哦。”往便利店跑去。
陶天然踩着高跟鞋,走到便利店门前,程巷拎着袋奶糖味的薯片出来了。
扬扬手问陶天然:“吃么?”
陶天然摇摇头。
“我吃也行。”程巷嘀咕一句,撕开包装袋,拈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然后勾勾手指叫陶天然:“你可不可以过来一点。”
“再过来一点。”
直至两人挪到便利店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一树黄栌迸开大片的粉,程巷细声说:“陶天然,我想亲你。”
不待陶天然回答,她便吻了过来。
无聊又幼稚的心情,堪比方才的那部爆米花电影。
程巷只是想:牵过爆米花味道的手了,接过奶糖味道的吻了,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甜蜜下去了。
偏巧电梯里又走出两名推迟离场的观众。
程巷阖着眼,浓密的睫轻轻颤动。
不想结束。不想结束这个有点无聊有点幼稚、在她心中却带着特殊寓意的吻。
可,被人看见也不大好。
她刚要离开时,陶天然轻揽一揽她的腰。
她今日穿一件轻薄连帽的长袖T恤,陶天然纤指一挑,将她大大的帽兜拉起来罩住她的整张面孔,自己的脸也藏进她的帽沿。
身后的两人没有察觉的远远路过。
她们藏在程巷的帽沿里接吻,细长胭粉的黄栌花瓣落满肩头,像下一场只属于女孩子的胭脂雨,她们藏在独属于她们的小宇宙,吻得没有尽头。
第73章 出游 可她就是很急。
[第一次与你接吻的时候,
我感受到的是疼痛。]-
陶天然便是在那一瞬忽然想:要不算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对世间极其淡漠的人,说到底,余予笙的生死与她切身并不相关。
如果她提前告知余予笙、找余予笙做设计的人其实是乔之霁, 那么以两人过往的决绝、以余予笙心中那么多的顾虑,余予笙很可能对乔之霁避而不见。
如果乔之霁没能救赎余予笙, 那……
陶天然脑子里很乱。
吻过以后,程巷离开陶天然的唇, 掖一掖嘴角,笑得很乖。
嘴里两声配音似的:“嘿嘿。”
陶天然没来由的笑了。
程巷扬扬手里的薯片袋子, 盯着看了眼:“你说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大包的啊?这, 我也吃不完啊,你说我就这么敞着袋口拎回家, 会不会不脆了啊?”
陶天然:“我能告诉你一件事么?”
程巷眉眼警惕的聚拢起来:“什么?”
“甜味的薯片, 真的很难吃。”
“哪有!我们一生倔强的薯片甜党永不服输!”程巷拈一块薯片出来:“你尝尝!你必须得尝尝!”
两人往停车场方向走,一只落单的野猫从灌木丛钻出来,绕着程巷的脚踝打圈。
“哈。”程巷看陶天然:“它怎么知道我能喂它?是不是我身上沾猫味儿了?”
“猫味儿……是个什么味儿?”
“噗哈哈哈哈, 陶天然你能不能不要说儿化音,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
两人走到陶天然的车后备箱里取了猫粮,又绕回灌木丛边。
程巷蹲下喂猫时, 栗色的粗棉麻裤下卷起一道花边,露出两只白白细细的脚踝。
陶天然立在一旁, 望着她头顶雪白干净的发旋。
问:“从小就这么好心么?”
“也不是说好心。”程巷哈哈两声:“是操心。我不是跟你说我妈是居委会主任么?我估计我是遗传她。”
次日开完会,余予笙在陶天然的前方走出会议室。
陶天然望着她背影,终是没开口提前说乔之霁的案子。
于是周五下午, 余予笙随陶天然走进会议室。
“公司定级为S+的客户直接指定我?”余予笙放下笔记本电脑笑道:“倒是不常见啊。”
陶天然问:“紧张?”
“还好。”
她坐在转椅上,习惯性将足跟从高跟鞋里拎出一半,轻轻摆荡。待到客户走进会议室, 又规矩的将脚踩回去,恢复仪态。
唇边略带商务营业性质的笑意未褪,就那样凝在面庞。
乔之霁一脸冷淡的走进来。
发尾修剪得很精细,让原本温润的五官与脸型平添了几分凌厉。一双杏仁眼没什么情绪的垂着,穿剪裁得宜的织锦灰西装,落座以后,掀起眼皮看向立在一旁的助理。
陶天然轻声说:“茶。”
“哦哦哦哦。”助理一叠声应着出去了。
去泡茶的时候摁摁心口:哇气场好强!大佬就是这样的么?
乔之霁始终垂着眸子,直至助理将一杯沏好的茶放到她面前,她低声道了谢,掀起眼皮,眼神先是落在斜对面的陶天然身上,顿了顿,才慢慢移到一旁的余予笙身上。
嘴里道:“不自我介绍一下?”
长大了,乔之霁心里想。
当年十八岁穿私立高中的校服、桃腮粉面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女,此时变成了坐在她对面的大人。
一点点的婴儿肥褪尽了,显得下巴形状更为俏丽。一双妩媚的猫儿眼却懒散垂着,对世界显出些怠惰之色,中和了五官过分的媚色。
双唇抹得极为艳??x?丽,配她的一身软缎衬衫,气场十足。像什么呢,乔之霁的指尖贴着杯沿轻敲了下,像只毛色华丽、凶而不好惹的猫。
乔之霁算了算,余予笙已二十六岁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八年时间过去,她仍像只凶而不好惹的猫。
乔之霁莫名就轻挑了下唇。
陶天然眼尾扫一眼身旁的余予笙,乔之霁挑唇的瞬间,余予笙看起来像要直接站起来离场。但职业素养让她重新坐定,缓慢揉捏着自己的指尖。
慵妩的笑意像张面具一样罩在脸上,只是唇瓣微微的抖,笑道:“您既然到我们公司,指定了我来设计珠宝作品,应该对我已经有了初步了解。那么现在,不该您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乔之霁瞥她一眼。
职场是能打磨人。当年张牙舞爪说“干嘛要我自我介绍?你怎么不介绍自己”的少女,也会用一套成熟话术包装自己的反抗了。
乔之霁打开自己的铂金包,抽出一张名片来。
放到大理石桌面,推至余予笙面前。
声线冷淡的道:“乔之霁。”
收回手指的时候,乔之霁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余予笙没有去拿那张名片,只是垂眸去看名片上的字样:
「邶城间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
「乔之霁」。
她娇妍的红唇微翕了翕,压出很低的声线唤了声:“乔总。”
乔之霁靠回椅背,忽地就有些想笑。
八年了,她远赴海外,除去打工以外的所有时间,缩在巴掌大的阁楼里日夜苦读,将猪肉番茄全都丢入锅内、煮一锅所谓的“罗宋汤”就能吃上一周。她的阁楼只有一扇极小的三角形的窗,她无数次透过窗棱看过日出的模样。
日出从此在她心中,变作三角形的。
她走过几千英里又绕回起点,是为了听余予笙用故作平静的语调、唤她一声“乔总”么?
有没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她看向余予笙:“现在轮到你,自我介绍。”
“我是Shianne,昆浦的珠宝设计师,如您先前所了解的,我之前与……”
乔之霁蜷起指节,不怎么耐烦的在桌面敲了下:“中文。”
余予笙一顿。
“中文名。”
“……余予笙。”
“好,余予笙。”乔之霁直视着她:“我想做一枚胸针。”
“您有想要的主题吗?”余予笙望着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梧桐。”乔之霁说。
在这间黑白灰的会议室里,余予笙第一次抬起头来。
新风系统的风没情绪,要被乔之霁雾棕的瞳孔折射一道,拂到人身上,变作十八岁那年的风。
那年她们坐在余家别墅的餐厅,四下无人,午后静谧得人昏昏欲睡。她趴在偌大的餐桌上,侧颊枕着手背看乔之霁。
那年的乔之霁远不是什么“乔总”,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生,穿洗到起球的不入时卡通T恤,和那种老土的紧腿牛仔裤,可她雾棕色的瞳孔有翅膀,让你知道她会飞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余予笙用自己藏在桌下的膝盖,轻碰一碰乔之霁的腿:“之霁姐姐。”
然后一舔自己唇珠丰翘的唇:“你想接吻么?”
乔之霁冷淡的视线扫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左边的眼睛很漂亮。”
“你是在邀请我吗?”乔之霁问。
“不可以么?”余予笙仍枕在自己的手背上,浓密的乌发铺了满桌,一双猫瞳带着笑意眯起来:“我已经过十八岁了。”
可年轻的女孩到底藏不住心事,说完这句她的唇角掖起来,手中写卷子的水性笔在桌面无意识的敲。
她很紧张乔之霁的答案。
乔之霁冷漠的修正她的答案:“是刚刚过十八岁。”
“哦。”余予笙的水性笔又在桌面敲一下。
她猜对了,乔之霁不喜欢她。
乔之霁怎么会喜欢她,乔之霁和她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她曾听乔之霁说起自己的家乡,那里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一条很清很清的河,一辈子从来没翻山出过小镇的阿婆们说,山和河的对面没有路了,世界只存在于她们的小镇之中。
乔之霁的瞳仁里没有城市的霓虹、雾气和灰尘。乔之霁太聪明,她的聪明让她显得有些自私和冷淡。
余予笙会故意叫她:“之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