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娇俏的,好像在逗乔之霁的,以此掩盖自己心脏狂跳的真实情绪。
乔之霁从来不为所动。
只有余予笙自己知道,从她第一次叫“姐姐”开始,她心里想的一直是去掉前面的“之霁”两个字。
不是“之霁姐姐”,只是我的“姐姐”。
我一个人的。
乔之霁的拒绝让她并不意外,转脸用自己的下巴垫在手背上,望着眼前卷面上的ABCD。
A是不再明亮的灯塔。B是深夜面包房没有买主的碱水包。C是咖啡杯底印出不曾圆满的水痕。D是跳空一块的心脏。
直至乔之霁冷淡的声线再度响起:“转过来。”
“干嘛?”余予笙没精打采。
“我拒绝你的邀请,因为你刚刚过十八岁。”
“哦。”
“与其让你,不如我来当主动犯戒的那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乔之霁低头吻了下来。
余予笙下意识想闭眼,却出于本能的睁圆了双瞳。
直至乔之霁嘴中清润的空气被渡给她,她才终于缓缓的闭上眼。
头顶是餐厅透明的玻璃,经年的梧桐树叶落在上面,身畔刮过一如青春味道的鲜绿色彩的风,锋锐的切割过人的心脏。
第一次与你接吻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疼痛。
******
乔之霁说完自己的需求便离开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接起一通电话。
看起来真的很忙。
余予笙垂眸在电脑敲下会议纪要的最后一个字,方才挑唇:“看出来了?”
面对着屏幕,话却是对着陶天然问的。
陶天然:“嗯。”
余予笙笑着靠向椅背,指尖绕着自己卷发的发尾:“她变得很不一样了。”
不再穿不入时的卡通T恤。
不再穿土土的紧腿牛仔裤。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变。”
余予笙扭头看着陶天然:“你看出来了吗?她的左眼其实很温柔,像一只小熊的眼睛。”
******
陶天然周五的时候去接程巷下班。
程巷和每次一样站在路沿,不过帆布包之外,又背了个大大的双肩书包,塞得满满当当。
拉开车门的时候问陶天然:“我包放哪啊?”
“后备箱。”陶天然下车帮她。
程巷瞥一眼后备箱内银铝材质的旅行箱:“你的旅行箱好好看哦。我本来想背一个那种运动旅行包你知道吧,还挺酷的,我在网上都已经下单了,你猜怎么着?”
“人家是三十天预售!到现在还没发货呢,真的气死。”
“我就把书包找出来了。”程巷坐上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继续跟陶天然讲:“这还是我高中时背的书包呢,有点土吧嘿嘿,你可别笑我。”
陶天然看向程巷。
“怎么?”程巷有点懵。
“你为什么自己系安全带?”
“……啊?”
“人家的女朋友,都是等着对方给自己系安全带的。”
“谁的女朋友?”
陶天然抿了抿唇,心想程巷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网上。”她轻声说。
“噗哈哈哈哈。”程巷没绷住笑出了声:“哪个网上啊陶天然?你不会还去看那什么投稿bot吧?啊?”
陶天然不讲话了。
“好好好。”程巷憋住笑,解开安全带:“重来一次好吧?”
陶天然倾身靠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清寒的香气。
程巷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两个公司同事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也不知有没有看见路边这辆招眼的宾利。诶,还有点小刺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程巷本来是逗陶天然,但当陶天然纤细的指尖捋过安全带、绕过她胸口的时候,心跳不自觉的抢两分。
抿抿干燥的唇,想起下午忘了抹润唇膏。
但陶天然系好安全带后,就端正坐回了驾驶位。
程巷嘴一快就问了出来:“不亲一下啊?那安全带不是白系了么?”
陶天然唇角挑出隐约的笑意。
程巷明白过来,伸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一下。
真是,谁逗谁啊。
当陶天然很熟练的单手开车汇入车流,习惯性垂放在一旁的手,此时摊开在中控台上,掌心向上。
程巷微一愣,将自己的手垂放进去。
陶天然一根根与她十指紧扣,握住,就那样开车。
程巷扭头望向窗外,有点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竟有种无比谙熟的感觉。
好像两人已这样牵手了很久很久。
“陶天然。”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程巷用另一手的手指头数了数:“其实也才半年对吧?”
“怎么??x?了?”
“我怎么觉得跟你认识很多年了一样,觉得跟你特熟,为什么呢?”
陶天然握着她的手,注意着左边变道的车,嘴里应:“嗯,为什么。”
“我觉得吧……”程巷想了想,鬼鬼祟祟将声音压低:“可能,是因为,我们那个过了。”
“哪个?”
“你别装呀。”程巷拎起她的手晃了晃:“就那个。”
陶天然方才注意着路况,是真没反应过来。
现下才明白,程巷是把这一切归因为“那个”。
一挑唇,笑了笑。
“你别笑啊。”程巷有点急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好不好?你听我跟你分析啊……”
哎这不能分析下去,越说越黄。
好在这时震起来的手机解救了程巷。
程巷接起:“喂?”
秦子荞:“我给你妈打过电话了。”
“嗯嗯,你给我妈说好我周末跟你去云亭玩儿吧?还有你周末给你妈打电话的时候,小心点啊别给说漏了,你妈有时候会给我妈打电话。”
“程巷。”
“啊?”
“我只是养卡皮巴拉,我又不是卡皮巴拉,智商没毛病。”秦子荞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嘿,这小暴脾气。”程巷嘀咕一句,又晃晃陶天然的手:“你发现了没有?”
“什么?”
“荞子愿意帮我俩撒谎了啊!”程巷双眸和小动物一样亮起来:“你知道她刚开始,嗯,对你有那么点意见。你说她现在是不是有点接受你了嘿嘿嘿。”
陶天然瞥她一眼:“这么开心啊?”
“当然开心啊。”程巷握着她的手,望向窗外:“我希望我的朋友、家人,都接受你,都特别特别喜欢你。”
空气里飘荡着毛茸茸的植物种子,初夏意味的风染着阳光的浅金。
程巷没有接着往下说,因为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
她希望整个世界对陶天然很温柔。
尤其想到陶天然与家人关系的淡薄,她更希望整个世界都对陶天然很温柔,像一只猫对陶天然露出柔软的肚皮。
云亭是邶城郊区一座山的名字,修建了不少的山庄,不少邶城人喜欢盛夏前往避暑。
现下并非盛夏,没到旺季,只是陶天然以前的客户新开一座山庄,邀她体验,她便带程巷一同去了。
程巷有点兴奋:“我很少出去玩你知道吧?我妈是那种胡同里的老邶城人,不喜欢旅游,老觉得胡同里就是全世界。所以你看,我连旅行包都没有,还拿我高中时候的书包。”
“真的有点土对吧?”她捋捋刘海,不放心的又问陶天然一遍。
陶天然道:“是有点。”
“喂!”程巷将陶天然的手猛一抓。
陶天然眼底蕴了笑意。
后备箱里的那只书包,她曾见过的。之前高二,程巷曾在书包上挂一只玩偶小熊,每天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小熊一晃一晃,她纤细的手指一摁陶天然的课桌:“哟陶天然,早上好呀。”
高速公路的旅途起先很有意思。
她们在一个服务区停靠,程巷下车去了洗手间,大为赞叹祖国发展得好,连服务区的洗手间都如此干净还有直饮水,背着手点评的样子,真的很适合接她妈的班去当居委会主任。
然后两人一起去逛了服务区的超市,程巷觉得陶天然肯定不乐意吃那些油腻腻的烤肠,便打算买些士力架和小面包当晚餐。
一看价格差点没吓死,起码比外面贵三分之一。
程巷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拿着一堆零食去结账。
陶天然肯定不要她分担油费,她只能买这些。她还买了好多水果,应季最新鲜的樱桃和荔枝,还挺贵,都塞在她的书包里。
又买了两瓶东方树叶,两人一同回到车上。
程巷问:“你困不困?”
“还好。”
程巷拧开一瓶冷萃茶递她:“喝点茶再吃东西吧。”
夕阳一晃收起了自己的尾巴,天色逐渐黯下去。开往云亭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周五晚间又格外堵。
程巷渐渐有点困了,头一点、一点。
她提醒自己:不能睡,想点什么。
想点什么呢。
诶,实在不好意思说,自从和陶天然做过以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
想陶天然浑身像在霜雪里滚过一遍的肌肤。
想陶天然的喉咙里原来也会发出那样的碎响,让她的心脏快要迸裂。
想陶天然坐在烟火气十足的麻辣烫摊,凑近她耳畔,嘴里描述的却是……
程巷觉得自己想的都快来感觉了。
眼尾悄悄瞄一下陶天然。
陶天然这次带她去短途旅行,应该,也是为了,嘿嘿。
待会儿到山庄以后,嘿嘿。
程巷精神了一会儿,头又开始一点、一点。
最后一次头猛然一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撑不住睡了过去。睁眼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接着望向窗外,才发现:“下雨了?”
“嗯。”
她们现在已驶离了高速公路,驶入了国道,离山越来越近了。
雨点噼里啪啦打落在车窗上。
“啧。”程巷看向陶天然:“山区天气就是多变哈,明明天气预报都说没雨。”
“嗯。”陶天然回答得很简练,开车开得很专注。
程巷心想这样的路况下,她更不能睡了,陪陶天然聊天吧,让陶天然醒醒神。
“诶你知道么?”程巷用膝盖顶顶腿上的帆布包:“这个小熊,说起来从我高中的时候就买了,挂在我那土土的书包上。”
“也没什么特殊含义啦,就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买的。就一直挂着,才发现这么多年了,就像你的戒指一样。”
陶天然已把右手收了回去,握着方向盘,细细的银质素圈在她尾指上微微泛光。
忽然陶天然将车拐停在路边。
“嗯?”程巷问:“车出问题了么?”
“没有。”陶天然道:“等雨小一些再走。”
“你这么谨慎啊。”其实国道上也有其他车驶过。
“嗯。”
“那好。”
两人静静坐在车内,身边国道上的车渐渐少了,很久都不再过去一辆。只剩遥远的绿化带,光亮得很绰约。
陶天然已将右手垂放回中控台上,握着程巷的手。
程巷指尖缓缓摩挲着她尾指上的素圈。
“陶天然。”
“嗯。”陶天然阖着眸子在养神。
“你听雨打在车顶的声音,像不像我卧室顶上那棵梧桐树,树叶摇晃起来的声音。”
“很像。”
程巷用拇指怼一怼陶天然戒指的位置,手往下缩了缩,又用拇指去摩挲陶天然腕间的脉搏。
天气渐热,陶天然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雪白的小臂,程巷的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去,直至钻进她的衬衫袖子,握住她的肘弯。
陶天然阖眸靠着车枕,呼吸拖得很绵长。
当程巷以为她是不是困了时。
她伸手将驾驶座的座椅往后调,留出与方向盘之间的一些余地。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犹然闭着眼,唤程巷:“过来。”
程巷抿了抿唇。
她张开眼,扭头看程巷:“过得来么?”
程巷解开安全带,跨过中控台,头抵着车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笨拙。陶天然始终看着她。
直到她跨坐到陶天然腿上,陶天然顺势将她搂进怀中。
她细细的手臂圈住陶天然的肩,脸埋进陶天然的颈根处深深嗅了下。
好香。
方才车厢里隐隐约约都是这样清寒的香气,此时像寻到了浓密的源头。
这,接下来怎么弄啊。怎么有种零帧起手的感觉。
程巷继续埋在陶天然的颈根处,可是右手抬起来,抵在陶天然柔软的一处。
一手并不能掌握,揉摁间令人心痒,陶天然那英挺的白衬衫发出纸一般窸窣的响声。程巷悄悄仰起脸去看陶天然。
陶天然方才摁亮了灯,待她爬过来以后,又熄灭下去。车内陷入一片幽暗,只剩很遥远的地方灯火绰约。
陶天然只能被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着车枕,在长长的呼吸。
黑暗助长了人的胆量。
程巷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这样蓬勃的欲望。明明待会儿到山庄就可以,现在急什么。
可她就是很急。
驾驶座的空间并不大,她的后腰抵着方向盘,硬质的触感,好似在反衬手中的柔软。路边偶尔有车,灯光一闪而过,除了她们,并无他人停留。
程巷没去对付陶天然的衬衫纽扣,只是将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
她甚至没有接吻,她只是听着陶天然的呼吸,手径直往下。
隔着层布料,已感觉到了。
程巷一抿唇,低低的道:“你……”
陶天然阖着眼:“嗯。”
她很想要。从程巷摩挲她尾戒的时候开始。
程巷将手抽回来,小声问:“有没有消毒湿巾?”
陶天然没开灯,只是打开中控台的置物格,将一包湿巾递她。
程巷低着头抽出一张来,细细去擦自己的手指。??x?陶天然张开眼,程巷在她视线中,也变成一个轮廓隐约的影子。
程巷将纸巾放到一边,俯回陶天然肩上。没有探入,只是抚弄。
陶天然的双肩缩紧。
车内的气息变了,荷尔蒙的味道。车窗外仍很偶尔的有车灯一晃而过,没人留意路边停的这辆车,程巷看上去只是在拥抱陶天然,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动作。
陶天然的下巴仰起来,似车厢里换气不够,缺氧。
“嘘。”程巷收回手,不敢去蹭脏陶天然的白衬衫,只用手腕搭在陶天然的肩头,俯在陶天然耳边说:“就到这里。其他的,等到酒店以后。”
很复杂的心情。
既迫不及待。又想把这一过程拖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58111869】小天使的浅水![狗头叼玫瑰]
今晚这段,谁急了我不说[狗头]
第74章 壁炉 “吻哪里?”
[让我做你裙下的拥趸,
让我做你世界的蝼蚁,
让我在春日里枝桠摇晃,为你开出浑身的花来,
也让我做你无所不能的神。]-
程巷跨回自己的副驾。
陶天然刚要摁亮灯,她低声道:“别开灯。”
说不上为什么, 她比陶天然还害羞。
程巷跌坐回副驾,胸腔起伏。车厢内浓郁的荷尔蒙味道经久未散, 窗外的雨下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小了。
陶天然重新开车上路,往副驾瞥一眼, 趁她开车的时候, 程巷又抽一张湿巾,清理着自己的手指。
不止是手指, 一直漫到掌心。
陶天然倏地收回视线, 有些不能面对那是她自己的欲念。
一路顺利开到山庄,已将近凌晨。雨彻底停了,山间有种凛冽的凉气。陶天然下车去拎行李箱, 程巷下车之前, 悄悄把两张湿巾收走。
绕到后备箱边,背上自己的书包, 然后接过陶天然手里的行李箱,自己拖着。
陶天然:“我自己来。”
“不行。”程巷说:“我是攻。”
陶天然笑了。
两人一起去办入住, 直到进了房间才觉得人困马乏。程巷连惊叹这两张鹅绒床和墙边壁炉的力气都没有,放下书包,问陶天然:“你饿不饿?”
陶天然摇头。
“那赶紧去洗澡吧。”程巷捶着自己后腰:“我坐这么久车都觉得累, 更别提你开车了。”
陶天然进浴室去洗澡,站到淋浴下,洗去某处的黏腻, 又有某种贪念在氤氲中滋生。
换了睡衣出来,发现程巷竟趴在床上睡着了。
陶天然无声的牵了牵唇角。
床头有一小捧樱桃放在纸巾上,另有几颗荔枝,看起来是打算陶天然出来后给她的。
陶天然走过去。
程巷睡着后一张脸显得很乖,鼻子偶尔习惯性皱一皱。
陶天然抿抿唇,还是没有叫醒她,展开被子给她盖上。
自己睡到另一张床上。
半夜三点,陶天然醒来,发现自己是被窗外风雨吵醒的。她侧了侧头,却发现另一边的床空了。
陶天然下意识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第一反应是垂眸去看时间。
苹果手机界面泛起冷淡光晕,显示:2024年5月13日,凌晨3点06分。
陶天然放松的跌落回枕头里,抬手揉摁自己的眉心。
不一会儿,轻轻梭动门轨的声音。
程巷趿着拖鞋走出来。她刚才把门关得很严,一点光线都没泻出来。
发现陶天然床头充电的手机屏亮着,悄悄走过来看了眼。
用气声试探性的唤:“陶天然?”
陶天然低低的:“嗯。”
程巷无声的笑笑:“你醒了?外面的雨声有点大是不是?我也是被吵醒的,本来想去洗个澡。”
“没有洗?”
“我也不知道那个门关严以后,淋浴水声会不会传出来。怕吵你,就算了。”
陶天然从被子里坐起来,问程巷:“你冷不冷?”
将要入夏的天气了,山间却是雨骤风急,两人因天气预报失准又没带什么厚的衣物。
程巷吸吸鼻子:“还好。”
云亭的这些山庄大多限制了用电量,没装空调。陶天然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捏了捏程巷的指尖,接着从床上下来,揿开床头的一盏壁灯。
“你起来干嘛?”
“想不想体验一下壁炉?”陶天然站在床畔,指间握着房间座机仿古形状的听筒。
程巷刚进房间就看到那壁炉了。
洋气得很,小时候只在电视里的译制片中看见过。偶有一次去同学家玩,那女孩家的一楼客厅里,居然有欧式的壁炉,只不过那是盛夏,程巷没机会看它燃起来,颇为遗憾。
“现在?”程巷问:“这大半夜的,不会很麻烦吗?”
“这里的房间,很贵。”
“啊?”
陶天然又说:“不过我们是拿邀请卡来的,没花钱。”
“哦。”程巷没绷住,笑了。
陶天然握着那听筒:“你先去洗澡。等你出来的时候,壁炉就准备好了。”
程巷当真走进浴室,哗哗的淋浴声间,听不到外间的动静。
等她将头发吹至半干走出去,来料理壁炉的服务人员已然离开,只剩壁炉似被魔法点亮。
陶天然睡衣外又裹一件浴袍,坐在壁炉前。听见程巷动静,回眸,对她展开一只手臂。
程巷将自己的手放进去,她顺势将程巷捞到自己怀里。
程巷坐在陶天然腿上,壁炉内的火光微微映亮两人的脸,雨滴噼啪作响的打在窗玻璃上,又一颗颗密集的滚落下来。
“好奢侈哦,我原本以为这样的季节来,不能用上壁炉了。”程巷扭头问陶天然:“你要不要吃水果?我带了樱桃,还有荔枝,你放心樱桃是洗干净的。”
陶天然“嗯”了一声,却没有放开她。
程巷刚刚洗过澡,细细白白的颈项从浴袍里露出来。陶天然垂眸瞥一眼,蜷起食指指节,刮着她颈后的脊骨。
程巷偏头一躲,攥住陶天然纤瘦的腕子:“这壁炉前铺的地毯,干不干净?”
陶天然顿了顿,回答:“干净。”
程巷点点头,站起来,纤白的脚踝立在陶天然膝边,嘴里轻声问:“陶天然,现在房间的温度升起来了,你不热么?”
陶天然自下而上的望着她。
纤指一挑,解开浴袍的带子。浴袍滑落到地毯上,露出里面月白的睡衣。
程巷接着轻声问:“这样就不热了么?”
陶天然望她一会儿,再度挑起纤指,对准自己睡衣的第一颗纽扣。
程巷掖住唇角,她想看陶天然主动。
当那件月白的睡衣也滑落在浴袍上,她蹲下来,发现这样的姿势不大方便,又变成跪坐。
她望着壁炉的火光映在陶天然脸上:“你想我做什么?”
陶天然摩挲尾戒的动作像某种仪式感,然后说:“吻我。”
程巷低头,克制的碰了碰陶天然的唇,嘴里故意问:“这样么?”
陶天然探出一点点舌尖。
程巷看得心跳,吮过之后,又问:“然后呢?”
“继续吻。”
“吻哪里?你指给我看。”
陶天然抬起指尖,在某处半碰不碰的虚一点。程巷低下头之前,望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樱桃,类似的色泽。
她用舌尖刮过,又故意问:“这样够了么?”
“不。”
“那还要怎样?”她一双琥珀色的浅瞳望住陶天然,看上去是无辜和天真。
陶天然轻翕唇瓣,将程巷想听的话放出唇齿来。
程巷的心脏在爆炸边缘。单看这一刻的陶天然是没有意义的,要在脑海中勾描她禁欲的白衬衫、英挺的西裤、总是冷冰冰淡漠的眼神,才知这一刻的反差多令人心折。
程巷带着濡湿的唇瓣仰起脸来问陶天然:“然后呢?”
陶天然接下来说的话,甚至超出程巷预料。
她感到自己的脊骨都麻了,让陶天然躺在铺开的睡袍上。她的浴袍带子不知何时全散了,脸碰着陶天然的腿。
鼻端尽是与方才车厢里类似的荷尔蒙味道。陶天然拱起的腰身像一座美丽的桥,壁炉火光映得她分外美丽。程巷在暂停的时候口齿不清的说:“我想吃掉你。”
与其说我想吃掉你,不如说我想吞没你。
与其说我想吞没你,不如说我想毁灭你。
与其说我想毁灭你,不如说我想重塑你。
以我的骨去填充你的骨,以我的血去生出你的心脏,以我的汗和眼泪去填充你一身莹润。
她迫不及待的探索,窗外的雨掩去一室碎落的声音。
直至终于结束,程巷仰起脸来,自己先去洗脸,又替陶天然清理。
陶天然阖眸躺着,纤细的足弓踩着柔软的地毯。
程巷裹上浴袍,坐到她身旁的地毯上,伸手理了理落在她睫毛间的一缕发丝,拿过她的睡衣替她盖上,嘴里轻声问:“哎,你到底要不要吃水果?”??x?
陶天然懒懒的“嗯”一声。
程巷于是站起来,刚要走向床头柜边,发现脚边微微的拉力。
低头瞧,是陶天然以纤指圈缚住了她的脚踝。
就那样躺在地毯上说:“不想你走。”
“我不走过去的话,”程巷笑道:“怎么拿水果?让它们自己飞过来么?”
陶天然气息松动的笑笑,手指跟着松开了。
程巷走过去拿了水果,又取了只烟灰缸,捧着走回地毯边坐下来。
问陶天然:“你吃樱桃,还是荔枝?”
“荔枝。”
程巷细细剥开暗红纹理的外壳,将一整颗洁白莹润的果肉递到陶天然嘴边。
陶天然犹然阖着眸子不动。程巷好笑得很,拿荔枝碰一碰她的唇:“你倒是张嘴呀。”
陶天然的唇未动,倒是张开眼睛来。
在一片火光中,就那样望着程巷。
程巷手里的荔枝抵在她唇边,也不说话了,回望着她。
良久,才轻轻的问:“陶天然,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这话问得多傻。要是被秦子荞听到还不得笑死。
程巷也是被现代感情观滋养起来的,也会说“能谈钱解决的就别谈感情”。可壁炉火光烤得人眼底热热的,说出“永远”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又不觉得违和。
她说“永远”的意思,是希望这一刻再长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
陶天然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借着她的手,咬她指间的荔枝。
平素冷淡的眼底有一种事后的潋滟,几乎令程巷的心又燥起来。
她慢慢吃完了整颗荔枝,才说:“会的。”
程巷说:“你保证?”
这话问得就更傻了。陶天然凭什么保证?
可陶天然阖了阖眼,将她手里的荔枝核含到嘴里,吻她染甜漉漉汁水的指间,轻声说:“我保证。”
“你把核含在嘴里做什么?”程巷弯着笑眼:“也不怕噎到。”
她将手摊开:“吐出来。”
陶天然一压下颌将核吐进她掌心,她攥着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哦。”
将荔枝核丢进垃圾桶,程巷拨开水龙头,汩汩的水声中,却不知自己要干什么。
一手摁着盥洗台边缘,抬眸望着镜中的自己。
心脏笃笃狂跳的感觉几乎令人不能承受,像骤然吃多了盐,连后脖根都在发紧。
程巷用指尖沾了些水,拍在自己的后颈上。
陶天然,你像我的盐。
******
第二天一早,是程巷先醒过来。
她和陶天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以考拉抱树干的姿势,紧紧抱着陶天然。
诶,这么黏人,怎么好意思。
程巷放开陶天然,悄悄下床,撩起窗帘往外看了眼。
雨已经停了,窗外一片竹林染着晨露,显得青葱欲滴。
放下窗帘,程巷扭头去看床上犹然沉睡的人:“陶天然,太阳晒屁股了。”
噗,好土,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走过去,蜷起一条腿坐在床畔,戳一戳陶天然的脸:“起不起啊?”
陶天然耷着眼皮:“哪里有太阳?”
“真的有哇。”程巷道:“拉开窗帘就看到了。你不信,我可真把窗帘拉开了啊。”
“别。”陶天然带着懒倦的哑音:“晃眼。”
“那你起来。”
“我起不来。”
程巷好笑得很:“怎么才能起得来?”
陶天然从被子里探出纤瘦的腕子,晃了晃。
程巷将她拉起来,一边暗自笑着腹诽。
陶天然坐了两秒,下床去洗漱,程巷走到茶几边去翻早餐单,扬声对陶天然道:“这里早餐吃挺好的嘿!”
陶天然带着清润的水汽走出来:“饿了?”
程巷点头:“饿了,真饿了。”
那事儿吧,是真的耗能。
待程巷洗漱完,两人一起下楼去自助餐厅。
山庄还在试营业阶段,客人不算多,餐食却准备得格外丰富。吃过早餐,两人去户外散步,经一夜落雨,洗得透亮的阳光洒落下来,气温回升,周遭是竹林和松柏清冽的香气。
程巷交叠着手指、向上抻个懒腰:“好舒服啊。”
宽厚的石板间,铺满今春萌生的新草。
程巷一步跳过去,摸摸鼻尖,觉得自己有装嫩的嫌疑。
又跳一步,低着头唤:“陶天然。”
“嗯?”
“你要假装没有发现我现在又想亲你喔。”黏人,肉麻死了。
“好。”
程巷一步没踩稳,差点没在石板上崴了脚。
这人……怎么回事啊?说不亲真就不亲了啊?
情趣?不懂的哇?
陶天然低头笑了。
程巷绕到她身前,自下而上的瞟她:“又逗我是吧?我在你心中,就是那种特傻的小猪是吧?”
谈恋爱的人真的矫情,程巷又在心中唾弃自己,猪就是猪,为什么每次都要说小猪?
“不是猪。”陶天然道。
“小猪。”程巷纠正。
“好,不是小猪。”陶天然:“是花枝鼠。”
“你还知道花枝鼠哇?”程巷睁圆眼:“子荞就总说我像花枝鼠你知道吗?诶真的有那么像吗?”
陶天然抬手,扶在她颈后,清晨的阳光洒落,斜斜煦暖的照着人肩胛骨那一片。
光晕在陶天然周身镶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程巷心中几乎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真的,这一刻美好的太不真实了。
程巷作为被社会毒打过的牛马,心脏小心的拎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幺蛾子等着她。
陶天然将要吻上她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起来。
程巷习惯性掏出来瞄一眼。
叹口气,跟陶天然说:“等等啊,等等等等,你就保持着这情绪,别往下掉,我接个电话,很快。”
牛马最怕休息日接到同事电话。
因为这通常意味着叫她去公司加班。
她打定了主意,不去,就说自己发烧。
为了避免影响陶天然的心情,她走到一旁接起:“喂?”
陶天然站在原处,柔软的芳草不规则长出一缕,扫着她脚踝。
一切都是一片宁然,直至程巷带哭腔的音调响起:“陶天然!”
陶天然心头一紧,扭头去看站在竹林旁捏着手机的程巷。
程巷哭丧着脸对她喊:“刚刚同事打电话跟我说,我们公司突然倒闭了!老板跟着小姨子跑路了!”
******
陶天然顿了顿,向着程巷快步走过去。
问:“那,现在怎么办,要回去吗?”
“啊不用不用不用。”程巷抬手绕一把自己发尾,她的头发太细软,晨起总有些翘翘的:“哎你不知道我那个工作,就,其实本来也不大好。”
程巷将手垂下来,背在身后往前走去。
陶天然沐在日光下看她的背影。
程巷明显在想事,先前让她保持着情绪别往下掉,这时已然忘了要亲她这回事。
陶天然跟上去:“真的不用先回去?”
“不用。”程巷挤出单边酒窝笑一笑:“这附近是不是有个瀑布?”
“嗯。”
两天的时间,两人在山野徒步,去观赏瀑布,吃了野菜火锅,入了夜,服务人员在原木平台上支起帐篷来,裹住毯子仰头便能望见漫天的星。
周日下午两人回程,程巷扭头望着车窗外。
陶天然单手扶着方向盘,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人生。”程巷食指压着拇指摩两摩,转回头来,没绷住自己先笑了:“妈呀我太不适合说这种话了。对了前面是不是有服务区啊?我想上个洗手间可以吗。”
陶天然将车开进服务区。
程巷嘀咕着“我也没干嘛啊为什么感觉有点肾亏”一路小跑进洗手间。
陶天然从车里下来,初夏的风拂得人发尾扬起一阵浅金的风,她站在车旁略略舒展自己的肩,低头回几条工作信息的时候,忽听一声极尖锐的刹车声。
陶天然下意识抬头,见一辆砖红的货车刹停在绿化带前,水泥地上明显印出两道车辙,程巷站在车头前。
司机探出头来骂:“走路不看路的啊?”
“嘿!”程巷跳起来跟他吵:“这里是人行道!明明是你不看路好不好!”
陶天然踩着高跟鞋快步跑过去,程巷望见她,朝她挥挥手,向她小跑过来,她一把攥住程巷的手,翕了两下唇,却没能说得出话。
“哇噻刚才吓死我了,那司机明显疲劳驾驶你看出来没有?”她握着陶天然的手指:“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我刚洗过手你的手比我还凉,你出冷汗了你知道吗?”
她蹙起眉望向陶天然:“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低血糖啊?”
“走走走。”她拽着陶天然:“里头有超市,进去休息下吃点东西。”
程巷在货架前转一圈:“这,面包都有好多果酱,你是不是不喜欢啊?士力架呢,士力架行不行?要是你实在不想吃甜的,要不我给你泡碗面吧,香菇炖鸡好不好?”
陶天然垂眸望着货架。
程巷也不纠结了,拿一碗香菇泡面去柜台结账:“再给我拿个酸奶吧,青提味。??x?有没有热水泡面啊?哦好,帮我多倒点水吧谢谢,吃不了太咸。”
店员将泡面递还程巷,她双手捧住:“这水不太热啊,能不能泡开啊?哦只有这个,那行吧。”
她用叉子将纸盖固定好,端上酸奶跟陶天然说:“我们去就餐区吧。”
陶天然接过她手里的酸奶。
“那儿有空座。”程巷和陶天然走过去,坐到她对面,放下泡面,先用吸管戳开酸奶,推至陶天然面前:“泡面等五分钟,你先喝点儿。”
陶天然垂眸,慢慢的吸着。
程巷手肘支在桌面上,掌根撑头的望着陶天然:“怎么会突然低血糖呢?我就觉得你中午吃得有点少。”
她将另只手伸过去,掂了掂陶天然搁在桌面的腕子:“你得多吃点儿啊,那么瘦。”
说着拿下叉子来搅和泡面:“我觉得差不多了,面可能不太软,没办法这水不够热,你凑合吃点。哦对了我多加了点水,应该不太咸。”
程巷将调味料搅散进面里时,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的。
陶天然掀起眼皮来,先扫视一圈高速公路的服务区。那样多人,埋头吃饭的,站在玻璃门外抽烟醒神的,站在档口等一只煎饼的。她又将眼神收拢,落回到面前的程巷身上来。
泡面盒子里的水汽一扑,显得她整张脸雾蒙蒙的。浓密的睫毛翕两翕,连搅泡面都搅得那样认真。
在一片过分喧嚣的人间里,她显得那样不真切。
陶天然伸手,搭在她扶着泡面盒的手背上。
程巷觉得痒,手动了动,却没从陶天然的手下抽出来,挑唇笑问道:“干嘛呀?”
她的体温是真的,她的触感是真的。陶天然问:“你想做什么?”
“嗯?”程巷抬眸:“先陪你把泡面吃完,你吃不完的话我再吃两口……”
“我是说你的人生。”陶天然:“你不是说在想你的人生么,你想做什么?”
程巷一愣。
吸了吸鼻子,脚尖在地面轻轻的一蹭。
想和你在一起呀,陶天然。心里有道声音,这样轻轻说道。
除此之外,她掀起刚刚垂落的睫羽,对陶天然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有点皱皱的,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不知道,我之前每天下班以后,都在画我自己的漫画……”
“是还没有很成形啦。”她抬手摸摸鼻尖:“但我之前也想过,是不是要辞职好好画漫画什么的……”
“那就去。”
“哈?但,”程巷将摸鼻尖的手放下来:“哎,我又在想是不是应该再找一份工作。毕竟我的钱还没有攒下太多,会不会再等一等,等我再有底气一点……”
“不要等。”
程巷不说话了,望着陶天然。她觉得今天的陶天然有点不一样。
陶天然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收回手说:“不要等。等来等去,很多事可能一辈子都踏不出那一步去做。”
“当生命消亡的时候,我们不会因为自己做过什么而后悔,只会因为自己没做的事而后悔。”陶天然要停下来,用舌尖顶一顶上颚,才能保证自己的声线不要颤抖:“相信我。”
程巷浓密纤长的睫,轻轻翕动着。
真的好奇怪喔。
明明坐在这么人来人往的服务区里,喧哗吵闹得要死,却说起这样郑重的话题来。
接着她笑起来,点点头,顿住,又点了点。
像是在对陶天然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当然相信你呀,陶天然。”
第75章 诱惑 “要不要,搬到我家来?”……
[你像海浪, 你像云朵。
我并不是想真正形容你像什么,
我只想形容,你是世界里的无处不在。]-
车驶离了服务区, 继续往市区方向。
一路开到百花胡同口,程巷下车, 陶天然打开后备箱来帮她取行李。
她一边背上自己的双肩书包,一边跟陶天然絮叨:“你赶紧回家吧, 到家能吃得下的话,要再吃点东西啊。”
陶天然:“好。”
程巷抿唇笑了笑。有时候其实她觉得陶天然有点乖, 尤其是淡着张脸她说什么就应什么的时候。
她冲陶天然挥挥手:“那我走啦。”
“好。”
程巷往前跑两步, 又扭回头来望着陶天然:“你上车呀。”
“嗯。”
程巷索性在路灯下站定,双手摁着肩头的书包带, 那意思是等陶天然上车后她再走。
陶天然上车后, 程巷低头笑了笑,背着书包往胡同深处跑去。
老板跟小姨子跑路了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啊,神经。
可书包在程巷的肩头晃了晃, 她一边肩上还背着自己平时的帆布包, 小熊玩偶拍打在包带上,另只手还拎着袋在山脚给马主任买的干核桃。
初夏的夜风不惊扰, 空气里有延迟退场的柳絮,伴着紫藤和海棠的花瓣飘落下来。
夜晚的胡同已在安然沉睡, 唯有程巷踩着自己的影子越跑越快,唇边噙着笑,跑过路灯下的时候情不自禁转一个圈, 手里拎着的核桃掉出两颗来,她低低的惊呼一声又赶紧去捡。
追着核桃跑到电线杆下,蹲下身去捡的时候, 程巷索性抱住自己的膝盖笑起来。
这种心情,之前也有过。
第一次和陶天然接吻,她送陶天然离开后,便一个人像这样在胡同里疯跑起来。那时胡同里飘落的还是梨花,违逆季节的雪一样落在她肩头。
想大笑。想大叫。想奔跑。想做梦。
这是她第二次因陶天然产生这样的心情。因为陶天然在她肩头推了一把,让她去追自己的梦。
******
陶天然上车后,并没有开车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望着程巷的背影。
胡同幽深,无论春末的梨花亦或初夏的海棠,飘落下来都像雪。
陶天然想起之前的深冬,那日并没有下雪,阳光刺目得恍然不真实,她站在殡仪馆外的树下,脚边的灌木丛里堆砌着尚未化完的积雪。
她眯眼望着不远处的殡仪馆。
黑白灰的调子,低低传来人群的交谈声和压抑的恸哭声。唯独门前摆的一幅画是彩色的,那是程巷的画,画她自己的背影,有些搞笑的张开双臂往前跑着。
用程巷自己的话说,像要去抓一只不存在的鸡。可那样的姿态,也像要去拥抱一阵风。
旁边是程巷写的一行字,字体有一点点卡通。程巷写:「我想尽情的拥抱这世界」。
她是陶天然见过对这世界最好奇的女孩子,总是懵懂的睁圆了眼。
她画这幅画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她年轻的生命会在25岁那年戛然而止,这幅画被最多人看到的场合,是在她自己的葬礼。
陶天然开车离去。
回到家,没有开灯,也没有洗澡,凭自己的记忆循台阶上楼,倒在宽大的床上,扬起一只手臂来挡在自己的眼前。
她都不确定,今天撞向程巷的卡车只是一个意外,还是某种预兆。
******
陶天然周一走进公司,发现易渝带着一众员工在会议室忙碌。
她走过去看了眼。
易渝勾着腰在吹一只气球:“腰扭了也不影响我的肺活量,哈,厉害吧?”
“大老板,你最近怎么总扭腰啊?在做什么运动吗?”
“哈哈。”易渝将自己手里的气球挽个结:“哈哈哈。”
助理注意到陶天然:“陶老师。”
易渝跟着回眸:“美人儿你来啦。今天是Shianne的生日,看看我们准备得怎么样?”
易渝很闲。因为她很闲,所以公司里每名员工的生日会都办得很盛大,除了陶天然——因为陶天然严词拒绝了。
此时会议室大半的面积铺满了气球,另有一众人形立牌,是把当下的影视热门桥段主角脸换成余予笙的脸。
易渝勾着腰摸过遥控器:“来来来,陶老师,看看我们给Shianne剪的视频。”
陶天然倚在会议室门口。
今年是余予笙入职昆浦的三周年,所以视频剪得格外用心。收集了余予笙朋友圈以及平日发给同事们的照片,剪了支余予笙从小长大的“伪纪录片”。
三岁的余予笙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十一岁的余予笙在上马术课。十五岁的余予笙穿着私立中学的校服,一张面孔已有早开的妩意。
十八岁的余予笙即将高考,趴在铺满试卷的桌面举着手机自拍,眉目懒倦含笑。
或许没有其他任何人注意到,照片一角拍到握着支红笔的一只手。
陶天然却知道,那是乔之霁。
陶天然之前从未洞察暗恋之人的心绪。是在程巷去世半年以后,一日午后,她在家中书架翻找一本参考书。
《中国古代神话研究》,刚从书架上抽出翻??x?两页,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陶天然勾腰捡起。
她这里的书程巷爱看的不多,大约这本书程巷尚觉有趣,偶尔来她家浇花时翻一翻,拿了张照片当书签。
那是高中时的一张照片。
快高考了,程巷捏着瓶阿萨姆奶茶在笑,照片应该是秦子荞随手拍的,教室里还有其他男生在追追打打。照片一角,带到正俯在课桌补眠的陶天然——
的雪白肘弯。
那时程巷的世界里没有陶天然。她只是很小心的捡拾起陶天然的碎片,在自己的天空里贴一块,草地里贴一块,于是她的世界里,处处都是陶天然。
易渝勾着腰过来问陶天然:“怎么样感人吧?Shianne从小长这么一张混血脸真绝了嘿!”
陶天然并未留意到余予笙过分妩丽的猫颜。
她只是在想:很鲜活。
在她如止水的心被程巷撬开后,她开始能够捕捉这种鲜活。深夜胡同里突然奔跑起来的程巷很鲜活,十八岁趴在一堆卷子上、额角长一颗小小的痘的余予笙也很鲜活。
鲜活到陶天然无法想象,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从这世界消弭。
余予笙上午去见客户,中午走进公司时,被同事推进会议室。
“真是……”一见自己那些搞笑的人形立牌,余予笙先就笑出了声。
易渝贴了一上午膏药,腰勉强能直起来一些了,此时推着蛋糕走进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同事适时揿灭会议室的灯。
一片烛光掩映中,余予笙笑着双手合十许愿。陶天然不喜凑热闹,淡淡倚在会议室门框上,余予笙睁开一双妩媚的猫瞳时,恰穿过人群与她视线对上。
陶天然心里一跳。
她觉得那一瞬的余予笙,看上去是一种深切的疲惫。
可很快,灯光亮起,余予笙已恢复了轻黠的笑意,方才一幕像只是陶天然幻觉,余予笙已将一块蛋糕递到她手里:“陶老师,吃蛋糕。”
“谢谢。”
余予笙挑挑眼尾,压低声线问:“在想什么?想她的生日应该怎么过?”
程巷的生日是在年末。
距离程巷出事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生日庆祝完,下午工作照常。
会议室被快速收拾出来,等待下午过来看设计方案的乔之霁。
乔之霁走进会议室时一手握着手机,直到落座才挂断电话,食指蜷起指节在桌面敲一下,像是习惯性催促事情赶快开始的动作,因为她真的很忙,没时间耗着。
陶天然和余予笙坐在她对面。
余予笙对乔之霁展示自己的设计稿。
结束3D模拟的实物效果后,余予笙放下激光笔:“这是我的初步想法,乔总还满意么?”
乔之霁的一双杏眼始终冷淡垂着,这时才撩起眼皮:“你觉得呢?”
余予笙顿了顿:“你问我?”
“对,问你。”乔之霁的指节又在桌面敲一下,显得不怎么耐烦。
“我觉得,不错。”
“为什么?”乔之霁看着她。
“因为,”余予笙滚了滚咽喉:“胸针顶端的梧桐叶由碎黄钻构成,渐渐过渡成赞比亚沃顿绿钻,由黄到绿的渐变,好像时光倒流。”
乔之霁低头哂笑了声。
“时光会倒流么?”她这样说一句,站起来:“既然你觉得不错,那就按设计稿继续往下做吧。”
拎包往外走去。
走出两步,回眸,从铂金包里掏出一只信封,走回来放到办公桌上,推至陶天然面前:“对了,这是我一个客户策划的艺术展,明天开幕,今晚预展,送陶老师两张内部票,有兴趣的话,可以带朋友去看看。”
“谢谢。”
话说到这里,乔之霁才冷淡的抬起眼皮看向余予笙:“你呢,要去么?”
“我?”
“还是说,生日这天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待余予笙回答,她对陶天然压压下颌,便往外走。
“哎。”余予笙突然出声。
乔之霁回头。
余予笙看着笔记本电脑问:“我没有票么?”
“你不需要。”
陶天然下班后,开车到百花胡同。
程巷背着帆布包,在原地小碎步的跺着脚,一见陶天然的车,小跑步过来拉开车门:“走走走。”
车驶入马路,程巷才将帆布包从肩头卸下来,耸耸肩道:“哇你都不知我妈今天有多吓人,我不是跟她说我公司倒闭、不想再找工作吗,她简直零帧起手对我开大。”
陶天然打转向灯,望着左手边的路况:“那你要不要,搬到我家来?”
“啊?”程巷有点懵:“哇你不要这么漫不经心的说出这么霸总的话。”
“不好?”
“有点苏嘿嘿嘿。”程巷捋捋刘海。陶天然这是在邀请她同居么嘿嘿嘿?
“那,要不要?”陶天然在红灯前点一脚刹车,转过头来,望着程巷。
“你别诱惑我啦。”程巷扭头望着窗外:“你再这么看着我的话,我就要忍不住答应啦。哎,其实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碎,你不用担心,我之前高中的时候想学美术,她也是说什么都不答应,结果我一绝食,她也还是心软。”
“哈哈我以前中二吧?”程巷咧嘴,忍不住又扭回头来看向陶天然:“我还晕倒了呢,你是没见我那样儿,特傻。”
陶天然在心里说:我见过。
车开到展馆门口,陶天然问程巷要不要先去吃饭。
“其实我不怎么饿。”程巷揉揉自己的胃:“在家待一天,都没怎么活动。你呢?要不我先陪你去吃饭。”
“看完展再吃吧。”陶天然下午三个会,用脑过度,此时也没食欲。
“那行。”
两人去检票,陶天然掏出信封里的邀请函递过去,程巷笑两声:“你这工作好好喔,接触那么多客户。”
陶天然接过工作人员递上的手册,递给程巷一份。
“哇,好浪漫。”程巷低头看折页。
这次展览的名字,叫做《时间海》。
展览手册上写,她们将在一条宛若时空隧道的甬道里穿行,头顶和身侧湛蓝的海水,来自全世界的六十四片海。
全世界总共有六十四片海。
程巷和陶天然走进去,先是灯光倏然消弭,视线陷入陡然的黑。脚底的地毯足够柔软,让人行走起来有漂浮之感。
接着,听觉比视觉更敏锐的,听见海浪席卷而来的声音。
程巷心里不安定的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甬道的侧墙,却被陶天然将手指捉进掌心。两人位置对掉,变作陶天然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前走。
与其说走,不如说她们在一片片海里穿行。
展览正式开幕的前夜四下无人,大约只有她们会获得这样的体验。海像感情,承接住人的时候也包裹住人。
海浪是爱人的私语,裹挟着人的心脏。
渐渐的,不知是走过最初的海域后、出于布展的巧思甬道内壁有隐约灯光,亦或是单纯的双眼适应了黑暗,只觉得渐渐有光线传来。
海水由霁青向鲛青、又由鲛青向樫鸟蓝过渡。
耳畔是阵阵浪涌。
不知走了多久以后,陶天然一侧身,靠在甬道的侧墙上不走了。
程巷问:“怎么了?”
“累了。”陶天然鼻息浅浅的这样应一句。
程巷偷笑:“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陶天然看着她。
“你有些时候,就,还挺娇的。”
陶天然本来松松的握着她指尖,此时将自己瘦长的手指一根根嵌进她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程巷抬眸看了眼半弧形的甬道,扬起另只手里的手册,借着海水泛出的淡淡蓝光看了眼:“你现在靠着的这片,叫喀拉海。”
“在哪里?”
“哇那可远了。”程巷又看一眼手册确认:“在北冰洋的边缘,说它是世界上最年轻的海,是在地球最后一次冰期的冰消过程中形成的。”
“是吗。”
程巷笑起来:“手册上说,之所以策划这次展览,是因为很多年前,有人答应另外一个人,要带她去看海。”
“就这么简单一句哦,现在,这,全世界六十四片海。”程巷吐吐舌。
“觉得厉害?”陶天然偏了一下头,脚在高跟鞋里微微的拎起来。
“没,没。”程巷弯起唇。
她觉得陶天然怎么那么好笑啊,胜负欲特别重。
糖醋小排做不好,要自己偷偷买二十斤小排回家练习。她夸一句别人的展览,陶天然眸光冷冷淡淡的,语气却一副要造出全世界第六十五片海的样子。
程巷笑道:“我就是说,我们这样蹭一蹭别人的浪漫,也挺好的。”
她左右看看:“所以这里真的没人,对吧?”
“嗯。”
程巷轻轻的踮??x?起脚来。
陶天然双肩抵倚着一片海的模样,让她想要吻一吻。她的腿蹭过陶天然的膝盖,先用嘴唇碰了碰陶天然的下巴,又触一触陶天然的唇。
贴住,感受着陶天然清润的吐息,眼睛不自觉的阖起来:“白令海,安达曼海,巴伦支海,喀拉海,手册上还写了哪些海,我记不清了。”
“原来世界上有六十四片海那么多啊,陶天然。”
陶天然也阖着眼,两人谁都没有探出舌尖,就那样唇贴着唇,粼粼的波光透过陶天然,摇晃着映在程巷脸上。
陶天然问:“你想去么?”
“嗯?”
“这六十四片海。”
程巷气息很柔的笑了:“都可以去么。”
“可以。”
“可是手册上说,有些北冰洋的边缘海,冰期长达十个月,一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通行。”
“那也可以。”
“那就,”程巷微踮着脚尖,与陶天然的右手十指紧扣:“去六十三片海好了。”
“为什么?”
“留点遗憾才好。”程巷带着笑意,睫毛轻轻的颤:“我怕什么都完满的话,就不长久了。”
“没有这回事。”
“什么?”
“我和你之间,什么遗憾都不要留。”陶天然说完这一句,便托住程巷的后脑吻了下来,探进程巷的唇,吮住她舌尖。
她的深吻太突然,以至有一瞬缺氧之感。程巷本能的虚虚睁眼,海光的波纹一闪,似有海面的阳光直直刺进眼底,令双眼酸涩起来。
程巷再度阖上眼,去回应陶天然的那个吻。
我们会么?陶天然。
我们会既完满、又长久么?
可为什么我在喜欢你的第一个瞬间,眼泪已本能的落了下来。
闭上眼听见的不知是海浪,还是对方的心跳。
陶天然的吻离开时,程巷有些不好意思,抿抿自己的唇。偷瞄一眼倚在玻璃壁上的陶天然,一双薄唇润润的。
程巷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唇。
顾左右而言他的道:“这里果然没有其他人啊。”
“嗯。”陶天然立直身子,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嘿嘿。”
“怎么?”
“我们也算在深海里接过吻了耶。”
两人走出展馆时,意外听到脚步声。程巷的手下意识一缩,陶天然却将她的指尖捉紧。
走进来的人入了夏也穿成套的条纹灰西装,踩细高跟鞋,拎铂金包的那只掌心里握着手机,遥远的海蓝光线映亮她淡漠的脸,与其说来展馆毋宁说来开会。
陶天然淡淡招呼一声:“乔总。”
乔之霁压压下巴算作回应。
啊,程巷想起来了。
这位大佬她曾见过的,在那家名为“Afterglow”的酒吧里,她是骆言的老板,名叫乔之霁。因这个名字太特别,程巷印象很深。
她们与乔之霁只是一个擦肩。
程巷低声问陶天然:“她就是送你票的人?”
“嗯。”
“想不到她也会来。”
“为什么?”
“就是,看起来她对浪漫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吧,我以为她会把票都送人那种。诶对了,她怎么会有票?”
方才展馆内的灯光太暗,以至于程巷并未留意到,枯叶形的介绍手册封底,「乔之霁」的名字被以最不起眼的细楷写入策展人的一栏。
陶天然心想,乔之霁或许并不浪漫,她只是信守承诺。
她曾承诺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要带她去看海。
出口处有卖纪念品的展柜,暂且无法购买,程巷说要过去看看。
陶天然手机进来一条工作微信,便立在一旁等她。乔之霁回眸时,见陶天然一个人站着,向她走过来。
陶天然有些意外。
乔之霁和她一样,明显不是热衷搭讪的那类人。
乔之霁走到她身边,微微倾身靠近,带起一阵藏着距离感的木香,一句话是压低在陶天然耳边说的:“谢谢你。”
陶天然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知为何心底的不安乍起。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乔之霁已拎包走了。
程巷蹦跶着回来的时候,嘴里絮叨着:“有个小地球仪还挺有意思的,是个钥匙扣,没有标出任何陆地,就只标明了地球上的六十四片海……”
“你怎么了?”她看着陶天然:“是不是又低血糖啊?”
“没有。”
“诶怪我怪我,你都开一天会了多耗体能啊,我们还是该先去吃饭的。”她拖起陶天然的手:“走走走。”
展馆外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暖黄灯光如城市里的孤岛。
两人走进去,在窗边落座,程巷问陶天然:“你吃什么啊,意面好不好?”
“可以。你呢?”
“我想吃松饼,嘿嘿。”程巷抿唇笑了下,为自己嗜甜的口味不好意思似的。
陶天然另要了杯咖啡,餐食送上来,松饼淋稠厚的蜂蜜配大量莓果,程巷捉起刀叉,一边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她们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程巷咬一口松饼往外望,发现她和陶天然的影子映在巨幅的玻璃上,城市街道二次曝光般成为她们的布景。
她轻轻的晃一晃,玻璃里的人就跟着晃一晃。
这感觉有点奇妙。
好似她抽离出来,以一个客观的视角审视着“程巷和陶天然”。
陶天然搁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下。
陶天然低头解锁的时候程巷下意识垂眸,恰好瞥见陶天然的微信置顶了与她的对话框。
程巷的微信名叫「巷子」,而陶天然给她的备注名是「小巷」。
程巷的脚踩着吧椅轻晃了晃。她的微信并没有将陶天然置顶,她喜欢每次往下翻,在一众对话框里一眼就找到陶天然的那一个。
陶天然的微信名就叫「陶天然」,而程巷给她的备注名是「TTR」,连名字都不可言传,像一个藏起来的秘密。
程巷的视线又放回落地玻璃上,那么现在她看着的,就是“小巷和TTR”。
她拎一拎肩膀,玻璃里细软头发的姑娘就跟着她轻晃肩头。头发有些长了,扫着法式条纹T的一圈领口,发尾有些乱糟糟的,不笑的时候唇角也习惯性上扬。
而身边的人衬衫料子挺括,勾勒出利落的直角肩形,一张脸长得却清隽,长发规整的垂在脑后,显得很精英,也很成熟。
陶天然回完工作信息,抬眸,视线与程巷一同落到落地玻璃上来。
松饼叉的银柄已在掌心捂热,程巷放轻了声音问:“陶天然,你喜欢我什么呀?”
明明是这样不同的两个人。
陶天然的视线定在落地玻璃上,发现自己的肩轻轻绷着。
有多久了呢。
从之前她答应程巷表白的那天,程巷问她喜欢自己什么,她没有说。
刚开始是逗一逗程巷。日子久了,就习惯了每天回家时、程巷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向她跑来,到底为什么喜欢被湮没入日常里,也变得不知如何说出口。
当那个阳光炽盛的冬日,她站在殡仪馆外,望着程巷那副画上色彩鲜明的背影,发现自己再没将这些话说出口的机会。
原来世界上最仁慈的成语,是失而复得。
她望着玻璃里的程巷:“我一直在等你问我。”
“真的吗?”程巷挤出酒窝来笑一笑:“那你要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