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天然的脸上涌了真实的笑意。
沙拉和西冷呈上来,程巷待服务员离开后:“先说好,今天这顿我请你。”
“为什么?”如果早说好是程巷请客,陶天然不会选这么贵的餐厅。
“因为今天你拿了大奖啊!我得替你庆祝对吧。”
陶天然刚要说话。
“还有喔,”程巷笑吟吟的,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指尖推了推桌面的糖罐:“我跟你说,我涨粉啦,还有我的画稿,被一个公众号采用了,要给我一笔小小的稿费。”
她小小的扬唇:“请你吃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陶天然有时候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值得程巷高兴的事呢?
她伸出指尖,轻触了触程巷搭在塘罐上的指尖。
程巷觉得痒:“干嘛?”
“很厉害。”
程巷勾了勾她指尖:“你再说我可相信了啊。不过我跟你说,虽然这跟你拿的奖没法比,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程巷觉得今晚的世界特别可爱。
比如西冷很??x?好吃。比如舒芙蕾又软又甜。比如陶天然的指尖探过来,时不时抵一抵她的手背。
“陶天然。”
“嗯。”
“我觉得你今晚,有一点点黏我。”说完自己没绷住笑了:“哈,你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黏我啊?”
吃完饭,陶天然开车送程巷回家。
程巷直到这时,才将水晶奖杯从陶天然包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嘿嘿,沾点喜气。”
车开到胡同口,程巷下车:“那我回去啦。”
陶天然跟着从车里下来。
“你就别下车啦,今天挺累的吧赶紧回家休息。”
陶天然嘴里应一声,却抬手锁了车,跟着程巷往胡同深处走。
噗,程巷偷笑。
可以啊天然姐,还是有点浪漫的嘛。
她不再说话,背着手慢慢走。陶天然也没来拎她指尖,月光铺洒下来,将两人挨在一处的影子涂写得毛茸茸。
走到四合院门口,程巷说:“那我进去啦。”
陶天然开口:“可不可以。”
“什么?”
“今晚睡你房间?”
哈?程巷愣了下。
陶天然:“你不是说,我今晚有点黏人?”
指尖探出来,轻拽住程巷的衬衫下摆。
程巷今天穿这样正式的一身,其实挺不自在的,她还没穿这么正式过呢。只是此时,略嫌生硬的衬衫在月光和陶天然的掌纹间软化。
哎哟喂程巷没脾气了。
她想了想:“我爸妈应该已经睡了。那我们,小心点。”
陶天然将细长的食指贴近唇边:“嘘。”
两人悄悄走进四合院,陶天然将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古老的青砖上生一层苔,踩上去毛茸茸的。
走进程巷房间,程巷去翻衣柜:“你先去洗个澡吧?我的睡衣你可能穿不了,我给你找件T恤,还有运动裤。”
又引陶天然走进洗手间:“那个,我们家浴室和洗手间是一间,有点小。你往左拨,是热水,水龙头不是很灵光,用点力。”
“这门上不了锁,没关系,你洗你的,我就在外面。”
程巷心里紧张得要死,垂眸盯着墙角摆放的破花盆。
可千万别碰上马主任起夜啊喂。
身后阵阵水声传来,程巷又滚了滚喉咙。半掩的门缝里钻出日化线洗发水的香味,很大瓶的洗发水,就在超市买的家庭装,质朴的香气,和陶天然进口洗发水的睡莲香很不一样。
程巷吸吸鼻子,又滚了一下咽喉。
一只湿漉漉的指尖从门缝里探出来,抵着程巷的肩胛骨一点。
程巷用气声问:“干嘛?”
陶天然低道:“看看你在不在。”
程巷咧嘴:“不在我能去哪?”
这番对话发生时她全程背对着门,望着马主任卧室的方向,陶天然氤氲的声线和湿漉漉的水汽一起钻出来,她白衬衫的肩胛骨处被陶天然指尖沾湿了一块,渐渐往心脏的方向漫延。
夏夜的舌燥被夜风吹起,陶天然刷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直至陶天然走出浴室,程巷小小声的说:“你去卧室等我。”
自己钻进去洗澡。
蒸腾的水汽里有陶天然皮肤的香味,经久未消散。
当程巷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卧室时,却发现——陶天然睡着了。
真是,程巷失笑。
轻轻掀开被子上床,侧卧到陶天然身边。她卧室的窗帘被马主任做短了小小一截,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枕头上划出一条斜痕,在她和陶天然的侧颊之间。
程巷往陶天然那侧挪了挪。
这样,她和陶天然就归属了月光划分的同一国度。
望着陶天然垂落的纤睫,程巷抬手轻碰了碰,用嘴形说:“晚安啦,陶天然。”
今晚没有做,可心里竟未觉得多么遗憾,反而是一种柔软的充盈。
翌日,程巷早早便醒了。
马主任中气十足在院子里喊:“小巷!”
她立即下床,推门出去,又顺手关上门。
“你关门干什么?”马主任说话间就要来推她房门:“倒是把门打开透透气啊。”
“妈!”程巷将马主任的手腕一捉:“我感冒。”
“感冒更要开门通风啊!把窗户也打开,不然你这一屋子病毒。”
“我怕凉,屋里不能进风。”
“你这孩子没发烧吧?”马主任伸手来摸她的额:“秋老虎正发威呢,今儿温度可有三十六度。”
“……那我怕热风,我风热。”
好容易糊弄过马主任,待马主任出门上班之后。
程巷两手捧着一碗豆浆,一支筷子上挂一个糖油饼,用足尖轻踢开自己的房门。
一双圆眼又弯了起来——陶天然居然还在睡。
她将给陶天然的早饭放到书桌上,自己走到床畔,两手掌根撑着膝盖,看了看陶天然的睡颜,用气声喊:“太阳晒屁股啦。”
陶天然果然没醒。
程巷直起腰,走回书桌前。今儿周六,但马主任和程副主任要去参加针对反诈的培训,直到傍晚才会回来,这会儿四合院里就只剩她和陶天然,她心里挺放松的。
拿数绘板继续画自己的漫画,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陶天然。
陶天然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直到中午,程巷走到床畔又看了看她,用气声唤:“陶天然。”
陶天然对着墙壁那边,清瘦的背影随呼吸一起一伏。
程巷独自走出房间,厨房里有马主任给她留的饭。程巷拿一只瓷碗盛了些饭菜,放进微波炉加热时,瞥见灶台上有马主任炸好的麻叶,揪了块塞进嘴,嘎嘣嘎嘣的嚼完,又吮吮手指。
捧着饭碗走回房间,陶天然居然还没醒。
要不是她睡的这么安然,程巷都要怀疑她晕过去了。
程巷索性将门敞开。其实这场景有点好笑,她趿着拖鞋倚在门框上,捧着只瓷碗,边吃马主任做的溜肉段和番茄炒蛋,边望着床上陶天然熟睡的背影。
脚边一只鸽子走过来,在她脚边咕咕咕的叫。程巷穿着凉拖鞋,细白的脚腕露着,低头跟那鸽子说:“嘘。”
吃完饭程巷顺手冲了碗,又坐回书桌边去画画。
直到下午两点过,身后终于传来响动。
程巷笑着回眸:“你醒啦?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陶天然平躺在枕头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前,几缕黑发垂在脸上:“十一点。”
“下午两点!”程巷放下画笔,走过去坐在床畔,一只手隔着毯子搭在她腰上:“我妈一大早在院子里中气十足的喊,居然都没把你吵醒。”
陶天然半哑的“嗯”一声。
“怎么那么能睡啊?”程巷拍拍她:“加班了?”
“是有那么个案子。”
但陶天然的睡眠不足并非因为加班。倒并不像之前一样完全失眠,但她睡不实,又不想喝太多酒,就那样睡一阵、醒一阵。
有时她想:这一切好像镜花水月。
好似双足踏在云层,不知何时便会踩空。
她睡眠太少,直至昨夜她闻着被子里程巷身上的味道,很熟悉,程巷身上一直都这样软软的、暖暖的,困意忽然排山倒海的袭来。
她睡得浑身发软,程巷起身拉开了床头的窗帘,又坐回床畔,捉住毯子里她的手腕晃了晃:“饿不饿?起来吃饭吧,我妈做了菜,我给你热。”
陶天然懒懒的“嗯”一声,却仍旧没动弹。
程巷笑着在她腰际又拍一下。
陶天然带着懒音问:“你在干嘛?”
“画画。”
“给我看看。”
“啊那不行!”
“为什么?”
“我还没有准备好啊,挺不好意思的还。”
“我想看。”
程巷想了想:“那我给你看以前的一张。”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来。
一边打开,一边仰着后颈跟陶天然说:“你肯定想不到吧这箱子是我爸的‘嫁妆’,笑死了,他是从海城嫁到邶城来的。”
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画来:“先说好,你不准笑。”
“不笑。”
程巷犹豫了下,才将画递过去:“这是我初中时候画的,现在看好幼稚啊,旁边还写那么中二的一句话。”
那张画上是程巷画她自己的背影。
旁边写的那句话是——「我想尽情的拥抱这世界」。
“你看我跑的姿势是不是很像要去抓鸡?噗。其实这是子荞拍的一张照片,我为什么要那样跑我都忘了,觉得好玩,就画下来了。”
陶天然倚在床头看着那张画,忽然——
程巷一下子就慌了:“你干嘛哭啊?我画得也不至于难看成这样吧……诶我说了这是我初中时画的,我现在进步了。”
陶天然垂着眸,长发散落,程巷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
小小声的叫她:“喂陶天然。”
陶天然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看着仍是淡,好像刚才落在毯子上的眼泪,只是程巷的错觉。
陶天??x?然拍拍自己的身侧:“上来。”
程巷爬上床,抱住陶天然:“你怎么了?”
陶天然一手握着那张画,一手钻进毯子来,贴着程巷腿侧轻轻的摩。
程巷的后颈瞬时像过电。
陶天然翻身起来,俯在她身上,将手里的画小心放在床头柜上。阳光从窗棱透进来,细小的尘埃在舞动,带着午后的慵懒。
陶天然忽地俯下身来吻她。
程巷这才发现没刷牙这事并不会成为接吻的困扰,因为陶天然的唇间是慵懒的香气。她阖着眸子,回应陶天然的吻,后颈被阳光晒得发烫。
她洗得软塌塌的运动裤被陶天然睡前扔在床头,此时陶天然的双腿白得发光。
这件白T是她几十块在淘宝买的,领子也早已洗得松弛,顺着陶天然的一边肩头往下滑。她一根手指伸过去,要拎不拎的。
最终放弃这欲盖弥彰的动作,直接探索进去。
午后的阳光很柔软,灰尘很柔软,指间的触感很柔软,程巷有点晕。
陶天然俯在程巷肩头起伏着呼吸,程巷觉得她反应强的令人有点意外,低低的道:“我去洗手。”
“不想你去。”
“那……”
程巷拉开床头柜抽屉:“用这个?”
“嗯。”
程巷一手搂着陶天然的后腰,先往那处看了眼,像是要看清自己的动作,继而阖上眼。熟悉的包裹是一种触感,陶天然好似不满意她的节奏,腰肢在主动。
“陶老师,你……”
程巷意外于这样的陶天然。可陶天然凑近她的耳畔:“填满我。”
“嗯……?”
陶天然的额间沁出了汗,顺着面颊往下滑,让人联想到她方才突如其来的一滴泪。
陶天然紧紧抱着她,吐息溢散在她耳边。
程巷不知为何心里饱胀得快要爆炸,让陶天然躺下,将一个枕头塞至她腰后。
直至结束,程巷小声说:“怎么那么主动啊,陶老师?”
陶天然阖着眼,一手轻轻掩住她的唇。
风从窗棱的缝隙钻进来,程巷的那张画放在床头。
程巷侧躺在陶天然身旁,搂着她的肩,闭上眼:“陶天然,我想永远这样。”
“会的。”
“不,我说想永远这样的意思是,我想每一次都这样。”
陶天然张开眼。
程巷纤浓的睫垂顺,窗棱钻入的一阵风,忽地拂着程巷的那张画飘落在地。从窗帘投入的光斑洒落画纸,晕开时光的黄。
好似镜花水月一场空。
第79章 薄唇 “怎么谢我?”
[你在世界的风眼,
坐得很安宁。]-
一场寒潮宣告了邶城的入冬。再接着,程巷的生日快要到了。
程巷蹲在秦子荞家的电脑椅上,怀里抱着靠枕:“我想把我和TTR的事跟我妈说。”
“你疯了?”
“不是, 你看我和她在一起,也有那么段日子了。”
“……姐们儿我劝你, 能瞒一天是一天,你知道你妈发起火来什么样儿吧?”
程巷耸耸鼻尖笑起来:“我可能真疯了, 我想带她回家过年。”
问过陶天然了,陶天然说她过年不回港岛, 往前追数的几年也都没回港岛。
程巷就是不能想象:怎么能有人一个人过年呢?
她将手里的抱枕往秦子荞那边一抛, 秦子荞顺手接住。
“怎么办啊我真的想说,忍不住的想说。”
想说妈妈我有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想说我要带她回家过年。
想说我们一起包饺子, 春晚越来越无聊, 可砂糖橘放在暖气片上烤得暖暖的很甜。
“过年这不还早呢吗?”秦子荞劝:“你缓缓吧,你的漫画这不是有点起色了么,等你这边再稳稳, 你想说再说。”
“哎——”虽知道秦子荞说得在理, 但程巷抓心挠肝,背着手踱到阳台, 愣了:“秦子荞!”
“叫我大名干嘛?”
“你的小葱呢?你种的这一排小葱怎么全秃了?”
“炒蛋吃了。”
“什么?!”程巷手刀冲到秦子荞面前:“你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
“你还瞒得了我!”
秦子荞平生最看重的三样——末世小说,卡皮巴拉, 亲手种的小葱。
“真的什么都没有。”秦子荞将靠枕塞回给程巷:“你嘴再张大一点,这靠枕都能塞你嘴里了。”
“完了完了完了。”程巷去陶天然家里时,第一句话是这个。
抱着手臂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抬眸,说:“我的朋友坏掉了。”
“我大概知道。”陶天然轻声说。
“嗯?你怎么会知道?”
“大老板要出国了。”
“去哪啊?”
“非洲。”
“多久?”
“两年,之后回不回来不一定。她许多家人在欧洲, 她也可能直接过去。”
“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
“你等等啊,你等等。”程巷掏出手机。
“你干嘛?”陶天然按住她手腕。
“我告诉子荞啊!”
“她知道。不然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喔对。”程巷觉得自己都急糊涂了:“那,子荞跟她谈过没有啊?”
“应该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找大老板过方案,她在办公室把一颗新收的玉石当高尔夫球打。”
“这俩人是锯嘴葫芦还是怎么着啊!”程巷真急了:“我真得给她打个电话说说。”
陶天然抿了抿唇。
程巷顿住动作:“你觉得不应该?”
陶天然轻声:“她们都是成年人了,对吗?”
于陶天然而言,介入他人人生其实是件很陌生的事。小时候她住在外婆家,她妈偶尔来看她,外婆对着女儿从来不笑,鼻翼两道深深严肃的沟壑。
她睡下后,听见她妈在隔壁房间问外婆:“你明明看不惯我,为什么不管我?”
“那是你自己的人生。”外婆冷声道:“你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从来都是这样。”她妈声音低下去。
“你说什么?”
“我小时候你常年在外面做生意,也是这样说。”
陶天然的外婆与母亲之间有一道高筑的墙,她自小看着,好像也习惯了这样与人相处。
“你是说我管得有点多啊?”程巷握着手机,想了想。
其实吧秦子荞的确从不愿跟她谈起易渝。她有时主动拎起话头,也被秦子荞回避。
直至程巷回了自己家,陶天然接到她电话,手机那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陶天然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换衣服。”程巷说:“我现在去子荞家。”
“什么?”
“嗯我还是得去。”程巷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溜出四合院以后在胡同深处跑起来,将声音在夜色里放出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哪怕她觉得我越界,哪怕她烦我跟我吵架也没关系,我还是希望她的喜欢不要落空。”
一句话忽地在陶天然心头敲了下。
程巷坐公交到秦子荞家楼下,给秦子荞打电话:“睡了没?”
“没。干嘛?”
“你把窗户打开。”
“哈?”
秦子荞推开窗,看见程巷站在楼下对她挥手:“下楼。”
“不会现在让我陪你去吃宵夜吧?”
“我们去找易渝怎么样?”
“……疯了吧?”
“真的,我还没跟陶天然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我想跟她说什么,想过来想过去,我就什么都不敢说了。可一咬牙一闭眼,什么都不想的话,说了也就说了。”程巷问:“你要不要现在下来?你不想去找她的话,我陪你打电话。”
程巷一张小脸在夜色里向上仰着。
秦子荞握着手机沉默良久。
“陶天然陶天然陶天然。”她忽然开口。
程巷一怔。
“你干嘛口口声声都在提陶天然啊?真的烦死了。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和陶天然一样啊?你根本就是……”
秦子荞截住话头。
程巷顿了顿:“你不会是想说,我恋爱脑吧。”
“对。”
“哦。”
秦子荞挂了电话。
程巷吸吸鼻子,手机贴在掌心里摩两摩。她这手机用得有些旧了,长久的打一通电话后电池总是发烫。
她将手机揣回口袋,慢吞吞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心里细数着:从小到大,这是她和秦子荞的第几次吵架。
低头想着事,没留神险些撞到个人。
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一抬眸,瞧见陶天然一张清寒的面孔沐在路灯下。
程巷挑了挑唇:“你怎么来了?”
陶天然抬手抚了下她的额角:“在难过?”
“啊看得出来吗?”程巷又咧了下嘴,她明明在笑啊。
“果然吵架了?”
“嗯。”程巷埋下头,既然陶天然看出来了,她唇角也就不再故作上扬的压下去。
“她说了你不喜欢的话?”
程巷抬眸,却又笑了下:“其实我知道她怎么想的,她觉得我这话说得轻飘飘。毕竟我不是她,没经历过她小时候那些事,在她爸??x?家和她妈家之间搬来搬去,不知能住多久,随时都要背起书包走人……”
“但这,”程巷忽然站定了,重重跺了一下脚:“不表示我不生气啊!我和她什么关系!她怎么都那么说我!”
程巷忽然掏出手机,低头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通字:
【你知不知道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前面哎我还是不说这些鬼扯的网络金句了。你往后看往前看都行在心里怪你爸怪你妈都行我就是想跟你说,遇到一个喜欢的人真的不容易错过了就没机会了。你怕受伤对吗谁不怕啊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怕啊到时候请你吃麻辣烫行不行!你哭出鼻涕眼泪都可以说是辣的啊可试都不试就放弃怎么回事啊!】
【要试啊要不管不顾的试啊!】
程巷这段话打得太激动了连标点符号都没打两个,就跟说话不换气似的可憋死她了!
咻的一声发出去,不管不顾手机锁屏往陶天然手里一递。
陶天然:“嗯?”
“你看看她回我没。”程巷带着鼻音说。
“没有。”陶天然看完手机,又掀起眼帘来看程巷:“你哭了?”
程巷的眼泪簌簌而落。
陶天然拇指指腹揉过她的面颊:“为其他人哭?”
程巷扑哧一声又笑了:“我也不是说难过得不行啊。我就是每次跟她吵架,我都觉得我没发挥好你知道吧。”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吵架,因为她抢我的荷包蛋,从那时候开始,她爸妈就总在闹别扭。”
“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吵架,因为她开始沉迷看末世小说不怎么搭理我,那时候她爸妈离婚了。”
“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吵架,因为我跟班里其他女生一起吃饭,她生气了,我觉得她小气,我们互删电话,绝交了两天零九个小时,又在深夜互相哭着打电话和好,噗,现在想来好神经喔。”
“我就是……”程巷说着垂下浓密的睫去:“挺心疼她的。”
当晚,陶天然回到家。
拎一整瓶红酒,仍是懒得找醒酒器,给自己斟一杯,倒在沙发内没开灯的坐了许久。
掏出手机,屏幕倏然亮起的光线往眼底刺,陶天然眯了眯眼,低头打字:
【很多时候时间不会等你。】
这句话,她先前说过一次了。
发出去后,她仰头躺靠在沙发上。
手机“滋——”、“滋——”的震起来。
陶天然阖着眸子接起:“喂。”
乔之霁缄默一阵,方才开口:“你有切身体会?”
“相信我,我有。”陶天然说完,挂断了电话。
*******
第二天,马主任叫住程巷:“我做了泡菜,子荞不是爱吃么?你给她拿点过去。”
“不去。”
“怎么,又吵架啦?”
“谁跟她吵架。”程巷一伸手:“那你拿给我吧。”
拎着马主任给她的饭盒,程巷坐上了去秦子荞家的公交车。刚一下车的时候,忽地一辆电瓶车朝她冲过来。
程巷抱着饭盒猛退一步:“搞什么啊?”
骑电瓶车的是三名社会青年,三明治似的挤在小小一辆电瓶车上,挑着唇角冲她笑。
“神经啊。”程巷抱怨一句,拎着饭盒快步走开。
走到秦子荞家楼下,程巷又有点犹豫。
抬手摸摸耳朵,唉人呐,真的越长大越不擅长和好这种事,肉麻兮兮的。
况且,秦子荞一直还没回复她呢。
程巷纠结了一阵还是上楼,毕竟这是秦子荞最爱吃的泡菜对吧。
她将饭盒放到秦子荞门前,摁响门铃后快速一闪身,躲到门侧。
过了会儿,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响起。
秦子荞拉开门,拿起饭盒,在门口站了会儿,到底也没说什么,关上门回去了。
嘁,程巷撇嘴。
易渝出发的那天,入冬的邶城罕见下起大雨。
程巷待在陶天然家,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望着茶几上洗好的车厘子发呆。
她问陶天然:“你老板是今晚的飞机吧?”
“嗯。”
“这么大雨,也不知航班会不会取消。”她嘀咕一句。
呆坐两秒,忽然跳起来给秦子荞打电话。
还未开口,秦子荞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对不起。”
“哪还来得及说这些啊荞子!”程巷痛心疾首:“你快去快去啊!”
她给秦子荞打电话就是要说这句。
无论秦子荞怎么跟她吵,她就是要说——“你快去快去啊!”
不回头的。义无反顾的。横冲直撞的。
“我在叫网约车,前面排了七十八辆。”
“那那那……”程巷跟着她急得跺脚。
陶天然站起,走过来抬手在程巷头顶轻一摁:“走吧。”
“你要送我们啊?”程巷嘿嘿嘿的又笑了,拉着陶天然的手便往玄关跑:“那快走!”
一边对手机里的秦子荞说:“你别急啊!我和陶老师现在来接你。”
跑出门的时候程巷又笑一声:“嘿嘿嘿。”
陶天然瞥她一眼。
程巷浮夸捧脸:“你好苏啊陶天然!你怎么那么苏啊!”
陶天然不理她。
程巷在心里偷笑:虽然陶天然好小气哦还因为秦子荞吃醋,但她知道陶天然肯定会送秦子荞去机场的。
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车钻进雨幕,开到秦子荞家,秦子荞已在小区门口等。收了伞钻进后排,一放下伞,立即在脚边地毯晕出一大片水痕。
程巷坐在后排等她,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拍一下。
她也在程巷手背上轻轻一拍。
程巷问:“她在不在机场啊?航班取消没有?”
“没取消,我查了。”
“好好好,好好好。”程巷咬着嘴唇点头,可把她给操心的啊。她觉得她这性格随她妈,说不定真是干居委会主任的料。
秦子荞往前排凑了凑,压低声跟陶天然说:“谢谢。”
陶天然只是点点下颌。
程巷注意到她今天双手开车,凝眸注视着路况,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一点紧。
扭头望向窗外,雨势将世界涂写得宛若一片海洋。
陶天然瞥一眼后视镜,程巷坐在后排不停看手机,看起来比秦子荞还着急。
车开到送机坪,程巷催促秦子荞:“快快快下车。”
此时候机大厅内,广播已响起:“请乘坐ET605航班的易渝女士……”
易渝的足尖在大理石磨纹地面上小幅度的敲,嘴里嘀咕着:“知道姐姐名字好听,能不能别喊了……”
程巷刚要随秦子荞下车,陶天然叫住她:“陪我去停车好吗?”
“啊?哦好好好。”程巷以为陶天然是叫她不要去当电灯泡。
其实陶天然对这样的大雨很不安。
毕竟上一次程巷遭遇车祸,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她不想让程巷离开她的视线。
两人走进候机楼,程巷一路小跑寻到易渝的安检口。
易渝一手搭在秦子荞的肩上,凑在秦子荞的耳边说了句话。
远远望见陶天然,来不及等她走近,冲她一挥手,便拖着登机箱去过安检了。
程巷朝着秦子荞跑过去:“她怎么走了啊?你、你说了吗?”
这瓜吃的,怎么跟她自己要表白一样紧张。
“嗯。”
“那、那她……”程巷观察秦子荞脸色。
“她还是要走。”
“哦……”程巷揣摩着她现在跟秦子荞抱头痛哭的话,会不会引起围观。
哎不管了,她刚要上前揽住秦子荞的肩。
秦子荞冷着张脸继续说:“因为她有业务必须过去谈,然后,让我等她回来。”
其实秦子荞省略了两个字。
易渝刚刚凑在她耳边说的原话是:“等我回来,睡你。”
此时易渝拖着行李箱,扭着小腰走得耀武扬威的,她还没当过攻呢,是不是特带劲啊!一看时间真是来不及了,才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起来。
“啊!”程巷抓着秦子荞的手,原地蹦跶了一下:“啊!”
秦子荞在她肩头轻轻一推。
程巷的眸眼就弯了起来,跑回到陶天然身边:“我就说嘛!”
她小小雀跃着重复一遍:“我就说嘛!”
等她们离开机场时,雨势渐收。
先送秦子荞回家后,程巷跟着回到陶天然家里。
说好秦子荞替她打掩护,说她今晚在秦子荞家睡,嘿嘿。
陶天然靠在沙发上,显得有那么点心不在焉。
程巷拿起一颗车厘子,在她唇边碰了碰:“累了?”
陶天然抬眸,望程巷一眼。
启唇一说话,薄唇摩擦着深绯的车厘子:“怎么谢我?”
程巷噗的一声笑:“你这样都不酷了陶天然,你自己说要送子荞去机场,哪有自己又来要谢谢的。”
陶天然的薄唇血色不浓,贴着深郁的绯色是某种近乎病态的引诱。她缓慢的“嗯”了一声,将车厘子咬进嘴里,慢条斯理用舌尖剥离着果肉。
然后问??x?:“不可以么?”
眼睛微微眯起来,拽着眼尾的两粒小痣。
程巷的心脏跳空一拍。
将脸埋进卧室里柔软的鹅绒枕时,陶天然的手指从侧面挤进来,探入她嘴中。
俯身贴着她的脊背,另只手的探入同样深入。
说什么感谢,陶天然咬住程巷的耳垂,心想,无非是扯个理由让程巷今晚不要拒绝她而已。
无论多少次都不要拒绝她。
今晚的雨水太冰凉,让她想起以前暴雨夜的那场车祸。她的手指迫切需要熟悉的温暖包裹,需要感知到某种接纳、吞吐和挤压。
让她感受到,小巷是这般鲜活。
她埋下头去,一言不发,却动作不停。
******
不得了啊,程巷心想,这姐真的不得了。
她这天天伏案画漫画的腰,是真的受不住。
终于,程巷忍不住问她亲妈马主任:“妈,你认识什么名老中医不?”
“咋?”
“就,我天天趴在桌边画漫画,腰疼。”
马主任不认识什么名老中医,这话被传到了秦子荞的妈耳朵里,又被秦子荞的妈传到了秦子荞耳朵里。
秦子荞给程巷打电话:“我认识名老中医。”
程巷警惕起来:“兽医不要啊。”
“不是,准确的说不是我认识,是易渝认识。哦你没加她微信,我让她推给陶老师吧。”
易渝将名老中医的名片推给陶天然时,附上一句:【看不出来啊,陶老师。】
当时陶天然正在开会,冷着面孔将手机反扣在会议桌上。
易渝离开国内的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乔之霁起诉了余予笙的哥哥余予策。
余予策掌权的业务出现经济问题,对手公司聘请乔之霁为律师,乔之霁接下了这桩案子。
新闻一经曝出,满市皆惊,互联网上传得铺天盖地。
易渝给余予笙发微信:【这段时间你不来公司也行,我准假。】
余予笙回复:【不用。】
余予笙的生活看起来一切如常。
在公司又接了两个大客户,制作一条粉钻项链和一枚绿翡翠蜥蜴胸针。下班后有空时,她还和以前那些朋友去酒吧或KTV。
酒喝得不少。
这日深夜,当余予笙和朋友一道走出KTV包厢,见走廊的侧墙边立着一个人。
有人眼尖认出来:“那不是起诉你哥的律师?她最近可火了,我在《格调》杂志上还看过她的专访。”
“想借起诉你哥炒作她自己的热度呗。”
“真是冤家路窄。予笙,你去骂她一顿。”
余予笙只是说:“你们先走。”
等她的朋友们离开,路过时纷纷瞪乔之霁一眼。
乔之霁面色淡漠,不为所动。
余予笙朝她走过去。
乔之霁撩起眼皮:“我记得,你其实很叛逆对吧?”
她一双杏眼是古典的端妩,唯独这样撩起眼皮时,有很难被捕捉的魅色,藏在她严肃的神情下,像某种危险的引诱。
“对你来说,吻一个跟你家对着干的律师,应该算是犯戒。”
“这一次。”乔之霁半撩着眼皮问她:“谁来当犯戒的人?”
余予笙忽地抬手,搂住乔之霁西装套装下纤细的腰肢。
乔之霁顺势将她一带,两人闪身入一旁空无一人的包厢。
乔之霁的西装很矜贵,可被余予笙搂着腰抵在墙面,没挣扎也没反抗。走廊刺目的灯光倏然暗下来,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包裹住两人。
乔之霁顺手推关上门,微微偏头,凑在她耳边说:“这个包厢,我订了,不会有人来的。”
压着她最后一个音节,余予笙咬住她的下唇。
其实余予笙今晚喝得不少,胃里有团火在烧。咬乔之霁下唇的那一下没收住力道,霎时间,淡淡的血腥味涌出来。
一扇门挡住了外面鬼哭狼嚎的K歌声。包厢里静谧得很反差,乔之霁在一片黑暗中伸手回抱住她的腰,两人的唇纠缠在一起。
余予笙神魂不清的想:这是我十八岁起就喜欢的人。
这一次,我来当犯戒的那个人。
她贴近乔之霁耳边,俯身靠过去的动作摩擦着乔之霁的西装衣料。她问:“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第80章 齿痕 两指捏住余予笙的下巴。
[天空是海之外的海洋,
你是我之外的自我。]-
乔之霁偌大的平层公寓里,是性冷感的黑白灰调。
包括那张两米的大床,和她本人如出一辙的漠然气质。
但此时, 暮云灰的床品揉皱得一塌糊涂。余予笙扔在一旁的蕾丝胸衣,盖在她墨色的底裤上, 还沾染着两人的体温。
乔之霁捉着她纤腻的腕子说:“疼。”
余予笙低低的呼吸,浓妩的长卷发垂在脸侧:“那要不要?”
“你还是和七年前那么不聪明。”乔之霁这样说着, 却阖上眼,松开余予笙的手腕。
接着眉心深蹙了起来。
余予笙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技巧可言, 毕竟她与乔之霁分开后的很多年里都不再想这方面的事。可现在她充斥着酒精的脑子里, 晕乎乎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从十八岁起就喜欢的人。
她不需要技巧。她只想得到她。
她妩媚的长卷发和乔之霁冷淡的黑长直发纠缠在一起。
乔之霁老去了吗?
余予笙用一只手去抚她沁汗的额,借一线台灯光去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她眼睫上有很精致的睫毛膏, 被汗晕化了, 露出和余予笙初见她时一样清润的眉眼。忽地张开眼,蹙眉去看余予笙:“你停……”
余予笙却不要停。
乔之霁没有老去。她只是变得更成熟、冷静、自信、勾人,这个勾人是于余予笙而言, 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乔之霁身后亦步亦趋的女孩, 穿着十八岁的校服,不知自己的未来通往何方。
她只有在这样的时刻, 觉得自己能占有她、得到她、一度以为自己能追上她。
她亦浑身是汗,伏在乔之霁肩头低喘。
乔之霁走近浴室去冲洗时, 看一眼盥洗镜里肩头的齿痕。
走出浴室,余予笙披着衬衫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支烟, 没经她允许,并没点火。
她从床上拽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就那样披在肩头, 两指捏住余予笙的下巴:“属狗的?”
余予笙低低的笑了声。
乔之霁:“我看你是属狐狸的。”
余予笙心想,狐狸,其实是种很怯懦的动物。
穿好衣服从乔之霁家出来以后,余予笙仍有些头晕,深夜有飙车炸街的青年,骑着机车路过乔之霁大隐于市的高端小区。
夜色给人最好的掩护,余予笙这种卷发红唇气场十足的大御姐长相,等闲不会有人敢同她搭讪,这时却有车队停在她面前,冲她吹口哨:“美女姐姐,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
余予笙眯了眯眼。
一阵高跟鞋音自身后传来。
一件西装被抛到余予笙肩头,余予笙抬手摁了下才让它不至于滑落。乔之霁走上前,西裤配高跟鞋的装扮,让人丝毫臆测不到她在床上的柔软。
她一张端妩的鹅蛋脸配杏眼,明显让青年们的眼睛亮了亮。但她的神情太冷,青年们互相看看,无人贸然说话。
她开口,话不是对着青年们说的,而是对着身后的余予笙:“有烟么?”
余予笙脑子里还乱着,下意识伸手,从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递她。
她接过,抽出支烟来。
余予笙觉得她应该是不抽烟的,但她低头点烟的动作很冷静。擦燃的火石映亮她的半张脸,一缕蓝烟自她指间飘散,她淡漠的眼皮抬起来,这一次,看向那群社会青年,嘴里问的是:“还不走?”
“为什么要走?”有人觉得失了面子,嗤出一声:“你警察啊?”
乔之霁扣回火机的金属盖,发出啪嗒一声:“律师。”
她的声音冷得肃穆,西装前襟别一枚小小闪光的三组L型组成的徽章。
青年们未必认得这枚徽章,但她整个人太具说服力,互相对视一眼,一拧油门开车走了。
乔之霁走回余予笙身边,将指间的烟递到余予笙唇边。
“给我点的?”
“嗯,解酒。”
余予笙低头含住烟嘴,可乔之霁的手指一时没退开,感受她丰润的双唇散出灼热的温度。
两秒后,乔之霁的手指退开去,嘴里道:“走吧。”
一边往路边走去。
“去哪?”
“送你回家。”
余予笙扬起掌根扶了扶额,跟上她:“你不开车?”看乔之霁的样子是要打车。
乔之霁回眸瞥她一眼:“我怕酒驾。”
乔之霁本人今晚是没喝酒,但方才的床笫之间,余予笙一边动作的时候,唇舌一边激烈探入她口腔,乔之霁感??x?受到一阵浓灼的酒气。
余予笙没再说话,站在一边披着乔之霁的西装。她自己的大衣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也许遗落在KTV。
她不觉得冷,可一件软缎衬衫贴着她事后柔软的身段,乔之霁觉得不可以这样。
乔之霁递到她唇边的烟,此时被她夹在指间,没有再抽,只一缕淡淡的蓝烟飘在她和乔之霁之间。
直到乔之霁约的车驶过来,余予笙掐灭了烟,跟着上车。
一路两人都保持沉默。
余予笙上楼后,先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嫌烫,没喝,望着杯口氤氲出的水汽,满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睡了乔之霁。
转回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自己高中时的日记本。
坐到地毯上翻了几页,手指上有明晰的烟草味道,好似现在成熟的她再同十八岁的她对话。
日记上记载的心情被存封了数年,现在看起来却犹然鲜活。
她睡了自己从十八岁开始就心心念念的人。
乔之霁找过她么?
她又站起来,去随手抛在玄关的包里找她自己的手机,才发现没电关机了。
给手机充电时,她去厨房喝掉了那杯蜂蜜水,洗完澡,穿着件T恤光着双腿出来,拿起连着充电线的手机。
乔之霁没有找过她。
倒是筑薇给她发了两条信息:【你哥的案子,一周后开庭,记得来。】
余予笙:【为什么?】
筑薇回复:【什么叫为什么?你对这个生你养你的家没感情吗?】
余予笙光脚踩着地毯,垂眸望着手机屏上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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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能说这个家对余予笙不好。
自小到大,她得到了最优渥的物质。
贵族幼儿园。十岁开始正式接触马术。初步熟悉法语和西班牙语。一路去贵族中学,但没有送她出国的打算,因为国外学历在某些领域反而敏感。
她从小活在筑薇的注视之中。
她很清楚,起手弹奏钢琴时,筑薇提醒:“别塌手腕。”
跨上马匹时,筑薇会说:“腰背伸直。”
记得某次西语演讲比赛,筑薇邀另外的贵妇朋友们一起来观赛,余予笙意外寻麻疹发作,在台上状态极差的忘词。下台以后,筑薇揽着她的肩对友人笑道:“重在参与。”
友人们笑着应和。待那些阿姨离开后,余予笙仰起脸:“妈妈……”
筑薇直接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余予笙浓密的长发垂在脸侧,并没有抬手去捂自己的脸。
“你不是说……”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你还真信?”筑薇声线极之漠寒:“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重在参与,你要足够好,才能让所有人记住你、喜欢你。”
这句话余予笙记了很多年。
她要足够好,才会有人喜欢她。甚至她的父母,也是这样。
十八岁那年,乔之霁低头来吻她时。
余予笙低低说了句:“最近熬夜太多,我额角长了颗痘。”
乔之霁:“所以?”
余予笙呆呆望着乔之霁。
所以今天的她自己,是不够好的她自己啊。
可乔之霁毫不在意的吻了下来。
两人的事曝光以后,筑薇气得冷笑,将一只古董花瓶向余予笙砸去。
花瓶擦着余予笙的耳畔飞过,砸在墙面,跌碎成一地的瓷。
余予笙低头去看,说不上为什么她这一刻心底出奇的冷静。她只是看着,心想自己就像这碎瓷片,在她足够好的时候,她是这个家美丽的装点,在她不够好的时候,他们情愿她不复存在。
那一次闹得很凶,余予笙绝食许久。
最终让她决定放弃的,除了余家对乔之霁的手段,还有筑薇坐在她床畔,对几近虚脱的她说了一句话:“就算你跟她在一起又怎么样?脱离了家庭你什么都不是,可她注定优秀,她会永远喜欢你么?是现在放手痛苦,还是到那时被抛弃更痛苦?”
余予笙放手了。
她从此开启了自己对家庭的反抗。没按父母的期待去学外交、为大哥发展公司做副手,她学了珠宝设计,交很多的朋友,不爱回家,酒吧光怪陆离的射灯晃在她脸上,她望着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群,脸上是一种深切的迷茫。
她入职了珠宝设计公司,父母没有阻拦是因为她这般的没有野心、倒也正好不会成为余予策的威胁。后来她去了西班牙,她知道那是乔之霁留学的地方。
她走过那些街道,小店,又去往被时光灼蚀出的海岸线看落日。
她敢去找乔之霁么?
余予笙蜷了蜷手指:她不敢,因为她这样的人,永远在怀疑自己不够好。
她不想成为乔之霁的拖累。
******
余予笙回想这些往事时,捏在掌心的手机震了下。
刚才她加了乔之霁的微信,此时乔之霁发来一条:【小狐狸。】
在余予笙低眸瞧清的瞬间,那条消息被乔之霁撤回。
正当余予笙以为就这样了时,手机却续又一震。
这次乔之霁发来的是:【这一次,不要再放手好不好?】
余予笙放开手机,跌落进柔软的鹅绒枕里。枕头很软,软得像能吸收人所有没敢流出的眼泪。
她一手握着手机,另只手臂打横挡在眼前。
这样一句话,穿越此去经年,穿越那么多两人离散的时光。而那些时光,是不是还能追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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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的生日快到了。
她帮马主任搬着今冬储的大白菜,一颗一颗靠墙垒放在四合院里,嘴里问:“妈,你最近心情怎么样啊?”
“什么意思?”马主任把一颗大白菜递她。
“没什么更年期症状吧?”
“嘿!”马主任双手一叉腰:“你嫌我烦了?”
“没有没有。”程巷这不是揣摩着,她和陶天然的事该什么时候跟马主任说么。
她会为了陶天然很勇敢,但她也怕挨骂,琢磨着要不要先给马主任买点平心静气的中药。
三天后便是程巷的生日,这天,陶天然约她到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吃晚餐。
当两人在一起了之后,程巷发现,陶天然这人是有一点娇的。
比如你看刚开始她勾搭程巷的时候,显得自己多爱吃麻辣烫。
特别随和,特别平易近人,好像天天都能跟程巷一起吃路边摊。
日子久了暴露本性,才发现,她其实很挑嘴的,能跟程巷一起吃路边摊,但也要去吃那些好的餐厅。
还有程巷自己在家做饭的时候,她也挑嘴,站在流理台边看程巷做饭,盯着程巷给排骨炒糖色。
程巷一边腹诽她,一边笑着走到她公司楼下。
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尖晃一晃。接女朋友下班这件事,还是蛮浪漫的对吧,嘿嘿。
陶天然提前发微信说她临下班要开个会,程巷也不急,望着昆浦的办公楼,心想跟自己以前那充斥着青椒肉丝味的写字楼是不一样哈,气派。
据说易渝快从非洲回来了。
正当程巷想七想八时,望见余予笙从楼里走出来。
本来按她性子,肯定要上前同余予笙打招呼的。但她真不知自己有「潮人恐惧症」还是怎么着,自打那次跑步开始,一见余予笙,心脏就隐约突突的跳。
罢了罢了,她还是远观吧。
余予笙仍是一件软缎衬衫配阔腿西裤,外罩一件薄长款的开司米羊绒大衣,走起来身段软得摇曳生姿,愈发显得风情万种。
程巷远远隔着距离舔了一阵颜,见她拉开了路边一辆车门。
嗯?这好像不是余予笙自己的车?
程巷有点小八卦,瞄着挡风玻璃看了会儿。
待余予笙坐上副驾后,哎哟这两人怎么忽然就亲上了!没眼看没眼看。程巷抬手捂住眼,又忍不住张开自己的指缝。
驾驶座上坐的是乔之霁。
邶城的冬日是一种肃杀的灰调,斑驳的灯火似参不透浓雾的星,衬得坐在车里接吻的两人愈发柔软,乔之霁的手指托住余予笙侧颊,长发垂下来,跟余予笙蓬松的卷发缭绕在一起。
在无人留意的街道一角,有绮旎的柔情在发生。
接下来程巷就没看了。
不是因为她忽然萌生了不该偷看的道德,而是因为,乔之霁的车开走了。
哎,意犹未尽,意犹未尽。
便是在这时,有人在程巷面前打了个响指。
程巷回神:“你下班啦?”
“看什么呢?”陶天然问。她今日穿一件墨色大衣,敞着前襟,一身清隽的站在暮色灯火中。
“诶你不冷啊?”程巷上手便替她拢了拢前襟。有一种冷叫程巷觉得陶天然冷,她真的很想游说陶天然穿秋裤。
两人一边往日料店的方向走,程巷一边讲:“我??x?跟你说哦,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
嗯,很八卦的语气。
“我看到余大美人上了路边一辆车,你猜车里坐的是谁?”
“乔之霁。”
“你知道啊?你们公司是不是都知道啊?她俩是在谈吗?”
“我不清楚。”
“你嘴还挺严。”程巷斜眼瞟她:“诶其实,就你们公司团建运动会那天,她俩不是一组么,我就觉得有点那什么。可我还听你们同事说,那是因为乔总是余大美人的大客户,毕竟那时候你们公司的人,都还在嗑你和她的CP嘛,哼。”
陶天然抬手钻进程巷细软的发下,在她耳廓上拧了拧。
“你手怎么那么凉啊,我就说你冷吧。”程巷很自然抓过陶天然的手,扣进她指缝,插进陶天然的大衣口袋里去:“你看现在,她们俩果然。我这敏锐的触角,还是可以吧,嘿嘿。”
“我刚才看到——”程巷压低声,一副坐在村口嗑瓜子讲八卦的语调:“你不要跟你们公司的人讲哦,我看到她俩坐在车里悄悄亲嘴,哇那叫一火热。”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我是觉得吧,两个女人接吻,真的好美哦。”程巷在陶天然的大衣口袋里晃晃她的手。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美。”
大概,世界很粗砺,女人很柔软。
大概,天色很灰淡,女人很清新。
大概,在一切瞬息万变的人间里,女人们守着自己的长情。
走到日料店门口,程巷问陶天然:“你预约的是几点?”
“七点半。”
“那时间差不多,我们进去吧。”
陶天然忽地一拉程巷腕子,将她堵在屋檐下避人的角落。
“干、干嘛。”
“离预约时间还有五分钟。”
陶天然并非直接吻上来的,她的视线先是刮过程巷浓密的睫,又在程巷鼻尖上点一点,跳到唇角,最后凝在程巷饱满凸起的唇珠。
当程巷耳廓开始发烫的时候,她轻缓的吻了下来。
先是含住程巷的唇,舌尖舔过一遍,才慢慢的钻进去,不疾不徐。
程巷虚虚的张着眼。陶天然的衬衫领口有复合的香气,好似在会议室里染了各种各样的香水味,她们站在一个日式侘寂风格的小院子里,白墙低矮,可在陶天然身后更远的地方,城市高楼亮着万家灯火。
好似陶天然从一个复杂的世界里,无比简单的朝她走来。
只朝她走来。
陶天然离开程巷的唇瓣时,程巷低头,抿一抿自己的唇。
陶天然捏捏她的下巴,牵着她的手往餐厅里走。
服务员热情迎上来的时候,她看一眼陶天然的唇,带着刚刚接吻过的莹润。
她忽然开口:“陶天然。”
陶天然回眸。
“你要不要先去一下洗手间?”
陶天然没明白她的意思,但顿了顿,点头说好。
两人便一道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暖黄光线下,洗手间里燃着伽罗味道的线香,宛若雨后潮湿的树林。程巷倚靠在净白琉璃的化妆台上,陶天然立在她对面。
问她:“你不是要上洗手间?”
程巷摇摇头。
目光在陶天然的锁骨处定了会儿,往上抬,落在陶天然的唇。莹润的,带着刚刚接吻过的某种丰腴。
很莫名其妙的小心思。不想这样的陶天然,被这世界看到。
她想和这样的陶天然,躲进小小的山洞里去。
陶天然不再追问,就这样静静陪她站着。陶天然洞悉她有些愚蠢的小心思了吗,她不确定,伸手轻轻捏住陶天然的指尖。
垂着眸子,食指、中指、无名指,那样轻轻的捏过去。
陶天然看着身后化妆镜的光晕落在她的睫,唤了声:“小巷。”
“嗯?”
但陶天然什么都没说,带着她的手晃了晃。
她笑,将陶天然细瘦的手指包裹进掌心。
两人走出去落座,陶天然点了套餐。
其实吧程巷对吃日料这件事仍是心有余悸,毕竟她上次肠胃炎了。奈何陶天然喜欢,程巷心想,这次无论如何可一定不能打包了。
等上菜的时候,程巷忽然“啊”一声。
陶天然看向她。
“陶天然。”程巷弯起指节在桌面敲两下:“我想明白了啊!你为什么突然亲我。因为我说余大美人跟乔总亲了对吧,你!”
“你的胜负欲就起来了!”
程巷眼都睁圆了。原来陶天然亲她,不是因为想亲她,是因为胜负欲!
陶天然挑唇。
噗,程巷低头,拿起筷子拨一拨备前烧瓷碟里的小菜,也笑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服务员拿一本手册,温声细语的靠近。
哦懂了,推销。刚开的餐厅,想让陶天然这一看就很大佬的女人办卡。
陶天然看过这餐厅的装修后的确有兴趣,便听她说了下去。程巷放下筷子,视线扫过桌面盛了芥末的调味罐时,听服务员说:“本人生日和伴侣生日当天都可以打九折……”
嚯,听到“生日”这个词时,程巷的眉毛小小的挑了挑。
微妙感到陶天然那边的空气也有一瞬凝滞。
但两人什么都没说,任由不明就里的服务员继续介绍下去。
程巷有点点好笑。
谈恋爱不多久的人,彼此日渐相熟,又还留存着某种新鲜感。上一次陶天然过生日时,她俩还没在一起,这次程巷的生日,将是两人共度的第一个生日。
两人谁都不提,装模作样。却又都清楚,对方不可能忘了这日子。
真的,浪漫里掺了点好笑。
等菜呈上来,程巷边吃边对陶天然道:“你知道你们大老板要回国了么?你上班不能摸鱼了。”
“对我老板的动向,你现在比我清楚了?”
程巷笑:“我有线报。”
听秦子荞说,易渝的归期定在两周以后。
吃完饭,程巷和陶天然散步消食回公司,陶天然去地库开车,程巷站在楼下等。
还碰到陶天然的同事,扬手同她打招呼:“嗨,你来找陶老师了呀?”
“啊你好你好你好。”
那女生笑道:“能不能跟陶老师说一下,让她不要那么严格了呀?我有组设计始终过不了,卡了两周了。”
呃,这,程巷平时话挺多的,但这时候她特别不好意思,都不知道人家说真的还是和她开玩笑。
“啊陶老师的车来了。”女生笑着又冲程巷一挥手:“溜了溜了,拜。”
宾利滑停在路边,程巷拉开车门上车。
嘴里问:“陶老师,你平时在公司很凶么?”
陶天然点点头:“嗯。”
“噗。”程巷心想,这姐承认得倒爽快:“其实你有些时候,对我也有那么点凶。”
“什么时候?”
“嗯,是有那么些时候。”
回到陶天然家洗了澡,陶天然有些工作要处理,程巷穿着陶天然的衬衫趴在床上玩手游。
末世题材,秦子荞拉她入坑的。但看了眼好友列表,秦子荞今晚不在线。
任务做了一半,一个电话打进来。程巷看一眼,是秦子荞。
“喂?”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易渝回国了。给你带了个马岛戴胜鸟的玩偶,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拿吧,或者我给你送过去也行。”
“啊?”程巷一下坐起来:“她提前回国啦?”
“嗯。”
“那你俩,怎么样啊?”程巷尽量压制住自己猹化的语气。
“就那样。”秦子荞含糊的说:“改天空了聊,我先挂了。”
回眸,易渝靠在她床头,不着寸缕,不知为何去非洲这么久也没晒黑,懒洋洋把玩着给她带的马岛戴胜鸟玩偶。
一手摁着自己的小腹,气若游丝道:“我觉得我空了。我得补补,我想吃小葱炒蛋。”
“嗯,你等等。”秦子荞应一句,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