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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18509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重逢 一个无比纯正的枕头公主。

[我们会一起坐火车去西伯利亚。

我们会度过漫无目的的七天七夜。

我们会看着窗外的森林和冰湖发呆, 再牵着手,去找地球上最年轻的海。]-

先前,当秦子荞出现在机场时, 其实有很多的不自在。

她怀里抱着一大捧鸢尾,因为不好意思, 那张本来就臭的脸看起来就更臭了。

当易渝跟着人群走出来,用行李车推着三个硕大的行李箱, 戴报童帽,长发不齐整的垂至腰际, 裹一件嬉皮士风格的长款大衣, 胸口挂一串硕大的天眼石,看起来像个出世修行的艺术家。

那张脸长得太具欺骗性, 以至于不少旅客纷纷看向她。

但她远远看到抱着鸢尾的秦子荞, “哈哈哈”大笑三声推着车跑过来,将??x?车顺着惯性往前一拨,自己挤到秦子荞身边, 猛一推她的肩:“你还会买花了啊?”

秦子荞没防备, 真的没防备。

毕竟她见到的易渝,都是喂完卡皮巴拉后气若游丝的易渝, 以及做完以后气若游丝的易渝。

于是,秦子荞往后一个屁股墩儿, 坐到了地上。

易渝:……

秦子荞:……

“咳。”易渝有点尴尬了,找了个话题问秦子荞:“你这花是给我买的么?”

“嗯。”秦子荞坐在机场的地面上,将怀里的花递过去。

两人打车回家的路上, 秦子荞一路扭头看着窗外。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喜欢”不容易。尤其她表白以后,又这么久没见易渝。

直到两人进门, 易渝将秦子荞抵在鞋柜上。

“那个,”秦子荞问:“我们不先熟悉熟悉?”

“整那些虚的干嘛呀。”易渝说:“直接来吧。”

看不出她在非洲那么久,都快憋坏了么。

两人洗过澡,倒在秦子荞的床上。

虽然易渝出国前立下了豪言壮语,但事实上,她就是个零,一个无比纯正的枕头公主。

她一只汗浸浸的胳膊搂着秦子荞的后颈,将愉悦的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

秦子荞停了停。

“怎么?”易渝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

“没。”秦子荞继续。

过了会儿,她又停下,垂下视线望着易渝。

“又怎么了?”易渝有点燥了。

“你能小点声么?或者,最好不出声。”

“为什么?”

“我这老房子,隔音不好。”

易渝扇了扇染汗的睫毛:“把你这整栋房子买下来的话,多少钱?”

秦子荞:……

一场酣畅淋漓后,易渝满意了,软塌塌的倚在床头,甚至没有去洗澡的力气。

秦子荞坐在客厅的电脑椅上,对着屏幕搜索「马岛戴胜鸟」。

她就想听听这种鸟是怎么叫的。

怎么易渝去非洲一段时间后,叫声……更高亢明亮了呢?她真的,很出戏好吗?

******

程巷捏着手机,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进书房。

“我能打扰你一分钟吗?”

“不打扰。”陶天然本来也正准备关电脑。

程巷一愣。

陶天然问:“怎么?”

“我从来没看过你戴眼镜。”

陶天然现在的眼下,并没那枚小小淡粉的疤,好像过往的经历,没来得及在她们身上留下印记。

她只是某次看到一副心仪的金丝边眼镜,顺手买了下来。这眼镜在工作坊用不到,她便去配了防蓝光镜片。

偶尔夜里做一些文书工作,觉得视觉疲劳的时候,会取出来戴。

程巷细瘦的手指贴着门框摩了下,在陶天然要摘下那副眼镜时,她出声:“别摘。”

走过去,手扶在陶天然后颈:“你工作完了?”

“嗯。”

她挤进书桌和陶天然的电脑椅之间,面对着陶天然,跨坐到陶天然腿上。

陶天然抬起双臂箍住她的腰,将额抵在她肩头。

她摸一摸陶天然的长发:“累了?”

“有一点。”

程巷坐在陶天然腿上,身形往后撤了撤,给自己留出一个空档。

陶天然抬起头来问:“你找我做什么?”

“喔。”程巷抬手理理她硬挺的白衬衫领口,她还穿着白日里的职业装未换下,配着她那张天生有些苍白的脸,一副金丝边眼镜令她眼神更淡,整个人看起来更禁欲些。

程巷有些心猿意马的说:“易渝提前回国了。我觉得,她和荞子算是在一起了。”

陶天然并不意外。

她问程巷:“你这么开心干嘛?”

程巷弯一弯唇:“我有你了啊,我希望荞子也能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她的神情很乖,看上去很纯善,可她的手毫无任何铺垫的,探入陶天然西裤的腰际。

陶天然意识到——程巷这是蓄谋已久。

至少从程巷跨坐在她腿上、往后撤那么一小下开始,程巷便开始蓄谋了。

陶天然拉开书桌抽屉,将一个小盒子丢到桌面。

程巷回眸看了眼,低头,迎着陶天然的目光,套上自己的手指。

吻一吻陶天然的尾戒后,一手搂住陶天然的后颈,另一手去往刚刚去过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铺垫的做这件事。

不知为何,陶天然戴着金丝边眼镜无比禁欲的模样,让她想这样做。

“陶老师。”感受到某种阻滞的时候,她低声问:“你在公司是怎么凶的?”

“我会骂人。”

“怎么骂?”

“我会说,你们做的这是什么东西。”

“真的?”程巷轻轻的笑起来:“还有呢。”

“还有……我不知道。”陶天然一手摁着电脑椅的扶手,程巷的动作令她大脑有一些混乱。书房的窗帘还未拉上,不过她这小区密度极低,倒不怕有人偷窥,只是她看着自己和程巷的背影一起,映在窗上。

一种很明确的视觉刺激。

“可是我想听你说。”程巷道:“要不,你对着电脑,念你刚刚写的方案吧。”

陶天然垂眸,透过那副无比冷淡的金丝边眼镜,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她抿抿唇,视线随便定在其中一行,顺着念下去:“根据潜在客户的需求和消费习惯……”

程巷俯在陶天然耳边:“继续念,不要停。”

陶天然将电脑椅的扶手握得更紧了些,椅子的轮轴摩擦着地板发出轻微响动。她眼神有些虚了,望着电脑屏有些跳行,也并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市场上……嗯,新兴珠宝品牌的发展情况……”

她的停顿和抑扬,是随着程巷节奏的。

程巷也不知她的念白怎会让人如此有感觉。大概她在念一份无比严肃的商业调研,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会议室里的她。

禁欲的。冷淡的。不近人情的。

与眼前的她反差太强,令人兴奋。

陶天然自己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程巷能感到阻滞渐渐变成了接纳,再变作吞吐和吸取。

陶天然猛然将头抵在程巷肩头。

良久后,才是低低的呼吸放出来。她半哑着嗓音跟程巷说:“你毁了我一条裤子。”

******

第二天,易渝想要一路撒着钱、回到她久违的公司。

被助理好说歹说劝阻:“这样太高调,真的太高调。”

哈哈哈哈,高调怎么了?易渝想,她身心舒畅啊!在非洲憋闷了许久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助理又道:“可是陶老师会骂你。”

呃,好吧,易渝被劝住了。

走进会议室,易渝看看一屋子她久违的美人儿们,心情更是大好。尤其今天还是听陶天然的商业分析报告,更是一种享受。

陶天然立在投影前,纤指轻触鼠标,嘴里介绍着:“根据潜在客户的需求和消费习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怎么了?”易渝不解。

陶天然摇摇头,拇指轻轻拨弄一下尾指的素圈,继续把方案讲了下去。

******

程巷生日这天是个周二。

她前一天晚上特意洗了头,等着陶天然联系她。今天是工作日,陶天然估计得等下班以后。

但临近下班时间,陶天然的信息迟迟不来。

好好好,一开始的时候程巷想,玩情趣是吧。

又等了会儿,她真有急了,给秦子荞发微信:【你说她会不会忘了我的生日啊?】

秦子荞:【不可能。】

【那那那,如果她真忘了呢?】

【分。这还不分留着过年啊?】

程巷对着手机屏,撇一撇嘴。

陶天然的信息便是在这时进来的:【在家吗?】

不在家能在哪?程巷将手机丢到一旁,不想回她。

陶天然又发来:【我在你家胡同口。】

程巷还是不回她,不过捏着手机,慢慢往胡同口走。

望见陶天然的车,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现在才联系我啊?”

“所以你刚才不上车,是不想理我?”

“我现在也不想理你啊。”程巷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车一直停在胡同口,要是碰上我妈,怕你尴尬吗。”

“喔,那谢谢你啊。”

程巷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陶天然发动车子。她的小巷就是这样一个心软的姑娘,连生气也气不上许久,让人的心脏跟夕阳一起,拥有了毛茸茸的边缘。

程巷问:“我们去哪啊?”

“待会儿你就知道,因为我想带你去的地方,必须等到天黑以后。”

陶天然将车开到高铁站,她已提前买好附近一座滨海城市的高铁票。

她心底藏着隐隐的不安,对开高速公路这件事愈发心有余悸,情愿选择更保守的交通方式。

两人从高铁站出来,陶天然提前预约好了车,载两人去港口。

登上一艘船的时候,程巷问:“我们要??x?去哪?”

“哪里也不去。”

“那,就这么飘着啊?”

“嗯,就这么飘着。”

这艘船是陶天然早早包下的,一根缆绳系在港口。她没有出海的打算,因而也不需要船员,她和程巷立在甲板,足底是墨一般的海水涌动。

船身飘飘荡荡,城市里的海面上空没有星,可很遥远的城市里,有零星的灯火闪动。

灯是城市的星星。星星是天空的灯。

程巷轻声问:“陶天然,这里只有我们对不对?”

“对。”

她们不在城市,不在岛屿,不在陆地行走,也不在海面航行。她们在一切的缝隙间,这里只有她们。

程巷有点感动了。不知为什么,她时时有想和陶天然一起躲起来的心情。就像上次陶天然的生日,陶天然带她去钟楼,在一众黄铜色的巨大齿轮间,带她躲进时间的缝隙。

程巷说:“陶天然,我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你生日,你要送我礼物?”

程巷咧开嘴:“嘿嘿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来,递给陶天然。

陶天然打开来,是一把种子。

“你猜这是什么种子?”

“苹果树?”

“啊你不要那么聪明好不好。”程巷捋了把自己的刘海,这礼物有点文艺对吧,其实她有点不好意思:“嗯就是,我们可不可以种在你家的花园里。”

当时陶天然对她表白,让她说三组词,看陶天然能不能猜中她的所想。最后一组词中,陶天然在西瓜和苹果之间、选了苹果。

她心里恰恰想的就是苹果。

那时陶天然说:““我不信天意,也不信命。我要和你在一起。”

而程巷想说的是,无论天意是西瓜还是苹果,如果陶天然选的是苹果,那么她会送陶天然一棵苹果树。

她会很仔细给苹果树浇水,给苹果树唱歌,陪苹果树晒太阳,让那颗苹果长出来。

可这样的话说出口真的有点矫情,于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将自己微弯的唇角藏在彩色的毛线围巾后,背手笑望着陶天然。

陶天然将纸袋收进口袋,揽住程巷的肩,和程巷一同远眺着城市的灯火。

“陶天然,你是不是把下巴搁我头顶上了。”

“嗯。”

“啊你不要这样。”程巷偏了偏头:“其实我没有那么矮的,只是你穿了高跟鞋。”

程巷抗议后又觉得自己好笑,静下来,和陶天然一起望着。

陶天然自背后展开双臂抱着程巷。

听程巷低低的声音说:“好漂亮。”

很长一段时间里,陶天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掉在缝隙里的人。她从一段生活向另一段生活游离,从不回头看。

可是现在,程巷和她一起躲在时间的缝隙里、生活的缝隙里、命运的缝隙里。

她叫程巷:“你摸摸我口袋里有什么。”

程巷将手伸进陶天然的大衣口袋,摸到一个信封。

呃不会是情书吧,程巷有点紧张了。

可是展开来,发现是两张船票。

程巷借着渺远的灯光凝神看,这是两张通往喀拉海的船票。

“喀拉海每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能通行,所以这是预定。”陶天然说:“到时我们飞到莫斯科,再乘火车去西伯利亚,在火车上度过七天七夜的时间。”

“我们会看到森林和冰湖,生活变得异常简单,吃,睡,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身边都是听不懂的俄语,只有我们能听懂彼此在讲什么。”

“然后我们会看到喀拉海,在地球最后一次冰期溶解以后,它是地球上最年轻的一片海。”

程巷说不上为什么,眼眶渐渐红了。

她抬手抱住陶天然的胳膊,忍了忍,可下一次眨眼的时候,眼泪还是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不想让陶天然发现她在哭,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问:“我们会吗,陶天然?”

“会的。”陶天然的声音很淡,也很平稳,在夜色里自她身后传来:“我们会去看全世界的六十四片海,不留任何遗憾的,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小巷,生日快乐,祝你快乐。”

如若神明不允,我来充当神明。

******

程巷回家后,将羽绒服一脱,倒在床上抱住枕头滚了两圈。

啊啊啊啊啊,浪漫得要死。

她坐起来,笑着拂开脸上碎落的头发。视线往前望,冬天的梧桐树在安然沉睡,她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畔,对着树干上的树洞,以对老朋友聊天的语气,唇角笑笑的:

“嗨,我告诉你喔,我和她啊。”

“我们会一起坐火车去西伯利亚。”

“我们会度过漫无目的的七天七夜。”

“我们会看着窗外的森林和冰湖发呆,再牵着手,去找地球上最年轻的海。”

******

因为易渝刚回国,这周末昆浦加班。

周五下班,陶天然从公司离开后,开车到胡同口接程巷去吃饭。

程巷罕见的迟到了。五分钟后,陶天然收到程巷的微信:【你稍等我会儿啊。我差点被电瓶车撞了,跟人吵架呢。】

陶天然浑身一凛,没拿大衣,下车后连车门都没关,往胡同深处跑去。

远远望见程巷和一个骑电瓶车的骑手站在一起,立刻跑过去将程巷拉到自己身后。

她动作太快,以至于程巷都踉跄了一下。

骑手也是一愣,随机抱怨:“搞什么啊大姐?我没有撞到她好不好,你这么瞪着我干嘛啊?”

“你叫她大姐?”程巷炸了:“你几岁啊你叫她大姐?她只是打扮比较成熟好不好!”

骑手又转向程巷:“你还叫人来干嘛啊?我撞到你了吗?”

“嘿!你骑电瓶车在胡同里横冲直撞,没撞到我也很容易撞到别人好不好?我理解你赶时间,但你这样真的很危险!”

陶天然直接拿手机拍下了他的车牌号。

“诶诶诶,谁让你拍的?”骑手上手就要来抢她的手机。

“嘛呢这是?”一声地道的京腔传来。

程巷一回眸,马主任背着手站在那里。

程巷的头登时大了——乱,这下更乱了。

陶天然冷着脸低头打字。

骑手发现了,又要去抢她手机:“你别乱举报啊我告诉你!”

“小伙子。”马主任这种老江湖,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慈眉善目的笑着:“骑车乱窜胡同了是吧?你别冲她嚷嚷,你跟我来,我跟你谈谈心。我是这片儿的居委会主任,这事归我管。”

领着骑手走开前,拎着眉尾打量陶天然一眼:“这是?”

程巷头皮都麻了:“……我朋友。”

“哦。”马主任点点头,走了。

程巷去拉陶天然:“你怎么大衣都没穿啊?你着急啦?嗨,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走走走,赶紧回车上。”

陶天然一言不发的跟她走回胡同口,程巷一看她车门开着,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你刚才忘锁车了啊?!谁开你车门啊?!”

“你快快快,快上车。”

她搡着陶天然坐进驾驶座,发现陶天然的车根本没熄火,暖气也开着。她蹙眉:“你这要是车直接被人开走可怎么办啊?”

“你赶紧看看你的包,丢什么东西没有?尤其是银行卡,身份证。唉,这些证件丢了可麻烦了。”

“没有。”陶天然说:“是我自己忘了关车门。”

程巷绕到副驾坐上车,一边关门一边絮叨:“你别急啊,一辆电瓶车能把人撞怎么样?不过最近真的有点邪门我跟你说,上次我去子荞家,拿易渝从非洲给我买的马岛戴胜鸟玩偶,就在小区门口,也差点被一辆车撞了。”

“什么车?”陶天然的眉头拧起来。

“就……一辆轿车,丰田还是什么,我有点忘了。反正一辆黑色的车吧,也不知从小区地库开出来、冲那么快干嘛,吓得我都摔倒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程巷咧嘴:“我没事啊。就是那个玩偶掉地上了,蹭脏了一块,我可心疼了,那玩偶还挺可爱的。”

她挤挤眼:“你要不要,待会来我房间看看有多可爱?”

陶天然垂下眼帘,只是应了声。

“哦对了。刚才那是我妈!”程巷才想起这件大事:“你溜到我家那么多次,都没见过我妈,今天可算碰上了。”

“不过你别紧张啊,你待会儿来我房间的时候,她肯定已经睡了嘿嘿。”

陶天然抚摩方向盘良久,才沉默着发动车子。

程巷在副驾安静了两分钟,下定决心般:“陶天然,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

“我想挑个合适的时间,把我俩的事告诉我妈,你觉得怎么样?”

“她会生气的。”

“我知道她会生气啊。”程巷弯唇:“但父母拿子女都没办法的对吧?就像我想画画,我妈那么倔一老太太,最终不??x?也没拗过我吗?”

吃完饭后,陶天然开车送程巷回胡同口,又一路送她走到家门口。

程巷小声叫她:“你跟我进去呀。”

陶天然站在路灯下:“我今天,有点累了。就不去了。”

“啊?”程巷有点意外,抬手摸摸鼻尖:“哦,你今天加班了哈,是挺累的哈。那,改天。”

“嗯。”陶天然点点头。

程巷回到房间以后,给秦子荞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完了。】

秦子荞两个小时以后才回复:【?】

程巷:【你刚干嘛呢?】

秦子荞:【你确定想知道?】

【不想!】程巷气急败坏:【好日子没有多久的我告诉你!TTR她又不行了!】

第82章 倒计时 她怎么舍得再去冒险?

[日出;日落;

以女孩子为主角的漫画;路边的小狗;旧书里发出的油墨味道;

高二运动会的跳高;秋日瓦蓝的天;

壁炉里的火;电影院里温热的爆米花。

当我不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我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找了这么多我热爱世界的理由。]-

陶天然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良久, 拧拧腕子瞥一眼自己的手机屏,时间显示:2024年12月13日, 23点06分。

距上一世余予笙放弃生命的日子、也是程巷去世一周年的日子,还有四天。

陶天然发现, 自己心底隐隐的不安从未消失过。

她给乔之霁发了条信息:【方便见你一面么?】

乔之霁没多说什么,发来自己家的地址。

陶天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拿了车钥匙走出门去, 开车去了乔之霁家的小区。

告诉乔之霁:【我在你小区门口。】

乔之霁:【稍等。】

陶天然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指尖搭在方向盘漫无目的的敲, 透过挡风玻璃望着绿化带边的路灯。

约莫一刻钟后, 乔之霁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无妆,有种难得一见的松弛感。但仍然换了正式的套装,板正的西装配羊绒大衣, 踩着高跟鞋, 她只习惯以这样的姿态见人。

陶天然拉开车门走过去。

打量她难得放松的神色一眼:“余予笙在你家?”

“是。”乔之霁十分坦然。

“你们和好了吗?”

“对。”

自她提醒乔之霁“很多时候时间不会等你”后,对于她为什么深夜来这里、又为什么很不符合人设的来关心旁人感情状态, 乔之霁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觉得,余予笙状态怎么样?”

“什么意思?”

“她开心吗?”其实于陶天然想问的是:她真正快乐吗?

“为什么会这样问?”

陶天然觉得嗓子有一点涩:“我以前偶尔会觉得, 她会没来由突然显得有一点无措、有一点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乔之霁压压下颌:“我明白你想提醒我什么。我知道她之前看过很久的心理医生,她没有隐瞒我。”

“那现在……”

“我们和好以后, 我带她去做过三次心理评估,她状态不错。”

陶天然点点头。

那么就是这样吧。乔之霁是余予笙的心理症结所在,两人和好以后, 余予笙的心结应该尽可消了。

不会再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我先走。”

陶天然不知自己为何走得那样快,以至于素来齐整的黑发凌乱的挂住一缕在脸上。

回到车里,她一刻不停的快速将车子驶出去,透过后视镜,远远望见乔之霁站在小区门口。

好似鲜少看到乔之霁这样松弛的时刻,深夜从家中走出来,脸上有一种爱人睡在身边的熨贴感,沐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

陶天然忽一打方向盘掉头回去,停在乔之霁面前,前车轮几乎蹭过路沿,发出暗哑一声。

她坐在车里,尽量压制着胸口起伏,问乔之霁:“你出门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她的这个问题,确是让乔之霁意外了。

“余予笙和你一起、在你家,你出门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乔之霁多看她一眼。

“她已经睡了,呼吸很沉,身体很暖,熟睡的时候微微张着唇,就在我身边。”乔之霁道:“我第一次很确定,我从家里走出去,可是这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陶天然在微微的发抖。

她无数次想过,提醒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提醒乔之霁不要浪费时间、快一点找回余予笙就可以了吧。

如果要再进一步。

提醒乔之霁关注余予笙的情绪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吧。

她用了那么多次循环才找回小巷,她怎么舍得再去冒险?

她还没看到小巷安然终老,还没跟小巷去看过全世界的六十四片海,还没看到小巷种在她花园里的苹果树开花结果。过往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她还没有弥补。

她要小巷永远顺遂,永远喜乐,永远无虞,安然终老。就算这是镜花水月一场空,都走到这里了,她也要牢牢抓在手里。在这个过程中,能做个好人她就做,如果实在做不了,她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的做个自私的人,便又如何?

可是,乔之霁沐在暖黄的灯光下,说此刻有人,在等她回家。

陶天然缓缓吐出一口气:“12月17日。”

乔之霁微一蹙眉:“嗯?”

“那一天,推掉所有工作,不要让余予笙离开你的视线。”陶天然望向乔之霁,余予笙曾说,乔之霁左边的眼睛很温柔。陶天然一字一句的说:“记住这句话,这很重要。”

她开车离去。

驶离乔之霁家的小区,陶天然将车停在路边,发了一阵呆。

推门下车,走进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从便利店出来,邶城冬日的风是狠戾的,今年的初雪还未落下,空气中酝酿着某种慑人的寒意。让陶天然想起远在港岛的家乡,那里总是潮湿,冬日里也刮过温暖的季候风。

她从未来得及带程巷去过那里。

她只是和贮着程巷灵魂的“余予笙”同往。画一张地图,引着“余予笙”去往她曾在坡道上的家。

那时她站在过分精奢的酒店窗边,抱着双臂往外眺望。好像能够看到,那条生活气息十足的坡道深处,逼仄的老式民居晾晒着婴儿尿布,道边有店家卖现烤的蛋挞,总是飘散着浓郁的黄油香。

那日余予笙从坡道回来,陶天然瞧她良久。

她问:“怎么了?”

陶天然摇一下头。

只是,余予笙的唇角边没有酥皮,只有女士烟凉凉的薄荷味道。

可是陶天然方才的脑子里,勾勒的是程巷坐在坡道边的路沿上,晃着穿帆布鞋的脚尖,露出细细白白的两只膝盖,低头咬一口蛋挞,嘴里连声低呼着“烫烫烫烫”,指间的酥皮扑簌簌落到水泥地面上。

唇边还沾着一点。

她没再急着吃,低头去看蚂蚁成列来搬运她落下的酥皮,足尖往旁边让一让,给蚂蚁让出一条通路来。

看了良久,她仰起脸,任港岛带湿咸海洋味道的风拂过她细碎的额发。她扬着下巴,嘴里哼着不知所谓的歌,许久才想起低头咬一口已然凉掉的蛋挞。

心里想:陶天然,我终于来到你的家乡啦。

那样的场景太具象,让陶天然几乎以为,程巷在两人分手以后,是不是做过这样的事。

可她以前从不肯剖白,程巷又如何找到她坡道上的旧家呢?

此时陶天然站在便利店外的路灯下,墨色长款大衣的腰带系得很松,半是滑落的要散不散,里面的白衬衫露出来,在这样欲雪的天气里色调很冷。

她指间的烟雾腾起来,也是一种蓝调的凉薄味道。

有人深夜路过,看见这样一个高挑的女人拢着大衣站在路灯下,苍白的眼尾边两粒墨色的小痣。路人抬头,几乎疑心只在她身边飘落了阵雪下来,混着灯光,落满她肩头。

陶天然掏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的抖。

她给程巷发了条微信:【想跟我一起去港岛么?】

旋即撤回。

掐灭了烟,面无表情的往车内走去。

掌根一拍方向盘,指尖紧紧的握住。陶天然发现自己要用力扣着后齿,才能避免牙关的打战。

搞什么,去什么港岛,好像惧怕危险降临、惴惴不安的要提前弥补掉某种遗憾。

陶天然猛转一把方向盘开车离去。

不,她经过那么多次循环走到这里,她不可能认命。

******

程巷其实看到陶天然发的那条消息了。

她睡不着,跟秦子荞聊完微信后,侧躺在枕头上玩消消乐。正觉得眼睛发酸抬手去揉时,一条微信进来。

程巷揉着左眼,用扑扇着睫毛的右眼去看:

【想跟我一起去港岛么?】

哇这,程巷一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捏着手??x?机,还没理明白自己的感受呢,手机显示:

【对方撤回了这条消息。】

啊?程巷又默默躺回了被子里。

第二天,她蹲坐在秦子荞家的电脑椅上嗑瓜子:“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秦子荞看着她:“你今天为什么不吃薯片要嗑瓜子?”

“这不是,”程巷将一半瓜子皮从唇边捋下来:“嗑着瓜子比较适合聊八卦嘛。你说,会不会是我跟她商量说、要把我俩的事告诉我妈,她忽然觉得压力很大啊?”

“压力大得,她都不行了。”程巷又嗑一粒瓜子,嚼嚼嚼,叹口气:“唉。”

手机震一下,她拍拍手站起来:“回去了回去了。”

秦子荞斜眼看她。

她跑去门边换鞋:“她去我家找我了,嘻嘻。”

秦子荞放下小说,走过去倚在玄关的墙上:“程巷。”

“干嘛?”

“你怎么总是傻fufu的啊?”

程巷摇头:“你不懂,这很难得的。”

“怎么难得?”

“就像我以前一直喜欢画画,但我不敢承认我有多喜欢画画。我总在想,高考走艺考还是走综合啊,是找工作还是认真画画啊,要不要听我妈的话去考公啊。可是喜欢她这件事情,”程巷抬手揉揉自己的鼻子:“让我想起高中运动会的时候跳高。”

“嗯?”

真的,喜欢陶天然这件事情,让程巷想起高中时候跳高。

拼命挥动双臂助跑,尔后纵身一跃。倒在软软的蓝色厚海绵垫上,随着海绵垫的惯性弹两下,胸口猛烈的喘着气,额上汗浸浸的,睁眼望着秋日瓦蓝的天。

身后那根横杆有没有掉下来,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程巷从秦子荞家跑出去,跑向公交车站的方向。

跳上车,握着门口的竖杆转半圈,这时段的公交空位很多,但程巷没有去坐下,握着吊环,耳朵里塞着半边耳机,留出半边来聆听这个世界,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的点。

陶天然居然在公交车站等她。

程巷弯一弯唇,公交车刚刚停稳,她便跳下去,三两步跑到陶天然面前。

穿一件白色羽绒服,但围巾的颜色乱七八糟,一边很短,另一边长长的垂到腰际。

望着陶天然,唇红齿白的呵出阵阵热气来。她在笑,望着陶天然的一双眸子凉凉的,似落了城市上空没有的星。

陶天然问:“那么多空座,干嘛站着?”

记得以前,程巷与她的初吻之后,乘公交车到她学校来找她。

她下课早,告别了同学在公交车站等程巷。

程巷那日也穿一件鼓鼓的面包羽绒服,搭灰蓝的阔腿牛仔裤,围一条颜色乱七八糟的围巾。

天色已晚,公交车里很多空座。程巷却拉着吊环,站在车厢里,雪后的天气气温很低,在窗玻璃上蒙一层白色的雾气。

程巷探过身子,掌根在窗玻璃上擦一个不规则的圆,陶天然的身形便自那个圆里透进来。

程巷弯着眉眼,在公交车缓慢靠站的过程中与陶天然对望。

陶天然素着眉眼,神色总是淡淡的,细粒的落雪洒在她黑色大衣的肩头。

公交车刚一停稳,程巷便三两步跳下公交车,跑到她面前。

“你冷不冷啊?”说话间摘下自己五彩斑斓的毛线围巾,往陶天然颈间一绕:“你这,又白又长的脖子就这么露着,我看着都觉得冷。”

“为什么要站着?”

“啊?”

“刚刚公交车上,有空座。”

“喔。”程巷笑着,穿雪地靴的脚在不规则的地砖上踩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坐不下来,我也不知我在急什么。”

这时程巷站在陶天然面前,同样咧着嘴,并没说出那句“我坐不下来”。

她只是笑望着陶天然,忽然说:“日出。”

“嗯?”

“日落。”程巷扬着弯弯的唇角:“以女孩子为主角的漫画。路边的小狗。旧书里发出的油墨味道。”

她说话间牵起陶天然的手,塞进陶天然的大衣口袋,和陶天然一起往前走:“高二运动会的跳高。秋天瓦蓝的天。壁炉里的火。电影院里温热的爆米花。”

陶天然轻声问:“你在说什么?”

程巷笑着摇头,手塞在陶天然的大衣口袋里带她继续往前。

前方是程巷家附近的那个麻辣烫摊,冬日里撑一顶红色帐篷,没灯罩的灯不吝啬发出暖黄的光。

程巷走进去,拖一张塑料小凳让陶天然坐下,抬起双手摸自己的耳垂,一边跟老板娘说:“麻烦您给我烫两瓶豆奶呗。”

一边走过去看老板娘烫,叮嘱:“热一点啊,要喝下去有点烫嘴的那种。”

她拎着两瓶开了瓶盖的玻瓶豆奶,回到陶天然身边坐下,手指在吸管篓里拨两拨,挑一支好看的粉色吸管插进陶天然的豆奶瓶里。

又给自己插一根明黄色的。

掌根托腮笑望着陶天然低头喝一口,开口:“零下六度天气里的热豆奶。”

陶天然,我一点也不想给你压力,所以我不想说我有多喜欢你。

我嘴里只说除你以外令我愉悦的那些事物。

然后笑着挪开眼神不再看你。

因为我的眼神在说,我喜欢你,比所有这些事物加起来还要多。

程巷伸手拨一拨玻瓶里的吸管,低头咬住,扁扁的吸一口,又放开:“陶天然,其实我不着急的。”

陶天然:“什么?”

程巷笑一笑不说话了,拈一串煮好的香菇,用筷尖撸下来,放到陶天然面前烫好的碗里。

嘴里交代:“小心烫啊,吃太烫对食道不好的。”

陶天然夹起一块切成三角形的香菇:“我也不着急。”

“是啊。”程巷弯着眸眼点头:“所以慢慢来,我们有很多时间的。”

陶天然望着程巷。

那盏没有灯罩的灯就牵在程巷头顶,将她浓密的睫打得毛茸茸的。她自己也咬一口香菇,嘴里因怕烫而呼呼吹着气。

陶天然抬起手,那是一个想理程巷头发的动作。可程巷的头发并没有乱,于是她指尖轻轻刮过程巷的眉尾。

“小巷。”

“嗯?”程巷在吃一颗丸子,腮帮子鼓鼓的。

“下周二要做什么?”

“下周二?”程巷微一怔:“继续画漫画啊,我还能干嘛?”

“跟我待在一起好吗?”

“你不上班吗?”

“累了。”陶天然说:“请假。”

程巷眼神里就含了点笑意。

陶天然有时候真的有那么一点娇是吧。

“可以啊。”她点头:“要不我带你去按摩吧。我刚知道,我们胡同里卧虎藏龙诶,有个老中医,是什么医派第十四代传人。”

“什么医派来着……”她拿筷头点点自己的腮帮子:“反正吧正骨特别牛。”

“不去。”陶天然说:“我想和你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啊?嘿嘿嘿。”程巷忽然就笑了。

吃完麻辣烫,陶天然送程巷走回四合院。

远远的主街道上,有人群欢庆的笑声传来。

程巷问:“你知道快到平安夜了么?”

“嗯。”

“我本来想送你一颗苹果来着,但我都送你苹果树啦,就不搞这些形式主义。诶说起来,你知道平安夜为什么要送苹果么?噗,估计外国人都不懂,这谐音梗。”

她的手插在陶天然大衣口袋里,挠挠陶天然的掌心:“总之呢你肯定会平安的。我问过卖家了,说如果苹果树养得好,两年就能结出果子了。”

两人走到四合院门口,程巷:“那我进去啦。”

陶天然握着她的手没放。

她笑问:“干嘛?”

陶天然的手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挪动,程巷感到尾指一阵轻微的凉意。

掏出来看,是陶天然将自己的尾戒套了上去。

程巷怔了怔:“你干嘛呀?送给我?”

“嗯。”

“可,今天也不过节。”

“就是想送给你。”

程巷低头,拨弄着小指上的素戒转了两圈,吸吸鼻子,抬起手来对陶天然弯唇道:“我不会弄丢的啦。”

“好,进去吧。”

陶天然转身,往胡同外走去。

走到第二盏路灯下,停步,垂头望着自己映在井盖上的影子,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的攥成拳。

想回头。

想叫程巷出来。

想和程巷在她家的卧室或车里。想停在无人的胡同尽头激烈的做。想她的手摁在雾气弥漫的车窗,程巷在她身后,她目光虚无浑身冒汗的望着这冬日世界。

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和程巷坐在前排,牵着手,望着一片枯叶落在她的挡风玻璃上,程巷会说那样的声音像诗人在写诗,又或者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

陶天然想着这些,却快速的拔腿向前走去。

她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

从今天一早就想什么都不做的和程巷待在一起。可她照常??x?去公司加班,照常开会,照常画设计稿,直至加完班才来找程巷吃饭。

好像只要她按照既定的日程,就代表她没有害怕。

就代表程巷和余予笙,都会继续好好留在这个世界上。

她想过要提醒程巷注意安全。

想发微信,可是手机的电池立刻跳停。想在纸上写下来拍给程巷看,可用了多年的万宝龙钢笔开始剧烈漏墨。

她无法说出真相,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第二天中午,陶天然推开天台的门。

她知道余予笙会偶尔待在这抽烟,望着这广袤的世界发呆。

推开门,楼顶的风大得出奇,狂卷着她的大衣下摆和一头长发。余予笙倚在天台的围栏边,一手抚着她那头沙漠玫瑰般的长卷发,才能露出一只眼来看清陶天然。

“陶老师?你怎么会来。”

余予笙知道陶天然不抽烟。

“透透气。”陶天然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过去。

“这天可真冷。”余予笙耸耸肩:“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肯上天台。”

“你哥的案子怎么样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庭了。”

“你不请假?”陶天然透过乱舞的发丝瞥她一眼。

“大老板是建议我请假,可是,没必要吧。”

陶天然随着余予笙的视线往下看,这里是三十二楼,一片低矮的建筑变作小小火柴盒,甚至看不清蚁行的路人。风冷冽得出奇,总让人疑心在吹着楼体轻微晃动。

“余予笙。”

“嗯?”

“和乔总怎么样?”

“陶老师你真的很奇怪。”余予笙朝她看过来,扬起唇角:“因为自己谈恋爱了,就开始关心起其他人的感情生活了?”

“我们挺好的。”余予笙挑出妩媚的笑颜,淡蓝的烟雾弥散在她总是瑰妍的面颊边:“我其实不介意她告了我哥这件事,相反,这对我也许是好事。让我知道,我爸妈一直以来口中的‘好’,也未必就是真的好。他们的正确,也未必就是真的正确。”

她说着,略狡黠的眯了眯一双猫瞳:“我跟她和好了。和她在一起这件事,比我所想要的、所以为的、所梦到过的,都还要好太多。”

“是吗,那很好。”

余予笙望向楼下:“陶老师,马上要跨年了,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陶天然沉默一阵。

尔后摇头:“我不许愿。”

“为什么?”

“等到跨年的那刻再许。”为什么要提前许愿,好像在惊惧什么、担忧什么、迫不及待生怕来不及似的完成什么。

余予笙笑着将被风拂得乱舞的卷发勾回耳后,可她的发太浓,挂不住似的很快又被风拂乱,笑靥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

“你说得对。”

第83章 偿还 12月17日。

[爱人的过分清醒,

被爱的一无所知。]-

“呢个仔好倔情嘅。”这是陶天然的母亲对三姑妈哭诉过的话:“我脚烫成噉,佢都唔知问我一句。”

那时陶天然母女刚搬回陶氏豪宅不久,陶天然的母亲替丈夫煲汤。

瓦罐的盖子落下来, 烫伤她小腿。

“送去庙里,畀师作法咯。”三姑妈喝着燕窝, 眼神里尽是对售楼小姐费心讨好丈夫的戏谑鄙夷。

陶天然不知她母亲是真的看不懂,亦或这是一种生活智慧。

母亲没有把陶天然送进庙里请法师作法, 而是将她送入一个心理规培的夏令营。

她同人说:“我个女都唔会笑。”

那个夏令营为期两周,收纳一些家庭规训不了的奇怪孩子, 在港岛一座深山里举行。

陶天然在那群孩子里, 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日晨起,带队老师遍寻陶天然而不得。

后来在山间沟渠边找到她, 老师低低惊呼:“你烫死呢只蜗牛?”

十二岁的陶天然站在沟渠边, 这天早晨她在厨房当值,陪工作人员端着用过的热水出来倒时,瞥见沟里的这只蜗牛。

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外婆家外, 那脑后挽一个低髻的精明瘦小老太太, 将一盆热水毫不在意泼进沟渠里的一幕。

工作人员要将热水泼出前,陶天然提醒:“嗰度有隻蝸牛。”

工作人员全没所谓的说:“就係一隻蝸牛啦。”话音出口的瞬间那盆热水已泼了出去。

那一刻陶天然的感觉很奇怪。

她看着蜗牛脱壳、挣扎, 心里很哀恸吗?好像也并没有。

小小陶天然心里想,不知是否人活得久了都会变得麻木, 而她似乎提前进入了那样的状态。

她一直知道自己心里缺失了很大的一块。

细腻,柔软,善意。这样的词在她心里很陌生。

此刻, 余予笙就在她身边,她透过乱舞的发丝望着余予笙,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紧紧蜷着。

楼下蚁行的路人, 比沟渠里的蜗牛看起来还要小得多。

余予笙问:“陶老师,你还好吗?”

陶天然匆匆点一头,没说再见,埋头便往楼下走去。

她甚至来不及等电梯。

就在安全楼梯里跌跌撞撞,踩着高跟鞋一圈圈绕行往下。

一直从大楼里奔出来,陶天然缺氧般大口大口呼吸着,藏在大衣里的手在发抖。忽感到脚踝边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低头去看,是一只流浪猫,尾巴绕着她冰凉的脚踝,很暖。

不知程巷站在这里等她下班的时候,有没有喂过这只流浪猫。

陶天然蹲下身来,以指尖轻轻抚挠着猫。

三花猫被她挠得舒服了,索性躺倒对她露出柔软的肚皮。

陶天然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探过去,继续替它挠痒痒。

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动物呢?陶天然心想,简直对世界全无防备,随时露出自己的软肋。

像程巷。

陶天然必须承认,自己心里并非没有一闪而过的恶念——她一定要去救余予笙么?如果不救的话,这个时空是否就能永远恒定的存续下去了。就算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她亦愿长醉不复醒。

猫仰起后颈,懒洋洋的“喵呜”一声,尾巴绕过来,又一次暖暖扫着她脚踝。

陶天然默默抿紧唇线。

为什么做不到不去管。

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喜欢的人,是一个会蹲下来喂流浪猫的人,眼睛圆圆亮亮的,露出毛茸茸的后颈。

十二月十七日这天。

陶天然一早开车到程巷家的胡同口,锁了车,往里走。

程巷的父母又去参加反诈的系列培训了,今日家中无人。陶天然七点过就到了,程巷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蹬蹬蹬跑来开门。

抬手揉着眼,一个哈欠想打又打不出,嘴虚虚张着:“这么早?”

她刚从被子钻出来,带着一身暖融融的热气,头发睡得有点乱,发尾翘起一缕,睡衣是在淘宝买的,很便宜,因此小熊的印花不那么清晰。

陶天然张开大衣,将她裹进去。

她睡意迷蒙的笑,在陶天然的大衣里松松的展开胳膊,搂住陶天然,往她卧室的方向走去。

一边仰起下巴问:“你怎么这么早啊?”

“睡不着了,就过来了。”

“那我去刷牙。”走进卧室,程巷靠在门边的墙上,软软打个呵欠。

“不。”陶天然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她身上有清晨霜寒的气息,以至于程巷透过窗帘缝隙往外望了眼,似想确认是不是下雪了。

她坐在程巷的床边脱高跟鞋,叫程巷:“再睡会儿。”

“喔。”程巷应一声,慢吞吞的挪过来。

陶天然又脱了西裤,同样搭在椅背上。

接着钻进被子。

被子里仍有程巷身上的热度,带着软香。程巷跟着爬上床来,陶天然伸手想要搂她,她裹着被子往边上一滚:“不要,你身上好凉。”

陶天然缩回手,不讲话了。

接着她转了个身,背对程巷,面对着床另侧的墙。

程巷小小声的笑,戳一下她的背:“生气了?”

“没有。”

程巷缩在被子里,等身上的温度回温了,展开手臂抱住陶天然瘦削的背,将额抵在她的脊骨上。

陶天然的双肩一绷,继而慢慢放松下来。

“你好香啊。”程巷的额抵着她的背蹭两蹭。

陶天然的眼底,眼泪无声的沁了出来,又被程巷纯棉质地的枕套所吸纳。

她紧紧盯着床另侧的白墙,眼一眨不眨的。

程巷抱着她的背问:“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啊?”

她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压下鼻音、用尽量平稳的声线说:“没有。”

“嗯,那就好。”程巷昨晚熬夜画漫画,这会儿眼有点张不开了。

眼皮一阖、一阖,浑身软绵绵的放松下来,靠着陶天然的背脊睡着了。

陶天然张着眼,听着窗外的动静,觉得好像下雪了。

如果是的话,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令人安心的灰,好似时光在这里凝滞,再不会??x?往前走。陶天然不知程巷睡了多久,她只是听着身后程巷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接着,程巷醒了,陶天然阖上眼。

程巷在她身后,轻轻尝试着将抱着她的手臂往外抽。抽一半,又停住,好似在观察她有没有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