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她没有,才继续将手臂抽了出去。
然后程巷披一件大大的粗棉布袄子,走出四合院里去洗漱。陶天然侧卧在床上睁开眼,听到院子里哗哗的水流声。
再一眨眼,眼泪又无声的涌了出来。
她抬手抹去,很用力的,像跟自己较劲。
哭什么,像在担忧某种不好的结局。
接着程巷推门走了进来,脱下袄子挂上衣架,嘴里“嘶”一声像在讶然今日的寒冷。她将一只瓷碗放在床头柜,陶天然闻见身后传来一阵蛋包麻糍的香气。
程巷的爸爸是海城人,她家偶尔会做这种南方口味的早餐,撒很多的白糖粒,咬在齿间嘎吱嘎吱响。
她望一望陶天然的背影,觉得陶天然还没醒,便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画漫画。
陶天然直到这时,才很轻、很慢的在被子里转个身。
静静望着程巷的背影。
刚刚转学的高二,程巷是她前桌,她曾无数次这样望着程巷的背影。
程巷上课的时候,小动作特别多。
上语文课的时候她会削数学绘图的铅笔。上数学课的时候她会整理二十一世纪学生英语报。上英语课的时候她掌根撑头望着窗外,嘴里叽叽咕咕念叨着什么。
有一次陶天然听清了,她在背文言文: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
她会从前排把卷子传到陶天然手里。偶尔和卷子一起传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jttqhh——哈我是说今天天气好好啦陶天然:)」句末一个很老派的笑脸。
她也会接过陶天然从后排递她的作业本,冲陶天然眨眨眼、在陶天然的课桌上放一颗话梅糖,才将自己的作业本叠在陶天然的本子上,敲敲前排同学的肩继续往前传。
“陶天然,今天数学要随堂小考哦。”
“陶天然,明天语文早自习要抽查背诵。”
“陶天然,今晚的英语晚自习改成数学啦。”
每件事无论陶天然需不需要,她都会这样提醒一句。
夏日的校服裙套在她身上很宽大,她一跳一跳走进教室来的时候,显得两只脚踝格外纤细。
偶尔她会在秦子荞的课桌边,打闹间很轻的抬起眼皮来,飞快看一眼陶天然的方向。
她并非总是叽叽喳喳,午休的时间她偶尔也会很安静,咬着一支棒棒糖,托腮望向窗外。有时陶天然一抬眸,觉得她浓密的眼睫忽而一闪,好似要扭头看向陶天然,却始终没有。
眼睫继续扇两下,望着窗外晴蓝的天。
这时,程巷握着画笔伸个懒腰,回眸的时候,发现陶天然正望着她。
“你醒啦。”她放下手臂笑道:“怎么不叫我?”
陶天然“嗯”一声,听起来只是懒倦。
她放下画笔走过去,对着床头努努下巴:“鸡蛋麻糍,我妈出门前做的,我本来给你热了,现在又有点凉了。”
“本来可多糖了,我帮你拨走了点。”她在床畔坐下来,双手摁着床沿,问陶天然:“你要吃么?”
“待会儿吃。”陶天然用一只手臂撑着头。
她方才睡得衬衫领口的扣子散开两颗,露出内衣肩带和半条深邃的沟壑来,黑发丝丝缕缕的搭在脸侧,模样看上去十分慵懒。
程巷看得有些心猿意马,小腿轻晃着,拖鞋尖蹭过地面。
“哎。”陶天然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程巷的侧腰。
“痒死了。”程巷扬唇去捉她指尖:“干嘛?”
“我们今天哪里也不去好不好?”陶天然带着一点懒怠的鼻音:“就这样在家待一天。”
“陶天然,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陶天然顿了顿,用粤语低低的道:“系呀。”
程巷笑得松了她指尖,又被她趁机在侧腰上戳了下。
程巷“哎”一声倒在床上,反手握住她腕子不让她再动,头发黏了几缕在睫毛上,侧转过头笑望着陶天然:“以前我高二的时候。”
“嗯。”
“那时候班里早恋的人可多了你知道吧?”程巷抓着她腕子晃两晃:“我从来没有喜欢的人,还一度自我怀疑过,我不会永远喜欢不上什么人吧?”
她扬唇望着陶天然:“有时候我想,要是我俩高中就认识了,会是什么样的啊?”
“你说呢?”
“你肯定不搭理我。”程巷鼓一鼓嘴:“我高中的时候,可傻了。”
“怎么傻?”
“说不好,就感觉每天神游天外的。我和荞子第一次偷偷抽烟是在高二,第一次喝醉也是在高二,就是那种,装文艺。至于你。”
她也用一只手臂撑起头来,食指勾住陶天然的小指:“你要是在我们学校,那妥妥的校花啊,追你的人肯定山呼海啸的。你会搭理那些人吗?”
“不会。”
“那你肯定更不会搭理我,我就是个小透明。”程巷玩着她的指尖:“我肯定会喜欢你的,不过就算我追着你跑,你也不理我,高中一毕业,我们是不是就那什么,消散在人海。”
她微蹙起一点眉,有点真实的担忧起来。
陶天然晃晃下巴:“不会。”
“你知道?”程巷睨着她。
“嗯,我知道。”
程巷笑着又躺回到床上,对着屋顶伸了伸手臂。她能想象梧桐树的枝干劲遒的在她们头顶,再往上是灰色苍茫的天。
“说得我都要相信啦。”她轻声的说。
陶天然俯身过来,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程巷两只眼亮晶晶的,抬起右手给陶天然看自己的尾指:“这戒指戴我手上其实有一点大,我可小心了,洗澡的时候都要摘下来。”
雪还没有落下来,天阴得厉害。中午饭点外卖,程巷说附近有一家晋城牛肉面很好吃。
吃过饭,两人靠在床头,看一部动画电影。
程巷给陶天然科普:“你肯定想不到这是个间谍家庭吧,诶说起来,你没看过这动画剧集,能看明白么?”
“能。”
“那你喜欢么?”
陶天然懒懒的道:“就那样。”
“喂现在你不应该装模作样的说,你可喜欢了因为你女朋友也是个画画的!”
陶天然一偏头,靠在程巷的肩上。
哇我真的是攻耶!程巷得意了,又把背坐得直挺挺了点。
午后三点的房间很暗,没开灯,两人慵散望着电脑屏投出的淡白光线。没牵手,可程巷缩在被子的脚往左一倒,就能碰到陶天然的小脚趾。
剧情过去三分之二的时候,程巷轻轻说:“下雪了。”
“你怎么知道?”
“不信你自己看。”
陶天然下巴垫在程巷肩头,扭头去看窗外。
真的落雪了。
天依然灰,有种伦敦常年的雾蒙蒙感,四合院的院墙外,能看到半盏早开的路灯从墙头冒出来。星星点点的白扑在玻璃上,又消弭得无影无踪。
“陶天然,这是今年的初雪诶。”
“初雪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要不,我现编一个?”
陶天然睨她一眼。
程巷笑得肩膀晃起来。
临近尾声的时候,程巷睡着了。
她看过这动画电影了,这样慵懒的午后又着实适合犯困。陶天然发现她睡着,将头从她肩上抬起来。
她就靠在床头,一点点往被子里缩。
直至头终于沾到枕头上,她侧了个身,咂了咂嘴,又把被子往自己肩头拱了拱。
陶天然替她把被子盖好。
电脑屏幕开始跑字幕的时候,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密了。陶天然拿起手机,顺手刷开朋友圈,余予笙今日调休在家,发了一张她做意面的照片,照片右角的那只拖鞋,属于乔之霁。
陶天然放下手机。
垂眸,看一看身边的程巷。
就这样睡过整天吧,难道还有什么重型卡车会撞进屋子里来?也许再过一会儿,她也会沉沉睡去,融暖的室内太适宜安眠,睁眼来发现已是新的一天。
渐渐的,陶天然真的有些困了。
程巷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肩下意识一抖。
程巷迷迷糊糊抓过床头的手机:“喂?”
陶天然阖了阖眼,抓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眼。
这时是下午五点过,离程巷之前出车祸的五点四十,还有四十分钟。
程巷听着电话,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啊?严不严重?”
她一边爬下床,抓起衣架上的牛仔裤,挂断电话跟陶天然说:“我得去医院一趟,我爸突然心梗送医院了,我妈吓死。”
陶天然平静的跟她一??x?起从床上下来:“我送你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平静从何而来。
也许人在神经极度紧绷的时候,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反常的平静。
到这时她已确定——想要在屋里安然躲过这一天是不可能的。
就算她现在大逆不道的阻止程巷出门,一定还会涌出新的事端。
她套好大衣,出门前在程巷的掌心深深捏了下。
程巷出门出得急,猛一下拉开门的时候,放在书桌的毛毡板倒了下来。陶天然回眸看一眼,那上面原本用小图钉固定着程巷的一幅画:
「我想尽情的拥抱这个世界。」
此时倒在了桌面上。
程巷根本没注意,一边将手臂伸进羽绒服袖子,另只手握着手机接马主任的电话:“下雪不好打车,我找朋友送我。你别操心我了,留神着爸那边。”
陶天然开车送她去医院。
两人上车后,程巷一直抿唇望着窗外。
初雪的天气总是格外拥堵,马路上红灯一片,到处是不安的鸣笛。
陶天然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开得格外谨慎。
程巷望着前方的一片红色尾灯,哑着嗓音说:“只要我爸平安无事,我真的一切都愿意交换。”
陶天然平视前方。
缄默良久,翕动干涸的唇瓣:“不要说这样的话。”
“嗯?”程巷扭过头来看她。
“不会的。”
“什么不会?”
“不会需要你用什么来交换的。”陶天然挑唇,冲程巷笑了下。
车开到医院附近停车场,程巷立刻推门匆匆下车。
她今天没来得及戴围巾,细细白白的颈项从毛衣领口露出来。
陶天然走在她身边,将她毛衣领口往上拎了拎,一边密切观察着周遭环境。
医院的门前好像总是喧杂,这样的雪天也有小贩在卖烤红薯和煮玉米,路边便利店一辆货车停在门前正在补货。
陶天然紧盯着那辆货车,一只手握住程巷的胳膊、随时准备将她往后拉的姿势。
程巷没留意这一切,捏着手机跟马主任打电话,急得不行:“我到了到了,过了斑马线就到医院了,你别哭啊……”
陶天然视线一顿。
货车后一辆医院的救护车开过来,从车上一跃而下的人是面色苍白的乔之霁,紧抿着唇,神情仍有律师冷静的决断。
而被从车里推下来的人是……
陶天然看到了余予笙原本妍妩的那张脸。那张脸躺在急救床上甚至不能用苍白来形容,像一张纸,被挤掉了所有色彩,显得空荡荡的。
乔之霁正随医护人员,快速送她进医院去急救。
她还是用了那瓶安眠药,陶天然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无论乔之霁怎样留神,还是被她找到了空档。而停在便利店前的那辆货车,忽然朝程巷方向冲过来。
陶天然瞬时一拉程巷胳膊。
她甚至没有慌。她固然查过很多的卡车,有没有车头写着“xxybzd”的,但她循环了这样多次,知道该发生的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此刻她冷静得出奇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又来了。
程巷在被陶天然推出去的一刹,微微睁圆了眼。
人体在极限时刻会有超感功能,也就那么几毫秒的功夫,她看到车头刮花的油漆,车灯旁黑色的塑料罩,还有旁边涂鸦着“xxybzd”。
而永远忙乱的医院门口,甚至没更多人注意到这一幕。更大的范围内,好似一切如常,卖烤红薯煮玉米的,拎着外卖往医院里走的,还有一个女孩,不知是不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很奇怪的动作,沿着路边往前欢快的走着。
鸽羽灰的天幕下今冬的初雪簌簌而落,逐渐覆盖了雪白的斑马线。
陶天然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之前程巷跟她分手的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程巷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里的情景喜剧傻乐。
“陶天然。”程巷轻轻的叫她一声。
陶天然用背影对着屋内。
程巷嘴角保持着看喜剧时的上扬弧度:“如果下次再喜欢什么人的话,我想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我不想懂树的悲伤。
不想懂情歌的意义。
不想在KTV响起每一首情歌的时候,故意笑得没心没肺。
不想每每和你在一起,故作快乐的对你笑着,只因不想承认那句——“她只是不够爱我”。
只是。不够。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残忍的一句话。
连其中的每一个介词都是伤。
陶天然不知该说什么。她人生的每一段切换甚至没有告别,所以她沉默的拖着行李箱关门离去。
防盗门砰一声关上的声音像枪,穿过程巷的脊骨,射穿了她的心脏。
她望着电视里的情景喜剧,咧着嘴,仍像小丑一般傻笑。
陶天然事后每每回想起那一幕——
心里想:如果重来一次,让小巷当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人。
让她来懂。她来知道。她来一遍遍的经历。这莫不是一种偿还,偿还程巷之前那么多的,笑与眼泪。
第84章 重启 “你……认识我么?”
[陶天然, 如果再一次喜欢你的话,
我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快乐的傻子。]-
熟悉的不辨方向的纯白空间内,仍是只有陶天然一人孤孑站着。
但这一次并非一片静谧, 有一种极为低频的刺耳警报,人耳几乎捕捉不到, 像是直往人的脑仁里刺去。
那种格外机械而冷淡的声音,辨不清方向的从四周包裹过来:【警告, 循环崩坏。再次警告,循环崩坏。】
脑仁一直嗡嗡作响, 陶天然倒吸一口凉气, 快速梳理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
首先,余予笙还是用了那瓶安眠药。无论乔之霁如何严防死守, 她去意已决, 还是找到了空档。
怎么会?余予笙分明已同乔之霁和好,她应当心结已解。并且乔之霁是一个缜密的人,她带余予笙去做过三次心理评估, 都显示余予笙状态稳定。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余予笙根本没有好起来。她骗过了所有人, 骗过了陶天然、乔之霁、甚至骗过了她自己,所以连心理评估她都能通过。
她像一只表面鲜艳的苹果, 没有人知道她内里的核正越烂越深,甚至连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余予笙被送往医院抢救, 生死未卜。与此同时,那辆车头写着“xxybzd”的货车,还是命定一般冲向了程巷, 程巷被陶天然拉开的瞬间,同样也是生死未卜。
暂且形成了“薛定谔的猫”的局面。
陶天然缓缓低头,胸口一片血迹仍在缓缓溢出。她又艰难抬头, 纯白的空间内,没有再出现上一次的系统与她对话。
只有那机械而冷淡的声音,不断从四周包裹过来:【警告,循环崩坏。再次警告,循环崩坏。】
陶天然缓缓的吸气,因为肋骨的断裂让她很疼。疼痛却让原本因失血而昏沉的脑筋,再度清明起来:
循环崩坏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虫洞的构建,是因为同一辆卡车、同样在天地间蒸腾的雨雪、同样的程巷。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是早有防备的陶天然拉开了程巷。
也就是说,由程巷两次死亡之间构建的虫洞已然坍塌。这应该就是所谓“循环崩坏”的原由。
陶天然想起程巷第一次的车祸。那一天下午,她与同事去胡同里拜访一位土陶艺术家,开车离去时路过程巷常去的菜市场,还与同事发生了一段关于胡同的对话。
既然存在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话。
陶天然想,一定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她与同事返回公司后,她会觉得坐不下来,因为这是分手后第一次的,有人与她聊起程巷。
当时她这样叫程巷的名字:“小巷。”音节既陌生、又熟悉,因太久没让这样的音节脱口而出,牵动起心脏微微的战栗,舌尖要用力抵住齿后、压住这微妙的感觉。
她会坐在自己一片冷然的办公室里,硕大的办公桌,手边摆着她那支用了许久的万宝龙钢笔。
玻璃幕墙的百叶帘紧闭,没有人知道她坐在这里,双肩微微的拎起来,再一次尝试把那两个音节、从舌尖放出来:“小巷。”
她会突然站起来,拎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刚巧遇见的助理会问她:“怎么,陶老师刚回来又要出去么?”
“嗯。”她会回复:“有点事要先走。如果大老板找我,打电话给我。”
匆匆开车出了公司。
其实她没有事。她只是把车停在了菜市场附近的停车场,然后踩着高跟鞋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前襟敞开的廓形大衣会衬得她身形更为高挑,拎着菜从市场里出来的大爷大妈们会纷纷奇怪瞟她一眼。
也??x?许是奇怪她这样一个没有烟火气的人,往菜市场这边来做什么。
她甚至不会进去买一碗凉皮。那并不是她熟悉或喜欢的口味。
她只是站在这里,仰头看着原本烫金的“益民菜市”四个大字已随时光腐锈、变得黯淡。菜市场门口也有零星的小摊,好似菜市场吞纳不掉般将他们吐了出来。走出菜市的人拎着满满一兜的菜,聊着哪家的茄子比较便宜、哪家的小葱又比较新鲜。
还有菜市场门前一排的商户,其中一家是卖老人机的,门前挂一只样机,用气壮山河的音量在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陶天然只是站在这里,长久的,沉默的。
思考程巷其人带给她的意义。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甚至她都不能说自己真正懂得感情。她只知道,自从与程巷分开以后,她身上的烟火气越来越弱了,像挂不住的羽毛、片片凋零的落下来,从她的睫毛、从她的肩头、从她的指尖、从她被时光雕蚀出纹理的皮肤。
她低头往地上瞧,以为失去了一部分自己,可地上分明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陶天然是一个过分谙熟离别的人,她甚至不懂告别的意义。在她的心中,聚合是暂时的,离别是永久的。她从一个个地方离开,从来不曾回头看。
她也许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放着大把繁忙的工作,站在鸽羽灰般将要落雪的阴霾天空下,仰头,只是沉默的望着“益民菜市”四个大字。
她也不知自己将要在这里站上多久。
程巷往菜市场走的时候,不会注意到她。因为在程巷的想法里,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那简直太奇怪了,她分明是一个已然从程巷的世界里消失了400天、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但她会心电感应般的回头。
说不上为什么,从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就是。在程巷笑吟吟喊出那声“喂陶天然”以前,或者在身边人唤“巷子巷子”以前,甚至在程巷蹬蹬蹬的脚步响起以前。
她总会下意识抬一下头,已然感受到了程巷的靠近。
大约,程巷周身的气场太温暖也太鲜活了。早在太阳升起以前,冰原已感应到了太阳弥散的热效应。她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因为她本身是一片凉薄。
所以对太阳的温暖更敏锐。
她会比程巷自己,更早注意到那辆冲向程巷的货车。会在其他人的惊呼响起以前,提前向那辆卡车冲过去。
总有那么一次,卡车及时刹住,周遭人群继续着自己的生活,老人机店门口仍声嘶力竭唱着“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而程巷甚至不会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察的继续往菜市场里走去,去买一碗凉皮。
陶天然此刻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想,一定会有这样一个时空的。
尽管她甚至还没弄懂程巷之于她的意义,但她会本能的、毫不犹豫的冲向程巷。
太阳失望的落山,因为以为冰原永不会融化。
可在冰原眼里,太阳东升西落、那么自由,冰原却永不能离开,企盼着太阳的又一次升起,让世界不至坠入永夜。
陶天然在不停失血,但她凭着最后的体力想:两次撞向她的也是同一辆货车,那么她也可以在自己的两次被撞之间,构建新的虫洞。
过分低频的警报始终嗡嗡刺激着大脑,陶天然几欲呕吐,四肢百骸都在疼。她拖着这具残躯,走到墙边——而这不辨方圆的空间内,她甚至不确认自己是否走到了墙边。
她抬起手来,用力的砸下去,手掌边干涸的血迹,依稀沾在不辨材质的墙面上:“这一次循环崩坏了,那么下一次呢?”
*******
陶天然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她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
看了眼屏幕显示的时间:2023年12月18日,早晨6点53分。
她捋一把自己的黑长直发,垂下手腕时,灯草灰的性冷感风被罩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下床,莹白的脚腕趿入拖鞋,随着她动作,黑曜石色的长袖丝缎睡衣,顺着她纤薄的肩头往下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玉质般的锁骨。
她发现自己在簌簌的抖。
走进厨房给自己冲一杯柠檬水的时候。换上硬挺的白衬衫和墨灰色大衣的时候。拎上Bolide走过小区里路灯像旧月亮那段路的时候。
陶天然将车驶出地库,单手戴上蓝牙耳机后,给助理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陶老师。”
“喂。”陶天然停在一个红灯前,抬手将自己的蓝牙耳机正了正:“我今天晚一小时到公司,有急事的话给我电话。”
“那我们的季度设计讨论会本来就定在十点,我照常安排咯?”
“可以。”
“哦对了陶老师,Shianne今天也会到公司。”
“她不是要去欧洲进修?”
“好像取消了,只是跟大老板讲了一声,我们也不清楚原因。”
“好,知道了。”
陶天然挂断电话,一分钟后,电话响。
易渝的音量让手机的音效都呲了下,陶天然微一蹙眉,听易渝在电话里叫:“陶老师!我亲爱的陶老师!”
陶天然心想:一模一样。
这和她上次以程巷两次车祸之间的虫洞循环回去时,每一幕几乎都一模一样。
她将车开往百花胡同。
路过遛八哥的大爷、举着筷子上胡同口买油饼的大妈、路边随意停放的自行车和三轮。一个大爷看她开车惊得叫唤:“你这么贵的车小心点嘿!别给剐了!”
陶天然将车停在胡同口,下车,抿了下唇才往里走去。
一条记忆里幽长的小道,旁边两道窄窄的墙,蒙着时光的灰。这样的小道,在北方称为胡同,在南方叫做小巷,而陶天然花了多久的时间、付出了多少的代价才意识到,记忆里走不完的小巷,美得像一个遗憾。
陶天然站在程巷家门口,竟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上一次循环她就是在这里,看着鲜活的程巷背着帆布包从门里飞出来,瞥她一眼,再没回头的路过她身边。
已然不认得她了。
那……这一次呢?
陶天然蜷了蜷指节,木门里迟迟没有动静,她方才酝出勇气上前轻轻叩门。
或许她也并没有酝出勇气,她喉头里干得发涩,笃笃两声叩门声响,她忍不住的吞咽颈根。
木门“吱呦”一声开了。
陶天然一愣。
来应门的并非程巷,亦不是马主任或程副主任。
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从未见过的年轻人,看陶天然一眼,陶天然问:“请问程巷在么?”
“什么程巷?你找错了吧,这里没有这个人。”年轻人不耐烦的扬扬手,砰一声又将门掩上了。
陶天然浑身的血一路凉到了后脊。
这一次循环又产生了怎样的变量?难道程巷家已经不住这里了?
甚至说……这个时空里到底还存不存在程巷这个人?
陶天然起先还能故作镇定,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维持着自己的节奏往百花胡同里来。可这时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低头去包里翻手机时指尖簌簌的抖,将手机从Bolide里掏出来时、几乎握不住的让手机跌落在地。
屏幕裂出了如蛛网一般的纹。
陶天然蹲下去捡手机时,忽然抬了一下头。
两秒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拐角走出来。
程巷一路走,一路同马主任说着话:“咱家这老四合院是够有特色的哈,虽说住起来吧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但它老啊!镜头一拍就很像那么回事对吧,还有剧组来借咱家拍摄,也是出息了嘿!”
马主任絮絮叨叨的:“所以我就说,让你平时把你房里收拾利索点儿,什么穿过的衣服啊袜子的别乱放。你看剧组要来借咱的房,你临出门还得收拾半天。”
“妈,妈,打住。剧组借咱的房还请咱一家去住酒店,这不挺好的事么?刚才酒店那自助早餐,也还挺好吃的对吧?嗝儿,好饱,那我走了啊。”
“得,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我看看他们拍戏拍得怎么样了。”马主任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去。
程巷独自往陶天然这边走来。
陶天然站起身,将屏幕碎裂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不知是否有细小的玻璃碎片,扎进了她掌纹。
初雪后的天仍是一种鸽羽般的灰霾,好似还有更多的冷意蓄积在云层中将落未落。北方冬日的空气总是冷冽得似要割伤人鼻腔。程巷路过??x?陶天然身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便背着帆布包向前走去。
小熊挂在帆布包带上,随着程巷步调,一晃一晃。
陶天然应该更冷静的。
经过之前的循环以后,她应该懂得自己要以充裕的耐心慢慢来。可是耐心,陶天然现在没有了,她浑身簌簌的抖,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周遭的寒意,她拎着包跟在程巷身后,说不清自己是想要做什么。
如果问她的真实想法,她只想将程巷揽进怀里。
不置一词的。用尽全力的。用程巷柔软的体温来抵御她浑身冷寒的颤抖。
可她不能。
她只能缄默跟在程巷身后。
程巷大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陶天然空张了张唇。
她应该为自己找个理由的,如若这是她与程巷又一次的“初遇”,至少她不应让程巷把她当成什么奇怪的人。可话语比她的脑子更快:“你……认识我么?”
程巷:“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说完便埋头往前走去,在陶天然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忽地往前跑去,依然深埋着头,小熊一跳一跳的拍打在帆布包上。
陶天然心底一震。
快步的追过去:“小巷!”
程巷继续埋头跑着,步履不停。
陶天然匆匆自她身后追上,因程巷埋着头,没注意前方一骑自行车的大爷正往她这边来,陶天然拉她一把,程巷一挣,攥在手里的手机就猛地飞了出去。
跌落在陶天然脚边。
陶天然低眸去看,程巷的屏幕上,设置着一个小小的备忘模块,写着:
【小巷手机备忘录:与TTR分手的第401天。】
待大爷骑车走远后,程巷猛一下冲过来捡起她脚边的手机,掉头就走。
“小巷!”
程巷忽地停下脚步,低着头,细软的中长发垂下来掩住她面颊:“喂陶天然,不要这样好不好?”
程巷很少这样。
从前高二,陶天然坐程巷后桌,每天都看着程巷的背影。程巷是个活泼到连背影都透着鲜活的姑娘,课间她会去找秦子荞聊天,哈哈哈笑得很大声,就连上她最不喜欢的数学课,她也会一手握着圆规在纸面漫无目的的画,一手托腮望着窗外飘荡的云。
然后忽然,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
陶天然第一次见一个看着云的形状就会笑出声来的姑娘。
她轻点一下程巷的背。
程巷回过头来:“嗯?”
“笑什么?”
“啊?”
“你刚才看着云,就笑了。”
程巷眨眨眼:“不告诉你。”
陶天然分了一秒的神,也去看天上的云。可那些云有什么呢?不过是些抽象的怪奇形状而已。
可此时,程巷头顶是灰霾的天空,她的背影塌塌的,低着头说:“喂陶天然,不要这样好不好?”
“为什么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我给自己设置了很多的时间线,虽然我们分手了,但甚至我们没有大吵一架,你总会回来找我的吧?我等你等到100天,你还不来的话,我就忘记你。”
“等100天过了,我又告诉自己,等你等到200天,你还不来的话,我再忘记你。”
“后来连300天也过了,中国人都讲‘事不过三’,可我告诉自己,你是陶天然啊,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陶天然,所以我还要等,等你到第400天的时候。”
她忽然转过头,对陶天然亮出手机屏:“你刚才就看到了对吗?我手机上的备忘录,今天是我们分手的第401天。”
“你知道吗我昨天替我爸去菜市场买凉皮,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还在想你。”程巷说着笑了,圆圆的眼里却映着天空的灰。
自和陶天然分手后她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她只是昨天在冬日初雪的天气里,走过斑马线时忽然抬头,觉得天空像刚刚哭过的女孩子的脸。
像她自己的脸。
“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想看看你有没有一次联系我,哪怕一次也行。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程巷说着眼睛红了。
陶天然迈前一步:“小巷……”
程巷立即竖起手掌后退一步,示意她不要过来。将眼眶包住的眼泪逼退回去,她没有哭,只是细细的嗓音里剩轻微的哽咽:“如果你想看到我有多狼狈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我梦到你。”
“自从我们分手以后,我无数无数次的梦到你。”
“甚至梦到我自己死去了,穿越到另一个有才有颜的姑娘身上,和你当了同事,看你因我惊艳、对我赞赏,忍不住的主动接近我,最后爱上我。哈陶天然,我很阴暗的,我就想这样勾引你然后甩了你,狠狠报复你。可是呢陶天然,我还是对你心软,我梦见,你发现那人的灵魂是我才爱上我。”
“然后我又变回了我自己,可我不记得你了,哈,可你都发现自己爱我了对吧,你就拼命追我,那叫一死心塌地,我们度过了一段很甜、很甜的日子。”
程巷说着笑了起来,抬起手背蹭了蹭自己鼻尖,眼圈犹然红着:“你看,我就是这么没出息。不是都说,梦里反映的是人心底最深层的渴望么?”
“我就希望能跟你平起平坐,又或者说,我一点都不想再受伤,就幻想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来死心塌地的追我。”
陶天然虚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你会这样么?”程巷问。
陶天然顿住,点头:“我会。”
程巷挑唇:“你变了啊陶天然,你都会安慰人了。”
“可我,不想这样了。”
她转身往前走去。
陶天然追过去:“我说我会的意思,是我真的会。”
“像我梦里一样?”
“对,像你梦里一样。”
程巷又笑了笑:“可我不想了啊,陶天然。”
第85章 再见 “所以我们可以的,对吗?”……
[对你的情绪像雾里灯,
迷迷蒙蒙,看清前已在燃烧。]-
程巷说完便往前走去。
陶天然跟在她身后,轻轻的道:“你觉得我做不到?”
程巷埋头走着, 感到小熊拍在自己的帆布包上一晃一晃。这只小熊从高中一路跟她到大学、又到工作,到现在她又辞了职, 小熊也从双肩书包换到帆布包上。
就像陶天然。
世界一切都在变。就像好似被时光抛弃的老胡同里,人们以为一切被灰尘掩埋, 什么都不再改变,可其实不是的, 树的年轮又沧桑了几圈, 低矮的墙渐渐到了与视线平齐,又或者改变的不是这个世界, 而是在这个世界里面的我。
唯一不变的是陶天然。陶天然是这一切都在变化的世界里唯一的恒定, 就像钻石,就像冰原,“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程巷忽地止住脚步。
陶天然好像永远知道如何击中她。她是一个敏感的人, 纤细的触角将世界放得无限大, 高兴是放大镜下的开心,难过是显微镜下的难过。
如果陶天然此时跑过来、追过来, 一把拉住她手臂说“我做得到”,程巷会觉得像古早言情剧, 心里一定会笑死。搞什么啊,分手一年多了,突然站在胡同里演什么霸总桥段。
可陶天然只是跟在她身后, 脚步轻轻的,话语也轻轻的。
程巷将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扭头去看陶天然。
这人真的, 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明明一年多过去了,甚至在程巷的梦境里,无数的时光过去了,兜兜转转不知多少次,可陶天然现下站在这里,还跟同她分手的那天一个样,面庞清隽,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激荡不起她的情绪。
再往前追溯,跟她们最后一次做的时候也一个样,浑身冷白,一双墨瞳藏得很深。
程巷叫她一声:“喂陶天然。”
陶天然立在她面前,眼圈忽然红了。
程巷一愣,赶紧低头手忙脚乱的从帆布包里掏纸巾:“不是,你干嘛啊?”
这跟她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
在跟陶天然分手的400天里,她幻想过很多次陶天然来找她的场景。
比如她会幻想她混得很出头了,陶天然却变得落魄,可陶天然这样的人怎么会变得落魄的,笑死她也不知道。她会拎着法棍形状的小包走过陶天然身边,洋气得要死,走过了才认出陶天然似的,掉头倒转几步回来:
“哟陶天然?”
“你怎么在这啊?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就你以前经常请我吃的那家,贵得要死的那个。”
可幻想里的程巷还是不忍心了,她会垂眸盯着陶??x?天然放在桌面的手指,想要捏一捏说“陶天然你还是好好的吧”。
可她们已经分手了,她不能再捏陶天然的手指了。
那么走出餐厅时她会走在陶天然身后,对着陶天然的影子,抬起手来拍一拍影子的头,用嘴形说“陶天然你要好好的”。
她总还是想陶天然好好的。
即便在她的梦里,她变成有颜有才的大美女、一门心思想好好报复陶天然了,最终她还是会难过起来。
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从高二她还是个不谙世事跟秦子荞一起玩泥巴的小屁孩开始,被突然转学过来的陶天然撬开了一颗心。
从此她的笑是因为陶天然,难过是因为陶天然,悲伤和狂喜都是因为陶天然。她的心脏有一部分和陶天然长在了一切,陶天然一疼,亦牵动她的神经。
没出息,有时候程巷这样想自己。
可有时候程巷又觉得,挺好的。
这样奋不顾身的、用尽全力的、毫无保留的喜欢过一个人了。
她在那个漫长的梦里,也看陶天然哭过好几次了,可此时陶天然站在她面前红了眼圈,程巷的一颗心还是皱起来。
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纸巾,抬眸去看陶天然,却没让眼泪掉下来,眼圈红得很克制,不像程巷,吸吸鼻子在想落泪的同时、先就狼狈的红了鼻头。
真是,人家想哭的时候怎么就美得跟幅画似的。程巷将那包纸巾捏在掌心,指尖一下一下用力按着。
陶天然轻轻开口:“在你的梦里,我做到了不是吗?”
程巷点点头:“是,你做到了。”
“在你梦里,我是什么样的?”
“在梦里你对我特好,特别、特别好,为我哭过,也为我经常的笑起来。”程巷说着扬起唇角:“真的陶天然,梦里的你怎么这么好啊,好得有点不真实,又好得有点太真实。”
陶天然轻轻的笑了。
她还红着眼圈,可她轻轻的笑了。
她手指微妙的抬了下,像要抬手去摸摸程巷的额发,可又克制的将手指蜷了回去。
程巷被她这样一个安静的笑、缄默的笑、什么都不说的笑,刺得心底无端难过起来。
她和陶天然站在窄窄的胡同里,身边是熟悉日常的一切,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清晨时分已然熄灭的路灯,还有遥远的胡同口,依稀有炸糖油饼的香气传来。
可程巷一瞬莫名的想:
也许那不是梦。
也许那是真实的。
也许陶天然就是用了一次一次的循环,才让一切回到起点,和她站在这里,站在这如此日常的一幕里。
陶天然轻轻的说:“所以我们可以的,对吗?”
可以和好。
可以那样好。
程巷抬起毛茸茸的睫:“陶天然,你爱我么?”
这话以前程巷从不敢问出口。她怂得要死,别说爱了她连陶天然是不是喜欢她都不敢问,每次秦子荞说起这事,她就开始打哈哈:“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xql之间谁问这个啊?”
“xql?”
“小情侣。”
“有什么不能问的。”
“哈。”程巷捻捻指尖上的薯片调味粉:“好土好做作哦,跟在演什么古早青春疼痛文学小电影似的。”
可事实是,她不敢问。
现下她站在这里,把一个在心里憋了很多、很多年的问题问出来,觉得“爱”那个字眼,像一粒小小的火种,像微缩了无数倍的太阳的那颗内核,说出口的瞬间,让人嗓子眼里都烧灼起来。
陶天然望着程巷,轻轻翕动唇瓣。
指尖用力的蜷起来。
“很爱。”
她想要这样说。
可经历了这么多以后,“爱”变成了心头沉坠坠的字眼,无论怎样的宣之于口,加怎样的程度副词——“很”、“特别”、“非常”,都仍显得太过轻飘飘。
于是她只是看着程巷,有一点温暖的,有一点难过的。
程巷一挑唇,和她一样眼圈红着,抬起手背来蹭蹭鼻尖:“你这样看着我,我会觉得你有点爱我哦。”
陶天然也笑了。
只是轻轻叫她的名字:“小巷。”
“你知道吗陶天然,为什么分手以后我特别放不下,因为我觉得亏啊。”程巷:“不是给你做饭觉得亏,不是收拾家里觉得亏。而是,我为你笑了那么多,哭了那么多,可是你呢,你永远那么平静,一滴眼泪都没为我掉过,好像投入的只有我自己,像个……傻子。”
“我就特别不甘心嘛,我就总在想,陶天然,什么时候我一定要让你为我哭一次。”
“想不到在梦里实现了。”程巷说着一咧嘴:“在梦里你可为我哭了好几次呢。那个梦真实到……怎么说呢陶天然,你用眼泪偿还过我了,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陶天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话一出口却仍是轻轻的:“能请我吃个糖油饼么?”
“啊?”程巷有点傻了:“不儿,你这么一大早来找我,你没吃早饭啊?”
“嗯。”
程巷眉就蹙起来,领着她往早餐摊的方向走:“你怎么不吃早饭啊?我不是告诉过你那么多次,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嘛。”
走到胡同口,程巷熟门熟路的:“来一糖油饼!”
“哟巷子,今儿没拿筷子啊?”
“就买一个拿什么筷子。”程巷笑道:“您就拿塑料袋给我装了得了。”
接过饼的时候心想:陶天然真烦,就给她吃塑料袋捂过的不脆的糖油饼。
唉可是程巷把糖油饼递给陶天然的时候,还是把塑料袋撩开来怕把饼给捂不脆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递给陶天然:“你赶紧吃啊,我没功夫一直在这,我还有事呢。”
“嗯。”陶天然接了低头去咬。
程巷的眉又蹙起来:“诶烫烫烫烫,你倒是吹吹啊。唉算了你慢慢吃吧,我也没那么急。”
陶天然说:“我还想要一杯豆浆。”
“什么?”程巷都快被她给气笑了。
不是这姐怎么回事啊?分手四百天了突然跑人家门口来,非让人给自己买早饭,还不自己掏手机扫码付钱!
“好好好。”程巷又掏手机给她扫了杯豆浆,斜着眼睛递给陶天然。还能有什么花样?她就不信以陶天然的食量,还能再吃下一个茶叶蛋去!
陶天然真斯文呐。
一口豆浆一口饼,吃得那叫一慢条斯理。
程巷脚尖在地上不规则的敲,拎一拎自己的帆布包带,仰头去看灰霾的天幕里,戴鸽哨的鸽群阵阵飞过。
奇怪的感觉。
在做过那样一个漫长的梦后,和陶天然一起站在她家的胡同口,看陶天然喝豆浆吃糖油饼。
程巷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
有一点感慨。有一点难过。为什么人总要兜兜转转一大圈,才明白自以为的终点其实是你不明意义的起点。
唉文艺了巷子。
程巷吸吸鼻子,跟陶天然说:“你的食量不大,糖油饼给我吃一口呗。”
她都感慨了,必须得吃点甜的。
陶天然:“不要。”
“什么?”程巷眼都睁圆了。
陶天然口齿清晰的重复一遍:“不要。”
“好好好。”程巷抱起双臂在心底冷笑:“你吃,你吃,我看看你是不是都能吃完。”
陶天然还真就,都给吃了。
程巷:……
陶天然真精致嘿,还打开Bolide掏了香口胶出来。程巷斜眼看着,怎么同样是分了手,人家这日子过这么精致呢。
直至陶天然略略凑近程巷耳边,吐息里有白桃的香气:“对我好一点。”
呵出的气息,痒得程巷想抬手摸自己的耳廓:“为什么啊?”
“因为不想还清。”陶天然立直了身子,含蓄的、克制的看着她:“因为,想始终对你亏欠。”
天穹上的雪簌簌而落,覆盖了胡同的地面、灰瓦、电线杆边蔓生的荒草。
程巷抬起手来,又觉得自己总在蹭鼻尖,便又将手放下。
她没有想哭,真的,她以前为陶天然哭得太多太多了。
她就是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唏嘘。
她从前总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放下陶天然啊。一百天,两百天,直到四百天,手机备忘录的时间一天天往前跳,她是数着日子过的。
可是,现下陶天然站在这里,言语如从前一般克制,却也执拗。
一个糖油饼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两人之间仍有亏欠,纠纠缠缠,好像牵着一线缘分还没断。
程巷吸吸鼻子忽然说:“陶天然,给我看一下你的掌纹好么?”
陶天然对她摊开掌心。
这真是一只艺术家的手。
程巷以前就觉得陶天然的手长得特好。白皙,细腻,手指修长,中指边染着淡淡的蓝色墨痕,不知为什么让人联想起??x?一枚小小的月亮。
陶天然轻声问:“看出什么来了?”
程巷摇摇头。
她道行太浅。看不出陶天然掌心清晰的纹路,与她掌心里的曲折是否有什么牵连,让她俩之间,始终有人在亏欠,所以缘分始终断不了。
程巷只是说:“我真得走了,我还有事要办呢。”
“小巷。”
“明天吧陶天然。”程巷将肩头的帆布包背背好:“你这样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又突然……”
她望向陶天然刚刚微红的眼圈。
接着摇了摇头:“我,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如果你想谈谈的话,明天我跟你说,好吗?”
“来你家?”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时间。”陶天然轻轻的又重复一遍:“我有时间。”
程巷抿唇又笑了笑:“那我真得走了。”
陶天然往边上侧了侧身,给她让开一条通路。
“不要哭啊陶天然。”她擦过陶天然身边时低声的说:“我骗你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根本不想看你哭啊。”
******
陶天然望着程巷的背影,天穹中的雪簌簌而落。
陶天然开车回了自己公司。
易渝从办公室探出一颗头来:“嘿陶老师!”
“你等等。”陶天然说:“我现在有点事情。”
说着便往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走,锁了门,又降下所有百叶帘。
易渝扭头看向身边的助理:“我怎么觉得,她情绪不大对?”
助理点头:“我也觉得。”
“哇,陶老师那么张冰山脸,居然能被人看出来情绪不大对。”易渝问助理:“是她变了还是我们变了?”
陶天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脸深埋进自己的双掌之间。
她回来了。
又或者说,她们都回来了。
从前程巷活着、她与程巷在一起,心里总是惴惴,总觉得那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可是现在,她回到了自己既定的人生轨道上,程巷亦是如此。
程巷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又如何不是这样的感觉?
本以为再度见到以前的小巷、她的小巷,她会难以克制的将程巷拉入自己怀中。
说爱,说许许多多的爱。
可原来不是的,她和程巷只是站在胡同里,两人都微笑着红了眼圈。
过了会儿,助理在外敲门。
陶天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进来。”
“陶老师,”助理探入头来:“Shainne到了,我们现在开会么?”
“好。”
余予笙本来定下了去欧洲进修,不知何故又取消了。
易渝觉得也行,一手揽着余予笙,一手搭在陶天然的肩上:“我的左膀右臂都陪着我,也挺好哈。”
陶天然将她爪子从自己肩头摘下来。
余予笙永远那般周到,就像她永远瑰妩的笑一样。
她本来给每个同事都准备了临别礼物,这会儿决定不走,也是依次送出去。最后送到陶天然这里:“陶老师,打开看看。”
陶天然揭开小小纸盒。
是一只用锡铁铸的蜗牛纸镇,拙朴的线条。
余予笙笑道:“看你经常用蜗牛做设计元素,希望你喜欢。”
“谢谢。”陶天然合上纸盒,看一眼她的笑靥。
上午的会议正常进行,余予笙发言不少。
午餐时间。
陶天然从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走出来,公区不剩什么人。
陶天然往天台去。
一推开门,漫天的风卷着人的长发乱舞,一道身影俯在围栏上,指间夹着一支烟也并未往嘴里送,只是雾蓝的烟雾随风卷腾成抽象形状。
似要吞没人的背影。
陶天然立在原地看了会儿余予笙的背影,方才走上前去。
“嗨陶老师。”余予笙已挑起瑰妩笑容:“怎么上天台来了?记得你是不抽烟的。”
陶天然顺着她视线往楼下望了眼。
“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余予笙扬了扬指间的烟:“介意?”
陶天然摇摇头。
余予笙方才续道:“只是在看,人在这世间走得匆匆忙忙,却像蚁行。”
“怎么突然取消了进修行程?”
“这个啊……”余予笙挑了挑唇:“一念之间的事。觉得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她说着不甚在意的拨了下卷发:“我妈又唠叨,不去也行。”
陶天然忽道:“不要停药。”
余予笙手一松,透过被风拂乱的长发看了陶天然一眼。
“有没有冒犯?”
“倒不是冒犯。”余予笙摇摇头:“只是诧异。陶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陶天然道:“或许,要稍微离得远一点去看。”
当她们身在局中的时候,每个人都被余予笙的表象蒙蔽,她、乔之霁、甚至余予笙自己。
“嗯……”余予笙收回视线望向楼下:“其实我妈是建议我停药来着。她说我吃着那些药,总是浑浑噩噩的,睡不醒,她不想给朋友知道家里有个这样的女儿。我留在家里,她们都在,停药了也不会有事。”
“怎么肯告诉我这些?”
“不知道。”余予笙笑了下:“大概你看起来对这个世界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你不会评价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常用蜗牛当设计元素?”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外面有一条深深的沟渠,我常常蹲在那里,看潮湿雨季里有蜗牛爬行。”
“陶老师不会养了蜗牛当宠物吧?”余予笙笑:“有点特别。”
“没有。有天我外婆端着盆热水出来,全倒进沟渠,蜗牛就被烫死了。”
余予笙的笑凝在唇边。
“这看起来是很小的一件事。”陶天然语调平静:“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了这么多年。往后很多个我觉得自己情绪过于麻木的时刻,我都会想起那只被烫死的蜗牛来。”
余予笙翕了翕唇,却没说话。
“不要贸然停药,谨遵医嘱。”陶天然在漫卷狂风中,透过发丝缝隙望向余予笙:“有些伤口,比我们自己以为的要深。”
陶天然说完往楼下走去。
“陶老师。”
陶天然回眸。
“你又为什么肯跟我说这些?我们完全不熟对吧。”
陶天然轻掖了下自己的唇角。
接着把长发勾回自己耳后:“因为,我希望所有人好好活着。”
******
陶天然下班时,听见易渝唉声叹气:“我好无聊啊。”
陶天然瞥了她一眼。
“陶老师。”易渝腾地一下坐直了:“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我建议你赶紧下班。”陶天然面不改色:“别在留在办公室,用保险箱里的钻石玩抓子儿。”
“嘿陶老师,你会儿化音啊?你怎么会儿化音的?”
陶天然没有再对易渝提起秦子荞。
既然一切都已回到既定轨道,她不应再用人力去改变什么。
或者,她不需再用人力改变什么。该遇到的,总会再遇到。
陶天然回到家。
睡不着,却又不想喝酒。
第二天一早上班前,仍是往百花胡同里去。
心里无端紧张起来。总疑心一切会不会是场幻觉,或许她此刻叩门,来应门的仍是昨天那戴黑框眼镜的陌生人,告诉她这里没有程巷。
也许这个世界上都没有程巷。
陶天然定了定神,才蜷起指节叩门。
当那老旧的木门“吱呦”一声缓缓开了,陶天然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