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巷尝试推了推树干,那叫一纹丝不动。
程巷很想学邶城公园里拍树锻炼身体的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们,双手对着树干猛一推一副隔山打牛的架势, 嘴里中气十足的猛喝一声:“嘿!”
太中二了。这要是羽毛球还没掉下来, 显得她内功不行。
她对学生说:“羽毛球拍借我用下。”
学生将球拍递她。
她不断起跳用球拍尖去试着戳那球:“嗨!嗨!嗨!”
学生在一旁笑得打鸣。
“笑什么啊?”程巷一挥羽毛球拍,自己也笑了。想当年她高二运动会跳高, 还能跟陶天然一较高下呢,这么几年真是疏于运动, 怎么觉得自己起跳姿势跟海豹似的:“就差一点点就够到了好吧?”
陶天然走过来。
哟,陶天然也看见她在这儿傻蹦呢。
程巷又不爽了,将羽毛球拍往陶天然手里一递:“您行您来。”
让她看看当年跳高能胜她一筹的人, 能使出什么好招儿来。
又想起来叮嘱陶天然:“你可别扔球拍想去打那球啊,球拍摔坏了可不行。”
“我没有。”陶天然说。
接着举着球拍,一下下起跳。
哈哈哈, 程巷瞬间就平衡了。原来美女做起这动作来也显得挺傻的,看来是动作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大概她笑得太大声,陶天然往她这边瞟了眼。
嗨,程巷掖了掖唇角,笑得收敛了点。笑眼弯弯的,通透的阳光光斑洒落在她浓密的睫上。
程巷忽然想:原来陶天然也会有看起来有点傻傻的时候。
她以前怎么就总把陶天然供起来呢。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有点怕陶天然。
可是吧陶天然个子比她高平衡性也比她好,没跳几下,球拍尖一勾就把羽毛球拨下来了。
“嘁。”程巷一勾腰捡了球递还给学生们:“别打了啊,今儿风太大了,出汗了小心感冒。”
“谢谢程老师。”学生们笑嘻嘻又看向陶天然。
程巷心想那还是介绍一下吧:“这是陶老师。”
“陶老师?”小姑娘们明明眼尾瞟着陶天然,却不对着陶天然说话只跟程巷说话:“那是程老师的同事吗?”
程巷看得有点好笑,心想原来面对着陶天然也不是她一个人心虚。
她故意说:“你们问她呀。”
小姑娘们互相推推搡搡的嬉笑成一团,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陶天然自己说:“不是同事,我是她的同学。”
“同学?什么时候的同学?”
“高中。”
“高中?哇这么老。”
程巷在一边噗的笑出声来。
以前跟秦子荞在胡同里疯跑翻墙的时候,真觉得十七岁好像是永远不会到来的年纪。后来十七岁遇到陶天然,在教室外的走廊、红色塑胶跑道、钟声会震飞鸽群的钟楼之间,又觉得二十七岁是永远不会到来的年纪。
那时真想不出来,十年后的她自己和陶天然会是什么样。
事实上二十七岁的她和陶天然站在这里,天高云阔,冬日的阳光煦暖而通透,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笑得很开,眼尾溢开一点点褶,鼻头被很大的风吹得有一点红。
陶天然看了她一眼。
程巷掏出手背来蹭一蹭鼻尖,浓密的睫垂下去。
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有些感慨,也有些遗憾。
上课铃打响,程巷生出一瞬的恍然,好像自己要急急的向教室里跑去,还不忘提醒身边的陶天然:“喂陶天然,走快点要上课了!”
她笑着跑过陶天然身边,垂眸瞥一眼陶天然垂落身侧纤白的手。
抿一抿唇。
很想牵上去。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叮零零的铃声持续响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十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她一度变成了自己不那么喜欢的大人,现在正努力变成一个自己喜欢的大人,为此她走过了很多的路,绕了很多的弯,一度将陶天然和那年冬天初雪掩埋的斑马线甩在身后。
程巷将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足尖轻轻的蹭一蹭地面。
又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是在把斑马线上的积雪扫去,好像有一些以为永远将被掩埋的东西露了出来。
人应该回头看么?
程巷一抬眸,发现陶天然正看着她。
“干嘛?”
“你下一节没有课吗?”
程巷“啊”的一声一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对啊她现在不是学生但她是老师啊!上课铃一打她还是该火急火燎的跑啊!
她一边手刀往教室冲过去,一边回眸看一眼站在原处的陶天然。
陶天然正仰头看刚刚挂住羽毛球的那棵树。
哼这??x?姐,又开始装文艺。
程巷发现陶天然在这里过的还挺充实,攒了大量不同景别不同配色的图,一一整理进自己的电脑里充作日后设计的素材。
程巷也不理她,照常的上课、去食堂帮忙、吃饭、查寝。
查完寝她绕到教学楼的顶楼,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吸着鼻子往墨空眺望。
白天吐槽过陶天然装文艺,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嘿。
她挺喜欢来这里的。在深夜无人的时候。
高原的星空跟城市的夜空是不一样的。城市的夜空太热闹,星星像心事,被过分喧嚣的霓虹掩盖。
正看着呢,忽一道手电筒的光射过来。
程巷一眯眼——谁这么不开眼?
偏头避开那束光的时候程巷往楼下看去,明明来人的影子笼在一团光晕里什么都看不分明,直觉却像比视觉更早辨识出来人是谁。
“陶天然。”
手电筒的光束又往上抬了抬。
嘿!程巷伸手往眼前一挡,光线从指缝间漏进来:“故意的吧你?”
陶天然将手电关了,静静站在楼下。
程巷微一抿唇。
想叫陶天然上来,又不想叫陶天然上来。
正想着呢定睛一看,发现楼下没人了。
陶天然呢?
程巷估摸着陶天然是顺着楼梯上来了,便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轻轻的响起,到楼梯拐角处又停了,迟迟的再没有动静。
程巷想,陶天然总不会想躲在那里、突然出声吓她一跳吧。不好说真不好说,现在的陶天然,可是会拿手电筒晃她眼睛的。
程巷提防着,想着如果陶天然突然出声的话,她就跳出去更大声的:“嘿!”
谁怕谁啊对吧,这都是她们胡同孩子玩儿剩下的。
可是陶天然久久的仍没有动静。
黑夜放松人的神经,程巷绷紧的双肩不自觉松懈下来。没有了先前恶作剧的心思,抬眸去看墨空里静静的星。
又发现星星不安静,它们是你遗忘在过去的躁动,随着夜色一闪一闪。
轻轻的敲击声传来:笃笃,笃笃。
长长的走廊隐于一片黑暗中,像一条幽长的窄巷。
程巷意识到,那是陶天然靠于楼梯转角的墙上,指尖一下、一下,好似无意识的轻轻敲着。程巷忽然莫名的想,陶天然像是拿着把旧钥匙,敲着窄巷的墙。
然后发现,窄巷里没有门、也没有窗。她手中那把以为永远准许进入的旧钥匙,失去了作用。
程巷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这一次她走得决绝。
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她和陶天然之间也就这样了。现在这样的世界里,真有人会一直找另一个人,找不到,就一直一直的找下去么?
她轻轻的唤了一声:“陶天然。”
“嗯。”
程巷垂下眼睫:“喂陶天然。”
“我在。”
“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因为,小巷很长。”
程巷的喉头忽而一哽。
人应该回头看么?
这是她今天脑子里一瞬冒出的问题。过去的陶天然是从不回头看的,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离开时,砰一声关门的声音像抢,击穿人的心脏。程巷当时心里想,这人怎么那么狠呐。
她没想过陶天然会回头。
陶天然此时这样的一句,恰暗合了她方才的心绪。教室外的走廊隐在黑暗里好似一条幽长的窄巷,陶天然这样的人也许不是在回头,而是因为陶天然从来没有走出这条长巷。
“真是。”程巷足尖抵着墙根:“玩儿什么文艺啊。你白天时候也是,站在那儿看什么树啊。”
陶天然不说话。
程巷反而自己笑了:“好吧我自己也常看那棵树,笔直笔直的,真高嘿!”
噗,古人形容树会说“青青一树伤心色”,她这什么贫瘠的词汇量。
可她觉得最伤心的不是树的颜色,而是树的内里,像把很多过不去的心事吞进肚子里,变成一圈一圈的年轮,从此时间有了记数。
“你记得我卧室里有棵树吧,所以我还挺喜欢看树的。我看着那棵树就想,我应该夏天的时候穿条白裙子、光着脚坐在上面唱歌。我不跑调啊,虽然荞子老说我,我也不唱那什么‘向天再借五百年’,我得唱一首……”
陶天然忽从楼梯转角处走出来。
程巷舌尖忽然打了一下结:“哈我乱说的啦,你看那树的枝桠,就我这成年人的体重要真坐上去,还不得咣叽一下砸下来了……”
“我能想象。”陶天然忽道。
“啊?”
“你坐在树上唱歌的样子。”
“哈。”程巷乐了:“在你心中我那么文艺呢?我能唱个什么歌你倒是说说看。”
“还是不要了。”
“啊?”
“树太远了,还是站在我面前比较好。”陶天然道:“我一伸手就能够到你。”
“你能够到我吗陶天然?可是从前你每一天都在我面前,我却从来觉得够不到你。”
不知晚餐吃了些什么,程巷忽然打了个嗝儿。
她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突地颈根又抽了一下。接着,一抽、一抽,她打嗝打得停不下来。
怎么那么搞笑啊!程巷其实心里挺忧伤的,她以为她跟陶天然说起这些往事会哭,可事实上她没有,她只是不停的打嗝,上气不接下气。
唉这就是生活,跟偶像剧一点都不一样对吧。
程巷就那样睁着小动物一样的眼睛看着陶天然,陶天然牵过她的手,很克制的,只握住她一点点指尖,在她指尖位置轻轻揉掐着。
程巷又想哭了。
上一次这样的一幕发生她们高中时。
上一个这样打嗝的人是秦子荞。
那场景别提多好笑,毕竟秦子荞是一个公主切臭脸小屁孩,可打嗝打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程巷一边噗哈哈哈的笑着一边掐她指尖,秦子荞嗷的一嗓子拿眼神瞪她,那意思是你再笑我就跟你绝交。
可程巷是真忍不住啊,一边掐她指尖一边笑:“你别叫唤,这办法是马主任教我的,要是有人这么打嗝就用力掐指尖,说是有什么穴位还是阻断神经传导啊什么的,我也给忘了。”
程巷都忘了自己掐了多久,秦子荞终于止住了打嗝。
程巷一弯笑眼:“谢我吧?”
秦子荞:“恨你!”
秦子荞太好笑了成为那课间十分钟里班上最大的新闻。上课铃打响时程巷哼着小曲走回自己课桌边。
这,全班同学都去围观了,陶天然怎么还坐这儿岿然不动的,低眸看着手里的课本。
程巷蜷起指节在她课桌敲了下。
陶天然抬眸。
程巷眼睛弯弯的:“陶天然其实你看到了吧?”
陶天然瞟她一眼。
最严肃的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程巷一边转回去一边挥挥手,用背影对着陶天然说:“你肯定看到了。要是有一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一定来救我呀。”
那本是一句玩笑话。
可十年后陶天然同她一起站在这里,用力掐着她的手指尖。
程巷眼泪都快下来了。疼的她这是!
可,很难说陶天然是一次次从什么样的情形中救起了她。从对未来的迷惘里,从一无所成的琐碎日常里,从长成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大人的危机里。
陶天然就在那里,一成不变,闪闪发亮。有时候程巷想,她讨厌陶天然,因为陶天然的存在提醒着她的无能,所以她用自己的哀伤,把陶天然变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坏人”。
可更多的时候程巷那么那么喜欢陶天然,因为陶天就在那里,提醒着人生总有希望,天赋闪闪发光,提醒着你要像高二跳高时那样拼尽全力的纵身一跃,不管身后的横杆是不是摇摇晃晃掉了下来。
“陶天然。”程巷在打嗝的间隙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怼你么?因为我委屈,我特别特别委屈。”
陶天然低着头,一下一下掐着她指尖:“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巷说着又急了。她又还在打嗝,上气不接下气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仅替自己感到委屈,我还替你感到委屈。”
陶天然捏她指尖的手指一顿。
程巷做过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她作为另一个人去过了陶天然的家乡。偶遇了陶天然的家人。寻到了陶天然在坡道上的家。
“我特别委屈陶天然,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呢,这甚至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程巷说着真的想哭了,如果不是她正打着嗝的话。她哭不出来,就那??x?样瞪着陶天然。
陶天然低头继续掐着她的指尖,唇微抿着。
程巷心里想,或许那并不是一个梦。她怎么会梦到现实生活中她根本不知道的事呢?或许在她们俩交往的过程中,这些事程巷已经知道了。
也许是陶天然无意间说起过。也许是程巷无意间从家人发给陶天然的信息里看到过。
可陶天然表现得太不在意了。
连带着程巷也没怎么在意。
这时她打着嗝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也想救你啊陶天然!”
陶天然低着头,黑发垂在脸侧:“嗯。”
“嗯什么啊!”程巷又急了。自从重逢后她就特容易跟陶天然急,怎么她现在一直打着嗝,她还是话多的那个陶天然还是话少的那个啊!
陶天然缄默须臾,忽然抬起头来,冲程巷淡淡一笑。
程巷一怔。
“你救过我了。”陶天然说。
不然我现在不会在这里。
从广省总是落雨的夏天、潮湿黏腻好似永远罩一层雾的沟渠边。
从港岛坡道上、烤蛋挞的香气飘散尽后总是显得格外落寞的家。
从一片片碎落的往事切片里,好像钻石的一个个切面,将人生映成了无法拼接的若干个形状。
直到我现下站在这里。
头顶的星辰很亮,天空是我总用的墨水一般的蓝,你站在我面前,没有哭,可生动的、鲜活的红了鼻尖。
******
不儿!程巷又不满意了。
陶天然突然笑什么呀!一笑起来跟个妖精似的,勾没勾别人的魂程巷不知道,反正程巷自己的心神是有点晃。
她猛一下将指尖从陶天然手里抽出来。
陶天然刚给她掐了半天她还一直打嗝呢,这会儿她一激动一抽手,嘿,不打了。
程巷的不满意漫延到了马主任身上。
她看陶天然一眼,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掏出手机给马主任打电话。今晚上信号真争气,这电话还真打通了,马主任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
“不是,妈你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了我?”
“我小时候你教我打嗝停不下来就猛掐指尖,一点用都没有啊!”
“是我教你的吗?”
“是啊!你当时说得头头是道的。”
马主任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单纯就是想掐你?”
“嘿!”
“当时那年代负担重啊,”马主任开始忆当年:“妈妈必须显得特崇高特伟大晓得吧?我想掐你总得找个理由吧?”
“妈你这就不对了啊……”
程巷一跟马主任打起电话来,那不是话痨加话痨,那是话痨乘话痨,指数级的叠加效应。
说着说着一回眸,想起陶天然还在她身后跟着呢。
一回眸用嘴形跟陶天然说:“别偷听。”
头顶的星子很亮,她们从教学楼下来,走在深夜无人的红色塑胶跑道上。
程巷继续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发现陶天然怎么没跟上呢,回头一看。
陶天然穿着她的羽绒服站在原地,漫天星光洒落陶天然的满身,模糊她容颜。
看起来像她们从没有分开这几年。
又或者像她们根本就还从高中毕业。
这是她们的十七岁,一切遗憾都还来得及弥补,一切未来都正将要展开。
感觉永远跑不到头的操场原来这样小。可感觉一迈步就要走出的小巷,原来像时光一样漫长。
陶天然远远站着,看程巷一边打电话、一边回过头来用嘴形问她:“怎么不走,站着干嘛?”
陶天然说:“小巷,我想跟你回家过年。”
******
“咳咳咳咳。”程巷惊得被自己口水呛了下。
马主任在那边继续中气十足的问:“你跟谁在一起呢?我怎么听见有人说话?”
“没谁。”程巷赶紧对着手机道:“你听岔了,这么晚我能跟谁在一起啊?这会儿空旷,有回声吧哈哈哈哈。”
说了声“再见”就一下把电话挂了。
远远指着陶天然:“你要跟我回家过年?你是我什么人啊你要跟我回家过年?”
陶天然向她走过来。
程巷默默把手缩了回来。陶天然这人气场是强哈,这么指着她可真心虚。
可陶天然站在她面前,用很轻的声音说:
“可我,过年的时候没地方可去呀。”
然后又凑近了一点点,没碰到程巷,只是清润的吐息向程巷打来:“好唔好?”
第90章 番外+彩蛋 “xxybzd……
[时光拉拉扯扯, 教我们跌跌撞撞的往前,笑着拥抱遗憾。
可心太执拗的人,永远学不会释然。]-
程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呔,妖精!
怎么分手了这几年陶天然跟去修炼了似的。她以前就总缠着陶天然讲粤语, 因为她们邶城胡同里长大的小孩儿,觉得讲粤语洋气啊。结果陶天然说什么都不讲, 唯一一句是附在她耳廓边的:“傻女。”
这会儿程巷跟弹射开一样,抬手摸了摸痒得要死的耳廓:“什么叫你没地方过年?你以前不是都很习惯一个人过年?”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陶天然过年也不回港岛, 程巷非让她去自己家过年她还不愿意。
程巷思来想去, 还给她点了个KFC全家桶。
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行,硬把陶天然拽去了她家。
现在呵呵, 天道好轮回, 陶天然怎么还主动要求去她家过年了?
陶天然低低的说:“就是没地方。”
撒娇!程巷瞪着陶天然,如果她不这么了解陶天然的话,她一定觉得陶天然这么跟她说话是在撒娇!
程巷:“我自己都没打算回邶城过年, 折腾。”
陶天然顿了顿, 还是道:“还是回去吧。”
程巷这人其实挺敏感的:“为什么?”
陶天然:“你爸爸他前阵子做了一个手术。”
程巷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这么大事怎么没人告诉她啊!
她立刻一个电话又给马主任打过去:“妈!”
她都能想见马主任那边把手机一拿三丈远:“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爸做什么手术了?”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做什么手术了?”
“是不是子荞?”
“你别管了反正我有线报。”
“嗨,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你爸觉得手有点发麻, 送去医院检查,说是稍微有点心梗, 做个小的微创手术疏通了血管,这不就没事了嘛。”
“这叫没什么大事?”
“发现得早是没什么事嘛,做了微创手术现在不就跟正常人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隔那么老远的, 告诉你你也赶不回来啊,跟着空着急的。”
“我后天就回来。”
“你回来干嘛?待那儿好好上你的课。”
“后天就春节放假了我上什么课?”程巷气急败坏的吼。
“哟,”马主任诧道:“你这孩子长脾气了嘿。”
程巷买了回邶城的机票。
陶天然与她一同, 看着飞机将要起飞时、她变成了一只即将发射的鹌鹑。
“小程老师。”
“干嘛?”程巷紧绷着双肩目视前方,跟这飞机是她开的似的。
“我给你讲个冷笑话。”
“哈哈哈哈,你讲这句话就是冷笑话本身了好吗。”程巷还是紧张,一笑起来跟哭似的。
落地以后,程巷没抢到机场大巴的票,捏着手机妄图打车。
为什么说是“妄图”呢,因为明天就是春节了,客多车少。好家伙她一看前面,乌泱泱不知多少人在排队。
陶天然自身后点点她的肩。
“干嘛?”
“我送你。”
“你又没开车你怎么送我。”
“开了,那边。”陶天然一指。
程巷一愣。
坐上陶天然的副驾时她还在絮絮叨叨的:“陶天然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去找我,行李箱都带了,你明知道自己要待好多天,你还把车开到机场来停着,你知不知道停车费要出多少啊?”
陶天然不说话,不顶嘴也不反驳。
嘁,程巷扭头看向窗外,没劲。
等到车开往市区,程巷扭回头来悄悄扫一眼车里。
她曾送给陶天然的招财猫挂件,跟这豪车格格不入的,还在。
程巷抿了一下唇,又啵的一声放开,发现陶天然正用眼尾看她,便清清嗓子道:“陶天然,你的品味可真不怎么样。”
陶天然居然点点头:“是。”
嘿!程巷小小瞪她一眼。
满街华彩,闹嚷嚷以热闹的氛围吞没个人。陶天然一路将程巷送到百花胡同口,程巷急急取了行李就走,一来吧她真担心她爸,二来吧她也不知怎么回应陶天??x?然。
这要是任何一个人说没地方过年,她都会热情的把人迎回家去。可,这是陶天然啊。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路走过胡同一推门:“妈!”
马主任的声音响起,在同程副主任说话:“你看看你闺女嗓门多亮。”
程巷的嘴先就撇了:老太太给人做了一辈子思想教育工作,今天也让她体验体验被做思想教育工作的滋味!
程副主任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她呢!
好在,程巷看了程副主任的状态,也算是放下心来。
本来每年过年之前,跟马主任的一通采购是她最喜欢的。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得来一套吧?六必居的八宝酱菜不管现在还有没有人吃、总得买吧?还有各种瓜子花生豌豆黄什么的。
反倒是大年三十这一天下午,是最无聊的。
虽然程巷做饭也还可以,但有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在,就没了她发挥的余地。
她啃着苹果歪七扭八的摊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给秦子荞发微信:【你是不是在你妈家呢?我来找你玩会儿?】
秦子荞妈妈的家,离胡同不算远。
秦子荞回复:【没在。】
【那你在哪呢?】程巷啃了口苹果嚼巴嚼巴,一滴苹果的汁水溅到屏幕上,她伸手给抹了。
【我自己家。】
啊?程巷一下从沙发上盘起腿来坐直了,一个电话直接给秦子荞打过去:“你跟你妈吵架啦?”
“没有。”秦子荞声音传来:“我多大人了,跟她吵得着么。”
“那你怎么不过去呢?一个人过年哪成啊。”
“她和我爸都有自己的事,不想过去。还有,我不是一个人过年。”
“那你和谁?”程巷差点没钻手机里去。
秦子荞除了她,还有别的朋友?
秦子荞顿了顿道:“你在邶城还能待几天吧?”
“啊,嗯。”
“那改天我约你,大年初二?带你见个人。”
“荞子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程巷说着自己先笑了:“哈哈哈这笑话真够冷的嘿!”
秦子荞在那边沉默。
“你不会吧你?”程巷一下从沙发上蹦下来:“谁啊?”
“见面再说。”
程巷挂了电话,就想冲过去叫在厨房里炸丸子的马主任:“妈你知道子荞谈恋爱了吗!”
可,等等。程巷咬着自己指尖脚步又慢下来。
秦子荞这么神神秘秘的,会不会还没跟家里说啊?她这么跟马主任一咋呼,马主任肯定得告诉秦子荞的妈,会不会就暴露了啊?
主要吧在程巷的那个梦里,秦子荞的感情特带感,是跟陶天然她们公司的大老板。
总不会成真了吧,哈,哈,哈。
临近傍晚时,程巷咬着手指在屋里兜圈。
马主任瞥见她:“你要实在闲得无聊就帮我把蒜扒了。”
“啊?我不闲,不闲。”程巷从小就扒蒜,可真是扒得够够的了。
她就是在想:今天陶天然是不是真的一个人过年啊?
她要是打电话让陶天然来过年吧,显得她就输了,现在陶天然跟她暂时也没什么关系对吧。
说什么呢巷子?程巷严谨的,把句子里「暂时」那两个字给摘了出去。
可要是真让陶天然自己过年吧,她又有点不忍心。
琢磨来琢磨去,正要拉开四合院的门溜出去给陶天然打电话,一开门,陶天然正立在门口。
程巷一愣倒退了半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真是刚刚。巧得好像程巷特意来给她开门一样。
陶天然问:“你要去哪?”
程巷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尖:“哦,我准备去小超市帮我妈买瓶酱油来着。”
“不是出来给我打电话?”
程巷又摸一下自己的鼻尖:“我给你打电话干嘛?”
“叫我来你家过年。”
“哈。”程巷很响亮的笑了一声:“我才不呢,我就给你点个KFC的全家桶。”
还不忘把全家桶里的百事可乐,帮你换成九珍果汁。
可是还不够啊陶天然。
程巷别别扭扭的让开门口:“既然来都来了,那你进来吧。那什么我妈的酱油其实凑合着也能够用,我就不去买了。”
“哦对了,”程巷压低声:“我跟你说,我妈对你的意见可大,你做好心理准备。”
陶天然:“嗯。”
程巷一路领着陶天然往院里走,怎么这么心虚呢。程副主任在客厅里摇头晃脑的听昆曲,打开的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程巷小小声声的喊:“爸。”
跟做贼似的。
刚巧这时,马主任举着擀面杖从厨房出来:“老程呐你说今晚那饺子……”
程巷下意识肩就一缩。
马主任举着擀面杖问:“你躲什么?”
“我躲了吗?”程巷:“我没有啊,哈哈哈哈。”
马主任瞥了陶天然一眼。
气氛一时凝滞,唯有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副主任开朗的说:“哟,小陶来啦?”
小……陶?
陶天然也没来过她家几次,这么多年没来,想不到她爸记的还挺熟。
马主任则不咸不淡道:“请人来家里过年,也不提前讲一声,我也没准备什么菜。”
“嗨不用!”程巷特大声,走过去双手扶住马主任的肩:“你手艺多好啊!不管你做什么菜,能吃到都是她的口福。”
“你又不是人家,”马主任仍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你能替人家说有口福了?”
程巷心里咯噔一下。
从前她和陶天然的事,马主任是知道的。并且还是用一种特刺激的方式,她和陶天然正那啥的时候,差点被刚巧上门的马主任撞见。
后来她和陶天然分手,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马主任肯定看出来了。所以马主任和秦子荞一样,对陶天然意见挺大的。
程巷之所以没一开始答应陶天然来家里过年,一来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跟陶天然和好对吧,二来她觉得马主任肯定不给陶天然好脸,万一把陶天然轰出去了多尴尬。
“我能啊。”程巷打着哈哈:“我这么挑的嘴,我都觉得有口福,那还不认人都觉得有口福。”
马主任又瞟陶天然一眼:“小陶,你坐。”又道:“老程,我那饺子馅你倒是帮我来看看呐。”
程副主任站起来:“来了来了。”一边走一边跟陶天然说:“小陶,你帮叔叔找手术医生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叔叔住院那几天,也多亏你和子荞天天往医院跑。你今天来得正好,好好尝尝我和你阿姨的手艺。”
马主任又看程巷一眼:“你傻站着干嘛?帮小陶泡杯茶啊。”
二老就走出客厅去了。
哈!程巷斜眼瞥着陶天然:“你喝茶么?”
陶天然点点头:“喝啊。”
“喝什么喝。”程巷趿着拖鞋叭嗒叭嗒往厨房里走。
马主任指挥程副主任在一旁吭哧吭哧和饺子陷呢,自己举着菜刀正切番茄,瞥见程巷走进来:“干嘛?”
“妈你先把菜刀放下再说话。”程巷拉开冰箱门:“她不喝茶,我给拿个酸奶。诶我那青提味的酸奶是不是没了?没了的话我出门买一趟。”
“出门的话,小心点车。”
“喔还有呢,找着了。”程巷拿出一罐酸奶来,走过去撞一下马主任的肩:“你这老太太是不是年纪大了啊?变这么絮叨。从哪一天起,但凡我出门你就叮嘱我小心车。”
马主任低头切番茄。
程巷瞥一眼程副主任没注意这边,压低声悄悄跟马主任说:“妈我发现你格局大了嘿,都同意陶天然上我们家过年了。”
“我吧,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你有天不是出门给你爸买凉皮么,好几年前了,就你去支教的那一年。就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车撞了,唉呀,梦得跟真的一样。”
程巷懵了:“啊?”
“嗯你可能不知道,我怀你那年,咱们这边出过一场车祸,就在菜市场那边。一辆货车不知怎么的往路沿上冲,其实那天我怀孕了嘴馋,你爸又还没下班,我是打算去买凉皮的,走到半路你在我肚子里蹦跶得特厉害,我心一跳一跳的,想着你不会有什么事吧,我就先回来了。”
“你说,”马主任举着菜刀问:“那天我要是去了,会不会就被车撞了?要不说你是我的福星呢,那天你在我肚子里蹦跶,就跟在提醒我似的。”
程巷联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捏了捏指尖,嘴里却道:“哪有那么神。还有妈,你别举着菜刀说话。”
“真??x?的呀。”马主任继续切番茄:“所以两年前我做了那么个梦,我特慌,你要是被车撞,那简直是替我挡灾去了。“
“越说越邪乎,大过年的。”程巷伸手在马主任肩上拍了下:“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对啊。哎我就想啊,算了,你爱叫她来家里过年,就叫吧。”
“我可没叫她。”程巷斜着眼问马主任:“你不生她的气啦?”
马主任斜着眼反问她:“你不生她的气啦?”
程巷捏着酸奶:“生啊。”
马主任挥着菜刀:“生啊。”
噗,程巷笑了。
又叭嗒叭嗒趿着拖鞋走出厨房,将青提酸奶往陶天然面前一放:“你喝这个。”
自己往陶天然边上的沙发上一坐,双手摁着沙发沿。她家的沙发特别老式,硬硬的皮,还有马主任亲手勾的毛线沙发套。
程巷晃着脚上的拖鞋问:“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替我爸找医生,还去医院照顾他。”
“告诉你,你就让我来过年了?”
“告不告诉的,你这不还是来了么。”程巷嘀咕一句,抬手一捋自己的马尾。
陶天然轻挑了下唇角,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哟,程巷的眼尾瞟过去,这是跟谁发信息呢?
程巷装模作样的等了会儿,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却没震。
喔对了,陶天然还不知道她的新手机号呢。
程巷趿着拖鞋又一晃脚,手机这时却震了下。
程巷掏出来一看,哟,居然是方澄,祝她春节快乐呢。
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程巷晃荡着的脚尖一停,飞快打字回复方澄。一抬头陶天然正看着她。
程巷:“干、干嘛。”
这时程巷捏在掌心的手机又一震,低头一看,发现她被拉进了一个群里。
正说话的头像怎么这么眼熟,哟这不是陶天然么。
陶天然:【准备好了么?@一口一口吃掉云朵】
Shainne:【耍赖。】
易渝:【耍赖。】
秦子荞:【耍赖。】
然后群里静默下去。
Shainne:【@乔之霁】
Shainne:【@乔之霁@乔之霁】
乔之霁:【耍赖。】
Shainne:【到底开不开始啊?我都等无聊了。】
发出一张照片。
程巷定睛一看,猫颜妩媚的大美女,在一间色调黑白灰的公寓里,咬着颗苹果笑得慵懒妩媚,揽着怀里一个长相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看起来是她的妹妹,对她非要将脸贴在自己头上这件事,显得分外不耐烦。
旁边带到一个侧影。
黑长直发,大年三十还对着笔记本电脑。
“哎。”
程巷抬起眸来。
陶天然问她:“准备好了吗?”
“干嘛?抢红包啊?”一般群里这种架势都是抢红包。
“嗯。”
“不儿,这群到底怎么回事啊?”程巷一边说,一边手指却已悬在了手机屏上。
陶天然的红包发了出来。
诶!这人既然要作弊,怎么也不数个一二三啊!程巷眼疾手快,不知为什么她对陶天然有感应似的,几乎在红包发出的同食指尖向下一戳。
Shainne:【陶老师你就只发一个红包啊!@陶天然】
Shainne:【作弊!】
易渝:【作弊!】
秦子荞:【作弊!】
Shainne:【@乔之霁】
乔之霁:【作弊!】
程巷看着她刚刚领取的陶天然的红包,上面写着:【cjak。】
哈,哪有这样用的。
可她咧嘴一笑,抬起眸来:“陶天然,你也春节安康。”
“春节安康。”
“岁岁安康。”
陶天然轻轻的笑了:“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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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陶天然问程巷:“u1s1是什么意思?”
“真的假的陶天然?”程巷穿着宽宽大大的校服,一手撑在课桌沿上冲陶天然笑:“就算你刚来邶城不久,你不上网的啊?”
“你不知道u1s1是什么意思?那srds呢?”
陶天然瞥她一眼。
“u1s1就是有一说一啊,srds就是虽然但是啊。”程巷坐在陶天然的前桌晃着脚:“还有xql什么的,你听说过吗?xql就是小情侣的意思啦。”
这句话程巷说的带着一点点私心,陶天然一看过来,她就不好意思了。
挪开眼神去看教室窗外,天边远游的云。
从那时候程巷偶尔同陶天然开玩笑。
转头给陶天然传卷子时,用一颗话梅糖压住她给陶天然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jttqhh——哈我是说今天天气好好啦陶天然:)」
有一天她忍不住敲了下陶天然的课桌:“我都是乱写的啦。”
陶天然握着钢笔抬眼。
“像什么u1s1啊srds啊那都是固定用法,像我那样随便把一句话写成首字母,那是我随便乱写的,别人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你千万不要学那样的用法啊。”
陶天然:“我看起来很傻么?”
哈,程巷一咧嘴。
后来,程巷传给陶天然的字条上,还是写着很多乱七八糟的首字母。
陶天然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直至很多年后,那辆卡车出现——刮花的油漆,车灯旁黑色的塑料罩,还有旁边司机女儿涂鸦的“xxybzd”。
稚嫩笔触想要表达的本意,已不得而知。
只是陶天然经历了无数次循环后,眯了眯眼,又一次看向那行字母时——
心里想起十七岁,程巷传给她的小字条上、写着各种句子乱七八糟的首字母。
有些她能猜出是什么意思。有些她猜不出。
但“xxybzd”,陶天然心里一瞬冒出的句子是——“小巷永不知道”。
程巷曾说:“陶天然,如果再一次喜欢你的话,我想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快乐的傻子。”
那就让小巷永不知道吧。
很久以后,当陶天然和程巷一同坐在夏夜晚风拂过的路沿,舔一支新出口味的冰淇淋,空气里有清新的铃兰香气。
陶天然想起那无数次的循环。
那到底是真的?亦或梦境?
连陶天然自己都恍惚了。
或许,这是一个人无数次穿越生死、扭转时空的故事。
或许,这只是一个人幡然醒悟、自己弄丢了心爱的小姑娘的故事。
陶天然想起高二时看露天电影那一次,程巷溜出来找她。
她坐在台阶上,望着程巷蹲在她面前、抱着膝盖望住她,扇动着毛茸茸的睫。
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走过去,打横手掌挡在程巷眼前。程巷一眨眼,睫毛扫进她的掌纹。
“不起来么?”陶天然问。
夏夜的小虫撞击着灯罩。程巷带一点点懊恼的说:“腿麻了呀。”
陶天然收回打横的那只手,递给程巷。
程巷一怔。
轻轻的克制的攥住陶天然一点指尖,借着陶天然的力道站起来。
“喂陶天然。”
“嗯?”
“今晚放的那电影,还是可以看看的。”
“不想。”
“俩主角的感情很波澜壮阔好不好!诶说起来,那像你这样的人,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啊?”
“不知道。”
“你会笑么?”
“不知道。”
“你会哭么?”
“不会。”
“哈你会哭的吧陶天然?”
“不会。”
“肯定会哭的。”
“说了不会。”
“那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啊?说说看嘛陶天然……”
程巷围绕着陶天然啁啁啾啾说过太多的话了,像夏夜的虫,像阳光,像窸窸窣窣滤过睫毛的一阵风。
很多的时光过去以后,当两人吃完冰淇淋,陶天然站起来,程巷抱着膝盖望她。
“怎么?”
“腿麻了呀。”
陶天然对她伸出一只手。
程巷笑着一借力,握着她的手站起来。
“陶天然这么多年你的话还是很少诶,怎么话痨这毛病不传染么?我觉得我就是被我妈传染的。”
“有没有可能。”
“嗯?”
“那不叫传染,叫遗传。”
“哈!”程巷背着手,面对着陶天然倒退着慢慢走:“陶天然你真的会开玩笑了。”
“小心点。”陶天然向她递过一只手。
她就牵着陶天然的手,继续后退着慢慢走。从高中,到现在,她这么走的习惯还没改。
“我就真的是话太多了,这么多年,我觉得我从出生开始的所有事都讲给你听过了。你呢陶天然,你还有没有什么秘密?”
陶天然缄默一瞬。
“还真有啊!”程巷一掐她掌心:“什么什么,什么秘密?”
“没有。”
“肯定有!告诉我啦。”
“小巷。”
“嗯?”
“你快乐么?”
“我有点太快乐了吧?荞子说我跟个傻子似的。”程巷说着一蹙眉,又抬起另一只??x?手揉开眉心的小骨朵:“可我觉得人嘛,知足常乐嘛对吧。我的漫画现在不说多火吧,可也有一群人喜欢了,我爸妈身体也还不错,我……”
她说着瞥了陶天然一眼:“我还有你。哈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太得意了啊?”
陶天然抬起另只手,去褪自己的尾戒。
“诶你干嘛?”
“送你。”
“尾戒?”
“嗯。”
“那不是我送给你的吗?你送我干嘛?”
陶天然想,只是岁月正好,夏夜正好,她却寡言,这一刻的心情,不知如何熨贴表达。
“要送我的话,你干嘛不自己做?我送你的,你就好好戴着啦。说不定,”程巷说着狡黠的眨眨眼:“它在什么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帮你挡过灾呢。”
陶天然的脚步微一顿,又继续被程巷牵着往前走去。
点头道:“嗯,说不定。”
我们追着时光跑,拆开遗憾的壳。
你在我面前笑得正好,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
确信的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中秋节啦,同学们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