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结契和凡间成婚一样,互相思慕的两人挑明心意后,需要在亲近之人的见证下结契。
明月夷与鹤无咎都无亲人在世,只有师傅。
觉真道君传唤明月夷来大殿。
来时大殿内的仙鹤垂首屹立,宛如雅致陈设,而盘坐于蒲垫上的觉真道君眉头紧锁。
明月夷随侍灵进来,俯身叩首:“师傅。”
觉真道君抚须,对她招手:“月夷来师傅这边。”
明月夷起身坐在觉真道君身边,看着他脸上的感叹:“都长大了,还记得当年你刚入我门下时还是个小姑娘,转眼间便要与人结契了。”
其实明月夷刚出书来时已经年满二十,但在修真界她这个骨相年龄犹如刚出生的婴孩。
明月夷道:“师傅,我与大师兄并非真的结契,而是为了抓一只妖才对外放出的话。”
觉真道君拍了拍她的手,“为师知晓,只是结契之事并不是你所想的这般简单,月夷可知为何修无情道的修士如此少吗?”
明月夷道:“因为无情道要做到弃情感,摒外界干扰,修身养性,化大道为至简,方能得大道。”
觉真道君颔首:“是如此,但至今为止无一人修成大道,可知为何?”
明月夷微顿,道:“做得不够,并没有完全摒弃感情,所以无法突破境界。”
觉真道君:“是也,月夷不想修成大道吗?”
明月夷看着他:“想。”
觉真道君问她:“那月夷为何还要结契?”
明月夷没再答。
觉真道君见她垂首抿唇,心叹,她爱慕大弟子是人尽皆知,只是……
觉真道君道:“若你与无咎都如长名和清云修习逍遥道,我或许不会如此担忧。”
明月夷弯眼:“师傅不必担忧,我与师兄皆有数。”
觉真道君见她如此坚定,轻叹挥手:“罢了,你先下去。”
明月夷叩首后起身离去。
刚出大殿,又迎面而来鹤无咎。
“师妹。”
青年眉展目柔,一如往常,信步至她面前。
明月夷没想到竟会遇上他,美眸诧异:“师兄也来找师傅?”
“非也。”他含笑摇头,“刚接到师傅的传唤。”
明月夷了然:“原是如此,那我便不打扰师兄了。”
鹤无咎颔首,忽又想起问道:“师妹晚些时候可否在日月台等我?”
明月夷眨眼打量他,“师兄有事吗?”
他轻笑:“没事不能找师妹吗?”
明月夷弯眸,唇边荡出涟漪:“自然能。”
鹤无咎目光从她唇角笑意掠过,不再卖关子:“关于明翊之事。”
明月夷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嗯。”
鹤无咎凝着女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走进大殿。
大殿设青铜莲花香炉,降真沉香压盖冰棺中的尸体。
觉真道君立于肖彬的尸体前沉思。
“师傅。”鹤无咎视线掠过尸体,落在觉真道君的身后。
觉真道君闻声回首,见大弟子已来,抬手让侍灵抬凳:“坐。”
鹤无咎屈膝坐下,头顶传来师傅苍老询问:“无咎可知为师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鹤无咎:“回师傅,可是为结契之事?”
觉真道君道:“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乃我焚净峰几百年以来最有望修成大道的剑修,为师一直以你为傲,但你可知,你所修为无情道,大道无情,需斩断情根方能堪破最后的剑道,为师也一直认为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鹤无咎闻言微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目色一如素日温似含有暖意:“是师傅教导有方,弟子定不会辱没师傅之期,修成大道后照拂天下百姓。”
觉真道君轻叹:“你我一向放心,只是你与月夷真要结契吗?”
弟子都是他眼看着长大,他深知其脾性与修炼方式,大弟子在踏入无情道那日,就已经斩断了情根,所以剑道才一帆风顺。
可慧极必伤,物极必反,他时常忧虑门下弟子会走向另一条不归路。
鹤无咎俯身叩首,低声道:“这不正是望师傅期许的吗?”
没人比觉真道君更期望两人结契。
觉真道君叹:“罢,既两情相悦,为师也不棒打鸳鸯,今日让你来是想问如何看待,这次再现妖物寄生弟子之事。”
鹤无咎抬首,目光落在摆放房中的尸体上。
静默几息,一语道破:“朱厌想从浮屠海出来,在尝试用寄生之法。”
觉真道君面露赞赏,又问他许多,鹤无咎不疾不徐一一回答。
待窗外日头落下,觉真道君放走鹤无咎。
日下沉落霞,绮丽漫天。
桑榆树下清丽女子垂首踏着纤长的暮影,云鬓雾髻中的坠珠轻晃,当她旋身再度踏上影子却发现踩成旁人的了。
明月夷抬头,看清来人:“大师兄。”
鹤无咎凝着她。
明月夷见他没笑,莫名抚摸脸颊,露出茫然神色。
鹤无咎屈指抬手,轻扣在他的额上:“师妹又在玩踩影子。”
明月夷捂着头,“为何不能玩?你方才过来时就在踩我影子。”
鹤无咎一讪,“我是无意踩上。”
明月夷放下手,问他:“师兄方才师傅在里面问里什么?也是在问是否要与我结契的事吗?”
“嗯。”鹤无咎旋身坐在一旁的石栏上,残阳落在他白璧脸庞上,如泼墨般的浓彩。
明月夷捉裙坐在一旁双手托腮,好奇道:“为何会问,我记得明明与师傅说过,是为了捉妖才假结契的。”
鹤无咎转眸凝量她,问:“师妹只是因为捉妖才和我结契的吗?”
这句话好似将她问得哑口无言,腮边晕出红痕,眼神也带上几分闪躲,含糊囫囵道:“自、自然。”
“可我不是。”鹤无咎语气平缓打断她,“我和师傅说,捉妖是真,结契也为真。”
明月夷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怔,呆滞抬首望着他,“师兄的话是何意?”
女人扬起的清丽脸庞在夕阳下泛着朦胧的明艳,他抬手拂她眉骨,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月夷,你懂。”
明月夷脸上有些慌,强装镇定地捏住膝上裙摆,“师兄,我不懂。”
“你思慕我。”他道。
话音甫一落下,明月夷颊边更是红得如爬上即将落下去的霞色。
如此戳破女子的心思,他也是第一次,在她温顺敛眉不言不语期间指尖微凝,直到她目光柔柔地颔首。
“我思慕师兄,从很久之前就思慕,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我曾经也只是心智不坚定,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从未见过如师兄这般超凡脱俗的男子,爱慕师兄实属正常。”
她诉情时眼是明亮的,好似想到了第一次见面。
可鹤无咎顺而往下敛思回想,发现自己似乎早已经忘记初见时她的模样,可转而又从她柔软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无依无靠的少女被群妖环伺,以为要死在妖脚下,幸得御剑而来的青年救下。
所以她仰慕他是理所应当的。
鹤无咎墨眸浮起一层清浅笑意,手搭在栏杆上,为她的话点上最后的一句评语:“师妹当时的目光一定有趣。”
明月夷抬眸睨着他,笑了笑。
是有趣。
两人坐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他之前的话是何意,杏眸明亮地盯着他:“大师兄,方才你说,是你向师傅说,我们并非是为了寻妖而结契,是什么意思?”
鹤无咎笑着看她,晚风拂过他温润玉如的脸庞,“因为我想和师妹结契,师妹也愿意吗?”
“愿意。”明月夷没有丝毫犹豫,望向他的双眸神采明媚,犹如天边最后一道彩霞落在星河中,溅起微弱的涟漪。
愿意。
两字如萦绕在山谷中,不断回响坚定。
愿意。
愿意……她愿意。
师姐愿意。
可师姐愿意和大师兄结契,他呢?
师姐也说过要和他结契的,他和师姐已经就差没有被世人见证。
蜷缩在石缝中的少年茫然得似初生,乌瞳涣散恍惚着几乎洇出微红的泪痕,被挤压扭曲的面容却全是嫉妒和阴冷的怨恨。
都怪鹤无咎,非要挤在他和师姐的中间,想强行将师姐与他分开。
师姐……师姐。
他无从计较地半仰着头,睁着偏细长的桃花眸中黑得散发着阴湿鬼气,长发像是活了般缝隙中覆在石上,天边最后一道残阳尚未落下,整个天就被浓郁的黑笼罩。
天显异象,妖气肆意,鹤无咎最先感受到。
白疾瞬间从鹤无咎指尖摒出,直朝着不远处巨大的石头刺去。
石头爆裂,露出里面长发曳地的少年,带着一张看不清面容的面具,双手扣在残石块上的指节修长,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如腐尸,目光阴森森地盯着他。
是明翊。
鹤无咎追了一段时日,一眼便看出少年的身形与周身的阴湿鬼气,和痨病鬼如出一辙。
可仔细看又似乎不像,以往明翊见到他与明月夷,早就遁地而逃,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阴沉地盯着他,脚下蠕动许多爬行软骨长条黑影。
一旁的明月夷蓦然见到他,心中也是一惊,她并未察觉到他的丝毫气息。
而且眼前的明翊给她一种莫名的怪异。
“师妹。”鹤无咎低声唤了声,明月夷瞬间明白,对他颔首。
两人起剑阵将少年围困其中。
许是因为少年给她的第一眼甚怪,明月夷总有种说不出的错觉,他的杀意和以往几次不同,这次只对鹤无咎。
剑阵中剑影凌乱,少年苍白的手徒手捏碎剑影,竟半点损伤都没有。
他目光森冷,盯着剑阵外的鹤无咎,淬毒的恶意几近从眼中溢出,周身的浓稠黑雾更将身形笼罩其中,依稀可窥惨白得不正常的肌肤。
杀了鹤无咎,师姐就能和他结契,他会是师姐唯一的道侣。
鹤无咎察觉被黑雾笼罩的剑阵中散发出强烈杀意,而剑阵中的一道本应刺向少年的剑影忽然破阵而出,直朝他袭来。
速度快得肉眼难见,待他反应过来时胸口忽然受重创,一息白疾回到他的手中,鹤无咎将剑插在地面撑住身体,吐出一口黑血。
“师兄,你没事吧。”明月夷面含担忧地扶住他,眼底却是诧异。
鹤无咎受伤了。
方才她亲眼所见剑阵中破空而来的剑,若不是他闪躲快,现在早已经被刺穿胸膛,成为自己剑影下的亡魂,而天道却没有任何反应。
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出现,是不是鹤无咎的男主体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了?
如果一只原剧情中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的妖物都能伤他至此,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杀了鹤无咎。
明月夷眼底浮起说不出的紧张兴奋。
她仿佛看见自己在关切地扶着鹤无咎,另外一只手偷偷在他的背后举起剑。
只要趁鹤无咎不注意砍下他的头,她就能避免被祭剑的结局,还能飞升。
明月夷白皙的脸颊微红,眼尾因情绪而潋滟一片,嘴角微微上扬着。
她要杀了鹤无咎。
第76章 蛇蛇结契
少年在阵法中睥睨阵法外的鹤无咎受压迫而七窍流血,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扬成无数条漆黑的蛇吐信。
明月夷举起的剑悬停在鹤无咎的后背,杀意使得天地变色。
轰隆——
一道粗壮的天雷劈来,明月夷及时躲开,挥舞出的那道充满煞气剑意扫向阵法中。
原本剑阵中那些剑无法近少年的身,而偏偏这道剑意不同,直接穿透了少年的身体。
他立在黑雾中,胸口空荡荡的,黑到无光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出了遗憾。
差一点就能引诱师姐杀了鹤无咎。
明月夷无暇顾及阵法里的人,转头时脸上的情绪被担忧取而代之,眼眶红红的再度扶住鹤无咎的身体,“大师兄你没事吧,可有被天雷劈到?”
鹤无咎被她扶着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望向不远处被乱剑斩杀的少年,心中微妙生出一丝熟悉。
明月夷从芥子中取出上乘品质的丹药,放进他的唇中,“师兄这是止血祛妖毒丹。”
鹤无咎道谢后咽下,入喉丹田一阵暖意。
止血祛妖毒丹是明月夷当初领任务杀妖所得的高阶丹药,就如此浪费了。
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可惜,望着青年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血色,关切问道:“师兄可好些了?”
鹤无咎没有回答,看了眼阵法中因妖死而逐渐散去的黑雾,忽然道:“他好像死了。”
死了?
明月夷想起刚才想杀鹤无咎时被天道察觉,紧急之下为了不暴露杀意将那一剑打进了阵法中。
少年就这样死了吗?
她侧首看去。
阵法已停,浓雾散去,躺在阵法中的少年被凌乱的残剑砍得七零八落,浑身找不出完整的肌肤,连胸膛中的肠子都被切割成一截截的,地上全是血,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死得很是凄惨。
明月夷对此并无所感,平淡地看了眼便移开眼,目光放在鹤无咎肩上的血洞上,拿出干净的帕子为他包扎。
“好在师兄没事。”她俯下身,讲话轻柔的呼吸似清风拂过。
鹤无咎收回看阵法中面目全非的尸体的视线,视线落在明月夷的脸上。
看见她清丽的五官因心疼而皱起,他抬手抚她颦起的眉头,望着她那双汪着水的美眸,低声安慰:“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师兄没事便好。”明月夷笑了笑,覆下浓睫遮住眼底的遗憾。
现在果然还杀不死鹤无咎。
鹤无咎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寻常的刺破肩胛,吃下丹药后伤口便愈合恢复了。
阴沉的天乍然恢复如初,好似从未有过异常。
明月夷坐在栏杆上双手撑在两侧,望着他在阵法外看尸体的背影。
不愧是天道的宠儿,真难杀,他的伤无碍,而她差点就被那一道气势汹汹的天雷劈成灰烬。
这样的男主,她还能杀死吗?
明月夷晃着流光雾蓝裙摆如花,很轻地啧了声。
“师妹。”蹲在地上打量尸体的鹤无咎侧首唤她过去。
明月夷颊边瞬荡涟漪,轻快地从横栏上下来,好奇朝他走去:“是发现什么了吗。”
“师妹,你看这里可觉得有什么古怪?”鹤无咎指向地上的一滩骨血,峰眉攒起,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明月夷顺他所指看去,待看清后目光遽尔顿住。
妖死,本应化作原型,但因明翊本身用的乃人身,并无原型,现在地上应该是人的残肢骨血,可现在。
地上是一滩不停蠕动的不名状物,像是血色沼泽中藏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冷血无骨软虫在拱动,斑驳痕迹如阴暗眼睛,张开的嘴,伸出的四肢与触须,密集得有说不出的恶寒。
明月夷只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脑中涌入无数声少年幽怨而缱绻的缠绵呢喃,似近在耳畔又似只是错觉。
她仿佛看见地上那一团不名状物张开了嘴,在兴奋地叫着她。
师姐,师姐,看我,我在这里,快看我。
她看了右边,左边又在唤,看了左边,右边又开始,仅有的一双眼应接不暇。
那些不可名状之物像是少年在撒娇,又像在威胁,如果找不到他,他就会缠上她,爬满她的身体,用尾巴,用黏稠的液体如孕育孩童的宫胞般将她缠裹得共生共死。
时间紧迫,她往下俯身,想要尽快找到他,可太多了,她完全看不出哪一个才是真的她,忍不住伸手去尸块中翻找。
找了许久,她终于看见了。
她眼扬微笑,空荡荡的胃里生出饥饿,启唇欲要吃下它。
“师妹!”
手腕蓦然生痛,明月夷转过涣散的眼珠看向鹤无咎,“怎么了师兄?”
“师妹,你在做什么?”鹤无咎神色复杂,还握着她正要舔舐沾上血泥的手。
方才她过来看了眼地上的蠕动的血肉,忽然伸手去碰,他以为她只是想看是何物,没想到忽然拾起地上的被剑斩成一滩烂泥的残肢张口要吃。
大抵是鹤无咎一向温柔的语气含上凌厉,明月夷被拽出畸形的诡异幻觉中,颤了颤密睫,坠目看向眼前染血的手指。
她在做什么?好像是找到了一直唤她师姐的东西,想要吞进腹中将他孕育出来。
想到差点就要吃下这种东西,明月夷脸色一变,旋身干呕。
“呕——”
鹤无咎见状递过一张绸帕。
明月夷面色惨白着接过,捂住唇瓣,看着旁边已经停止蠕动的肉泥,胃里仍旧泛着恶心:“师兄,这东西不对,得烧了。”
鹤无咎将火丢进肉泥中。
很快是残肢被焚烧殆尽,地上只残余灰烬和奇异的怪香。
鹤无咎道:“此妖诡异,身死,肉却还活着,甚至能蛊惑人,师妹差点就要被蛊惑了。”
明月夷脸色恢复些许,“多谢师兄。”
鹤无咎摇头,转头看她的目光温如暖水:“不知道师妹刚才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明月夷说不出。
因为她看见地上有许多菩越悯,每一个少年脖子上都挂着铁链,面白得森冷,目光幽怨,间或充满病态爱慕地盯着她,让她吃了他。
最终明月夷胡乱寻了理由搪塞过去,鹤无咎也并未接着问,自从刚才受伤后一直另有心事。
明月夷无心情再留在此地,先行离去,鹤无咎则留在原地打量地上的残烬。
无端的,他抬手按住肩胛,清正俊美的脸上蒙上沉思。
方才有谁要从身后刺穿他的身体-
明月夷回到洞府,坐在桌前饮下几碗安神茶,握过剑的右手才停止颤抖。
是当时想要杀鹤无咎时不慎碰上了雷,虽没有伤到,但天雷给提醒了她。
鹤无咎不应该死在这个时候,要死也得死在她破境的那天,成为她杀夫证道,直达神境的一块踏脚石。
明月夷卸了妆发,沐浴去身上疲倦,将湿发挽至一旁,懒懒斜慵在小榻上晾着乌缎似的长发。
侍灵在为她绞干头发,她则在想接下来的事。
杀死了‘明翊’,关清云也出了牢狱,接下来只需要等过段时日的宗门大比,走完属于她的最后剧情便可。
她不能确认届时会不会出别的什么意外,需得多手准备。
不知不觉间,明月夷的头发还未干困意先袭来。
湿润的发长坠仿佛变得沉甸甸的,她闭目靠在手臂上侧露出修长的颈子,白皙的尖尖下颌,香肩似月削过般与白臂形成秀美的弧度。
夜月在不觉间爬上枝头,白日被烧过的地面渗出黏稠的一团血肉,逐渐形成白色的小蛇。
蛇越长越大,最后蜕皮成赤身的美艳少年。
他趴在地上,肌如白雪,乌发沉长地裹着秀颀身躯,宽肩窄腰,臀肌紧致,竖立红瞳中浓出鲜红的血泪。
他还在想白日。
师姐对大师兄真好,大师兄一受伤,师姐就慌了神。
师姐太偏心了。
他缓缓撑起身,清冷的月光在高挺的鼻上割裂成明暗,由猩红竖瞳转为纯黑圆瞳的桃花目,眼底溢出浓稠的嫉妒与埋怨。
师姐太偏心了,明明他也是她的师弟,她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月亮被隐藏在浓黑的雾内,再次出来时地上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迹。
烛光葳蕤的寝居中,侍灵早已将湿发绞干放在一旁离去了,软榻上的女人仍在沉睡,曲眉丰颊似上好的无暇玉器,轻晃的柔光落在丰腴身段上,束腰长裙勾勒出珠圆玉润之美态。
她睡得沉,并未察觉窗牗已经被顶开。
白肌乌发的少年从外面趴在窗上,瘦骨长指叩住窗沿,偏细长的桃花目盯着她,眼珠纯黑得散发着阴森鬼气。
他趴在窗户外看了房中的明月夷许久,方才慢慢像蛇一样从窗上如水般滑下来,赤身站在室内的地板上,沉长发尾堆鸦于地。
随着他迈步朝她走去,行动间的长腿肌肉线条流畅的,腰腹紧致,皮肤很薄,隐隐可窥见皮下鼓起的青筋脉络。
等他立在明月夷面前时,沉睡之物已经亢奋而立。
只是如此看着她,就能感到快乐,所以他长腿迈上小榻坐在她的腰间,温柔抱起她。
“师姐……”少年清冽的嗓音轻颤,脸埋在她散发淡淡香气的颈窝,如获至宝般地狂热嗅闻,所有的怨恨在看见她的刹那化为乌有。
“师姐,为什么不吃我?”
只要她白日吃下他,他就能在她的宫胞里,她会孕育他,与他产生世间另一层亲密得无法割舍的关系。
母亲都爱她的孩子,她也会爱他。
可她偏偏不吃他。
再次升起的阴郁埋怨使他咬住她的颈肉,唾液至舌下泌出忍不住渗出催促发情的毒汁。
他忍不住伏甸在她身上湿着眼尾轻喘,白皙的脸庞仿佛声嘶揭底哭过泛着淡淡的红,信子情不自禁从唇中伸出,眼皮耷拉,舒爽到极致。
明月夷隐约听见声音,想要睁开眼皮却发现犹如千斤重,心下一沉。
□*□
像是与蛇交尾。
发力稍狠时她的身子便不受控地抽搐。
在即将登顶时,她隐约听见一句痴迷的呢喃。
“师姐,与你结契之人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明月夷蓦然睁开眼捂着胸口,浸着水雾的眼眸轻眨着打量周围。
没有少年,没有蛇,也没有不明的黏稠蛇液,甚至她仍旧在寝居的小榻上。
明月夷垂下眼帘,望着穿戴整齐的衣裙,重重地缓和凌乱的呼吸。
只是做梦而已。
自她杀了菩越悯,将他的肉身甚至是连一滴血都清理干净后,他便再也没像前几次那般再出现过,所以他定是死了。
现在梦见他,或许是因为白日险些被摄魂,产生的幻觉。
明月夷脱力般倒在软榻上,心境慢慢随窗外冷月归为平静-
秋雨后,天气渐凉,初雪下过后,青云宗被覆在皑皑白雪中,冬山如睡,银装素裹。
宗门大比在即,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其他宗门的弟子,各峰热闹熙攘。
从地牢出来,修养了几日的关清云已经恢复了身体,整日来找明月夷。
外面下着小雪,房中炉子星火不灭,暖意消融了堆积在窗台上的雪,从里面传来铁器砸出的脆声,与少女低落的呢喃。
“明月夷,你说,二师兄怎么回事?我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他了,他又没在闭关,又没再修炼,为何整日都不出门?”
关清云对黎长名奇怪的行为感到纳罕。
往日他都最爱热闹,尤其是宗门大比之前,喜欢去研究其余宗门新秀弟子,现在不知在作甚,整日都不见人,她一人实在无趣便来寻明月夷。
明月夷旋身将炉中淬炼的灵石摆在刚打造出的剑上,摇头道:“不知,我也许久没见二师兄了。”
算来好似是从她与鹤无咎欲要结契之时见过他,后面送了一颗红玉珊瑚就再也未曾见过了。
关清云帮她舀了一勺冰水,浇在铁剑上,听着滋啦的熄灭声郁声道:“不止是二师兄,小师弟也是,许久都没见过了,听说这次宗门大比,他都没参加,也不知要闭关到什么时候。”
明月夷面不改色地扣好灵石,摇了摇头示意也不知。
关清云放下木勺,正欲说她什么都不知,蓦然见她忽然将剑置于她的面前。
“师妹,此剑赠你。”
关清云目光落在细长的青铜色剑身上,金色灵石加以点缀,虽是比不上大能打造的名剑,却也是灵力盎然的一把好剑。
“送、送我的?”
明月夷弯眸含笑,颊边梨涡清浅:“嗯,我之前见你外佩的剑已经破损,这把剑是给你打造的,无论是剑形还是重量、长度,你应该都能驾驭。”
关清云这几天都在明月夷身边,亲眼见她为打造此剑花费不少心血,没想到竟然是送给她的。
她欢欢喜喜地收下,也就忘记要说的话,拿着剑身法干净利落地试了一遍。
的确如明月夷所言,分外称心趁手。
“真是一把好剑!”关清云转头欣喜地看着她,一副打算要去使剑,不继续留的跃跃欲试姿态。
明月夷莞尔:“喜欢就好,快去试试吧。”
“多谢,师姐。”关清云甜声抱拳,欣然抱剑离去。
关清云走后,明月夷转身重新回到炼炉旁,平静地抽出最底下的另外一把剑,将一缕强大剑意注入其中。
此乃鹤无咎赠送她的。
她杀他会引起天道留意,那他自己杀自己呢。
明月夷打量锋利的剑,双颊透出绛色红晕,明眸含笑的指尖拂过剑身。
剑已成,接下来只待结契大典了-
作为焚净峰的两位亲传弟子,要结契,定不会似旁人那般简陋,再加之碰上宗门大比,此事青云宗打算大办一场,为宗门大比讨个好彩头。
这场结契大典办得如凡间王侯娶妻般隆重,洞府砌以青玉,床以珊瑚,水精做帘,氍毹铺满青云宗每条道,仙鹤萦绕,灵鹿开路,步辇以黄金打造。
单是场面都极尽奢华,更何况其余的。
明月夷从昨夜其便未曾休息过,梳妆打扮,焚香沐浴,直至晨曦漏光,仙鹤齐鸣,昭告时辰已到才坐进垂挂帘幕的步辇中。
接亲的喜婆见她眉眼含笑,甚有新娘对新婚的期许,不免也觉沾了新娘身上的喜气,心情颇好。
喜婆将明月夷扶至步辇中后,走过去对同样一身喜服的鹤无咎笑道:“道君,夫人喜笑颜开,婚后必定和和美美。”
鹤无咎笑了笑,望向步辇中的身影,清俊眉眼掺杂温润的柔和,吩咐侍灵打赏。
小竹打赏后喜婆说了更多讨喜的话,但鹤无咎并没有仔细听,不紧不慢地等着喜婆说完,他骑上高大灵鹿往般若台而去。
此刻般若台中推杯换盏,各大宗门长老皆向觉真道君道贺,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艳羡。
剑道本就难修,几百年才出以为绝世天才,年纪轻轻便以修炼剑道,达到第五层境界巅峰期的弟子更是少之又少,而觉真道君门下却有不少剑修天才。
听闻不久前有添了一位少年天才,才入门不过一年连破几个境界。
不过其中最令他们艳羡的,还是次次宗门大比中夺得魁首的鹤无咎。
“觉真道君真乃慧眼。”虚幻宫的掌教真人倒了一杯酒,对上敬道:“门下弟子各个是人中龙凤,令我们望尘莫及。”
觉真道君抚须一笑,也因今日喜庆而多几分神采,“玉虚子客气,你门下弟子听闻修炼也颇有长进,此次说不定还需要你们手下留情了。”
玉虚子敞声大笑,“剑尊客气。”
说罢饮下酒,接下来其余掌门长老借来祝贺。
觉真道君喝下几杯酒后头不免觉得眩晕,刚单手扶额,忽闻刚才讲过话的玉虚子诧异扬声:“剑尊对这次的结契大典真是重视万分,竟然连红玉铃都拿出来了。”
红玉铃?觉真道君以为自己听错了,摆手道:“红玉铃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碎了。”
红玉铃乃上古神器,很久以前为青云宗的镇门宝,但在十年前,大妖朱厌想要逃出浮屠海,放出鬿雀妖霍乱人间,他用红玉铃镇压鬿雀,一年前红玉铃就无端破碎了。
但当觉真道君话出口后,又有一人道,“不止红玉铃,还有修罗塔、焚净棒……这,这都是消失已久的神器啊!没想到竟然都在青云宗。”
什么神器?
外界怎会知晓在青云宗?
觉真道君抬起醉眼,待看见上空中高悬的神器,目光遽然一顿。
许多的神器早就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毁了,为何还会出现在此处?
觉真道君心中忽然有种莫名不安,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却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神器吸引,面露向往,神情似有痴狂。
有人以神器为引,勾起人心贪欲,这是要……祭道。
觉真道君蓦然起身,想要唤醒众人,灵鹿拉的步辇已至。
金冠红裳的青年对眼前场景恍若未闻,从灵鹿上下来,立在步辇前,温声道:“师妹,可以出来了,八方来贺,是你一直所期许的热闹。”
明月夷头顶盖头,看不见眼前的场景,却隐约觉得今日似乎过于安静,和他所言的八方来贺不同。
“师妹?”
许久不等她下步辇,鹤无咎温和的眉眼浮起一丝诧异,片刻露出几分无奈,上前撩开幕帘,伸出手:“师妹,该下来了,不然吉时已过。”
明月夷垂眸透过盖头看见眼前的手,指节分明,肌薄惨白,像是精致的人皮覆着白骨,泛着森冷的凝脂玉泽。
不像是常年拿剑的手,反倒像是执笔玩玉,养尊处优的手,白得病态。
“师妹?”
鹤无咎的声音又唤了她一声。
明月夷迟疑几息,抬手将手放过去。
步辇外的人见她伸出的纤指,唇角往上翘出微笑的弧度,手指收紧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将她从步辇上慢慢牵引下来。
“师妹,今日是我们的结契大典,我准备了许多东西送你,你一定会喜欢的。”他含笑的嗓音愉悦地盘旋在她的耳畔。
明月夷轻声回他:“多谢师兄。”
这次他没再讲话,握住她的手也顿了顿,随后恢复如常后牵着她往前走,继续向她构思往后。
“师妹喜欢在焚净峰顶练剑,我日后便陪你练剑,喜欢去山下游玩感受尘嚣,我也会陪你,无论师妹想做什么,我都能陪你。”
他言语克制,尾音却泄出一丝压抑的轻颤,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明月夷一句都没有回应,感受着握住她的那只手冷如冰。
般若台上,红绸被吹得簌簌,祥鸟鸣叫,长身玉立的红裳青年牵着新娘一步步拾阶而上。
第77章 蛇蛇气气
“师妹。”
在明月夷踏上第八台阶时,身后忽然传来鹤无咎的声音。
不是在身旁,而是在台下。
她下意识转头往台阶下看,而身边的‘鹤无咎’不许她转头,阴郁低语:“不许去看,我才是鹤无咎。”
近乎是在他暴露的瞬间,明月夷缠在腕上的雪菱从广袖中如一把锋利的剑,气势凌厉地朝着身边的人袭去。
身边的人身形未动,雪菱却在触及他时蓦然软下,明月夷也趁机挣脱他的手弃了红盖头,飞身往后退拉开距离。
她也看清了眼前的人,一张和鹤无咎如出一辙的面容,上扬的桃花眼凝着她,目光如同冷黏的蛇。
而真正的鹤无咎正地捂着右脸立在她的身后,看了眼不远处与自己面容一样的人,转眸低声问:“师妹,没事吧。”
“没事,师兄你可又受伤?”明月夷摇头,警惕地盯着前方。
鹤无咎与她站在一起,手中幻化出白疾:“脸被偷了半张。”
明月夷闻言侧首,只见青年一直捂着半张脸依稀呈出怪异模糊。
而台上那人即便有一张与鹤无咎般清正儒雅的君子仪样的脸,仍旧掩盖不了天生阴郁的湿冷。
见她半点犹豫都没有,轻而易举找到真正的鹤无咎,站在台阶上的人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不多时五官柔下,恢复成丽色少年的长眉高鼻。
少年身着大红喜袍,束于金冠中的乌发逐渐蔓延,越来越长,坠曳地上如光滑的黑披肩。
他一瞬不眨地望着明月夷,唇微启,“师姐,你喜欢他,我现在与他共用同一张脸,为何还不爱我?”
见果然是菩越悯。
明月夷的心彻底沉下。
鹤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师弟?”
他清晨随喜婆去接人,路上发现引路的喜婆非人,而是披着纸的假傀儡,还被夺走了半张脸,本以为是会是什么妖物大闹结契大典,没想到竟会是菩越悯。
很快鹤无咎敛下眼中异色,转眼看向现在怪异的情形。
周围布施结界,上空悬着无数神器,浓郁的灵气将整个般若台都笼罩其中,而在场的所有人皆露痴色。
是一场献祭。
“师妹,他想要献祭他们破界。”鹤无咎手中幻出白疾,冷目凝着前方:“你为我守后,我拖住他。”
明月夷退至他的身后,“师兄,小心。”
“好。”鹤无咎持剑上前的身形如电,白疾幻出无数长剑,划破长空之势朝台上的少年袭去。
那些剑影尚未碰上少年瞬间被冻结、破裂好似碎珠落地,随后化作一缕缭绕的寒雾。
连他丝毫都未曾碰上。
鹤无咎蹙眉持剑,展剑合一,天地变色,以八方剑影绞杀之势袭去。
而菩越悯厌烦与他打斗,睥睨人剑合一的青年,寒光错落,明暗交错,眨眼间他已经抬起森冷骨瘦的手掐住了青年的脖颈,道出一直想说的话。
“你很烦,恶心的东西。”
鹤无咎没想到他一抬手身体便不受控地飞在他的手下,脸色难看地抬剑刺去。
怕冷淡望着手中如蝼蚁之人,纯黑的眼珠渐浮雾红,冷嗤的语气森森地泛着寒气:“都怪你,差点我就要与师姐在众人的见证下结契,偏生要此刻出现。”
脖颈上的手指收紧,鹤无咎因窒息而面色泛乌,手中仍御剑袭击眼前的妖邪般的少年。
他觑了眼身边的剑,腔调平淡吐出:“废物。”
话音落下,那些剑爆破,碎裂成渣。
鹤无咎自测出灵根后修为与天赋都是顶尖,被誉为几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受的是众人钦羡的目光,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可偏生他此刻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剑被逐个摧毁。
少年毫无素日的温良,极恶般摧毁一把剑便会讥讽他的是废物东西,言语恶毒得将他从头至尾贬低后,挑剔他的容貌、五官,甚至连身躯轮廓都会被评为粗俗丑陋。
嘴毒至极,任谁被如此评价脸色都会不好看,可他无法反驳,几近被掐得窒息。
就在最后一柄剑被摧毁,少年正欲扭断他的脖颈,上空忽然劈下一道强雷。
寻常的雷打在菩越悯的身上,他甚至连眉头都不会动一分,可偏生不止是雷。
随被黑雾覆得灰墨的苍穹下起缠绵的大雪,雪花落在鸦黑浓长的睫羽上,凝出的细小的雪珠子顺着被刺破的胸膛,血珠滴在祭台上。
是明月夷刺穿了他的心脏,损坏了他的肉身。
菩越悯颤着眼转头看身后的女人,天生缱绻多情的桃花眸中泛着红,似有些委屈和怨恨:“师姐……我很痛。”
他也会痛的,凭什么为了救别人,让他痛。
师姐,师姐……师姐。
明月夷蹙眉看着他露出的神情,想要控制身体,却在不受控地搅动手中的剑。
刚才她在旁边见鹤无咎毫无还手之力,打算渔翁得利,谁知在天雷打下之际,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提剑冲上前,还刺中了菩越悯。
看着少年苍白的手松开了掐住的鹤无咎,她眉头狠蹙,恨不得这一剑是刺中的鹤无咎。
而事实乃她在少年怨恨的眼神中,毫不犹豫对震碎他的心脏。
穿着婚服的少年如破败的蒲柳从高空落在地上,头与身子被砸歪成诡异的畸形,唯有一双纯黑的眼死死盯着她。
看着她在两人同时往下落时,选择一把揽住了同样往下掉落的鹤无咎,他眼眶终于溢出了血珠。
师姐,我也痛,为什么不抱我,为什么……都怪那个丑陋的男人。
在浓郁的怨毒中,他怀着恨意死去。
天边的雷察觉鹤无咎身边无致命危险后已经停止了劈雷,乌云散去,天上飘落的大雪纯白,在地上覆了一层浅薄的松软。
明月夷扶住他,美眸盈满了关切:“师兄,你没事吧。”
鹤无咎面色难看地摇头,望向被白雪覆盖的少年尸身,暗自运转体内灵力。
历经这一遭,他隐约感觉体内充满了灵气,似有破境之意。
“师妹扶我去一旁,先捡回半张脸。”鹤无咎对身边的明月夷道,虽然他现在要破镜了,但他不想让明月夷看见他缺少半张脸皮的模样。
明月夷对他多事的行为心有不耐烦,面上如常地扶起他往一旁去捡脸,谁也没管地上的尸体。
鹤无咎重新用灵力熨上脸,到底是被偷走过,再是用法器融合回去,从额间至下巴还是留下一道宛如破裂的淡痕。
他想到少年说过的话,抚摸脸上裂痕。
“师兄还好你没事。”明月夷说着眼眶又是一红,好似在为他担惊受怕。
鹤无咎淡笑不言,而是放下手,抬头在看上空高悬的神器,此刻虽然稍显狼狈依旧维持着往日儒雅的谪仙之概。
即将破境的修为、被拉进的祭祀阵法中的修士、以及……心爱的师妹。
他笑了。
明月夷没等到他的回应,抬头发现他竟是在笑。
青年面如冠玉,凤眸俊眉,向来一丝不苟的乌发有几缕乌发凌乱散落,身着血红衣裳也是难得的清隽正人君子面貌。
但在此刻笑却显在异常。
明月夷问他:“大师兄在笑什么?”
鹤无咎只笑着摇头,温柔地看着她,“师妹,你低头。”
明月夷凝目看着他。
鹤无咎长腿半屈地坐在石柱前,如落难仍不显落魄的仙鹤。
他目光坦然,也不打算说为何要她低头。
明月夷盯着他,缓缓弯下腰,听他腔调愉悦地开口。
“师妹,你可知我很喜欢你,你与旁人不同,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所以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但是……”
天边一道响雷落下。
明月夷袖中的短剑被挡住了,他笑得越发愉悦,看她的眼神如似在看不听话的幼童。
“师妹,想借机在阵法杀师兄,这种事本就不可取的。”
明月夷手中的剑险些被震碎,被逼得往后连退数步,握剑的右手不断颤抖着。
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余力。
她看向石柱下的鹤无咎,朱唇深抿。
鹤无咎对她的行为不解,“师妹,你为何想要杀我?今日本是你我结契之日。”
明月夷握紧匕首,美眸扬笑道:“自然是杀夫证道啊,师兄你忘记了吗?我们都修的无情道啊。”
这种话从她的口中出来,似极了天真烂漫的少女。
鹤无咎顿了几息,无奈道:“可是师妹,无情道并不只有杀夫证道这一条路。”
“我自然知道。”明月夷眸中笑落下。
她自然知道无情道并不只有杀感情羁绊最深之人来证道,有千万种修成大道的方法,但她凭什么要另选别的方法?
早在这世之前她便悟出来,为何这些年不曾有人以无情道修成大道,并非是因为摒弃感情无法破境,而是感情本就是无情道必修之路。
若没有感受过感情苦楚,何来悟道破境?
所以这次她也要杀夫证道。
“大师兄,你都打算杀他们证道,我只是学你罢了,难不成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笑靥如花,眉宇清冷地指责他:“未免也太自私了。”
鹤无咎默然,随后似好奇地问她:“师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身后的若影若现的雷电,玉瓷般的面容明暗交错,白疾自手中幻出。
原来他真的没打算杀她。
“不知师兄指的是什么?”明月夷歪头看着他,“是指我什么时候发现你身受重伤,还是指你见自己即将破境,所以利用大婚召集高阶修士来此,布下祭祀剑阵,企图一步破境……”
说着,明月夷话音一顿,倏然弯眼笑了,颊边梨涡荡出清甜的涟漪,“还是说,师兄和师傅他们一起打算拿我祭剑,助你修成无情道呢?”
在重生的前几世,她其实一直想不通,为何第一世与第二世都是在宗门大比前结契时被祭剑,后来她才懂了。
她只是被选中的可怜祭品,所以师傅才会将她带回焚净峰,甚至连灵根都没测就收为亲传弟子,师傅还让她跟着鹤无咎修无情道。
因为她本就是鹤无咎修道路上的祭品。
只是当时她不觉古怪,反而可笑地以为她穿越必定是主角,不会再像书中那样成为炮灰。
九世的重生让她看清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男主成神路上的炮灰、垫脚石、一粒不起眼的飞尘。
所以她要反抗,她要踩着他成道。
鹤无咎起身,如往常为她指点解惑般温和的语气充满宠溺:“师妹比我想象中更聪颖,竟然猜到了这么多,连我受伤的事情也知晓了。”
明月夷笑着看他。
当然知晓,因为是她做的啊。
第78章 蛇蛇……
明月夷抬头望了眼已经启动的法阵,看向对面的脸上竖裂一道血痕的青年,好奇他现在身体可能承受。
取发上雪菱化剑时,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他:“大师兄,我一直很好奇,浮屠海里的变异妖毒在身上可好受?”
一直听人说妖毒会如跗骨之蛆般甩不掉,从深处腐烂,要想要抑制只能不断吸食灵石里面的灵气,吸食越多胃口越大,直到往后无时无刻都觉得不够,最后堕落妖道,所以这些年她送了他很多灵石。
而这种越到后面越食不果腹的修炼方式,他竟然还没有被妖化,真的太令她好奇了。
她如往常满眼不解地求惑,每一剑却往要他伤处砍,不至于要命,刚好令天雷无法打响。
鹤无咎挡下她缠人的剑意,空隙时露出微笑,破裂的俊颜宛如披着画皮:“师妹若是好奇,可掀开师兄的衣摆瞧一眼。”
明月夷懒得与他打太极,身法诡异出残影,指尖闪电随剑气同出。
这是她在被雷劈时练出的速度,快的鹤无咎都有些应接不暇,不察间被她一剑捅了个对穿。
鹤无咎再是淡然也露出一丝情绪,封住腰间伤,冷静盯着她要插的第二剑:“师妹,当真是要杀我。”
“不然和师兄玩闹吗?”明月夷觉得他脸上神情可笑,持雪菱横扫。
天隐约变色。
鹤无咎也动真格,抬剑砍断她的剑气,看了眼远处的打来的雷提醒她:“师妹,你杀不死我。”
人活着都是会死的,没什么杀不死。
明月夷嘴角微扯,不欲再与他多说,抬剑迎去。
现在鹤无咎受伤,想要杀他仍旧很难,再加之天雷一旦察觉他有性命之忧就会劈下来,明月夷根本就无法近他的身,甚至还被天雷劈中了。
她后退几步,剑插地面,面色惨白地吐出一口鲜血,冷静地望着不远处的青年。
还是不行,他被伤成这样,只要一点杀意逼近天雷就会劈下,完全无法靠近。
鹤无咎好似知道她无法近身,不紧不慢地笑着,懒懒地歪着头欣赏她此刻的狼狈。
明月夷的力气被天雷消耗得所剩无几,勉强避开他的剑,接着又被他一剑拂来,身上的嫁衣很快被沁透。
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又要达成被祭剑的结局。
看来只能换种方式了。
明月夷支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长发被融化的雪打湿,凌乱贴在惨白的脸颊边,神情冷漠地望着他。
“师妹累了?”鹤无咎莞尔,停下了手中的攻势。
“嗯,累了,师兄我们换种方式切磋吧。”明月夷对他展颜,如同方才两人之间的你死我活,只是一场普通的切磋。
鹤无咎收起剑,宠溺应下:“好,师妹想如何切磋?”
明月夷靠在破碎的石柱上,“大师兄,我没力气了,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莹白的肌肤上的血痕凝结,眼尾微红地喘着气看着他,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鹤无咎看着她如此模样,心中微妙产生某种说不出的情绪,随后抬步朝她走去。
他俯身抬起她消瘦下颌,忽然道:“师妹,我能不杀你。”
明月夷抬着头与他对视,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倏然笑了,转眸望向周围的祭祀剑阵,笑道:“这就是师兄所说的不杀?”
祭剑阵法都已经妥善备好,却假惺惺说不杀她。
鹤无咎没看剑阵,盯着她的小脸道:“布阵不是用来杀你的,而是让他们代替你祭剑。”
这句话似有所指,明月夷脸上神情怔住,随后凝目打量眼前的青年,思忖他这句话是何意。
他捏着她的下颌轻晃,语调一如往常般温柔:“师妹,你不会被祭剑。”
明月夷盯着他,发现他神色是认真的。
鹤无咎似乎真的没有打算杀她证道。
那他借宗门大比结契,将在青云宗的修士聚拢一地是为了什么?
心中划过一丝微妙,她忽然好奇问他:“师兄,你这次真的不打算杀我吗?”
“不杀。”鹤无咎轻笑,俯身用高挺的鼻尖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轻哄道:“我很喜欢师妹,杀所有人,都不会杀你,只要师妹听话,我会与结契成为道侣,再一起飞升。”
好恶心的话。
明月夷被恶心透了,做出干呕,冷冷吐出:“你好恶心。”
鹤无咎看着她露出的恶心,唇边笑意淡下,片刻又道:“师妹很可爱,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是真的喜欢明月夷,喜欢到,在她死后漫长的修仙日子中让他生出麻木,无论过去多少年还是会时常想起她死的那日。
那日大雪纷飞,她问,为什么是她?
她字字泣血,满眼的爱慕冷下,形成他看不懂的怨恨。
鹤无咎凝视她的瞳孔幽深,轻声道:“师妹,这些人是我用来为你报仇的。”
明月夷一脸怪异地抬着头。
白雪覆盖的空旷祭祀台上,映出青年眼底的空寂冷情。
鹤无咎说:“师妹,今后你我一起修道,这次我会带着你一起飞升。”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一遍,知晓如何修炼最快,所以这次她也会跟着他一起飞升成神,漫长岁月中与他共长生。
明月夷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原来鹤无咎也重生了,不过并非如她这样不断重生,被困在轮回中了,而是在她被祭剑后重生的。
难怪她这一世总觉得鹤无咎和以前不同,她早就不喜欢喝酒,不喜欢竹笋,他却记不住,仍旧次次都认为她喜欢。
只是不知鹤无咎是从什么时候重生的,不过这些也已经不重要了。
明月夷扬起脸,白雪覆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肌上,卷密睫羽颤如蝶翅,眉眼间露出裹在甜蜜中的脆弱:“大师兄说的是真的吗?”
鹤无咎凝目在她脸上几息。
此刻的师妹很脆弱,仿佛仅活一日的蜉蝣,不经意就会被脚踏死的蝼蚁,即使如此脆弱,但他喜欢。
“是。”他莞尔点头。
明月夷抬手抚摸他的跳动剧烈的胸口,轻声问他:“我怎么听不见你的真心,能不能掏出来给我看看你的真心?小师弟都会掏出他的心给我看,是真心的。”
鹤无咎眉峰轻蹙:“我非妖,心为本命,掏出来便无法与师妹共长生了。”
明月夷点绛红唇落下:“师兄撒谎,你根本就没有真心。”
五指随着她话音落下,灵力尖锐地刺破他的胸膛,企图抓住他跳动的心跳。
鹤无咎抓住她的手,眼中含着单薄地笑,平静陈述:“师妹放弃吧,你杀不死我。”
“是吗?”明月夷轻叹,眉宇间浮起失落,旋即好奇眨眼笑着问:“那师兄自己的剑意也杀不死吗?”
鹤无咎唇角上扬,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她手腕一转。
噗呲——
袖中藏着的匕首刺进鹤无咎的胸口。
剑意随匕首刺入他的胸膛时,仿佛听见灵根被刺断的声音。
鹤无咎脸色僵住,握住她的指尖轻颤着松开,蹙眉捂着泛疼的胸口。
明月夷斩断他的一条灵根,打算试试能不能趁他病多讨要些好处。
而当鹤无咎放开手之时天道察觉他性命垂危,降下一道硕大惊雷,直径落在明月夷身上。
他甚至都来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天雷过后地上留下一道灰烬。
她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未曾留下,就如此……如此被天雷打碎。
死了。
明月夷死了,临死之前抓住他半颗心脏,在雷电击打来时一起震碎。
鹤无咎捂着缺少半颗心的胸口,感受到体内的修为在流逝,跪倒在地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灰烬。
雪覆其上,那些灰烬凝冻成一团黑乎乎的冰,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明月夷死了。
可……为何还是死了?
他知晓现在的天道不会让他死,所以有恃无恐,以逗趣姿态欣赏明月夷想杀他却杀不死的倔犟,再慢慢斩断她的傲骨,囚成笼中燕。
就如同重生归来,他看着她因为爱慕而做出的拙劣行为,看着她让世人皆知她爱慕他,他将一切都掌握在拳心中。
可明明他已经没再打算拿她祭剑,为何还是死了?
天上飘下的雪落在他的心口,仿佛因为疼残缺的心动得缓慢。
鹤无咎低头看着被毁得破碎的身体,无端又一次想起了前世和明月夷相遇的那一日。
他以为忘记了,实际却记得也是如今这般大雪纷飞之日。
他是觉真道君尚未成为一峰之主时收的第一个弟子,因着故人之子,即便是废物,觉真道君还是收下他。
直到觉真道君成为焚净峰峰主,他依旧是世人口中的废物,为了摆脱废物称呼,他潜心修炼。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一朝从人人讥笑的废物,成了几百年一遇的剑修天才,他并未因此懒怠,而是更为努力修炼。
可师傅说,他所修无情道已经千年之久无人飞升,想要堪破剑道,需得斩杀情根。
直到有一日他从师傅口中得知先祖预言,将有大妖临世,随师傅下界除妖,遇上了明月夷。
她是他挑选的修道中的劫难,师傅默认,带她回去让他一手教养。
后来如师傅所想,他杀了明月夷。但却没有成功飞升。
只是那时他早就已经斩断了情根,根本无法爱上明月夷,所以无情道成不了。
师妹是因他而死的,所以他为了不辜负她,比往常更加努力修炼,终于以无情道飞升上界。
也正是飞升才发现后上界是空的,他一身修为成为天道的饲物,那些年他在承受饲养天道的痛苦中忍耐,又用了不知多少年才绝地反杀,破了天道成神。
后来他破了天道,成了神,有了情根,总是会回想明月夷死的那日。
可成神的日子也一样是孤独的。
孤独得他还是会不断记起很久之前的那一日。
好在某一日他再次睁眼,回到了师妹被祭剑的两年前,这次他不会杀明月夷,要带着她一起飞升。
重生后他一步一步地布局,就是为了在今日杀了这些让他杀妻证道的人。
鹤无咎站在被冻结的灰烬前,平生第一次露出茫然。
明月夷死的时候也是下雪纷飞的冬季,就如同今日。
原来他不爱明月夷,她会死,他爱明月夷,她还是会死。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灰烬,低声呢喃:“师妹,就算你现在死了,但别怕,我会再次修成大道回来找你的。”
雪下大了,雪花冰凉地落在指上,在他的眼睫上凝出厚冰。
上空的法器随阵法而动,原本大殿上痴迷的人皆露痛苦之色,为首的觉真道君在痛苦中隐约回神,看见祭祀台上的青年周身笼罩金光,如伪神临世,却是在贪婪吸取众人体内的修为为他所用。
“无咎,你在做什么!”觉着道君大骇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也深陷在祭祀阵法中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连声音都无法传出去。
阵法是觉真道君布下的,他本应该能破,但上空无数的神器却并非他所为,阵法被加强到极致,连他也不能幸免,成为他人修行路上的一道养分。
每个被吸取修为的人都会爆体而亡,不多时,周围已是血淋漓的残肢。
直到轮到觉真道君。
鹤无咎停下吸食,缓步站在觉真道君的面前,垂下的清正眉眼洇出微红的怜悯。
觉真道君看见他薄唇翕合,声音如往常般满是身为弟子的尊敬与爱戴。
他说:“师傅抱歉,你不应该在此刻死,可现在弟子灵根被师妹砍断了,修行本就会慢,她临死前还毁了我半颗心,修为会倒退许多,弟子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清理眼前的残局,弟子需要您结契为由吸食他们修为走火入魔了,而弟子大义灭亲将你囚在锁妖塔里成弟子修行时的缺漏的养分。”
“您怜悯苍生,一定会同意牺牲对吗?”鹤无咎抬手伸入阵法中,指尖点在觉真道君苍老面容上,将他的修为吸干。
觉真道君痛苦得面容狰狞:“你修此妖道,迟早会受反噬的。”
他微笑:“多谢师父提醒,弟子会谨记,下次不会再犯了。”
阵法结束,风雪停了。
因修为低而被拦在外面进不来的人,亲眼所见焚净峰的首席大弟子大义灭亲,亲手除去入魔的觉真道君。
因此次宗门大比,再加之觉真道君的亲传弟子结契,各大宗门不仅遣派了门下得意弟子,更甚者,收了觉真道君的书信,亲自赶来,谁知道是一场盛大的祭祀宴。
一时间各大宗门受到重创,损失惨重得被浮屠海的领主朱厌所知,派出手下妖物,宗门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妖潮。
不少修士被浮屠海里出来的妖物寄生,各大宗门联合抵御这场妖潮,整个修真界几近处在灭绝之危中。
第79章 蛇蛇明翊
而外面发生了如此大的事,假死逃走的明月夷并不知情。
冬日难得天晴,阳光洒落在覆着皑皑白雪的竹叶上白得晃眼,远山的冬山如睡,雕梁画柱的清雅风亭中女人裹着厚厚的毛领大氅,亮丽乌黑的鬓边簪着梅花,身姿懒懒地靠在栏杆上。
她看似在晒太阳,实则在心中与旁物对话:“喝碗桂花热元子冷静会儿。”
“哦,谢谢道君,不过我现在碰不了水。”裳儿礼貌拒绝她,随后大惊道:“道君,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又回到云镇的明府了?此处的阵法不是已经被解除了吗?”
裳儿今日刚醒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睁眼便看见熟悉的明府,呆滞许久才憋出一句话。
明月夷摇头:“我不知啊,睁眼便出现在这里了。”
其实她是真不知道,唯一知道在她决定抢在鹤无咎之前杀夫证道之日,她做了两手准备,成功她则避免祭剑的结局,愉悦地踏着鹤无咎的尸身一步步飞升。
失败,她则当着天道的面,完成本应要经历的祭剑结局,用炼制的法器假借死遁逃走,如此她既经历了剧情又保住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只要还活着,总能寻到机会报仇,打不过就死遁,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而且她想得很好,假死不止是用来骗天道,还有菩越悯。
她不知道菩越悯是什么东西,或许都已经不能称之为妖物所以才会频繁地死而后生,他肯定也不会被杀死,若是当着菩越悯的面也‘死’了,应该就能摆脱他。
只是不知为何,她本来落地之处应该是距离青云宗最远,且因为物资稀缺得素日连修士都不会踏足的雪巅峰脚下,而不是这里。
云镇明府。
她捏碎鹤无咎心脏时及时催动法器,再快还是受了点雷劈,再次睁眼就已经在云镇中了,而且似乎并非是破除阵法的云镇。
根据她这段时日打量,更像是最初的云镇。
此刻的明府没有没有明翊,她则是明府老爷小妾生的女儿。
所以现在她表面为庶出,实际是明府里唯一的小姐,因为明老爷子嗣单薄,这个年岁才只得了她一个女儿。
虽然不知道传送法器出了什么问题,莫名将她传进了以前,这种偏离令她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所以她今日正在晒太阳沉思。
裳儿上打量周围熟悉的环境,兴奋眨眼,“道君,好熟悉的气味,这才是我以前诞生的地方,空气中都是霜雪的冷,好舒服啊。”
明月夷闻言看着露出陶醉神色的裳儿,好奇问她:“那你第二任主子明小姐,现在在哪里呢?”
裳儿一顿,有些呆呆眨眼,“不知哎,好多年了,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明月夷问:“多少年,还记得吗?”
裳儿捂着头摇了摇:“太久了,记不住,第一任主人死后我一直被困在阵法里,很多记忆都忘了。”
明月夷提醒她:“那你现在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裳儿茫然停下:“什么不对?”
明月夷举起手,在空中比划高度:“你现在有肉身,十二岁少女的身高。”
“肉、肉身?!”裳儿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自己肉肉的手,以及身上穿着的栗色灯笼裤。
再抬手摸着头上软软的双垂髻,也有头。
裳儿赶紧趴在栏杆上往水榭湖看去。
虽然水面已经冻结,拂着一层厚冰,她隐约从反光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是她修炼出来的肉身,许多年不曾见过,裳儿都快要忘记自己的容貌了。
她欢欢喜喜地转头,亮着眼看着明月夷:“道君,这是我,这真的是我,我都快忘记了,呜呜。”
明月夷抬手戳了下她的肉脸,“原来你长这样啊,怪可爱的。”
裳儿乖乖由她戳,“嗯,这是主人给我做的,后来我受到重创后无法化形,就一直附身在剪纸上。”
明月夷若有所思点头,正欲问她主人,不远处的长廊疾步跑来一位穿着厚重夹袄的小厮。
“娘子,不好了,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自从明月夷来到明府,成了明府的大小姐便甚少见过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明老爷更是从未主动传唤过她,她也足不出户,在院中修复损坏的法器,待法器修复好再回去。
这还是第一次。
小厮急匆匆跑来,明月夷尚未讲话,裳儿便开口问了:“可是老爷带回来了一位少年?说是小姐的弟弟?”
小厮被问后先是一怔,随后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小姑娘,疑惑挠头:“姑娘怎么知道?”
裳儿转头看着明月夷道:“道君,我知道我们在什么时候了。”
不用裳儿细说,明月夷听见两人对话,莫约也知为何她来明府好几日,一直未曾见过明翊了。
明翊原来并非在明府长大,而是流落在外刚被明老爷带回来的。
明老爷曾被神棍预言,此生注定无子嗣,但他早就有了一女,认为此人是神棍,一怒之下便杀了那神棍。
虽然花了大价钱平息此事,但后来无论再纳多少妾,府上都不见得有孩子,不免疑心神棍的话,幸而如今又得了一子。
明老爷坐于书房案前,欣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神清骨秀,长眉浓颜,就如此低敛坐在厅中仿佛乃精细雕琢的玉像。
虽然瞧着纤弱,如何看都不像是他这种相貌能生出的孩子,但来时他已经滴血认亲过,且少年生母他也谨慎的多方打听过,除了当年他来过,一直被关在阁楼中从未见过旁人。
少年如此出色的容貌,或许更肖像其母,只是过于黑长的乌发坠在地面,有说不出的妖冶阴森。
明老爷虽然对他的头发过长而有些不满,那些人不好生照顾他的儿,其余的全是喜爱。
小厮从外面进来,说道:“老爷,娘子来了。”
“嗯,来了便让她进来,也好好认认她弟弟。”明老爷摸着胡须淡声吩咐。
其实对于此前他唯一的女儿,他并不喜欢,总觉是她的出生压了后面的子嗣,所以导致他一直无子,现在有了儿子对她的怨念稍减,但也仍无过多喜爱。
下人得令,躬身退下。
明老爷转头欲再看少年,却发现原本一直垂着头的少年不知何时抬起了眼,正望着门口,天生微红的眼尾中似有古怪的期待,连唇角也往上扬着。
这还是明老爷头回儿见他笑。
书房门被推开,人尚未撩开门罩上垂挂的珍珠帘幕,窈窕的身段便已隐约映显出。
白玉细长的指尖撩起泛着莹白的珍珠帘幕,露出一张仙姿玉色的芙蓉美人面,春黛灰细眉如长柳,掩鬓随步而摇出脆声。
“父亲。”明月夷走进书房,对书案前的中年男子唤了道,可当目光落在旁边熟悉的一抹红上,脸上淡然神色遽尔僵住。
一位少年。
他也在看她,因生了张极俊的脸庞,肌肤白得极致,发黑同样得极致,又因眼珠黑而不圆润,反倒有些竖瞳之势,直勾勾盯着人时有莫名的阴森邪气。
两人对视着,他泰然若素,明月夷却觉得后背在发寒。
菩越悯。
是菩越悯,他也来了。
可她不是隐秘气息躲进了阵法里吗?为何菩越悯也能跟来?!
他究竟是什么妖物,不仅杀不死,还无论逃去什么地方都能被他缠上。
明月夷近乎是瞬间要出剑,将眼前的少年斩杀。
但明老爷见她盯着少年不言,主动招手,唤起过来:“月娘过来,见过你阿弟。”
阿弟。
明月夷心中的杀意瞬间落下,盯着不远处端方坐在椅上的美貌少年,这时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没有变态的依恋,只有好奇。
“月娘?”明老爷又唤了声,心中已有几分不悦她的木讷。
明月夷没打草惊蛇,压下心中情绪,莲步上前对明老爷欠身轻拜:“见过父亲。”
明老爷道:“还有你阿弟。”
明月夷抬颌转眸,视线再次与诡异的少年对视,抿唇片晌唤道:“见过阿弟。”
少年霎时弯了眼,薄而白的脸庞也显出微笑,盯着她,发出沙哑的嗓音:“姐姐。”
两人见过面,明老爷便让她坐下。
下人放的木椅恰好是在他的旁边,她坐下,隐约闻见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冷淡清香。
明老爷道:“月娘,他从今以后是你的弟弟,你身为姐姐,定要好生照顾他,万事以他为先,可知?”
明月夷平淡‘嗯’了声。
女儿虽生性木讷,一向不与他亲近,但明老爷深知她的听话,又说嘱咐了明月夷好几句,最后想起还未告知她,小儿子的名字。
明老爷思索后道:“月娘,今日唤你来,是因为你读过诗书,上过学堂,想让你重新为你弟弟取名。”
明月夷望着明老爷:“他以前没有名字吗?为何要重新取名?”
话刚说完,少年轻眨了眨眼,也看着明老爷,显然是有名字的。
明老爷不满明月夷反问:“你弟弟曾经在外面受苦,没有名字,别人都唤他一,难道你要我们明府未来家主,被人唤这种名字吗?”
明月夷一直以来对明老爷无多少好感,忽然听他如此说,蹙眉脱口道:“那就叫明翊……”
话音甫一落,明月夷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寒意。
而明老爷显得异常满意,闻声便拍案道:“好,就叫明翊,前不久我听你在与夫子念书,念的什么‘神之徕,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就叫明翊。”
第80章 蛇蛇尖舌
‘明翊’就如此定下了。
之前在明真回忆中看见的那个少年,仿佛在她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时,某些东西终于在此刻形成了古怪的闭环。
原来她在那段记忆中看见的少年是……菩越悯,那明真口中的姐姐是她?
从明老爷的书房出来,明月夷还处在虚浮中,脚下踩着的仿佛是柔软云,走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明老爷让她带着弟弟熟悉明府,所有少年不急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含笑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上湿黏黏的。
明月夷走在前面,带着人去了人烟稀少的小庭院。
等到身边没了人,她忽然转身掐住少年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爬满青绿藤蔓的白墙上。
少年毫无防备,软趴趴的身子乖乖地靠在墙上,不解地望着掐住自己脖颈的明月夷。
明月夷生了张明艳的脸,笑时会因为唇边淬甜的梨涡使人心中生愉,不笑时耷着眼睫便形成不近人情的冷。
此刻她扬着白艳的小脸,冷淡地打量他漂亮无害的脸,缓缓吐出:“菩越悯。”
少年歪头靠在她的手腕上,沁水的乌眼珠蓄起明显的疑惑,天生上扬的红唇又忍不住翘出笑意来:“什么?”
明月夷蹙眉,古怪地看着他脸的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总是缠着我?”
“缠着你?”他不解,眸中茫然,抬手握住她掐住脖颈的手腕,呼吸缠绵出顿颤的情色意:“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尾音翘得不像蛇,反而是勾过脸儿的狐狸精。
冰凉的指腹在她手腕的肌肤一搭没一搭地磨蹭着,呼吸和吐着信子在舔舐的蛇一样,挑衅与挑逗沾全了。
明月夷手抖了下,旋即手指猛地用力,指甲深陷他脖颈的皮肉中。
他眉头皱了下,本就白的脸因为窒息而憋出死气沉沉的乌。
“姐姐,你想杀我。”他盯着她,浓艳的五官朦胧出惨白色的蛊惑,不谙世事地诉说无辜的委屈:“我们第一次见面,为何要杀我?”
明月夷冷眼看着他泛着乌白也妩媚的脸,将他唇边享受的微笑当成挑衅,五指逐渐收拢。
她的存心想要掐死他,只是很遗憾,在他明显因为窒息而翻出眼白时,门口忽然响起重物掉落的声音。
“娘子要杀了小郎君,快来人啊。”
伴随着侍女尖叫的声音,很快闻声赶来的人,将她与只剩下一口气的少年分开。
明老爷也得了消息急忙赶来了。
明老爷一来便看见靠墙坐在地上的虚弱少年,怒涌心头,转头欲呵斥一旁双手环抱的明月夷,衣摆被很轻地拽住了。
“不怪姐姐,都怪我身体不好,走几步路就要晕,姐姐只是扶我被人误会了。”少年虚弱着嗓音,极致黑的瞳心却盯着明月夷。
明老爷如此才放下手,睨了眼站在眼前的明月夷,“月娘,当真如你弟弟所言这般吗?”
明月夷面色不改地点头:“嗯。”
自知误会了,明老爷脸色稍有好转,但仍旧沉着脸训斥她明知弟弟身体不好,晕倒了却不传人,遂心疼地吩咐下人将少年扶回去。
明月夷没搭理明老爷,打量着少年颈部露出的掐痕陷入沉思。
她发现,眼前的少年虽然和菩越悯相似,似乎又不太像。
他看起来对她虽然熟悉,但和以前的熟悉程度不同,带着点充满妖气的野性挑逗。
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总之她说不出来何处不对。
经历此遭明月夷现在思绪很乱,分不清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时候,到底是菩越悯伪装成了‘明翊’,还是当年的‘明翊’本就是菩越悯?
因为明月夷没照顾好弟弟,明老爷罚她禁足。
她对此惩罚并无异议,正好现在忙于修好法器脱身出去,素日也不出门也刚好省得遇上菩越悯。
可她不出门,少年却会不亲自来。
明月夷禁足的第三天,前几天刚下过雪,寒气生冷。
裳儿因为是突然出现的,明月夷对外宣称是之前在外面买的贴身侍女,然后让她留在院中照看在淬炼的法器。
明府不像焚净峰有不灭的炼炉,在明府她只能用煤或是枯枝,虽然明府是富庶的盐商不缺煤,但这种没日没夜大量用煤也经受不住。
时日一长她那点每日领的煤,开始供应不求了。
等院子里的雪停了,明月夷裹着厚厚的大氅,蹲在地上捡院中的枯枝,打算放进炉中增添一把火。
待攒够后起身,不经意看见看见庭院门口覆雪的枯藤下,少年姿态慵懒地靠在门口,温柔望向她的目光如在观望一场皮影戏。
“姐姐。”
明月夷在院中的时辰不短,小脸被冻得白惨惨的,鼻尖粉红,抱着枯枝站在雪地中蹙眉看他:“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她问过裳儿,隐约知晓眼前的少年真的是明翊。
“过来看姐姐。”他目光落在她的怀中的枯木,惊讶地扬起黛灰色的眉:“姐姐为何在拾枯枝,是院中炭火不够吗?怎么不派人与我说?”
此话乍然一听着像是炫耀。明月夷知晓他并无此意,蹲下身将刚才落在地上的枯枝重新拾起。
枯枝是缠在树上的藤蔓,有些生着尖锐的刺,她指尖不慎被刺破。
明月夷刚蹙眉,手指便被走来的少年握住。
他心疼地牵着她的手,再用白净的帕子仔细擦拭她的手指,柔声道:“姐姐总是弄伤自己,我会很心疼的。”
说着他低头用唇轻碰她的手指。
明月夷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插进他的唇中。
“唔……”他闷哼出呻吟,喉咙极为不适地夹紧她的手指,却没有抵出她的手,反而挑起泛红的眼尾望着她。
少年眼眶洇出一圈红,像是要被欺负哭了。
如果明月夷没有从他含泪的眼中看见明显变态的兴奋,她一定会对这张脸生出怜惜的。
可惜。
明月夷狠插他的喉咙,想要将他的舌从舌根抠出,他全程不觉疼痛,反而愉悦地乜起眸子,情不自禁地抱着她喘息。
“姐姐,慢点……流血了,含不住。”
他眉头舒展,含糊不清地说着,鲜血从他的唇边与她的指根流出。
明月夷感到一阵恶心,没了抠他的心思,想要抽出手指。
他察觉她要离开的意图,齿间遽然咬住她的手指不让她出去。
明月夷下意识轻吟,接着便被他罩头而来的身躯,压在旁边盛着不知名野花的花圃中。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唇中的鲜血如珠滚在她的肌肤上,又被他舔去,她脸颊红了,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但他想听她,张口咬住她的肩膀,搭在她腰间往后,按住她的腰窝死死压在怀中贴着蹭磨。
“姐姐,再叫,我喜欢。”他一边呼吸凌乱地轻咬她的肩膀,一边不堪入耳地喘着。
明月夷察觉他动情的反应,推他的手先是一怔,随后回过神用力推开他,牵下被他弄得宛如一张被揉皱废纸的裙摆。
他倒在一旁微笑看她,鬓角湿润,面色潮红,身上散发着得到满足的致使迷情。
明月夷看见裙上沾染的污秽,转头平视他:“菩越悯,在此之前,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表情似凝滞了一瞬间,随后像深草里的蛇探起上半身,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凑近了盯着她。
“姐姐唤我什么?”
明月夷不欲与再讲话,推开他去拾地上的枯枝。
少年像是缠人的藤蔓从后面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后肩,暧昧含着她的耳坠,气息不平地问:“我很好奇,从我进府第一日,姐姐就唤我菩越悯,是为我取的新名字吗?我很喜欢,以后就当你我的爱称。”
说至最后一句时,他尖尖的牙齿咬住她的耳垂,听见她倒吸一口气后才笑着松开。
明月夷从他怀中挣脱出,捂着泛红的耳畔,怒视他:“你有病吗?”
他笑,情绪不达眼底:“嗯……我有没有病,姐姐不知道吗?”
明月夷放下手,弯腰再去拾地上的枯枝,他再度黏来,抱着她低声呢喃:“姐姐是发现我喜欢你,所以才这样对我的吗?我还没问过,姐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仅张口便是我的名字,还霸占了我的身份,让我只能沦落在外面……”
这句话委屈落尾音后,明月夷怀中抱着的枯枝彻底全落在地上,几近的僵着脖颈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说什么?”
菩越悯捏住她的下颌,眯着的纯黑眼中倒映出她茫然的脸:“姐姐想问我第一次见你,为何会喜欢你对吗?”
明月夷讲不出话,不是因为他说喜欢她,而是他竟然不认识她,他将之前的见面称之为第一次。
菩越悯见她不言,抬着她的下颌撒娇似地轻晃,“姐姐这副神情真是可爱可怜。”
说着他又俯身咬住她的唇。
明月夷正想着,唇上遽尔一疼,涣散的意识瞬间被拉回。
“好甜啊,和姐姐第一次给我的唇脂还甜,石榴味的,都怪我太饿了没仔细品尝。”
少年艳如妖的面容放大在眼前,清瘦修长的手捏抬着她的下巴,舌尖正顶开她的唇齿深吻,含糊地吐着模糊不清的字眼。
明月夷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口里塞满了少年尖长的舌头。
放进唇中的舌像是滑腻冰凉的灵活小蛇,她被吻绞得发软,单薄的肩胛情不自禁地绷紧。
少年吻得饥渴,唇舌分离几寸拉出一道霪靡的透明粘丝,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紧密缠搅。
在色情的哈气声中,他揽起她发软的腰横抱,跌跌撞撞地往屋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