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雪融化的地面冒出新鲜的嫩苗,一眼望去满是翠绿。

明月夷坐在观赏亭中等去买稚梅的少年,不过这次他那夜的赏冰节不同,他警惕地留了双眼睛在她的手肘旁边,

那双眼瞳是他刚生生抠出来的,正在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明月夷现在都还在想,刚才菩越悯抠眼珠的画面。

少年白玉净的脸上最妩媚的便是这对桃花目,笑着剜下眼珠后漂亮的脸上留下两只可怖的空洞,鲜血从眼眶中流下时,她竟然觉得不显得丑陋,反而有种恐怖的畸形媚态。

他笑着将血淋淋的眼珠放在她的手中,和往常一样温柔地诉说担忧:“师姐,我真的很担心你独身在这里会遇上危险,所以师姐拿好我的眼睛,定要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来。”

明月夷低头和手心这对乌黑得不正常的眼球对视,从瞳心中竟然看出了笑意。

怪异的眼球,是活的。

她不好丢掉便只好放在一旁,认真地等着他回来。

可谁知,他一直迟迟不归,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明月夷单手托腮,柔风拂过簪玉的云鬟,肌润白泽,袖坠露出滑如凝脂的皓腕,脸颊扑着海棠色,眉心一点金箔红花钿,就如此坐在风亭中宛如画卷中的仕女。

今日的妆容是菩越悯为她亲手描眉挽发的,十分适配她的面容,多一分则俗气,少一分则寡淡。

而这副面容却落在旁人的眼中许久。

焚净在青云宗察觉有异,顺异常来此处,没曾想会看见她。

风中似有若有若无的香粉气,不会使人生闷,反而情不自禁杵在原地不舍离去。

渐渐的,他看得出神。

直到风亭的女子察觉到他。

明月夷以为是菩越悯回来了,转头看去,却发现不远处屹立的人竟是焚净。

青年熟悉面容与气度使她产生看见鹤无咎的错觉。

“道君怎会在此处?”明月夷敛思将盯着她的眼球塞进衣摆下,然后仰眸对他笑着扬手。

系着红绳的手腕在空中划过,焚净视线随那截皓腕而动,旋即反应过来,回过神,朝她走去。

“明娘子。”

“道君,你也是来踏青的吗?”明月夷好奇地问他。

焚净是来抓她的。

但她没有害人,只是坐在这里看风景,这话他不好说出口,便颔首默认下她的话。

“嗯。”

明月夷眨眼:“你们修士不用修炼,可以有空隙出来欣赏景?”

焚净虽是进了风亭,但站得远,白袍不染尘埃,温润斯文得颇有谪仙之遗风。

他道:“修士也是普通人。”

“也是。”明月夷若有所思,梨涡浅浅地接下他没有说出的话:“不像我。”

焚净没反驳,只淡声道:“明娘子一直想做人,现在感受如何?”

明月夷眨眼,笑道:“感受甚好。”

焚净目光再度落在她脸上。

明月夷又好奇问:“道君,你为何要将我困住?”

焚净不谈,一言不发地形成默然。

显然不是什么好原因。

明月夷心中虽好奇,但没再继续追问,蹙眉望了眼上空担忧道:“道君,时辰不早了,我得要去寻我阿弟了。”

这般快?

焚净下意识觉得还没与她讲几句话她就要走,开口欲讲话,坐在风亭的女人已经站起身对他欠身。

“道君,失陪了。”

焚净盯着她发髻间轻晃的掩鬓,默下口中话,发出短促的嗯声。

明月夷错身从他身边路过。

待她走远,焚净转头看去,眼神不似刚才那般温和。

因为风亭中残留着血腥味。

她身上有血。

此处是属明府的观景山谷,素日无人,只是初春的嫩绿使峰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尤为适合幽会。

菩越悯刚从卖花的孩童手中买来稚梅,因为容貌优越,又眼覆长绸,露出的半张脸都精致如画,孩童多送了一束花给他。

他伸手去接,孩童瞬间张开口,欲将他的手咬断。

菩越悯面色如常,单手捏爆孩童的头,白色脑浆迸裂飞溅在他的身上,散发出恶臭的腥味。

连他怀中的花也被弄脏了。

他蹙眉弃了花,转目看向不远处正围观人。

那些人目露痴迷,一副想要靠近,但又畏惧他方才的凶狠。

菩越悯转过头,用红绸束缚下的两个空洞对着其中一妖,遽然一顿。

她的发髻上有朵娇艳欲滴的红山茶。

他闻见了花香,上前温声问:“请问你的花,是在何处折的?”

被主动找上的女妖眼珠瞬间竖立,流着口涎道:“郎君想要吗?”

菩越悯唇边扬着浅笑,不言不语。

女妖犹恐他会离开,急忙道:“我本体乃山茶,郎君若是想要,可用肉……不,用你的心脏与我交换。”

她隔得甚远都闻见了,眼前的少年浑身香甜,若是能咬上一口不知能涨多少年的修为。

她迫不及待得在原地打转,而菩越悯很讨厌有人在眼前乱晃,尽管现在他看不见,但还是很讨厌这些东西落在身上的目光。

所以他脚下的影子化作一条巨大的蛇,张口咬断了女妖的头。

女妖瞬间如种在土里的山茶花,被连根拔起,脖颈的骨头与身躯分离,拉出长长的黏腻血丝,只剩下身子还在打转。

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头没了。

女妖想找头,却被蛇影一口吞下,一旁的妖物见状朝着四处散去。

其中有一只妖本体为藤蔓,情急之下化作一根长绳子在地上瑟瑟发抖。

“还没走吗?”吃完妖物的少年覆在红绸下的肌发细光,容貌似神仙谪坠,但语调温软祥和。

而当他疾不徐地踩着它的瑟瑟发抖的身子,忽然顿了声。

他抱着刚折下来的山茶花,缓缓蹲下身,伸出玉骨般的手抚摸地上的藤蔓,玫唇弯起露了笑意。

是绳子。

明月夷不知菩越悯在什么地方,但她误打误撞找到了他。

月样仪容般的少年被一根粗长的藤蔓以别扭的姿势捆住,脖颈被缠住,长发坠在地上,怀中是像是人头一样的山茶花,还在滴血。

他察觉她来了,抬起脸,朝她的方向露出可怜的微笑:“师姐,快来救我,有妖要吃我。”

如果他乌黑发上不曾残留血红的肉沫,她或许就已经信了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还有他怀中那颗头。

明月夷站在原地看着他,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过来,抬手抓住脖颈上的藤蔓,取下覆在眼上的红绸想要看她在做什么。

但他忘记了,他已经将眼睛挖了。

本应该有一双桃花目的昳丽的面容上,赫然两个血淋淋的洞,恐怖出绮丽的血腥。

没有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师姐。

他烦得果断用双手抓住藤蔓,活生生勒死自己。

明月夷眼看着少年像是一滩软烂的绸缎躺在地上,藤蔓将他的脖颈勒成扭曲的弧度,似已经丧失呼吸。

她蹙眉上前,蹲下身想要触碰他,便见他身下爬出一条白色的小蛇,猩红的眼,尖锐的齿,一壁用尾端蹭她指腹,一壁张开獠牙,吃着少年的身躯。

不多时候它便吃大了身躯,肚皮被撑开了,一只手在皮下颇有急迫之意,生生撕开了蛇肚。

少年再次从乌发披散,白肌赤裸的从蛇皮下爬出来,遂乃红唇写朱,秀色烂发,透出诡异的美艳。

他的半边身子尚在蛇肚中,便已经伸出惨白的手捧住她的脸,美目艳起仰视她,唇色微白,却含着笑:“师姐,我给你摘了花,你一定会喜欢。”

明月夷顺他说话时转头看去。

掉在地上的不是花,而是一颗花形状的人头。

他显然也没料到竟是一颗头,薄唇微抿,出了蛇身后,地上那张皮瞬间被不知何处涌来的小蛇吃得干干净净。

明月夷看着眼前吊诡的一幕,显得异常的心平气和。

她知道菩越悯死不了,会无限重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如何活过来的。

自己吃自己。

菩越悯拾起地上掉落的稚梅,转身对她微笑:“师姐,这是我才是我要送你的。”

明月夷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梅花骨儿上。

稚梅娇嫩,花苞泛透白的青绿,比那颗他眼瞎时误认成山茶花的人头要正常馥郁。

“我为你簪在发上。”他走来,不断蔓延的长发随着靠近而停止生长,恰好垂在地上,如披着乌缎披风。

他折下花枝上的梅花,扶鬓簪入发中,随后指托她尖尖一截白皙下颌,温声道:“师姐,抬头。”

明月夷抬眸,问他:“这样真的好看吗?”

菩越悯眼中露出满意,“好看。”

又补充:“师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明月夷抬手想要碰香鬟堕髻上的嫩梅,还未碰上,他便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吻在她的唇上。

像是已经留意许久再也忍不住,顶撬开唇缝便顺着她的齿舌舔吮。

明月夷口中被冰凉湿滑的灵活物侵满,腰窝被吮得一软,柔喘出急息。

菩越悯松开握她手腕的手,往后一步揽住她的腰圈在怀中热切交吻。

“哈。”她喘不过气,眼眶有些湿红,歪歪斜斜地靠在他的肩上,感受少年的冰凉的手在后腰轻抚,睁着眼看着不远处。

刚来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似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脚步一时滞在原地。

刚才还与他在风亭中闲谈的女人,此刻面色潮红,眸含水汽,被看不清相貌的少年完全拥在怀中肆意拥吻。

隔得甚远,他仿佛都还能听见唇舌纠缠时的啧声,神秘,禁忌,甚至是霪乱。

那对纠缠得难舍难分的男女周身翻涌着潋滟的暧昧,直被风拂在焚净乌黑的眼底,他知道两人在做什么,少年甚至是赤裸的。

他以为少年穿着的乌裳,然却只是发密浓长。

虽然活了无数年,修士也同凡人一样有结契,双修,但焚净一心在剑道上,从未如此直观见过这等画面。

他僵在原地看了许久,蓦然反应过来明月夷看见他了。

近乎是瞬间,他转身御剑离开此地。

明月夷歪在少年的颈间,望着青年颇有些跌跌撞撞的背影,炙热的呼吸洒在菩越悯冰凉的肌肤上,似倒也让他感受到了温暖。

菩越悯将她抱得更紧些顺着她的唇往下,高挺的鼻尖抵在锁骨窝中,含住她领口的盘扣,用舌啮开,手也不得闲地提起她的裙裾。

明月夷被他忽然按弄得应激一颤,指间失力,修剪圆润的指甲险些抠进他臂肉中。

埋头苦干的菩越悯抬起湿红的脸,唇色艳,眼迷离而凝她:“不舒服吗?”

明月夷咬着牙,感受着被黏捻住的快意,摇了摇头,缓吐出几息道:“手拿出去,这是在外面,会被人看见。”

菩越悯转头望了眼身后,眼中忽闪过一丝晦暗的神色,再次回头看向面容红润的明月夷,勾着唇,力道重了些,像是浑身恶习的少年。

“不,没人看得见,我将你都挡住了。”

“唔。”明月夷眼前一晃,瞬间闭上眸子,紧闭的齿缝中溢出软吟。

“师姐很在乎他,我都没留意,原来他和大师兄生了同一张脸。”他低头亲昵地蹭着她昂起的颈窝,气息温柔,语气去嫉妒出恶毒。

“我去砍了手,挖了他的眼,让他再也不能看师姐。”

明月夷彻底软在他的怀中,因身子晃得厉害,头晕目眩,无暇顾及他在说什么恶毒话。

缓出急入,厮磨极致,如鬓边的稚梅被捻成一滩软稠物-

从外踏青归府,明月夷寻了借口将菩越悯支走,拉上裳儿道:“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裳儿闻言眼眸陡然一亮:“道君,我们怎么回去?”

明月夷道:“就在府上的小花园。”

“小花园?”裳儿疑惑。

“嗯。”她只是刚想通,并不太确定,但应是八九不离十。

裳儿:“道君,那我们快些去罢。”

明月夷颔首,她将菩越悯支走的时间并不久,且将他留下的眼珠子关在匣子里,如此他便看不见,为她争取了一些时间。

明府的小花园修葺秀美,春枝茂盛,湖泊清透。

明月夷带着裳儿从水渠弯月廊上走来,还没靠近便看见不远处的少年。

他坐在栏杆上,如依附枝丫的红藤花,红裳被夹岸的风吹得簌簌鼓鼓。

乍然看见本应在外面的少年此刻出现在此处,明月夷脚步骤然凝滞。

菩越悯望着她,勾起浅笑:“师姐。”

明月夷神态很快恢复如常,没有上前,问他:“你不是出府了吗?怎在此处?”

他从栏杆上下来,朝她走去,“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不知道师姐在做什么,去什么地方,与谁说话,所以我就回来了。”

明月夷看着他完好无损的眼眸,以及身上这件与刚才出去时不同的衣袍,就知他又重新换了肉身。

“师姐,我为何要将我的眼睛藏在妆匣里?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含笑着停在她的面前,周身的气压低沉,连天都似落下一层阴郁。

明月夷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解往前朝她走近:“师姐。”

“别过来。”明月夷手中幻出长剑,抵在他的胸前才令他止住步伐。

菩越悯垂眸凝视胸前的剑,半晌抬头,盯着她平静陈述:“师姐,你杀不死我。”

“我知道。”明月夷自然知晓杀不死他,“可你的意识会失去一段时间,即便你活得再快。”

菩越悯脸上的笑意彻底落上一层晦涩的灰雾。这的确是他唯一的弱点。

“可师姐即便我失去意识,你焉知真的能从我身边离开吗?”他并不畏惧死亡,甚至享受她对他肉身所做的任何事,杀他,剁碎他,亦或是别的。

他被分裂的□□会形成无数个他,每一个都对她有着强烈的爱与恨,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吃了自己,再度爬出来,找到她。

“师姐,你永远没办法摆脱我。”他白璧似的脸浸在遗憾中,唇角天生上扬,含笑举目间有邪气的神性。

“或许是。”明月夷握紧手中剑,眼底映着他被风吹得狂乱的身影,神情淡然如初,“但我至少赌赢了,我能从这里出去。”

“师姐,你出不去。”他否认她的肯定。

“一定能。”明月夷望向他的乌眸明亮,“菩越悯,你也是重生的,所以你应该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将我囚在这里,而这是一千年前发生过的事,你的来处,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我这个意外,我占据了你原本的身份成了明府的小姐,所以之前在云镇时,你就告诉过我出去的方法。”

菩越悯不言,身下化作蛇尾,松松拢在身后的长发也在不断变长,越来越长,宛如细长的小蛇朝她爬去。

“明府的郎君得了痨病,失足淹死在了园中。”明月夷斩断缠来的发,朝着不远处的湖泊奔去。

所以那是幻境的出口,只要跳下去,就能破了幻境出去。

可少年实在难缠,他不会伤她,不会对她出手,只会用蛇尾缠住她的四肢,将她正欲一跃而下的身子缠回去。

他从后面抱住她,乌发如蛛网紧紧将她缠裹其中,瞳孔幽深地凝着她因被缠住而生怒的脸:“师姐,你出不去,我会填了所有能淹死人的河与湖。”

冰凉的手指抚在明月夷的脸颊上,她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虽然她看破了阵法,但根本就无法摆脱菩越悯。

只要留在幻境中,这里的一草一木,无论活物还是死物,都是他的眼,他自始至终都在暗地窥视着她。

她不能一直被留在这里。

极致的挫败在她心中盘旋又迅速散去,居有间,她眼中的情绪已恢复如常,抬手抚在少年环腰的惨白手背上。

“师弟。”

她的语气温软,不像是头发缠裹着被吞噬,菩越悯被叫麻了半边身,疯狂抱紧她:“师姐,师姐,我在。”

明月夷:“你让我转头,我想看看你。”

转头转头转头……

他受不住她的温柔,紧绷的脑弦中全是‘转头’双手捧起她的脖颈,要将她的头与身子转成扭曲的方向。

尚没用力,他忽然记起,师姐不是他。

他抚她下颚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转过她的身子:“师姐。”

一张无血色的脸放大在眼前,赤眸乌睫,薄唇仰笑。

明月夷望着这张脸,无端有些下不去手。

可她不能被困在幻境中。

“师弟,抱歉。”她的脸上浮起稀有的歉意,手中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凝看他的秀美杏眸中汪着盈盈水雾:“我已知你弱点,所以是一定要出去的,现在只能请你先死一死。”

其实她也不知他被杀死后会不会失去一段时辰的意识,那句话不过是想探他的口风。

既然他已经承认,那她是一定会用此弱点达成目的。

缠绕在身上的长发松开,环抱她的双手也失了力气,明月夷稍用力便轻易挣脱。

而再次被刺穿胸口的少年面容平静的往湖泊中心下坠。

随着‘嘭’的一声,湖心炸开几朵水花,飞溅的冰凉水珠落在她的眼角,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得不成形。

幻境开始破了。

原来不用她坠湖,他坠下也一样能破阵。

明月夷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不清,她垂眸望向透彻湖底时,恰好和还没有阖眸的少年对视了。

他望着她的目光半点没有被杀的愤与恨,而是含笑的,薄红枯玫的唇翕合,吐出无声的字眼。

师姐,你输了。

可明明输的是他。

明月夷心中划过古怪,想要看清他逐渐在水中破碎的脸,整个身子却被拽进黑暗中彻底失去意识。

第87章 蛇蛇无神-

幻境内破裂,幻境外山河动荡,天显异常。

星河斗转,明月夷的意识一直在沉浮,在浑噩中她看见了很多经时间而淡去的记忆。

她看见了以前,还在现代。

不知是夏天还是冬天,空调呼呼作响,她独自一人坐在床边,房门被敲响。

她抬起脸,盯着门没有讲话,像是在等谁主动开口。

外面静了片刻,响起少年清冽的嗓音。

他说:“姐姐,我进来了。”

她还没有回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被推开,身形秀颀的少年从外面走进来。

时隔至今,明月夷少年的脸依旧是模糊的。

但少年的发黑肌白,若是那层模糊的雾散去,似乎像极了菩越悯。

明月夷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骤然往后一退,然身后有漩涡,她被吸进黑暗里又开始莫名往下坠落。

她在下沉,一直沉,往下,再往下,直到她仿佛有了手脚,落进了平坦的地上,但她仍旧掌握不住自己的意识,像是等待发芽的种子。

许是没睡够,她一直深陷梦中醒不来,隐约听见风吹竹叶的簌簌声,还有煮沸的炉盖被顶起来的咕噜声,有栅栏被藤蔓缠上,鸡鸭被豢养在里面。

温情的小院落普通如寻常农户。

隐约有人坐在她的身边,用冰凉的手抚摸她的额头,抚她遮面的碎发。

明月夷能感受到,但就是醒不来。

不能一直如此沉睡,一定要醒来。

终于,她能掌控身体了。

掌握身体的瞬间,她倏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身处的房间陈设简约雅致,窗牗被撑起,外面飘着一层蔼蔼白雪,院中的炉子在沸腾。

陌生的一切让她生出还在幻境,亦或是梦境中的不真实。

到底是出来了,还是依旧被困在里面?

明月夷乌发披散地起身,衣裙单薄地朝门口走去,想要看身处在何处。

当她抬起的手还未触碰上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

她下意识抬眸。

一张少年的面容闯进她的眼中,这一刻似乎和梦中看不清面容的人融合,惊得她茫然后退。

少年唇如秋花褪色,眼底的笑意和被浸在湖中时一样,温柔而平静的与她讲话:“师姐,你终于醒了。”

菩越悯。

菩越悯,又是他。

明月夷麻木看着他端着一盅热汤,携着凉气从外面进来。

菩越悯进来后将热汤放在桌上,转身见她还杵立在门口,身子清瘦如轻轻吹便会吹破的宣纸。

他取下挂在木架上的毛绒大氅,上前披在她单薄消瘦的肩上,温声道:“外面下过雨,湿气很重,师姐穿得这般少就冒然打开门,会感染风寒的。”

明月夷盯着他没有应声。

再次醒来看见的人是他,她似乎懂了,他坠入湖泊时为何如此平静。

她就算出来了,也还是无法摆脱他。

他就像是死后都会缠着她的鬼,甩不掉的影子。

菩越悯久等不到她的回应,扬眸看她:“师姐?”

明月夷闭眼,无力问他:“你这次又是如何跟来的?”

他一笑,拥住她道:“因为我说过,我会永远陪着师姐。”

即便她死了,他也能找到她。

“师姐,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低声呢喃,吻她的侧脸。

明月夷实在心累,由他抱自己,歪头靠在他的怀中,睁眼望向窗外沸腾的炉子心中竟然异常平静。

无论怎样,只要出了阵法回到现实中就好。

菩越悯抱着她坐在椅上,端起放在旁边冒着热气的汤盅:“师姐醒来得刚好,喝汤。”

明月夷蹙眉看着他手中汤盅,“这是什么?”

“中药骨汤。”他舀了一勺,颇为认真地置于她的唇边,笑道:“我发现师姐似乎少了一样东西,所以想给师姐补回来。”

明月夷闻言滞顿,随后果断端起他手中的汤,一口饮下:“没少什么。”

菩越悯含笑打量她喝汤的侧脸。

其实说少东西,只是他随口的玩笑话,他是听大夫说,女人一直不爱男人许是性取向有出了错,可以喝中药调理,他只是为用血肉为师姐调理身体。

但师姐的反应,似乎真的少了什么呢-

自从醒来后,明月夷用了几日才确定是真的从阵法中出来了,不过出来后又被菩越悯带来了不知名的地方。

类似凡间的普通小镇,只是镇上的百姓和她认知中有所不同。

比如她的邻居会用双手攀附在墙上,将自己的身子扭曲成藤蔓的姿势,探出开花的头偷偷打量她所在的院中有没有少年的身影。

如果菩越悯在,邻居则会露出垂涎三尺的口涎,如果不在会主动与明月夷讲话。

讲的无一例外是说要吃了她补身子,但大多讲不了几句,菩越悯就会悄无声息出现在它的身后,苍白的手拧断它的脖颈。

“不许对师姐流口水,恶心的东西。”

少年不满的厌恶伴随咔嚓声,藤蔓像是脆骨被拧断。

明月夷盯着地上的一团齑粉,许久后抬眸看着抱住自己的菩越悯,莫名其妙道:“你还说旁人恶心,以前不也在我房中流口水。”

他一顿,随后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闷声道:“……不是口水,师姐。”

“不是吗?”明月夷惊诧:“我一直以为是口水。”

菩越悯:“……”

他沉默后害羞地嗫嚅轻道:“那是我的血液和……□□,是为师姐集聚灵力的。”

如果他不说,明月夷一直以为是蛇吐出的口水,一度觉得这条蛇很恶心。

原来是误会了。

虽然误会了,但和事实的差距也不大。

不管之前的误会,总之第二日,明月夷隔壁的邻居换人了。

换的妖物依旧和藤蔓一样不老实,想吃菩越悯,菩越悯不在便想寄生在她的身上,霸占她的身躯。

无一例外都被拧断了脖子,后面重新换的邻居总算是正常人。

仅限于她面前的普通人。

明月夷和新来的邻居相处甚好,她的外形是美艳的女人,说是在外面寄生的一个人类女子。

明月夷亦是从这句话中,大约知晓自己身处在了何处。

浮屠海。

这里的住的都是浮屠海的妖物,它们能寄生在人身上,所以才会一直垂涎她。

下了几场春雨,难得风和日丽。

暖阳折在爬满枯枝的墙上,墙下坐着的女人声线变大。

“你问现在外面啊?”

明月夷颔首:“嗯,不知絮娘可知?”

浮屠海中还模仿着古时候凡间的生活,而明月夷身为人类修士,在她们认知中是被大妖抓进来的伴侣。

故而絮娘在她问出这句话时,怯生生地瞥着门内:“你夫君准许我说吗?会不会扭断我的脖子?”

她那夫婿也不知是哪来的大妖,周身的气息清甜,总觉得咬上一口修为就能大增,这段时日已经有不少妖起了这等心思。

不过少年总是会先从房中出来,再悄无声息站在身后,一言不合就拧断妖脖。

这等行为在浮屠海竟没引起众怒,连朱厌大人都没有来制止过,可见他对无论是再强大妖,都一视同仁地扭断脖颈。

她聪明地觉得,许是什么连朱厌大人也无可奈何的妖。

明月夷觑了眼身后的院门道:“不会,他今日没在。”

自从阵法中出来,菩越悯似乎有些忙,她猜想许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果然,在絮娘得知他今日没在时健谈道:“要说这外面啊。”

絮娘是从不久前,青云宗大变说起。

青云宗不知是发生了何事,第五层境的修士一夕之间道消了不少,浮屠海的妖物趁机作乱,原是想出浮屠海,占领外界,谁知出了个鹤真道君,一剑破万妖,又将它们给打了回来。

外面的人拥簇鹤真道君成了青云宗的宗主,正在商议如何摧毁浮屠海。

“你说,我们又不是很坏的妖,你们修士怎么总像是要除掉我们。”絮娘从腰袋中掏出一包碎人骨,放在嘴里咬得咯吱脆,语气和神情俱是失落和想不通。

那是她前段时间出浮屠海随手抓的几个凡人,做成的他们所言的瓜子。

明月夷默默凝了眼她吃着的碎白骨,按捺住除妖的习惯。

“要我说啊,你们的骨头也不好吃,还不如乖乖将外界让给我……”絮娘说至一半的话蓦然顿住,两眼呆滞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少年眉目如画,乌发长坠曳地,一袭白衬红裳地站在门口,幽幽地注视着背对他的明月夷。

尽管他没看絮娘,她还是瞬间变成一只拔地鼠,钻进土里,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碎骨。

明月夷若有所感地转头。

菩越悯瞬间出现在她的眼前,屈膝蹲在身边,“师姐。”

明月夷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么快回来了?”

他蹭了蹭她的脸,眼脸下浮起浅湿的红,“嗯,想师姐了。”

尽管他将自己的尸体放在房中守着她,还是想她。

明月夷不在房中待着便是因为他临走之前杀了自己,没有吃掉,而放在榻上陪她睡,所以她醒来后看见身边躺着的冰凉尸体,才来到院中。

菩越悯仰脸让俊拔的鼻尖在她掌心滑动,轻问:“师姐方才在与她说什么?”

明月夷被蹭得掌心发痒,想抽回来却又被他握住手腕,含住她的手指。

舌尖在指尖打转,一道神识蓦然挤入她的天灵,她被激得后腰发软,差点从木杌上瘫下。

他将她摁在墙上,望着她明亮的眸子渐渐涣散,乜他的目光媚眼如丝,教他冰凉的周身好似都焚烧起来。

明月夷靠在墙上软喘着气失神了好一阵,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失落道:“下次别将你尸体放在我旁边了,我醒来差点以为你死了,白白兴奋一场。”

菩越悯齿间用力,与她纠缠的神识速度变快,明月夷一时没咬住尾音,唇泄出一丝呻吟,面容似春花浸水,额角沁出一点点雾面的寒气。

“别去那儿……”她咬着下唇抖得厉害,插在他唇中的手指蓦然往前,好似都摸到了他的喉咙深处。

他闷哼着,抓住她的手腕,身下情不自禁化成蛇尾,缠住她的脚踝一点点将她裹在怀中。

身体与神识都被他霸占,明月夷颓然地勾着他的脖颈,只露出半张莹白透粉的脸颊,眸中隐有几分迷离神色。

正当渐入佳境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敲门。

两人俱是一震,她小腹一凉,随后如春雨淅沥,少年缠在她身上的蛇尾收了回去。

他没管门外的敲门,意犹未尽的将软下的明月夷从木杌上抱起,转身回了屋内。

她仍陷在失神中,碎发凌乱地贴在粉颊边,他屈指拂过,低声道:“师姐,我出去一下。”

明月夷颤了颤眼睫:“嗯。”

“真乖。”他吻了吻她的鼻尖,转身出房门。

外面来的是浮屠海之主,朱厌。

明月夷隐约听见他们在讲什么话,听见锁妖塔下的字眼,她凝神细听,但他们已经走远了。

锁妖塔下有什么?

明月夷敛眉沉思细想,意外感受到腹中一阵暖意,此前一直欲突破却又差一点的灵力现在已将丹田填满。

方才神交时他以身做炉鼎,巩固了她的修为。

明月夷顾不得去想锁妖塔下的东西,起身盘腿打坐,灵力运转至周身脉络。

欲要突破第五境界中期时,她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道雷声,但很快便消失了。

不是天道。她高悬的心落下,专心破界。

而另一边,正与说着话的朱厌忽然察觉身边的少年抬手,似在空中抓住了什么。

朱厌感受到下意识臣服的气息,但好在转瞬即逝。

朱厌转头便看见少年神情恹恹,齿间似嚼着难以下咽之物。

“你……”朱厌本是想问他在吃什么,又看见他抬手抓住了上空朝身后院落劈的渡劫天雷,平静地捏碎。

味如腥铁,难以下咽。

菩越悯选择捏碎了几道天雷,似想起身边还有妖,转脸对朱厌淡然解释:“太吵来了,我妻在渡劫,它会吓到我正在渡劫的妻。”

朱厌喉咙干哑。

尽管他早就知晓眼前看似温良的少年是如何强大的妖,见他视天雷如随手抓的蛛网,仍有余悸。

自千年前,他被青云宗先祖焚净封印在浮屠海,便一直在找能摧毁修士的大妖,但他只知会出现在青云宗,不知具体是谁。

派出去无数妖都没寻到,没想到前不久竟自己来了,带着他的修士妻子。

天边一边打着雷,少年烦不胜烦地抓着,朱雀在这种诡异之下,继续与他讲未完的话:“青云宗里的锁妖塔中有混沌大妖皮,所以我等被镇压在浮屠海中无法出去,焚净道消前预言您会出世,不知大人可有何办法将锁妖塔里的妖尸毁了?”

“为何要毁尸?”菩越悯百无聊赖地抓着露出头,见是他便想逃的天雷捏碎。

朱厌:“听闻食妖尸者,能修道成神。”

菩越悯碾碎一道天雷,其余天雷不再往外冒。

天露霁。

他望着天边,愉悦道:“这次不会了,不会再有人成神。”

朱厌不懂他所言何意:“可那青云宗的新宗主似乎已经临近神阶了。”

自从前不久青云宗祭祀之后,看似世间少了不少高阶修士,实际青云宗新宗主一人独秀,以一人之力将他们有逼退回浮屠海中。

若有人飞升,必定得有造福苍生的大造化。

朱厌极有可能会成为修士成仙的大造化,他可不愿成为修士的踏脚石。

菩越悯拍了拍手转头,眸如点漆,漠然道:“我说了,没人能成神。”

少年声线清冽,语调甚至透着几分温软,朱厌无端觉得他的话或许是真的。

天下无神。

第88章 蛇蛇好爱-

明月夷刚将体内的灵力消化,抬眸便看见少年靠在门前,身后的霁光落在他的发上无端有种让人臣服的压迫。

但转瞬又因他扬起的浅笑而荡然无存。

“师姐,你破境了。”他踱步而入,坐在她的身边,浅笑打量着她。

“我至今都才第四层境界,日后师姐护我。”

明月夷推开他靠近的脸,问道:“方才来的是浮屠海的朱厌大妖吗?”

“你问别人?”他脸上笑意敛下,脑中闪过朱厌的脸。

似乎朱厌生得不丑,还和鹤无咎气度有几分相似。

明月夷道:“青云宗最高任务便是诛杀朱厌,奖灵石千万旦,我以前有几分垂涎,现在随口问问。”

行走的千万旦灵石就在眼前,这教她如何不心动。

菩越悯闻言周身阴郁的气息散去,“师姐若是想要灵石,我有许多,比千万旦都多,不必费神去杀别的妖,若是师姐想杀,可杀我。”

只有他才配被师姐杀。

他眼含期待地看着她,等她的剑刺穿身体。

他乐于和她玩此游戏。

明月夷睨他引颈受戮般抬着脸,手的确痒了一下,但当她抬起手,最后却是掌心落在他的喉结上。

他喉结轻滚,看她的眼神微弱变化:“师姐。”

明月夷在他脖颈上抚了许久,蓦然回过神,想要抽回手他蓦然握住她的手腕,压过她的头顶。

她倒在柔软被褥上,被他衔唇细吻。

看着少年醉红般艳丽的面容,她竟有种心口发胀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在跳。

一吻毕,菩越悯抱着她合衣共枕。

明月夷靠在他的怀中,闻着熟悉的淡香,渐渐生出几分倦意。

这段时日,两人一直如此,她也就成了习惯。

只是那日心口发胀的异常,令她耿耿于怀了一段时日才渐渐淡去。

明月夷曾为了积攒灵石,领过来浮屠海的任务,不过那时自在外面,还没在浮屠海里面待过。

她平日在院中修炼,直到修为受阻出来散心,才算真正见过浮屠海。

和外界普通的城镇没什么不同,不过浮屠海更像是混沌初开的时候,里面的妖没外面有道德,看见想吃的妖会莫名打起来,谁赢了,便能吃谁。

明月夷走过一条街,已看见好几起当场吃妖之事。

因她是修士,不少妖物也对她露出垂涎的目光,但她修为高,妖物也不敢上前。

在外转了一圈,见天色不早,便往回走了。

明月夷从深巷走来,远远便瞧见邻家的藤蔓又有枯黄之势,院上仿佛笼罩一层阴霾。

别处晴朗,唯独此处似要下雨。

明月夷思索,大约知晓是为何。

她抬手推开大门,一眼望去便看见少年长身玉立在院中,而隔壁的絮娘被无数条小蛇锁住手脚,面露的恐色在看见她的瞬间迸发希冀。

“大人,你的修士妻回来了,我没吃她,真没吃,别挖我肚子。”

闻声他转头看见她,瞳中霜冰瞬如消融柔化成缠绵的水,几步朝她走来,失而复得般将她拥在怀中,“师姐,你去哪儿了?为什么又将我留给你的眼珠捏碎?”

明月夷下巴被顶仰在他的肩上,耷拉眼皮看着缠在絮娘身上的蛇慢慢朝周围爬开,与墙上的藤蔓融为一体。

眨了眨眼,‘哦’了声道随处转转,遂又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菩越悯低头在她的身上仔细嗅着,不觉语气恶毒:“我以为师姐被她吃了,正想破开她的肚子看看有没有师姐。”

明月夷:“……”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别闻了,刚才在街上,沾了很多妖的气息,我回来时用香膏盖过了。”

菩越悯放开她,点漆幽瞳凝着她,又问:“师姐方才去哪儿了?为什么捏爆我的眼?”

“爆了吗?”明月夷疑惑卷起袖子,看见纤细手腕上挂着的两颗残缺的眼珠。

看后抬眸,含歉解释道:“我没留意,大抵是今日外面不慎撞坏了吧。”

也不管他信与没信,明月夷错过他身,上前将坐在墙下瑟瑟发抖的絮娘扶起来。

“没事吧。”

絮娘快哭了,摇头道:“没事,没事,我日后再也不趁你夫君不在,往你院中放小人,企图迷晕,将你的肉晒干做肉干,骨做瓜子……”

明月夷一句没问,她便全盘托出近日做的事。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清晰的。

明月夷及时捂住她的嘴,美眸无奈地看着她:“絮娘。”

絮娘瞬间回神,怯怯地越过她,果然瞥见刚被哄好的少年,此刻冷眸阴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好似在想她的死法。

她只是一只拔地鼠,哪受得住如此惊吓,猛地化作原型,钻进土里。

墙上的蛇是要往下爬,明月夷转头对他道:“你何时回来的,饭做了吗?”

菩越悯刚归家,还没做。

被她忽然一问,他朝后厨走去,道:“师姐等我。”

明月夷望着他的背影,抬手将挂在藤蔓上的蛇塞回去。

塞蛇时,她看着熟练的行为,心中呈出淡淡的愁绪。

她已经不怕蛇,也不觉得蛇恶心,都能直接上手了

处理完了院中蛇,明月夷转去后厨,见他立在灶台前,挽袖执菜刀。

与粗鄙的厨屋格格不入,但又有微妙得说不出的和谐。

“师姐。”他抬眸便看见立在门口的明月夷,手中的刀不自觉快切断了指节。

明月夷及时提醒他,才保住了菜。

她走过去,好奇问:“今晚吃什么?”

自然得如凡间普通的夫妻。

菩越悯颇有几分贤夫意味,眼柔唇仰道:“莲藕玉骨汤,清蒸肉莲……”

他一道道数着,明月夷认真听了会,忽然抬手抱住他,“吃点别的。”

吃点别的……

他目光落在她浅笑倩兮的俏脸上,长眉琼鼻,唇泽艳红,涂着一层薄薄的海棠色的口脂。

“吃不吃?”她问,黛眉挑出温柔的春色。

他迷失在她勾人的眉眼:“……吃。”

天昏暗,房中点着一盏微弱的蜡烛,骨汤在炉中熬着,一圈圈油沫被沸腾推散。

少年抱着坐在桌上的女人,半张脸都埋着,有些乱的呼吸洒在她的身上如有小蛇游走。

他的动作很慢,一切都是轻柔的。

明月夷本就娇嫩的肌肤很快便被弄红,双手撑在桌沿,香腮透赤,压抑的鼻音嗡嗡。

隔了好半晌,她才从恍惚中想起什么来,拿出一条铁链,一端缠在手腕上,另一端锁在他的脖颈上。

铁链碰撞的声音清脆,他闻声抬眸。

烛影跳在高挺的鼻梁上,两侧浮着的情潮红褪去,脖颈上还套着冒寒气的铁链,给人一种温吞的阴柔美。

“师姐?”他握住铁链晃拽了一下。

明月夷满意看着他被拽红的手道:“这次你应该挣脱不掉了。”

“师姐是什么意思?”他凝着她,眼尾潋滟,不见一丝慌神。

“前不久在外面买的,说是能锁大妖,我试试。”明月夷勾着铁链的另一端,正欲起身,后腰忽然爬上冰凉的东西。

低眸一看,是一条粗长的蛇尾。

蛇尾缠绕在她的腰间,在将她往拽。

明月夷下意识想要唤出长剑,但刚握上就被尾尖打倒在地上,整个身子被蓦然拖曳回去。

菩越悯伏在她的上方,乌缎长发坠盖住他阴郁的眉眼,长发垂在桌上如墨水倾倒,冰凉的手指覆在她的脸上:“师姐是想这样玩?”

明月夷被他揽住也不见慌张,手中的剑悬在他的头顶,“能陪我玩个,杀死后不复活的游戏吗?”

他睨了眼上方的剑,捏着她的手道:“可以,不过师姐只是这样,杀不死我,我还会再找到你。”

明月夷敛思:“好像是。”

虽然杀不死他,但想要斩断她在身上留下的气息,只能杀了他,尽管他或许很快又会找到她。

但杀他逃走的最快的方法。

“师姐还杀我吗?”他侧首,露出薄皮透青筋的秀颀脖颈,等着她来砍。

明月夷抬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引得他骤然轻颤颤,握住她的手腕闷声喘了声:“师姐。”

明月夷:“不杀你,只是随口一说。”

“真的吗?”他眼似亮了一下。

明月夷点头:“当然……”

当然不是真的。

长剑刺穿破了他的头,一滴血恰好落在她的眉心,白净的脸庞柔如观音的柔善。

“师弟,我知道你还会复生,但这次或许不会那般快了,我身上有使妖沉睡的迷幻香,你刚才都吃下了。”

明月夷捧起他的脸,“这次我没杀你,所以你不会复生的,只会因为失血再加□□而沉睡,等你醒来时,这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他蹭她的手,耷拉的眼皮垂着血珠,声音很轻:“师姐要去做什么?”

明月夷知道是药起效了,没有回答他,起身将他扶在墙角。

菩越悯还拉着她的衣袖,低声唤了一句,看起来格外可怜:“师姐,汤好了,你喝了再走,那是我今日精心为你做的。”

这段时日她每日都喝,知道他听了妖医的谗言,以为她不喜欢他是因为取向为同性。

所以明月夷应下了:“好。”

她上前舀了一勺雪白骨汤,等凉下后全喝下了。

身后的少年还没睡,反而等她喝完后,问好喝吗?

以往都是甜的,加了蜜,今日的味道出乎意料的有些苦。

明月夷转头看向他如实说:“苦的。”

说完后她发现他满是血的脸竟然在笑:“真的苦吗?”

难道汤有问题?

明月夷不解问:“你笑什么?”

菩越悯摇摇头,靠在墙角闭上了眼。

他莫名笑了后就陷入沉睡,明月夷没得到回答,心中虽然有古怪,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抓紧时间离开。

她本是可以一走了之,可却在临走之前忽然停下步伐,目光落在爬墙的枯藤上。

那些都是想吃菩越悯,而被他杀死在墙上的妖。

若是她就这样走了,那些妖会不会进来将菩越悯吃了?

念头一起,她莫名无法就如此放心离开。

或许是担忧他死后会极快复生,所以她来回踱步在院中,在每一处都布下小妖难进的结界,再折身回去翻出被褥盖在他的身上,如此才放心捏碎玉牌消失在院中。

而当她刚离开,本应在墙角昏迷的少年此刻正抱着被褥,歪头靠在后厨的门口望着她离去前布下的结界。

师姐布了的结界,定是怕他被别的妖吃了。

这如何不是心中有他?

夜下他的肌肤白惨惨,清冷月光落在盈盈笑意的眼上,薄唇似怀春的少年轻声叹出。

师姐真的好爱他啊。

第89章 蛇蛇妖尸-

明月夷御剑出来到浮屠海边界,本是想找出去的方法,却忽然看见熟悉的身影。

“师妹!?”

明月夷原以为是错觉,情不自禁呢喃:“二师兄。”

黎长名没曾想到竟真是师妹,脸上露出喜色朝她跑去,握住她的肩膀左右打量:“师妹,我就知道你没死。”

“二师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明月夷按住他的手提醒。

黎长名看着周围对他们垂涎三尺的妖回神。

眼下的确并非是讲话的好地方。

黎长名召出剑,拉着她上来:“师妹我带你出去。”

“二师兄知晓如何出去?”明月夷站上去,问他。

她在浮屠海许久,发现被设下了雾瘴结界,一直未曾找到出口。

黎长名:“知晓,不过得等到夜里才能出去,我们现在要寻一处安全的藏身处。”

“子夜才能出去?”明月夷呢喃,难怪菩越悯会放心让她白日一人在浮屠海,而若是夜里出去会将自己的尸身放在她的枕边。

“浮屠海的妖物在宗门大比那日暴乱过一次,差点将修士屠戮殆尽,后被大师兄逼退回了浮屠海,朱厌便设了界门,只在夜里开。”黎长名解释。

明月夷问:“二师兄,这段时日宗门发生了何事?能否与我说说。”

“好。”黎长名从头开始与她讲。

自从得知师妹要与大师兄结契,他听了她的一番话,回去后忽觉不仅是他,宗门师兄弟的认知竟都有些古怪。

所有人潜意识中都觉得师妹应该会和大师兄结契,哪怕两人都修习无情道,甚至连从未在众人面前有过任何超出师兄妹的亲密举动。

他百思不解,遂将自己关在洞府多日,错过了结契大典,等他出来时,外面已是大变。

师傅入魔被大师兄关在锁妖塔中,长老与各峰宗主,甚至连明月夷也都死在了结契大典中,大师兄在众人的推举下,接管了青云宗,成了青云宗宗主。

他因一时接受不了,便出了宗门在外游历,结果不慎进了浮屠海,他一直在寻方法出去。

没想到刚寻到出去的办法,竟会碰巧遇上明月夷。

“大师兄现在道号为鹤真道君吗?”明月夷多此一举问他。

“嗯。”黎长名颔首。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明月夷眼眸陡然一亮。

她忽然的一句,黎长名险些从御剑撞上前方的奇石,急忙躲过后他转头问:“师妹知晓什么了?”

明月夷道:“二师兄,我想我出去后要回焚净峰来了。”

黎长名诧异:“师妹原是不打算回去吗?”

明月夷盘腿坐在剑尾,单手撑着下颌,被风吹乱的发丝拂在明亮杏眸前,唇角微微翘着没说话,显然心情甚好。

原是没打算这般快回去,毕竟她不知鹤无咎的修为如今到达何种境界,若是如今的道号为鹤真,那她便知了。

虽然她穿书前并未看完这本书,但是越过中间,径直翻看过结局,所以记得很清楚。

[斩杀浮屠海大妖朱厌后,修真界元气大伤,面对即将现世的洪荒大妖早已是不堪一战,幸得鹤真道君以半神圣躯为引,在大妖现世之前将其斩杀,功德圆满,飞升成神。]

虽然鹤无咎先是斩杀朱厌,后成鹤道尊称,现在朱厌没死,他却成了鹤道剑尊让剧情提前,她至少知晓他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半步临神。

明月夷问:“二师兄,我们还有多久到?”

黎长名道:“不远,莫约有一刻钟。”

明月夷敛目,思索须臾道:“师兄,出去后我可能要与你分开行。”

黎长名问:“你要去哪儿?不与我回焚净峰吗?”

明月夷解释:“我还有事没做完,可能会晚点。”

“何事如此着急?”黎长名愈发好奇,她失踪这段时日发生了何事。

明月夷只解释有事,旁的没有多言。

黎长名摸不准她的心思,待停在结界门口,划破阵法前将一块玉牌递给她,“师妹若是处理完要回宗门,可捏碎玉牌,告知我一声。”

明月夷接过:“好。”

黎长名问:“可要我送你?”

“不必了二师兄。”出去的结界破开,明月夷拿着玉牌转身召剑来,与他道别后便御剑消失在山头。

徒留黎长名在原地摸着头,满目疑惑。

师妹不是修为倒退了吗?为何他却觉得她召剑来时的气息宏伟,似……到了第五层境巅峰时期。

在师妹身上究竟发生过何事?-

出了浮屠海,没了压迫的气息,裳儿从芥子袋里钻出来,“道君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明月夷道:“去青云宗。”

“方才道君不是说不回去吗?”裳儿疑惑转头,却在见到她的时目光莫名顿住。

夜风刮得衣袍簌簌作响,明月夷专心盯着前方,“去青云宗另外一个地方先看看,我想的到底对不对。”

“哦。”裳儿点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怎么了?”明月夷察觉她的目光怪异,似在看什么。

裳儿指了指额头,迟疑道:“道君额上有红点。”

红点。

明月夷抬手摸了下:“可能是血。”

她记得菩越悯的血好似滴落在过她的额头。

裳儿闻言摇头:“不是血……很熟悉。”

她也说不出来,总之闻见就像回到温暖的巢穴。

因裳儿神情异常,明月夷择一处停下,临水而照。

清辉洒湖泊,潋滟的水光中映照出美人面,她原本空无一物的白皙额间,滴着一滴鲜红的血点。

红得诡异。

明月夷掬水擦拭,发现血点仿佛浸入了肌肤,任她如何擦拭都仍留在额间。

她又想到此前菩越悯凝向她时莫名的笑。

他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什么?

明月夷擦不掉额间的红点,没再纠结,打算先去一趟青云宗。

青云宗和此前一样,虽有些地方和千年后有所不同,但也相差不大,她很快便根据方位寻到密林中连接锁妖塔下,那间地牢的阵眼所在。

若非她被困云镇时误入过一次,她恐怕想不到,锁妖塔外的迷雾林中竟藏着通往另外一处的阵法。

而锁妖塔下有一具诡异的妖尸。

这不是明月夷第二次进入地牢,第三次了。

她警惕地隐密气息,扶着墙小心翼翼往深处走。

暗道很黑,很长,她走了许久才终于到最底下。

巨大的地牢如同建造出的地下宫殿,墙上不灭鲛灯明亮地照亮阴暗的缝隙,墙面残留和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历史沉重。

此处应是有很少的人会来,蛛网挂在墙上长长坠着。

明月夷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扇门。

她记得推开那扇门,那具诡异的妖尸就在里面。

明月夷推开石门。

里面亦和记忆中一样,周围寒冰封着大大小小的妖尸,高台上为首,被钉在木架上的巨大妖尸,如今只剩下一张皮。

哪怕只剩一张皮,也仍泛着银白的光,上面布满的黯淡鳞片仍蛊惑着人上前。

吃一口,只需要吃上一口,便能获得无上修为,一步登天临神,成为小世界的创世主神。

明月夷被引诱着一步步上前,屈膝半蹲在妖皮前,抬手欲要触碰那张皮囊,身后冷不丁响起熟悉的声音。

“这位道友是否来错了地方。”

一道强大的剑意留情袭来,明月夷被吸引的意识清醒,旋身避开那道剑意,和身后的青年对视。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瞬间恍神,随后收回袭上她的剑意。

白疾在他周围围绕一圈,落在他的身边。

白裳墨发的青年周身氤氲纯粹灵气。

是鹤无咎。

明月夷警惕地盯着他,手负身后,悄然召剑而握。

一瞬间谁也没开口说话,,就在她以为他会有接下来的动作之际,青年望向她的目光格外温柔,冷不丁开口。

“道友很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

明月夷眉尖若蹙,很快便想到,她是在他的眼前被祭剑,早就已经道消魂散。

如今忽然出现一位容貌与气息相似的人,他以为只是容貌相似,并不觉得她便是明月夷。

“抱歉,我也是不小心误入此地。”明月夷悄然收剑,秀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似真的不小心误入的。

“我不知此处是道君的地方,现在便离去。”

话毕,她刚抬步,一道剑影倏然与她的靴尖擦肩而过。

“道友,我似乎并未让你走。”

明月夷抬眸看向他。

数日不见,鹤无咎似还如曾经,举手投足间有剑修的冷淡与温雅,又似有所不同。

她似乎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千年前焚净的影子。

明月夷不解问他:“不知道君是何意?”

鹤无咎微微一笑:“我观道友周身气度非凡,又与我故人生得几分相似,恰巧又误入此地,许是缘分使然,故想与道友结成至交好友,不知道友可有此意?”

男主勾三搭四的味似乎溢满了整间地牢。

明月夷几近要捏着鼻子与他讲话,面上却不显,笑道:“与道君皆为至交好友,是我之幸事,自然可以,虽然说择如不如撞日,但……”

她露出为难。

鹤无咎眉骨微挑:“道友请说。”

明月夷飞快瞥了眼身后的巨大妖皮,蹙眉为难道:“实不相瞒,既然被道友抓住了,我便明说,我其实是受人之命来寻一物的。”

“哦?”他笑容隐晦。

明月夷浑然不觉道:“既然道君要与我成为至交好友,我便觉得,你我不应有秘密,省得今夜之事影响你我二人的交情。”

“确实。”鹤无咎颇为赞同地颔首。

明月夷见他赞同,眉眼明媚的从台阶上下来,唇边的梨涡似淬着甜蜜:“还没问道君的名,我名唤月,家中排行第一,道君日后可唤我月一。”

月一,月夷。

鹤无咎莞尔勾唇,在女人靠近时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挡下她袭来的一剑。

世上哪有在秘密被撞破之际,双双一见如故,无视眼前的所处环境,先急着结为至交好友好事。

明月夷是不信的。

她蓄力的一剑劈去,虽然被挡下,但她还有后招。

鹤无咎抬剑迎上,一剑砍破了什么,整间地牢瞬间笼罩在浓雾中。

他下意识闭吸,追上那道身影。

明月夷虽剑道不如他,但这些年专研的旁门左道未必不如他,瞬间趁四周蔓延浓雾朝出口逃去。

只是未曾料想,她竟又被出口的阵法挡住了。

“玄冥冰封阵。”明月夷一眼看出阵法,双手极快结印,但就快破阵时脑中忽然闪过自己所来是为了何事,手中结印瞬间散去。

身后紧随而来的青年一剑刺穿她的肩胛。

明月夷闷哼一声,面色惨白地转头。

鹤无咎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后,手持白疾,温声道:“道友,我方才说过了,没让你走。”

“你想作甚?”她面无血色,摇摇晃晃地单手撑在墙上。

鹤无咎凝她雪白的脸,收起白疾,扶住她的腰,“没想好。”

明月夷周身的灵脉被封,还与妖皮囚禁在一起。

鹤无咎为她包扎好伤口,目光掠过靠在巨大妖皮上俏脸惨白的女人,“不管道友是谁派来的,是叫‘月一’还是月夷,都先在这里等我想好再安置你。”

明月夷诧异:“你不杀我?”

鹤无咎摇头仍是同句话:“没想好。”

明月夷笑了笑:“那便先谢过道君了。”

“嗯。”他应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既是为妖皮而来,我便将你囚在此处,道友应是无异议?”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明月夷仰面问他。

鹤无咎摇头:“没有。”

“那还问我?”她就差将嫌弃写在脸上。

鹤无咎扫过一眼,转身将铁链与木架锁在一起。

明月夷全程看着他的动作。

直到他做完这一切,转身离开此处,不知是去作何了。

大门阖上后,明月夷平静地垂下眼帘,半扬的苍白小脸在烛光下照得晦涩难明。

方才被强行按进芥子袋中的裳儿冒出头,看见她沁出血的肩膀急声道:“道君,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刚刚你为何不让我出来,说不定还能与他一战。”

明月夷转头侧靠在墙上,安慰道:“没事,不疼。”

裳儿皱眉显然不信,盯着她伤口满眼心疼:“真的不疼吗?”

明月夷抬手扯下贴在后腰玉珠,肩上那道骇人的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肌肤白皙光滑无半点伤。

“别难过,你看,我说了没事。”

裳儿瞪大了眼:“道君怎么做到的?”

明月夷将玉珠重新窜进腰带上:“我的剑道虽不如鹤无咎,别的未必不如他,这些年就是靠一些小把戏骗骗他。”

她以不同姿势死在鹤无咎的剑下无数次,他抬剑,气息稍变,她都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所以在他视线受损之时伪造了伤势。

其实他只要稍微仔细些便能发现,可惜他因为看见她而心绪大乱了,不会想到这一层,她也能顺利留下。

裳儿听懂她是故意留下,但心中仍有不解:“万一他虽然不杀道君,但将你带去其他地方囚禁呢?”

明月夷站起身,一壁托着脖颈上的铁链,一壁打量眼前的巨大妖皮,随口解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他一定会将我和重要的东西关在一起,因为他就在外面。”

“就在……”裳儿倏然捂住嘴。

明月夷笑道:“别怕,他暂时不会进来,也没在里面放神识。”

裳儿霎时松口气,捂着胸口见她一瞬不眨地盯着妖皮,不解问:“道君看这个做什么?”

明月夷盯着眼前的妖皮,抬手抚在上面,指腹下的触感仿佛仍是活物,能感受到它在呼吸。

“因为我觉得很熟悉。”

妖皮熟悉,鹤无咎熟悉。

裳儿闻言,也跟着打量。

一器一人,越看越熟悉,但有说不出哪熟悉。

尤其是裳儿,看了片刻后便觉头晕,软软地回到芥子袋中打着哈欠:“道君,我太困了,你先看,我先睡一会儿,等睡醒了你再告诉我。”

明月夷将她化作的剪纸贴在玛瑙上,放进芥子袋中后继续打量眼前的妖皮。

妖皮大得似不应该在这个世间存在之物,不知道被剥皮了多少年,周身的莹白鳞片仿若璀璨的白宝石,纹路线条淡而古怪,每一寸皮都散发出极致的蛊惑,诱着人上前只要吃上一口便能得到成神。

明月夷是在被蛊惑下低的头,神情恍惚地启唇欲咬下妖皮时清醒的。

她眼中的涣散淡去,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靠在妖皮上,双眸对着两颗空洞。

而她从空洞中看见了会动的活物。

或者说是看见了位少年。

第90章 蛇蛇来由

他自混沌诞生,在世界尚是一片惨白的混沌中便有了意识,彼时他是一只眼,一团看不清的雾,他看着天地形成规则创造出直立行走的活物。

他想融入其中,但因是一团只有形不见实的虚影,总是会吓到万物,久而久之便觉无趣地躺在雪山中,任由雪覆盖看不清的自己。

再后来天河斗转,生出的直立行走的活物称自己为人,人类创造文字、语言有自定的三六九等,那些人利用天地灵气引入自身。

后这批人被称为修士、妖物。

他还在雪中沉睡,逐渐有了外形,从虚雾中化为人身蛇尾的美貌少年。

少年拥有外形那日,是从冰雪中被人找出来的。

是一群人类中顶尖的修士发现的他。

雪山白茫茫一片,白日照得少年秀色烂发,肌肤白透,赤身蛇尾的仪态毫无人性,妖邪般地缠绕在冰柱上,发似黑绸长长坠于地。

少年睁开猩红的眼,看着弱小的他们盘在冰柱上绕。

周围历劫的修士被他的容貌所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不知是谁说他周身的灵气磅礴,吃下便能长生。

彼时天下尚无神论,也无境界之分,大家只知道吸纳天地灵力便比寻常人力大,眼明耳清,不易衰老寿命长,所以修士们一生都在向往与天同寿的长生。

浑身灵力的少年无疑长生的灵肉。

那些修士眼中迸发出强烈的贪婪,纷纷提剑蜂拥而至,而弱小的他们尚未接近少年的身便化作齑粉,风轻轻一吹便散在冰天雪地中,只余下少年一人。

少年从冰柱上落下来,学着那些修士露出表情,贪婪,惊艳,笑容,惧怕,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无论怎么学,他都不会讲话,只记得那些人张开了嘴,遂动着染冰雪的唇发出嘶。

学会了人的神情,他开始走出雪山。

那日,他赤身披着长发,以蛇尾身游在雪中,又重新遇上七位人类修士。

星河沉了又亮,再见他时,已经是人间百年过去。

在潮湿小巷里,少年从蛇肚子里湿漉漉地爬出来时,已经拥有了世间最完美的身躯与美貌。

在他吃蛇尸时后面墙上掉下来一个凡人。

他坐在长铺在蛇血的长发上缓缓转过头,又因为不太适应人身,掌控不了合适的方向,整颗美丽的头颅呈现非人的扭曲,红渐成黑的瞳孔和善地盯着刚掉下来的人,腹部发出少年音。

这里是他们给我的府邸,你是我爹娘吗?

那凡人被活生生被吓死了。

明月夷看着他认那凡人为父母,却在吓死凡人后朝尸体游过去,张口吞下了尸体。

吞下尸体后他像人一样爬上墙,住进高阁中,像被囚禁般日复一日地等,直到阁楼的门被踢开,他被人带出了阁楼。

再往后等明月夷再次看清,世间似乎已经重置过了。

少年又重新出现在湿巷中,疯狂地爬出蛇肚子。

这次他与之前不同,不仅会人言,还穿着珍绣的嫁衣有目的地朝着一处奔去,眼中是兴奋,是期待。

去的地方是明府。

他在明府找什么,问什么,可所有人都摇头。

他失望,吃了他们。

天地又一次重置,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枯燥重复、寻找。

一日他吃完那些人,忽然坐在池边咬住修长的食指指节,眼底盈满了泪水,盯着水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他似乎察觉身后有人,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外面目睹一切的明月夷好似和他对视上。

那是双猩红得能蛊惑人心的妖邪眼,里面盛满着傲慢、饥饿、贪婪、霪欲……

明月夷差点被那双眼勾进去,蓦然转头避开与对视才回归现实。

她浑身发软地跌坐在地上喘息,胸口的心跳却剧烈异常,眼中俱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菩越悯。

这张妖皮竟然是菩越悯的。

所以青云宗先祖焚净预言的妖邪是他,被困在云镇的也是他,更不千年前,或许更早,早得超乎她所想。

难怪他能不断死而重生,原来世间真的没有人能杀他。

可他既然如此强大,为何会被困在云镇中,以及这张妖皮究竟是谁扒下来的?

他到底在里面找什么?

明月夷捂着狂跳的心口,浸进额间的血点在发烫,那股烫意顺着额间钻进了心尖,心脏传来丝丝缕缕的疼意。

好痛。

她痛得眸中蓄雾,控制不住的大颗泪珠不断滑落砸落在地。

芥子袋中沉睡的裳儿隐约察觉她异常的情绪,从玛瑙上钻出来,纸身贴在她的脸颊上,“道君的心怎么在痛?”

明月夷面色惨白地摇头:“没有,是额心痛,你看,那滴血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她怀疑菩越悯滴在她额间的血不是血,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为何会让她产生心痛感。

裳儿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

女人妆发寡淡素净,唯有额间那一抹红异常艳丽,在秀眉蹙起似力不能胜,没有什么不同。

裳儿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她在心痛。

好在明月夷只痛片刻便恢复如初。

裳儿担忧问:“道君,你方才没事吧?”

明月夷瞥看身边的妖皮,往后退了一步,额头灼烧的痛似乎仍在。

“没事。”

“那便好。”裳儿松口气,又问:“那接下来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多久呢?”

明月夷转眸看向紧阖的门:“今夜便能走。”

裳儿:“今夜?”

“嗯。”她想要知晓的,已经全知晓了,没必要再留在此处-

地牢外。

自在结契大典上杀了明月夷,鹤无咎处理完宗门内外之事便一直在此处闭关,想以最快的速度如前世那般破境成神,重新再回到杀她之日。

许是门内有与明月夷相似的女人,他今夜始终无法凝神静坐,腰间的伤隐约生痛。

他垂眸解开衣袍一看。

腰伤已然又开始腐烂,浓郁的黑气被封在腐肉中,狰狞可怖。

此前在外不慎被不知名妖物抓伤的伤口,至今都没有好,越发有扩散迹象。

之前还能吸食灵石中的灵气止住伤口扩张腐烂,自从明月夷死后,无论多少灵石都无用,要靠吸食修士亦或是高阶妖物才能止住。

长此以往下去不是办法。

鹤无咎面色平淡地剜下腰间的腐肉。

他还需在肉身腐烂之前破境,飞升上界,重生回来找到明月夷。

明月夷。念及此名,他便回想到前世的她。

她是他早就选定好剑道一劫,所以他教她,养她,似兄似父,为的便是结契那日,只是没想到他舍情舍爱飞升的大道,竟是那般模样。

在上界受磋磨,鬼神不似。

好在今生他已知晓,天外有天,道外有道,只要他从上界再飞升,便能撕破天道,重新回到遇见明月夷的那日。

明月夷……

鹤无咎敛神打坐的身形一顿,倏然睁开眼,起身踱步至石门前。

似乎方才在里面,她被发现后没有与他交手便被刺伤了。

他抬手抚摸门缝,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谁会知晓锁妖塔下压着一具妖尸?

连浮屠海寻了多年,都未曾寻到,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里面的女人唤他道君,而不是宗主,不是鹤真剑尊,只能是她不知旁人是如何称呼他,故而选了不容易出错的称呼。

明月夷。

她早就将名字说给了他。

门内忽然响起剧烈的异动,鹤无咎下意识避开门内破出的一道凌厉剑意。

剑影中似有金莲花瓣,刺破石门,巨大的石门轰然倒塌,飞尘四起,待尘埃过后,门口依稀立着一道清丽的人影,周身金莲环身,婉若游龙。

鹤无咎盯着石门内走出的身影。

直到尘埃散去,女人的面容露出,他亦露出微笑,像是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龃龉:“师妹,原来真的是你回来了。”

明月夷手持金刚杵化作的莲剑,左手两指并拂过绽开金莲的剑刃,目光平静望向不远处的青年,眼底划过一丝遗憾。

本想趁他不备,偷袭他,没有想到他竟然察如此早,还以为能瞒上一段时日呢。

不过好在她已经知道了鹤无咎的秘密,瞒不瞒也无甚意义。

“大师兄,别来无恙。”

伴随她语气如初的轻唤,剑莲绽开,花瓣分裂为无数细长雷电朝他袭去。

“师妹回来第一件事,竟是对我出手。”白疾从鹤无咎的背脊而出,将袭来的雷电斩灭,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

“还骗我,你死了。”

他温和的语气不疾不徐,身法如鬼魅,瞬间闪至她的身后,指尖勾起她被抚乱的长发,像是教训不听话的幼妹。

“师妹是随我入道的,你的剑伤不了我。”

“是吗?”明月夷清眸扬起,果断斩断被他勾住的发丝,持剑再度迎去。

虽然她的剑法与他相似,但早在不久前她便已经换了,只是从呈现在他眼前仍是曾经的。

剑残光带着滔天杀意朝鹤无咎砍去,眼看便要将他斩杀,地牢外忽地响起剧烈雷声。

一道天雷直接从上空破进锁妖塔。

金莲花瓣被震碎。

只将玉冠划破,明月夷便被从天而降的天雷劈得不得不闪身躲开。

鹤无咎立在原地,没有玉冠束缚的墨发披散如云,望向她被天雷追逐身影,唇边隐约含着似有似无的笑。

“师妹,我说了,你伤不了我。”

明月夷一边躲着雷,一边朝他丢剑莲瓣,“伤不伤得了,师兄说得不算。”

“那师妹便试试。”鹤无咎无奈轻叹,任莲刃袭来。

无一例外全被天雷震碎。

还真杀不死他。

明月夷暗咬下唇,忍下想骂人的心,不打算留在此地,丢下最后一道看似凌厉一剑。

天雷察觉他有危险,落下一道比此前更为粗大的闪电直劈下来,地牢被强光笼罩得使人睁不开眼。

明月夷则趁天雷将上空劈出一道巨缝,躲过闪电从缝中飞身出去。

待鹤无咎发觉她并非是要杀他,而是要借机出去时已为时已晚。

他正欲追去,可临了走几步,忽然转头回到石门内。

钉挂在架上的妖皮赫然不见踪迹。

这具妖皮被封在这里多年无人能带走,她竟然能带走。

“师妹,你又是知晓什么秘密了?”鹤无咎抬起指轻抚架上的纹路,眼底晦暗思索:“这次你将它带走,恐怕我想救也救不了你了。”

所以妖皮不能被带走。

清晨曦光初露,忽有狂风大乱,乌云蔽日,犹如宗门大比那日,上空闪电齐落,周围翻涌着乌黑雾气。

正在重日台早修的青云宗弟子见天有异色,纷纷看向天雷劈向的锁妖塔。

锁妖塔似乎出现了暴乱。

可里面早就已经没有了妖物,为何却在一夕间发出嗡鸣?

如此震动,宗门弟子以为又有妖物现身,匆忙赶去锁妖塔。

来时震乱的锁妖塔已经恢复了平静。

从锁妖塔中走出白道袍,长发披散的青年。

他目光温雅,举手投足间皆是强大的修士气度。

弟子见是鹤无咎,纷纷弯腰作揖。

“弟子见过宗主。”

鹤无咎抬手让他们起身,温声道:“只是阵法出了异动,我已经加固,无事了,都回去吧。”

“是。”

弟子们纷纷离开。

其中有刚拜入宗门不久的弟子,还是第一次见新宗主,心生好奇,故而悄声问身边的人。

“宗主瞧着好生年轻啊。”

知情弟子与他解释由来。

几年前觉真道君被浮屠海的妖物寄生,以弟子结契大典为阵,欲以修士祭祀被门下大弟子大义灭亲后,不止青云宗,整个修真界的现有的第五境界的修士,几乎全死在已启动的阵法中。

在如此条件下,鹤无咎自然而然被拥簇成了青云宗宗主。

不过听说他的道侣也死在了那场结契大典中,所以虽然青云宗已更换了新任宗主。

但新宗主一心在修道上,甚少出来过,一应事宜全交给了师妹关清云,故而新拜入宗门的弟子甚少见过他。

“原是如此。”那弟子闻言后露出了然,正欲感叹宗主的深情不寿,天边忽然又降下一层巨雷。

这次劈下的天雷中依稀露出女人窈窕的身影。

她不停闪躲劈来的天雷,身法干净利索,偶尔提剑斩去的剑法高超凌厉。

众人呆滞地仰头看去,不是说只是阵法异动吗?为何有修士被天雷追着劈。

关清云一眼认出了被天雷追逐的女人,忽然讶声道:“明……明月夷!!?”

天雷下的女人躲避天雷时不经意转过头,关清云心中的三分怀疑瞬间达到十分,下意识提追去。

“师姐!”

青云宗能被关清云称之为师姐,还唤明月夷的人,只有死在结契大典的宗主道侣。

正当众人回头看身后的宗主,却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明月夷没想她都没再对鹤无咎出手了,竟然还追着她打,一时应接不暇。

好在她早就躲天雷,躲出经验,天雷虽碰不上她,但长久如此,她恐怕会被消耗。

明月夷咬牙躲开天雷,余光扫至不远处,见鹤无咎凌空踏来。

“师妹,将妖皮丢了,天雷便不会再袭你。”

明月夷看了一眼他,没丢妖皮,反而朝他飞去。

她倒要看看,妖皮与天道之子,天道会如何抉择。

鹤无咎没想到她会朝自己奔来,苍穹上的闪电一级比一级强烈地袭来。

明月夷在鹤无咎周身环绕,天雷毫无顾忌,逼得鹤无咎也不得不提剑斩断席卷而来的天雷。

天道选了妖皮。

明月夷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望向与天雷斗战的鹤无咎,低声问手中的裳儿:“能挡住一道天雷吗?”

裳儿剑身闪烁明光:“道君放心,以眼前天雷之势,挡住一道是可以的。”

“那便好,一道就足以。”明月夷眸如星辰注视不远处的鹤无咎,提剑迎上前去。

长剑劈来时,鹤无咎便已经察觉,但被上空劈来的天雷扰得尤为生恼,顾不上她灵巧地趁机一剑。

鹤无咎从未受过被一剑穿心的滋味。

原来是痛的,麻的。

也许是单纯的痛,因为天雷从剑中注入,所以生出了麻意。

他单手握住刺穿胸膛的剑,抬眸看向眼前的明月夷,长睫很轻地颤了颤,心中忽如明镜般想通了。

“师妹,天雷打你,原来不只是因为你偷了妖皮,而是你在破境。”

明月夷连嗯都懒得回答他,提剑朝他刺去。

只是剑尚未刺入他的身躯,明月夷手中的剑被挡住了。

一团不名状的透白雾气中仿佛裹着无数张嘴,它们咬住她的剑,七嘴八舌地讲着她听不清的话。

“不能杀他,你杀了他,天地会倾塌,山河会翻涌,掩盖整个修真界。”

它们的话音落入她的耳中,眼前浮起天塌地陷的场景,山河翻涌,卷起滔天的巨浪,修真界的灵气枯竭,所有人都面黄肌瘦地跪在地上,空洞的眼中浮着害怕。

他们祈求天道开恩,救他们一命,祈祷真神临世将眼前摧毁一切的灾难阻止,让天地间的灵气复原。

明月夷还看见跪在人群中有她认识之人,师傅、关清云、黎长名、齐飞临……

他/她们望着她如看救世的神女,满眼的害怕与恐惧令她无不动容。

“师姐。”“师妹。”“明师姐。”

“救我们……”

明月夷站在他们的面前任由被抓住裙摆、衣袖、甚至是头发,她静静地透过他们望向她的眼,看着天道崩溃后凡间的惨状。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比修士更显可怜。

最初冬日被十二金乌不分昼夜地照着,天旱数日后地上忽然渗水。

他们不知地下浸出的水是什么,以为是神水,纷纷趴在地上将凭空浸出的水喝下,可地下越涌越多,多得将他们淹没,多得房屋被冲垮。

整个世间都在潮湿的水中,而被十二金乌照耀的水开始沸腾,灭世般的异常将他们一点点煮熟,他们拼命求救。

“救救我……”

一位母亲哭着将她的孩子举起,哪怕她下半身已经快要被煮熟,仰视她的眼中仍旧带着母亲为孩子奋不顾身的明亮,坚持要将孩子递给明月夷。

“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孩子还小,没见过这世间,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尚在襁褓中,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肉嘟嘟的,健康的双手朝着她伸去,哭得撕心裂肺的想要明月夷抱起他,企图唤醒她的怜悯。

明月夷盯着哭红眼的孩子,再看着即将被生生煮熟的母亲。

这次她没再像之前那般无动于衷,所以伸手抚在孩子的眉眼上。

她说:“好可怜啊,你生得和我一样。”

孩子冲她笑。

然而下一息,她捏碎了孩子头颅。

山河倾倒,斗转星移。

眼前的一切再度发生变化。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清晨清洁工打扫的声音,傍晚小区里的牵着孩子、小狗相伴散步的夫妻,平凡又安静。

明月夷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陌生得她早就已经叫不出名字的现代器具。

门口响起钥匙拧动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看不清面容,却觉得熟悉的脸。

“姐姐,今天不是说要去面试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少年将钥匙挂在玄关,换了鞋后行为举止正常地朝她走来。

他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拥住她,气息清冽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无端感觉有些热。

“面试怎么样了?”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动作很轻,慢慢抚摸她颤栗的骨,“那家公司在外风评不好,我给姐姐介绍工作,姐姐明天来我这里好不好?”

他将一言不发的明月夷放在沙发上,吻得呼吸凌乱,一点点为她安排好以后。

他说叔叔和他妈妈早就分开了,他和她可以随时领证结婚,以后再要个孩子,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情慾纠缠的汗水涔涔,他迎来送往,明月夷眼中全是难捱的泪雾,双手揪住沙发罩,神色迷离地盯着他漂亮的脸被潮红占据。

他在陷在快乐中,忘生忘死。

“菩越悯。”她轻喘地叫出他的名字,他似很诧异,扬起脸望向她。

“怎么了,姐姐?”

明月夷抬指抚过他的眉眼,笑了:“果然是你。”

亲情、友情、怜悯、爱慾、幸福……这一切都在企图困住她。

可惜,她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没了情根,最后的爱慾留不住她的。

“姐姐在说什么?”他没听懂,将她的膝盖压下胸前,模糊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身躯却变得模糊透明。

在眼前的场景扭曲着重换场景之际,明月夷闭上眼,眉目冷淡地往前用力耸进一剑。

幻境戛然而止,如破碎的镜面一块块落在地上。

明月夷缓缓睁开眼。

是鹤无咎被她生生钉在墙上,如当初他杀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