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哗啦啦——”
空气中气刃无形,贴着说话的虫耳际擦过,他身后的玻璃装饰凭空炸裂,凌光好似冬日的雪花闪耀晶莹,却有着雪花没有的锋利。
“嘀嗒嘀嗒——”
脸颊刺痛,朗文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脸,骤然紧缩的瞳孔看见了掌心的血,他双唇颤抖,喉管之中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忽然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朗文·格林有很严重的晕血症,一侧的普特下意识朝他走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抿紧唇停住了脚步。他已经不是他的朗文哥哥了,他的朗文哥哥纯洁善良对谁都好,是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
普特感受到胸腔中一阵抽搐般的疼痛,这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心中的太阳烂掉了。
兰特斯唇角弧度越发冰冷,在一众瑟瑟发抖的虫中:“既然是翻修,就不能只能修一处地方。”
“……您说的对,办公室确实应该…全部翻修。”
俯视的目光中压迫感十足,兰特斯记住了在场每一位虫的脸,丑陋、瑟缩又肮脏的嘴脸。抬手,兰特斯瞥了眼腕表的指针,水蓝色钻石表盘上指针刚刚过了九点半。
还有半小时,他的雄主就要下课了。
兰特斯放下手,在一众胆战心惊的眼神中,纡尊降贵地垂下眼,唇角勾出一抹温和有礼的弧度:“各位怎么还不动手?”
瑞德哆嗦地拿起工位上的马克杯,余光小心瞥着兰特斯的脸色将杯子摔在地上。
兰特斯没说话。
罗安面无表情朝前走了一步,高大身形在瑞德身前落下阴影。
瑞德浑身一抖,猛地抓起了工位上的笔记本,闭着眼狠心一摔。撞击声像是个信号,紧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
兰特斯半阖眼眸,凌厉的下巴微微抬起,在一侧沙发坐下,欣赏着满地狼藉,指尖漫不经心敲下一个又一个愉悦的音符。
绝望之前要给予希望。
欺侮了他雄主的都该死,这些卑贱的下等贱民,没有任何道德感约束,要是不会好好说话他们的嘴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兰卡纳星少几个素质低下的低贱平民,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众虫满眼肉疼、气喘吁吁地在一片狼藉中抬起头,才发现门口忽然多出几双锃亮的皮鞋,向上是笔挺的深黑色制服。在众虫怔愣惊慌的眼神中,他们挨个喜提一副玫瑰金手环。
“上将。”
高大的军雌恭敬地朝着兰特斯行了一个军礼,兰特斯瞥眼了来虫。
罗安看了眼对方,点头算是问好。那些虫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们会因为口舌惹来多大的祸事,如今已经很少有虫能够惊动他这位同僚——艾伦,前第二军团团长、现监察署署长。被第一军团和前第二军团团长一起押解,他们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三生有幸。
感受到顶头上司糟糕的情绪,艾伦望着罗安的眼神探究,无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罗安闭了闭眼,微微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比了个手势,艾伦接收信号成功,眼观鼻、鼻观心当汇报机器:“请您放心。”
兰特斯颔首,惜字如金:“辛苦。”
劲风裹着脚步离开,晕血昏迷的朗文被扛沙包似的带走了,罗安朝着办公室中仅剩的闲杂虫等做了个请的手势,军雌冰冷的注视下,普特咬了咬牙,离开了办公室。
兰特斯缓缓起身踩过一地狼藉,来到楚凌的工位,办公桌被翻倒,桌面上曾整齐摆放的书本资料散落一地。
雄主的字和他很像,落笔有力,看似柔和却藏着笔锋,自成风骨。
兰特斯想起西格玛说的话,他的雄主在教管所的牢房里学会了读写,修长的手指渐渐收紧,片刻后陡然松开,兰特斯捡起写着签署姓名的教案。
触及纸页,兰特斯垂下眼。
这教案有些过于厚实了。
木质色调的教案本中夹杂着不少白色胶版纸,稍小于A4纸张,夹一两张在教案本中从书脊侧面看不出来,只不过这本教案本中夹杂着纸张数量太多。
兰特斯翻开教案本,随手抽出一张白色胶版纸,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灰蓝色的眼底清晰映出白纸上的字迹——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第29章 设局 预知未来是身为穿书者的福利……
一阵劲风自碎裂的玻璃窗户席卷而入, 纸页哗啦啦被掀开,夹在教案本中的纸张尽数不堪重负地显露出来。
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散乱,在纷飞的纸张中, 兰特斯的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时间好似静止, 呼吸间他已经从各个角度将空中飞舞的纸张尽数收入眼底。
教案中夹满了诊断书。
罗安尽职尽责“护送”普特离开, 抽了二十秒时间和同僚飞快交流心得, 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向冷静自持的执行长弯着腰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纸张。
从他角度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 罗安刹住了脚步, 但过虫的视力已经让他瞄到了纸上的内容,诊断书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诊断书旁的logo是蓝卡纳第一医院特有的标记。
捡起最后一张诊断书,兰特斯的手指控制不住抽搐一瞬,在纸页上留下一道浅色压痕。
一共48张诊断书,雄主去医院的频率很固定, 一开始是每月一次,后来增加到每月两次, 第一次诊断时间是三年前。
他的雄主生病了?什么病,哪里病了?
可每一张诊断书的判断都是健康良好。
如果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定期去医院?
近期一年接待雄主的医院是第三医院,诊治的科室总要集中在心脏科和脑科。
理智逐渐回笼, 目光逐字逐句咀嚼诊断书上的每一个文字, 兰特斯忽地笑了。所以……那天雄主说的并不是气话?
他的雄主食言了,他明明向他许诺说绝不会出轨。
刻意营造多年的表情忽然脱离理智的控制,手指发抖,纸页在手中扭曲变形,兰特斯闭了闭眼。
——没关系, 处理掉就好了,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他的雄主有任性的权力。
兰特斯站起身,弯曲许久的骨骼发出牙酸的嘎巴声响,余光忽地瞥见办公桌抽屉上被撬开的密码锁。
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兰特斯拉开了抽屉。
骤然眯起的双眼忽地睁大,一向游刃有余的执行长在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种堪称怔忡的表情。
上了锁的抽屉中并没有想象中不堪入目的脏物,而是一堆瓶瓶罐罐,撕去了标签,认不出是何种药物。
兰特斯拿起药瓶拧开,白色的药片散落在他的掌心,他闻到了佐匹克隆的味道。瓶子里的药片所剩无几,显然已经消耗了大半。
他的雄主有失眠问题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诊是真的,不是掩饰?
脑中思绪纷繁,兰特斯拉开了另一个上锁的抽屉,像是被猛地一拳击中脑部,大脑骤然空白一瞬,随后热血汹涌撞入脑中。
那是离婚协议书,足足一叠,两指宽。
最早的日期是在七年前,六月八号……
六月……
兰特斯垂下眼。
那段时间,雄主坚持要去读书。
雄主温柔谦和,对谁都善良有礼,这样的雄虫自然会吸引无数目光。
他不知道有多少虫想要蓄意勾|引他,那时候的他急需继承者,看着雄主一天到晚往外跑,难免心里焦急。他挑选了一名言行举止格外出挑的雌虫,杀鸡儆猴,他不过是想小施惩戒,那个雌虫没有死,他甚至都没动手,那些巴掌印都是他自己扇的。
他没想到雄主会因为这个发那么大的脾气,甚至夜不归宿。
那段时间雄主总是往医院跑,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同学费尽心思想要勾|引他,低贱的平民无法拥有道德。
低贱的平民雌虫借着养伤一次次引诱他的雄主,雄主丝毫不知仍旧善良地施予他的同情,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处理干净。
只有死虫才会彻底安生。
低贱的平民雌虫被他送到了雄主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原来那个时候雄主就已经想要和他离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婚姻第一次遭遇危机——维伊的到来拯救了一切。
兰特斯一页一页翻过那一叠厚厚的离婚协议书。
六年前,十二月。
六年前,五月。
五年前,十月。
四年前,五月。
三年前,五月。
三年前,十月。
三年前,十二月。
在他以为一切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的婚姻曾八次岌岌可危。最后三份离婚协议书的日期相近,最终停在三年前。
三年前,三年前——
雄主第一次去医院也是三年前。
兰特斯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瞬,刻意忽略的记忆呈排山倒海之势涌入,几乎将他湮灭,握着纸张的手细微发抖,不自觉地在那日期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折痕。
兰特斯缓缓抬起手,捂住了平坦的小腹。
“把一切清理干净,按原样还原,这些文件……”兰特斯的视线掠过地上散乱的纸张资料,像是害怕被灼伤一般,别开了眼,片刻后吐出一句话:“全部复印一份。”
罗安一愣,口中的是堪堪出口,兰特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办公室外。
·
庄园,地下训练场。
巨大的撞击声隔着厚厚的隔音墙传出来,刺眼的照灯之下,盖德静静伫立,手臂上搭着两条洁白的毛巾,他望着血肉横飞的训练场不动如山。
又一次被撞飞到墙上,艾伦撑着地面咳出几口血沫,望着灯光下鞘翅染血的兰特斯,眼中的敬畏多于惧怕。如此强大的雌虫,足以让所有虫屈膝伏拜。
金色鞘翅翕动,浴血染金,是一种极致的美,可只要是见过这鞘翅威力的虫根本不会感慨它的美丽,强大残酷才是它的代言词。
前第二军团团长在检察署待了两年,浑身的骨头都懒了。
尚未收拢的尾翼垂在身后,兰特斯朝着倒地不起的艾伦面无表情地扫落一眼,接过盖德手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做出了判定:“艾伦,你退步了。”
艾伦挣扎站起身,嘴角还粘着未擦干净的血沫:“您教训的是。”
望着眼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顶头上司,艾伦想起罗安对自己的嘱咐,沉默几秒后开了口:“上将,您的精神力有些过于暴烈,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请您早做——”
兰特斯擦手的动作一顿。
脖颈忽然被猛地掐住,艾伦的脸因为窒息瞬间爆红,但他仍旧未停止口中未说完的话,继续死谏:“请、您、保重身体。”
兰特斯的眼神冰冷又残酷,靠着训练场中的厮杀来平息暴虐的精神海,不过是饮鸩止渴,偏偏他的得力干将还拼死进谏,唇角骤然勾起一抹弧度,他猛地把手中的艾伦甩到了训练场上,收拢的鞘翅瞬间撑开。
·
“你、你们是谁!”
今天医院总算不用加班,柯达正打算回家睡个美美的觉,躺在新买的大平层里享受一顿美味大餐,没想到才出了医院门口就被绑了。
“啪——”
猛地一个大嘴巴子在脸上炸开,剧烈的疼痛中柯达听见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让你说话在说话。”
柯达猛地点头,撑开红肿的眼皮,他看见他身后的虫走到他身前摆弄光脑,片刻后他身前出现了全息投影,阴影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圈着一枚素戒,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罗安朝着阴影点头,用了变声器的声线沙哑粗粝:“虫带过来了,请您过问。”
四处昏暗,只有柯达的头顶落下几缕光亮,柯达猛地吞咽口水,他有种自己仿佛置身刑台之上的错觉,他听见阴影中传来一声极其好听的嗓音,却好似冰凉粗壮的蛇尾猛地缠绕上他:“楚门,认识吗?”
……
手中的病历记录潦草敷衍,兰特斯垂下眼,他手边是一叠厚厚的诊断记录,另一侧播放着医院的监控。监控视频中他的雄主独自挂号、等候、诊断、最后拿药离开,医院每一处都有监控,除了在诊断室待得半个小时。
翻开诊疗记录,他的雄主每一次并没有特意预约哪位医生,视线扫过一侧摊开的照片,兰特斯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
丑。
无论是履历还是样貌身材,这些虫都太过糟糕,一群失败者,如何能配得上他的雄主。
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兰特斯眼中总算闪过一丝笑意,他盯着监控视频中推门而出的楚凌,视线一寸寸扫视,连衣角上多出拿些褶皱都没放过。
况且,半小时太短了。
收敛心绪,兰特斯再次查看手中的诊断报告,报告显示毫无问题,唇角的弧度骤然抹平。
跪在地上的短短三十秒,柯达把自己这三十年做得一切事情都过了两遍不止,他既没有碰高利贷也没有得罪虫,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绑来。胆战心惊等待着,忽然听见一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名字,他愣了愣。
“不认识。”
“啪——”
又一个巴掌下来,柯达耳鸣眼花,这下两只眼睛都肿了。
“十三天前,他的问诊医生是你。”
趴在地上缓了半天,柯达总算想起来楚门是谁,他颤抖开口:“我、我想起来了,楚门、楚门先生,对,我给他看过病,他是雄虫。”
雄虫二字堪堪出口,柯达骤然感受到一股寒意,他猛地闭上嘴巴。
“……没错,他是一位非常英俊有礼的雄虫先生。”
柯达本想说自己和楚门根本不熟,不过是随即匹配的医生和病患的关系,要是对方和楚门有仇找他没用。听对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仇家,反倒是疯狂的爱慕者。
“他生了什么病?”
柯达:“楚门先生并没有生病。”
“没病?”轻轻上扬的语调。
柯达心中猛地一颤,他赶紧调转了话头:“楚门先生来看诊时的确表明他有失眠的情况,会间接性头疼,又是甚至会出现短暂失明的现象,不过医院已经做过详细体检,楚门先生的身体非常健康,骨骼密度良好,体脂率优秀,甚至连龋齿病变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定期复诊?”
柯达心想他怎么知道,他觉得雄虫就是没事找事,但现在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真心话,他嗫嚅道:“楚门先生的……健康意识比较强。”
“……”
“你喜欢楚门?”
沉默许久的阴影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差点惊掉了柯达的下巴,他当即否认:“不喜欢!”
阴影中敲击的手指一顿。
“不喜欢?”柯达竟然从一只手上感受到不满。
一位英俊有礼的雄虫先生在哪都是焦点,动心的雌虫自然不在少数,柯达还记得同事提起对方时眼中的小爱心,他当时很生气,因为他喜欢他的同事,他的同事是雌虫,他也是雌虫,他是雌性恋。
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被迫公开,柯达要是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过来的,他就是白活了,望着阴影破罐子破摔:“你是来捉奸的?”
“……”
一家虫都有病!柯达心中狠狠咒骂一句,低头翻了个白眼,说话总算有些底气:“这位先生,我对您的雄主绝对没有任何心思,我的心上虫是我同事高尔德,我昨天还偷亲过他,就在休息室的床上,我以虫神的名义启誓!”
“……”
柯达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位有病的楚门先生似乎还真有解语花,可别是他替谁背了黑锅!
“先生,我在为您的雄主诊治时,曾听他提起过一位名为乃乃的虫,他说乃乃给他煮了面,放了两个蛋没撒葱花。”
全息投影陡然中断。
柯达松了口气,以为这场无妄之灾到此结束,手腕因为绳索血液不流通,他正向商量能不能松开,眼前忽然落下一抹阴影,下一瞬脖子一痛,嘎巴昏了过去。
……
“上将,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监控视频中,柯达在熟睡的雌虫脸上落下一吻,还拿着光脑拍了不少照片,兰特斯嫌恶地移开眼。
光脑的背景音中猛地响起一声重击。
上将似乎是在训练场,罗安下意识绷紧背脊,心中默默为艾伦点了一根蜡。上将的训练场配备的急救舱都是顶级配件,总归死不了。
“罗安。”
冰冷的声线透过光脑传来,罗安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镜头陡然翻转,在光脑挂断的前一秒,他听见了让他心脏发冷的一句话:“时墟搏杀十小时,没有下次。”
罗安欲哭无泪。
时墟搏杀舱,压缩时间空间,外界一分钟等于搏杀舱内一小时,十小时搏杀这是要他的命啊!他还为艾伦点蜡烛,这蜡烛还是留着他自己用吧!
·
蓝卡纳星的另一处,跟丢了虫的军雌急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本该处于他们监视中的雄虫此刻已经来到了海德格尔庄园。
海德格尔庄园。
一身制服笔挺,银灰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兰卡纳星球的财政部长希莱·海德格尔朝着楚凌伸出了手:“楚门先生,合作愉快。”
楚凌起身,唇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回握对方的手:“合作愉快。”
“海德格尔先生,还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您,”楚凌知道兰特斯派虫跟踪他,一路上为了甩开那些训练有素的军雌,他花了不少力气:“我们之间的合作麻烦您替我保密。”
“当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希莱颔首,对楚凌的要求表示了解,他真心实意:“如果您有困难,随时联系我。”
有些话即使是场面话听起来也会暖心,楚凌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他和兰特斯的离婚案,他笑了笑:“谢谢您。”
楚凌本想保留各自体面和平分手,可兰特斯纠缠不休,贵族各个手眼通天、消息灵通,他和兰特斯这事情看来是已经闹开了,眼下看来体面是保不住了,不过他可以保点别的。他不喜欢打牌,但兰特斯硬逼着他上桌,他自然得准备几张好牌。
意识到对方可能担心什么,楚凌解释一句:“您放心,这笔钱和温特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希莱垂下眼,他的年纪放在地球上某些早早结婚生子的地方勉强可以当楚凌的父亲,但在虫族两百多年的的寿命中,他正值壮年。
“您当时劝我离婚,为什么?”
楚凌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但出于尊重对方,他还是认真回答:“因为您并不快乐,离开了他们您会过得很好。”
身处险境应该互相帮助。
楚凌:“您准备离婚了吗?”
希莱点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终于要摆脱的快意:“是的,多亏了您宝贵的提点。”
楚凌笑了笑,举起老管家为他泡的清茶做了个庆祝的动作:“预祝您一切顺利。”
希莱轻轻颔首,笑容越发真切:“谢谢。”
清茶果然如老管家所言清脾润肺,初尝苦涩,入口却回甘,茶香满溢,像极了这一段人生路,从前好似镜花水月一场空,从今以后只有花香盈路。
谈好正事楚凌就告辞了,老管家热情地一送再送,送到门口还送礼,热情的简直过了头。
满头白发的老管家伫立在海德格尔祖宅门口,向楚凌献上自己诚挚的祝福。他侍奉了三代海德格尔,到了如今这一代,主家只剩下希莱少爷一脉,先家主为希莱少爷订婚后不久早早离世。自从家主故去,希莱少爷的心似乎也一同故去了。这些年他苦苦支撑家业,唯一的心愿就是延续海德格尔的血脉。若非楚门先生提点,他怕希莱少爷会在自我折磨中走完一生,他能继续陪伴海德格尔的时间不多了。
001趴在楚凌肩头,看着伫立在庄园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的老管家,歪了歪头:【宿主,海德格尔好热情啊,不仅招待我们还送了礼物,他们是好虫!】
“热情可不是衡量品质的决定因素。”
楚凌轻笑着摇了摇头,他虽然不是空手来的,但他知道自己带来的那三瓜俩枣可换不来海德格尔家的珍藏款茶饼。
001不懂楚凌什么意思,反正在它眼中谁对宿主好谁就能得到好人卡,宿主和海德格尔目前是合作关系,那他们就是盟友了。
谈起结盟,001有满肚子疑问:【宿主,你刚刚为什么要让出杜拉法星40%的所有权,咱们一开始不是说全要的吗?】
楚凌摸了摸001疑惑的小脑瓜,举了个简单的例子:“谈生意两方心里都有底线,揣着明白装糊涂互相试探,我想要谈判成功,一开始总得压价,就好比去地摊买衣服,他喊两百,你喊二十,至于价格都是谈出来的。不拒绝就是能谈,犹豫就是心动了。”
预知未来,是他身为穿书者的福利。
万一剧情无法改变,按照原书所写,星际大战在十三年后爆发,他得给维伊留一条退路。D星系距离兰卡纳星数十万光年,杜拉法星不仅在这场大战中幸免遇难,还被逃难者发现矿脉资源丰富,不过十年光景就会成为新的发展中心。
他一开始就没想成功得到杜拉法星的所有权,拥有金山却没有能力守护只会找来杀身之祸,他最开始就是在为维伊物色合作伙伴,捆绑销售才是良好的运作方式。
希莱·海德格尔,这位财政部长眼光一绝,他对商机的敏感程度堪比当年的改革春风。和楚凌预知未来的金手指不同,他早在十几年前就预判D星系未来的发展趋势,大力进行投资,若非后期被虫渣害得早早离世,投资中断,他将会成为D星系最大的赢家——包租公。就他如今的生平放在现代绝对能记入史册,退一万步来讲,如果他不当财政部长,当个投机倒把的商人,兰卡纳星的商业法怕是得重新制定了。
请他来当风投合伙人再合适不过。
原书中对海德格尔这位配角都称不上的炮灰描述并不多,总共不超过十句话。除了他悲惨的一生外,原书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希莱·海德格尔死后D星系的开发彻底荒废。D星系投资巨大,哪怕是象征着财富的海德格尔家族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吃下所有,这就表明此刻这位财政部长手头已经没有多少现金流——他缺钱。
楚凌承认自己利用了预知能力趁火打劫,但他没办法,他没有经商头脑,钱生钱他不会,那他就找个懂行的,把懂行拉上船,多拉几个,哪怕维伊什么都不懂,他亲手为维伊选的队友也不会允许船翻了。
借着对杜拉法遗迹的文字很感兴趣为由头,楚凌提出购买这座未来金山的全部所有权。
楚凌猜想,海德格尔对杜拉法星这座金山绝不可能毫不知情,为此当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必然会引起对方的警惕,精明的投资商人从不相信巧合,自然会怀疑他这拙劣的借口不过是因为听到了风声。趁着对方惊疑不定的时刻,他送上一笔能解决对方燃眉之急的天文数字。
此时此刻,希莱·海德格尔对他的警惕就会变为忌惮。信息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可怕的东西,制敌之术有一招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招还能反过来用,抛出含糊不定的言辞,让对方觉得你知道他的底细,从而占据谈判优势。
谈判一则看对方能带给自己的价值,二则看得罪对方会给自己带来多大损失,权衡利弊,其实就是一场心理博弈。
果不其然,希莱·海德格尔没立刻拒绝。
不拒绝就是还能谈,这时候就要适当妥协,让出一些利益,互相给个台阶下,各自守住自己的底线,达成最终目的。
楚凌的目的是杜拉法星60%的所有权,剩下的40%交由希莱·海德格尔,作为交换,他提出D星系的开发产业要入股5%的要求。
楚凌自知自己手段并不高明,在淫浸政商多年的老狐狸眼中,他这些不过都是小把戏,稍微一想就能看清,他对于D星系的入股要求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伊莱·海德格尔竟然答应了。
这些弯弯绕绕,001听得一知半解,它现在只关心一个点,系统给宿主的钱现在全部花光了,它变成穷光蛋,以后就不是宿主的小钱袋子了!
001一脸菜色:【宿主,我们现在没钱了怎么办?】
意识到001是在担心这个,楚凌笑了,他摸了摸001的脑袋,目光邈远,吐出一句话:“山人自有妙计。”
……
半小时已经是兰特斯的极限。
兰特斯很快就会知道手下的虫跟丢了他,打草会惊蛇,釜底抽薪之前他需要降低对方的警惕。
楚凌去了酒店附近的蛋糕店,他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对着街角非常明显,他从展示柜中挑选了一个做工略微复杂的奶油蛋糕,从口袋中拿出工资卡。
现做奶油蛋糕需要时间,这些事件,足够兰特斯的手下找到他了。果不其然,十分钟不到,借着玻璃的反光楚凌看见了几个四处张望的虫,对方看见他立刻掏出光脑汇报。
虫族世界对雄虫的偏见根深蒂固,在他们眼中,雄虫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出门不知道东南西北的脆弱生物,即使是兰特斯手下训练有素的军雌也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如果重新得到他的行踪,他们应该能松口气。
“刷卡成功——”
“先生,这是您的蛋糕和卡,祝您生活愉快。”蛋糕店的店员双颊飞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他根本不敢看楚凌的脸,声音夹得堪比展览柜中的甜奶油蛋糕,指尖触碰楚凌掌心的那一瞬间猛地收回。
楚凌并未注意这些细节,他拿起蛋糕出了门,维伊快下课了。
维伊不明白为什么今天雄父要坐一辆灰扑扑的车来接他,他更不明白为什么雄父要把达维那个讨厌鬼一起接走!
维伊嘟起来的嘴在看见副驾驶位上的蛋糕时笑开了,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哇,是维伊最喜欢的草莓奶油蛋糕!”
楚凌替维伊系好了安全带,有些好笑:“就这么高兴?”
“当然啦!”维伊想都没想就回答,够不到地的小脚在座椅上晃悠晃悠,嘟囔地抱怨了一句:“雄父以前都不让维伊吃蛋糕!”
“没有不让你吃,你脾胃弱,维伊也不想半夜肚子痛吧?”楚凌刮了刮维伊的鼻子,朝一侧安静的达维伸出手:“但维伊可以和小朋友一起分享这块小蛋糕。”
应该是听了乃特的嘱咐,达维对他没有抗拒,乖乖伸手让抱。楚凌将达维放在维伊身边的座椅上,替他系好安全带。达维太瘦了,明明比维伊还大一岁,却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刚刚一抱,楚凌摸到了他分明的肋骨。
得好好养一养。
楚凌垂下眼,他瞥见维伊嘟起来的小嘴,孩子对父母天生就有一种占有欲,对分走父母注意力的外来者天生敌对,楚凌可不想维伊成为原书中的炮灰反派。
“乖乖,看看这是什么?”
维伊不太情愿地扭头,看着楚凌空落落的掌心,眉头皱起,正要生气,就看见楚凌手心一翻下一刻一颗水果糖就水灵灵地出来了,他哇的一声长大了嘴巴。
楚凌笑着哄道:“维伊是友爱有礼貌的乖宝宝对不对,家里来客虫了要怎么做?”
维伊皱了皱眉毛,看了眼楚凌手中的水果糖又看了眼一旁沉默的达维,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你…好……”
楚凌笑着点头,目光鼓励。
维伊嘟着嘴巴吐出剩下半句话:“……欢迎。”
“非常棒!”楚凌摸了摸维伊的头,朝达维笑着道:“达维,维伊在和你问好哦,来,你们握个手。”
面前的小手白白嫩嫩,看起来比学校老师发的棉花糖还要柔软,达维小心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维伊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楚凌手中的水果糖,见达维磨磨蹭蹭,嘴巴不高兴地撅起,一把握住了达维的手,晃了两下后松开,目光灼灼望着楚凌,似乎在说他已经完成任务了。
看着维伊和达维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楚凌垂下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来日方长。
“维伊真棒!”楚凌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了维伊的嘴里,小家伙被甜得弯了眼,一瞬间忘记了之前的不高兴。
楚凌并没有着急回酒店,兰特斯派来的虫跟着他实时汇报,只要完全掌握着他的信息,兰特斯就不会太过火。带着两小孩逛逛商场,应该还不至于触及兰特斯的底线。
没有选择大商场,楚凌带着他们去了临街商铺。
维伊是住在城堡里的小王子,衣食住行都有管家处理,他一直以为家里的衣柜有魔法会定期刷新漂亮衣服,达维的双亲在他出生后不久相继离世,和乃特相依为命,大多时候都是在生存而非生活。两小只都没有见过兰卡纳星繁荣的地下街。
小孩子就喜欢新奇玩意,一路上维伊哇声不断,即使是拘谨的达维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好奇和欢喜。
楚凌一手牵一个,单身雄虫带着两个幼年雄子,这绝对是大场面,堪比身边围着一圈看不见的彪形大汉,拥挤的商业街硬生生是让出了一条道,这要是磕着碰着谁赔得起!
楚凌带着两小只走进一家童装店。
“欢迎光——!”
语调忽然陡然提高,维伊被吸引,看了一眼嘴巴张成O形的店员,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他捏了捏楚凌的手:“雄父,我要这个!”
顺着维伊手指的方向,楚凌看见了一个可爱的恐龙挂包。
柜台前的店员兴冲冲跑来,将挂在墙上的恐龙挂包取下来,送到了楚凌面前,开始介绍:“尊敬的先生,您家雄子的眼光实在是太棒!审美绝绝子!这款挂包是本店的畅销冠军,材质亲肤,面料柔软,对您宝贝娇贵的肌肤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您摸摸,真的非常舒服柔软!”
楚凌接过恐龙挂包感受了一下触感后看了眼标签中的材质,确认是适用儿童的亲肤健康材料后,他将恐龙挂包递给了维伊。
维伊接过挂包仰起头,示意楚凌帮他背上,楚凌假装没看见维伊的动作,鼓励道:“维伊,快试着背背看。”
维伊嘟了嘟嘴巴,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
店员当即发动彩虹夸奖:“哇,小雄子好厉害啊,小手好有劲,对对对,就是这样套进去,哇塞,好棒好棒!”
店员情绪价值给满,楚凌默默加分,他对着试衣镜中顺利背好恐龙挂包的维伊不吝夸赞:“非常棒,果然,维伊的眼光就是好,看起来真帅气!”
“维伊是一直都是最棒的!”得到夸奖后,先前的小情绪烟消云散,维伊高高扬起下巴,视线下意识寻找达维的身影,他看见达维站在休息椅旁边似乎在看什么。
维伊哼了一声,迈着小短腿朝达维走去,站定,倨傲地抬起小下巴:“你看上什么了?”
达维没说话,只是匆匆低下头,维伊狐疑地皱了皱眉,他凑到达维旁边,顺着达维的角度看见了一件黑色T恤。
——好丑!
维伊撇了撇嘴巴,看着低着头的达维,双手叉腰。自从讨厌鬼来学校之后就老跟他抢第一,这下好了吧,被他发现了讨厌鬼的眼光超级差!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审美!对讨厌鬼一点审美都没有!果然他还是最棒的!
“丑死了,”维伊弯下腰,故意把脸凑到低着头的达维面前,嫌弃:“你眼光真的超级差!”
达维没说话,垂在身边的手抓紧了裤子。
维伊这话没避虫,店员听见这话担心小朋友会闹别扭,下意识想去阻止,却被楚凌制止了。
楚凌没说话,静静注视。
001趴在楚凌的肩膀上,望着两小只,有些担忧:【宿主,你把他俩放在一起真的不会出问题吗?一个是黑化反派一个是炮灰,万一剧情线重合了怎么办?】
楚凌点了点001,示意它稍安毋昭。
维伊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雄父说我的眼光超级好!审美,审美超级超级好!”
达维没说话,攥着裤子的手越发收紧了。
维伊扭头,嫌弃地瞥了眼达维看上的那件黑衣服,伸出手指:“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这边的也要!”
店员看了眼楚凌,眼神询问,见楚凌点头后将达维指过的衣服全部取下,拆下衣架他把衣服送到了维伊面前,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情:“雄子,这是您要的衣服。”
“给我做什么?”维伊小手一指达维:“都给他!”
店员:!!
维伊皱眉,看着朝着他张大嘴巴的店员投去疑惑的眼神:“你为什么不去?”
店员反应过来赶紧应是。
维伊翘着头,晃悠悠地来到休息椅上坐下,他腿有些短,椅子太高,独立完成这项运动有些费劲,蹬腿两次他终于成功坐稳,小短脚在空中晃了晃,他朝着达维抬起下巴,颇有些霸总味道。
001:??!!
楚凌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
001震惊,它一直以为维伊没体会过竹编炒肉的熊孩子,眼前这堪称和谐的画面超出了它的想象:【宿主,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楚凌笑了笑。
迎着楚凌的目光,001看见维伊坐在休息椅上指点江山,他面前,达维穿着新衣服扭捏地低着头,他身侧堆满了维伊让店员拿来的新衣服。
此时此刻,两小只的距离明明比在车里远了好多倍,可001却觉得他们之间亲近了不少。
001:【他们这是成为好朋友了吗?】
楚凌:【还没,但是快了】
维伊本性不坏,只不过容易耍小性子,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偏爱,所以有恃无恐。达维则不同,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小心翼翼地抓住身边的爱。
他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创造机会,适当引导,不能让维伊觉得有人抢走了他的爱,他想让维伊学会分享爱。被爱过才会有爱人的能力,会爱人才代表真正懂得爱的含义。
真正的爱,从来都抢不走,无需患得患失。
购物袋太多,一整个柜台都摆不下,店员一张脸笑开了花,双手递回楚凌的卡:“尊敬的先生,感谢您对小店的惠顾。”
维伊背着恐龙挂包望着满柜台的购物袋满眼欣赏,显然对自己的战绩非常满意,楚凌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真的不需要其他东西吗?”
维伊小下巴高高一抬,没有丝毫犹豫:“不用!”
这里的东西都没他柜子里的好看,他眼光超级棒,这些东西他才看不上,也就讨厌鬼喜欢!维伊想着看了眼一边的达维。达维此刻已经大变样,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人靠衣装,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乍一看他也像是个被宠在手心的小孩。
楚凌将卡收好,朝店员微微一笑:“麻烦把东西送到这个地址。”
维伊:“雄父,维伊脚痛,要抱。”
楚凌伸手抱起他:“我们回家吃蛋糕好不好。”
“好!”
维伊缩在楚凌怀中,像是个骄傲的战胜者一样朝着达维做了个鬼脸,楚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干预,他朝达维伸出手:“达维,我们走吧。”
店员满眼担忧,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尊敬的先生,请原谅我的多嘴,您这样实在太过劳累,您的雌君没有在您身边吗?”
楚凌微笑地回应了对方的好意,他颠了颠手中的维伊,身体力行表明自己完全没问题:“谢谢关心。”
店员没忍住发出惊叹声:“您实在太厉害了!”
楚凌笑了笑。
握在手中的小手忽然抽离,楚凌诧异低头,他看见达维颤抖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兰特斯。
第30章 看我心情 有谁规定只有兰特斯才可以算……
一股森森寒意顺着后背爬上, 望着门口高大俊美的雌虫,店员表情僵硬。
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兰特斯,楚凌笑容收敛, 他没想到兰特斯竟然心急到了这种地步。
“维伊, 雄父累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心安理得窝在楚凌怀中的维伊一僵, 抬头看见冷冰冰的雌父朝他伸出了手臂,他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兰特斯静静注视着维伊, 态度不容置疑。
楚凌冷冷开了口:“别朝孩子发火。”
兰特斯唇角勾起一抹和煦的弧度:“雄主, 您冤枉我了,我只是在和维伊沟通。”
发火不一定需要言语攻击, 很多时候冷暴力更可怕。楚凌脸色难看,抱着维伊的手越发收紧。
双手在空中停滞,兰特斯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怀中传来一股轻轻的推力,楚凌低头, 维伊握紧小拳头:“雄父,维伊自己走。”
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最为敏感, 楚凌垂下眼,自从兰特斯出现后,达维的头就一直没抬起过,他很害怕。
他此刻和兰特斯闹翻、争吵只会让事态加重, 不能让孩子承受无妄之灾。
楚凌摸了摸维伊的脑袋, 将他轻轻放下:“乖乖真棒,别忘了和达维一起走哦。”
维伊瞥了眼低着头的达维,跺了跺脚,见对方没理他,气鼓鼓地走到达维面前拽住了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迈着大步往前走,他身后,达维亦步亦趋。
“雄主,我是想减轻您的负担,维伊已经七岁,他并不轻。”
没搭理兰特斯的解释,楚凌抬脚跟上两小只,心中只庆幸幸好小家伙注意力不在这边,否则让他听见自己被说重,他又要闹脾气。
“雄主……”
将追上来的兰特斯锁在车门外,楚凌正要替两小只系安全带,就发现两小只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显然是达维的手笔。
糟糕的心情平复,楚凌笑着启动了钥匙:“回家吃蛋糕喽!”
楚凌新买的二手陆车比不上兰特斯的飞车,等他到酒店时,兰特斯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身边是拿着湿手帕尽职尽责的阿道夫。
兰特斯笑容完美:“雄主,您回来了。”
楚凌没搭理他,绕过他将手中的蛋糕递给了阿道夫:“辛苦了。”
兰特斯唇角的笑容僵硬,视线如毒蛇,一瞬间阿道夫手中的蛋糕盒像是变成了个炸弹包。
……
房间内在分享蛋糕。
时间久了,蛋糕有些化掉了,但不影响味道,两小只吃的很高兴。
他的雄主笑得很温柔。
为什么这笑容不是对着他?
头颅炸开似的爆发一阵尖锐的疼痛,兰特斯死死盯着监控视频,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留下一道深深的指印。他手边,厚厚一叠文件密密麻麻记录着楚凌今天的一举一动。
不过是一个幼年雄虫,凭什么能得到他雄主的垂青?
因为他和维伊年龄相仿,爱屋及乌?
哈——
可维伊是他和雄主的雄子,爱屋及乌雄主爱的难道不该是他?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虫都能得到他雄主的照拂,为什么对他却如此残酷?
他的雄主很善良,兰特斯一直知道,可这一刻他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怨恨,怨恨这份善良,因为这份善良不属于他。
金属桌面在牙酸的噪音中扭曲变形,兰特斯忽然垂下眼,染血的手指落在平坦的腹部。
不。
他的雄主不过是生病了。
治好病,一切都会变得和从前一样。
他需要一个虫崽。
……
房门被轻缓地敲响,楚凌放下餐盘,目光落在门口不请自来的兰特斯身上,垂眸瞥了眼手腕上的表。
不到半小时,这已经是兰特斯的极限。
兰特斯急了。
视线不着痕迹扫过隐藏摄像头的位置,楚凌眉心微动,看来即使在隔壁房间一帧帧盯着他们的举动,也无法缓解兰特斯的焦躁感。
谈判桌上比的是谁比谁更沉得住气。
楚凌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用湿纸巾擦干净维伊嘴角的奶油,示意他带着维伊去房间玩。小家伙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楚凌指着维伊鼓鼓囊囊的口袋,朝他眨了眨眼睛:“这是奖励。”
“水果糖!”
维伊眼睛一亮,掏出一颗水果糖拨开糖纸塞进嘴巴里,瞥了眼达维朝卧室走去,达维一言不发乖乖跟着走。
卧室房门关上,客厅恢复寂静。
楚凌端起餐盘朝厨房走去,兰特斯上前一步接过了他手中的餐盘。
楚凌放下刀叉,乐得清闲地回到沙发上坐着。
餐盘刀叉被放进洗碗槽,水声响起,随后是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楚凌坐在沙发上,点开光脑整理PPT。
兰特斯不知何时洗好了碗重新回到了楚凌身侧,他静静伫立着,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不偏不倚地落在楚凌身侧。
形影交织,仿佛恩爱无比。
楚凌转了个身调转光脑,挡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凌的PPT已经从第一页整理到第十一页。
终于在鼠标不知第几次点击屏幕时,楚凌感受到身侧沉默的阴影忽然凑近,他的衣角传来极其轻微的拉力。
楚凌握着鼠标的手指微顿,他没回头。
似乎是害怕惹怒他,兰特斯的靠近很小心,从远看他们似乎手脚想贴亲密无间,实则他们根本没有肢体接触,兰特斯将距离控制在了一厘米之内。
这位冷静自持的执行长向来存在感极强,哪怕刻意收敛也无济于事,身侧骤然多出的温度侵染皮肤,心脏传来一股翻涌的不适感,楚凌闭了闭眼,没动。
“雄主——”
似乎是觉得楚凌的态度有所软化,兰特斯的眼眸中骤然升起星点光亮,他伸出手想要更进一步。
楚凌朝后退去。
兰特斯的手落在空中,好似抓住一缕风。
望着继续工作的楚凌,兰特斯抿紧唇,良久收回了手。直到楚凌整理好PPT上的所有内容时,兰特斯没有任何言语和动作。
看了眼时间,楚凌合上光脑。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日理万机的执行长丢下公务陪着他听将近两个小时的敲键盘声,也算是拿出了态度。
楚凌抬起眼,总算正眼看兰特斯,后者脸上的神情有片刻怔愣,回过神来,朝他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开口又是熟悉的字眼:“雄主……”
楚凌静静地望着他。
和兰特斯的谈判是一场硬仗,注定会比海德格尔那场更加持久耗神。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雾,漆黑的夜如泼墨,星点雨珠在玻璃上留下道道细长的水痕。
兰特斯脸上刻意维持的弧度在楚凌的注视下一寸寸僵硬破碎,他直直地盯着,那双眼眸漆黑,宛若无星无月的夜,在那片夜色中他寻到了自己的脸,扭曲到几乎丑陋的地步。
“雄主,请您和我回庄园做详细的检查。”
桌面上被特意撕去标签的药瓶很眼熟,是他的药,离开时他带走了庄园卧室中所有的药物,显然,兰特斯翻了他在学校的办公桌。意识到这个结果的那一刻,楚凌莫名没感到多少愤怒,反而有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恍惚感。
——果然如此。
兰特斯再一次让他确信他的决定没有错。
“雄主,您服用止痛片和安眠药多久了?这些药剂不能滥用,请您不要因为和我置气而忽视自身健康。”
趴在一侧看戏的001猛的飞起,炸成刺猬体:【什么止痛片安眠药,宿主吃的不是维生素吗?!】
楚凌摸了摸001炸起的刺猬尖,回避了这个问题。
黝黑的眼眸不见丝毫光亮,兰特斯敏锐地捕捉到楚凌视线微微偏移,循着楚凌的视线望去是一片空无。
幻视——
兰特斯垂下眼,心脏被一股迟缓沉窒的痛意包裹,他的雄主生病了。根据监控视频的显示,雄主会望着空无一物的茫然笑,他还会说话,明明房间中只有他自己。
是他的失职。
那些废物治不好他的雄主,他们该死,他会挽回一切。蓝卡纳星最好的医疗团队已经在庄园等候。
“雄主,是我的错,我没发现您竟然独自忍受病痛,”灰蓝色的眼瞳中浮起淡淡的水雾,像是阴雨天的大海,兰特斯屈膝在楚凌身旁跪下,姿态卑微,眼底的痛苦宛如化为实质:“只要您跟我回去治疗,您说什么我都答应。”
楚凌:“我要离婚。”
兰特斯的神情瞬间僵硬,他攥紧了手指:“只有这个不行。”
楚凌没说话,他站起身。
他本来就没抱有太大希望,谈判时得率先抛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接受的要求,那他就不会觉得接下来的要求强人所难。
兰特斯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抓住了楚凌的手。
楚凌瞥了眼被抓住的手腕,无言。沉默很多时候是最好的利刃,无论对方在乎你抑或是不在乎。
在楚凌无声的注视下,指尖触碰肌肤传来颤栗般的触感,兰特斯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垂下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我会将乃特的档案调回荣耀学府。”
乃乃,多么亲昵的称呼。他的雄主从来没有给他取过任何昵称。
十六岁的雌虫,没钱没权没势还带着个拖油瓶,除了年轻,他有哪里比得上他?
新鲜,多么新鲜——
哪怕是山珍海味,吃久了也会腻味,他应该看好雄主,不该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选择。谁都别想跟他抢,格林、布莱克,他们算什么,是他先遇见的雄主。为什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费尽心思留住的雄主离开他?路边的猫猫狗狗都能得到雄主的怜悯,为什么独独对他如此残忍。
即将抽离的手再一次被握住,兰特斯仰起头,他的神情几乎诡异,明明在笑却像是在哭,他望着楚凌的模样像是恨不得将他一口口咬碎吞入腹中:“雄主,你喜欢年轻的吗?”
隔着轻薄的面料,楚凌感受到了块垒分明的肌肉,暧昧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我依旧能为您孕育虫崽,我的体检报告年年都是优。”
楚凌猛地甩开了手。他感到出奇的愤怒,他告诉过自己不要再被兰特斯左右情绪,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好,现下看来他高估了自己。
兰特斯到底把孩子当成什么了?!底牌、筹码还是工具!
楚凌克制沉重的呼吸,勉强平复情绪:“不用将乃特的档案调回来,但我需要第一军团承诺保证他的平安,作为交换,我将资助达维直到他成年。”
能花钱解决的事情从来不是事,兰特斯眼中酸胀,他的雄主将自己放在他的对立面,在他的面前为其他虫精心筹谋。
心脏传过来一种电击似的抽麻,兰特斯垂下眼:“一切如您所愿。”
这话听起来很难说不委屈,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楚凌低头看他,神情讥诮。
兰特斯从口袋中取出一张铂金卡片,轻轻递上:“雄主,这是我的副卡,请您随意使用,您可以给他们……买任何东西。”
楚凌静静注视着兰特斯,良久,伸手收了这张卡。
兰特斯眼中星光微动,他以为楚凌是原谅他了,手指小心触碰楚凌的手:“您会跟我会庄园的,对吗?”
星卡目的达成,兰特斯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指尖在铂金卡边缘摩挲而过,楚凌斜眼瞥了眼屈膝跪地握着他手的兰特斯,点头:“可以。”
兰特斯的面庞瞬间亮起光彩,不得不说,他有一副优质皮囊,一向强大的他露出惹人怜惜的模样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灰蓝色的眼眸中好似阴云初霁,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给予希望在夺走光亮,这张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楚凌并不想给兰特斯难堪,他也没心情报复。如果对方顺利和他离婚,他们从此山高水远互不干涉,可兰特斯偏要纠缠,甚至把孩子当做筹码来威胁他。既然如此,他也应该做好被拒绝、捉弄和报复的准备。
有谁规定只有他才可以算计人心、玩弄别人?
“不过——”
楚凌慢条斯理地抽回了手,在兰特斯怔忡的神情中,吐出一句不明不白的许诺:“要看我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