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特斯的眼睛更红了。
“雄主,是我的的错,我竟然没发现这七年您都忍受着这样的痛苦,是我的失职。”兰特斯抿紧唇,仿佛忏悔的信徒发下毒誓:“我愿痛您所痛,伤您所伤,您所遭受的一切我都会千倍百倍地弥补。”
高傲的执行长头颅低垂埋进雄虫的颈窝,楚凌感受到喷洒在脖颈的热意颤抖,一滴热泪落在颈窝。
楚凌闭了闭眼,被握住的手指抽搐了一瞬,他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珠在眼窝内缓缓积蓄。
兰特斯瞳孔发颤,他跪在床边,握着楚凌的手一动不敢动:“雄主……”
“他们说我没病,”
沙哑的嗓音落在耳边,兰特斯仓惶抬头,他看见楚凌目视前方,瞳孔没有丝毫聚焦,好似水中氤氲的墨。
“检查报告…没问题……”
雄虫微微歪了歪脑袋,手指试图朝伤口探去,他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他明明这么痛却查不出病因。
“幻觉……”
“好冷……下雨了吗?”
兰特斯呼吸发抖,他小心地用柔软的毛绒毯子裹住楚凌发抖的身躯,隔着毛绒毯子,小心避开了楚凌背后的伤口,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味的重复:“雄主,别怕,我在这,不冷了,没有下雨,很快就不会痛了。”
“我看了…很多医生……”
“他们说我没病……痛,很痛……”
此刻麻醉效果未过,雄虫很明显没有恢复理智,可恰恰因为他没有恢复理智,才会显露难得一见的脆弱。兰特斯抱着楚凌的怀抱越发得轻,言语颠倒:“雄主,我知道了,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让您遭受这样的折磨,我不知道您会变成这样,以后不会疼了,不会让您再疼了。”
楚凌垂着眼,掩去眼中的暗芒。
总算露出了破绽。
“救救我,我不想……死,疼,好疼……”
颤抖的手指搭上兰特斯的衣袖,在兰特斯几乎碎裂的眼神中,楚凌吐出了他来到兰卡纳星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他说:
——兰特斯,救救我。
衣袖骤然一松,白皙的手腕宛如折翅的蝴蝶倏忽坠落,在兰特斯停滞的呼吸中,雄虫闭上了眼睛,积蓄在眼窝的泪水轰然坠落。
戏演到这个地步,已经成功了大半。
001很难过,尽管它知道楚凌是在演戏,但它还是很难过,七年的疼痛是真实存在过的,不会因为从未说出口而消失不见。
它不明白宿主为什么骗它,它傻乎乎地以为宿主吃的是维生素,连宿主的异常都感受不到,它真是个废物系统!
楚凌不想看见兰特斯的脸就装睡,兰特斯在房间待了很久,久到楚凌都快要真的睡着了。
……
001提醒楚凌可以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坐在昏暗的房间中,楚凌装木头人和001通过脑电波交流。以兰特斯的脾气,庄园里大概率每个地方都有监控,即使这个地方是兰特斯的卧室,他不能冒险。
楚凌:【001,怎么样,我演的还不错吧?】
001罕见地没有送上热情的无脑夸赞,它趴在楚凌面前,像是个飞不起来的氢气球,蔫哒哒的:【宿主,对不起,001不知道你一直很痛苦,001太没用了。】
楚凌一愣,意识到001因为什么难过后,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在演戏,没那么夸张,就是偶尔疼一下,再说了又不是你害得我,我怪你什么。】
楚凌大胆伸手摸了摸001的头,兰特斯现在已经确信他有病了,既然如此“生病的”他有幻听幻视现象也很正常,和空气交流也很正常,想来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场戏是他送给兰特斯的大礼。
兰特斯苦苦纠缠他向他诉说所谓的爱意,那么,当他得知他的痛苦都源于他当初的算计,说不定兰特斯会有所行动,前提是兰特斯口中的爱有十分之一保真。
只要兰特斯有所行动,必然会有蛛丝马迹,接下来的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当然,将赌注全压在兰特斯对他的爱意上未免太过荒谬,毕竟如今的他已经窥见兰特斯面具之下的真真实。兰特斯既然能把婚姻、爱情、子嗣当做牌桌上的筹码,以赢得步步高升的机会,当他口中的“爱”和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冲突时,前者极有可能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他和西格玛已经查到七年前第一军团曾经围剿过一窝黄赌毒犯罪团伙,当时执行任务的不巧不巧正是兰特斯和莱博西。
细思极恐。
七年前,兰特斯见到他那一刻就已经谋划好这场大局,他利用职务之便神不知鬼不觉拿到了禁忌药物,利用兰卡纳星的规则让他变成“加害者”,成为道德弱势的一方。
按照兰特斯多疑的性格,他必然会斩草除根……
莱博西的死亡极有可能和兰特斯有关系。
如果兰特斯对他的挽留不过是为了锁住他,以维持执行长家庭美满的形象,拥有完美形象的执行长不会允许别虫抓住他的把柄,甚至让他的名声染上污点。要是他发现莱博西的“遗物”记录了当年药剂的数量,尊贵的执行长不可能无动于衷。
Plan A or Plan B?
这是他为兰特斯设的局,无论兰特斯怎么选,结果都只有一个。
他一定要离婚。
第34章 他还有个老乡? 【恭喜宿主开启双子星……
海底监狱。
磁控门滑开, 金属摩擦声刺破死寂。军靴碾过咸水浸透的地砖,深灰作战服肩章上的银质星徽,在探照灯下泛着慑人的冷光。
金属椅被拖拽的刺耳噪音已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上将, 编号734已带到。”
兰特斯在对面落座, 指尖轻敲膝盖上的文件袋。
头发和胡子纠结成灰黑的毡块, 像块发霉的破布糊在脸上, 仅露出两只被污垢糊住的眼睛。
编号734,曾经的制药天才伊莱亚斯。
浑浊的眼睛费力地透过污垢聚焦, 落在对方肩章的星徽上。
“哈——”
一声干涩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浑浊渐响。
“你竟然已经是上将了。”
兰特斯抽出一张泛黄照片推过去,实验室的火焰正舔舐标有“Ω”的试剂瓶, 声音平稳如冰:“我来取它。”
伊莱亚斯瞳孔骤缩,纠结的毛发下,那双眼突然亮得吓人,像困兽瞥见了挣脱枷锁的微光。他忽然笑起来, 笑声震得胡须上的污垢簌簌往下掉:“上将说笑了,那种被野心烧焦的垃圾, 早该和我这身皮囊一起烂掉——”
兰特斯指尖在文件袋上一顿,掀起眼皮:“就这样活,还是痛快的死?”
伊莱亚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见了文件袋中的处决令。
照片上的虫意气风发
——那是年轻时候的他。
伊莱亚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混着锁链碰撞声, 呜咽如鬼哭,刺得虫耳膜发疼。
许久,黑暗中终于响起一声沉闷的哑声:“给我一把剃刀。”
为了防止罪犯自|杀,监狱中不允许出现任何管制刀具,狱警横眉呵斥:“734, 注意纪律。”
兰特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点头:“可以。”
剃刀很快被送进黑暗,和它一起送来的还有毛巾、干净的衣物和一盆加了香薰的温水。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磁控门再次滑开。
兰特斯接过狱警递来的密封袋,里面三张纸字迹抖得厉害,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七年了,这双手连笔都握不住,更何况精密的仪器。
很多东西早就回不去了。
死亡是珍贵的礼物。
将密封袋中的配方收入口袋,兰特斯瞥了眼监狱中收拾妥当的伊莱亚斯,抬腿离开了监狱。
等雄主治好了病,他会送他上路。
·
荣耀学府,办公室。
窗外喜阴的藤蔓,沿着墙壁盘踞出潮湿的阴影,卷须勾着砖缝,淌着黏腻的潮意,像某种无声的纠缠。
楚凌瞥了眼沙发上的兰特斯,脸色不太好看。自打“病情”曝光,日理万机的军部上将就摇身变成 24 小时不离的影子,美其名曰看护。他走到哪里,兰特斯就跟到哪里,他为圆心,半径小于等于五米。
军部不是经常会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吗,最近怎么这么太平?
似乎是察觉到楚凌的视线,兰特斯抬头,唇角的笑容从阴影里浮出来,白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质领针,在昏光里泛着冷光。缓步轻移,他端来一杯水,仰唇朝楚凌微微一笑:“雄主,喝点水润润喉吧。”
端着温水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楚凌盯着那杯温水泛起的涟漪,忽觉杯底沉着双眼睛。他没接,指尖在文件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楚凌:“军部近来倒清闲。”
兰特斯的笑容在唇角僵了半秒,随即漫开更温柔的弧度,尾音拖得极轻,像蛛丝黏在耳廓上:“都能线上处理,谢谢您的关心。”
楚凌:“……”
他一点都不关心,倒是没看出来,兰特斯还怪自恋的。
迎着楚凌无语的视线,兰特斯端来一份样式精美的点心,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存的,还微微冒着热气。
兰特斯:“雄主,工作劳累,您一定饿了吧,我让厨师做了些点心,您尝尝。”
点心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很不错,如果不是兰特斯端来的,楚凌或许会吃几口。
楚凌没说话。
鎏金托盘衬得马卡龙像淬了糖的毒药,热气氤氲中,兰特斯的瞳孔像浸在水里的蓝宝石,染上心痛的哀伤:“雄主近来食量太少,我心疼。”
楚凌:“……”
【呕!】001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以为自己在演什么苦情戏女主吗?心疼?呕!你离远一点,宿主能干三碗饭!见到你就烦!呜呜呜,宿主,你受苦了!你遭大罪了!】
掩去眼底的讥诮,楚凌朝着001笑了笑,幸好001在他身边,他也不算是整天对着兰特斯。
兰特斯唇边的笑容僵硬,眼中血色翻涌一瞬后被强行压制,他又看见雄主对着空气笑了。那些废物到底在干什么,已经给了他们配方,为什么还看不到治疗效果!
001:【宿主,癫公一脸阴沉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
楚凌扭头,兰特斯一秒切换成笑容模式。
001吐槽:【真·变脸大师。】
“楚门!楚门!”
门口传来普特的声音,楚凌抬起头,心道一声终于来了。
普特推开办公室的门,鎏金绶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看见站在楚凌身侧的兰特斯后,他脸色一变,眯着眼双手叉腰,气势十足:“这个时间点温特上将不应该在军部吗?”
兰特斯放下手中的点心,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普特:??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亲哥还没谁敢无视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普特提高音量:“温特上将?你耳朵坏了?!”
“普特,你来了。”
楚凌站起身,朝普特微微一笑。因为装病,他脸色并不好看,起身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兰特斯神来的手。
普特一惊,一时间也没了和兰特斯较劲的心思,他快步来到楚凌身边,满脸担忧:“楚门,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生病了吗?为什么?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普特语速飞快,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兰特斯,小嘴像是机关枪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楚凌没有丝毫插嘴的机会,当然他也没打算插嘴。
兰特斯收回落空的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下袖口,指节却在身侧捏出青白,脸上笑意却愈发温和:“安徳洛雄子对我的雄主似乎格外关心。”
普特眼睛一瞪,挺起胸脯:“对啊,我就是关心楚门,怎么了?!楚门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兰特斯掩去眼中的厉色,语气温顺,仿佛真的只是个关心伴侣的雌君:“安德洛雄子说笑了,我怎会欺负雄主。安徳洛雄子不久前还对我的雄主言语不敬,如今怎么忽然关心起来了?”
想到自己之前做的蠢事,普特抿了抿唇,一秒后再次恢复气焰:“我道歉了啊,楚门接受我的道歉了,我们现在是好朋友!楚门你说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楚凌适时点头安抚:“当然。”
普特像是打了胜战的公鸡,他拉着楚凌的手,尾巴似的绶带得意地晃了晃,朝着兰特斯笑得洋洋得意。
兰特斯垂下眼,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捏紧。
——真想碾死他。
见普特忘了正事,楚凌开了口:“普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普特啊了一声,想起那天楚凌对他的请求,他清了清嗓子:“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收养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收养?”兰特斯精准地捕捉字眼,脑中思绪万千,他望着楚凌唇角勾出一抹不自然的弧度:“雄主,您要收养谁吗?”
楚凌掩去眼中的讥诮,普特先他一步开了口,语气随意:“是我,那两兄弟挺可怜的,哥哥身手还不错,能拿来当保镖,弟弟…再说吧,反正安徳洛家大业大不缺两口饭!”
兰特斯神情怔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普特说着瞥了眼兰特斯:“对了,听楚门说那个什么乃……乃特的档案转到第一军部了?过段时间转出来,我要……”
普特说什么,兰特斯根本没有在意,他望着楚凌,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雄主,您不是要资助达维吗?”
楚凌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吗?”
兰特斯眼瞳颤动,这一刻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他朝楚凌伸出手。
普特抢先一步抓住了兰特斯的手:“楚门,我们出去玩吧!我来兰卡纳星这么久还没有去哪里玩过,你答应我要带我出去玩的!”
伸出去的手落空,兰特斯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面上却极尽温和,尽职尽责履行雌君的职责:“雄主,您身体不适,不宜出门。”
普特啊了一声,雀跃消失。
楚凌回握他的手,笑了笑:“没有,我很好。”
“雄主,医生说您……”
“我现在连和朋友一起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兰特斯口中的劝阻在看见楚凌脸上的冷然后戛然而止。他的雄主已经做出让步,他不能逼得太紧。
遮掩去眼中的阴鸷,兰特斯恢复一贯的温和:“雄主您多虑了,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如果您真的要出门,请允许我陪伴在您的身侧。”
楚凌:“不需要。”
兰特斯还要再劝:“雄主,您……”
楚凌抬起眼,神色恹恹:“你很烦。”
雄虫的视线宛如冰锥刺入心脏,兰特斯清晰地在那抹墨色中看见了厌恶,一瞬间他仿佛被钉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凝固了。
普特丝毫没有察觉到涌动的暗潮,他只听见楚凌说可以陪他出去玩,当即拉着楚凌的手走了,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前他还朝兰特斯发出胜利者的哼声。
带着楚凌坐上了新买的飞车,普特言语欣然:“这车还不错吧,我新买的,多亏了你给我的卡,你放心,等我回到双子星后,我立刻就就把钱还你!”
楚凌一边听着普特说话,一边让系统检测,确认车上没有监控和监听设备后,紧绷的神经微松,听见普特说还钱的事情,他笑了笑:“不着急,先放你那存着。”
普特一屁|股陷进柔软的坐垫,像只被晒暖的猫似的舒展身体:“兰卡纳星的东西真不错,景色也漂亮,东西也好吃!”
楚凌故意逗他:“兰卡纳星好还是双子星好?”
普特:“双子星没有兰卡纳星这么繁华漂亮,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这么多车,放眼望去全是草,夏天好热冬天又冷……”
普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楚凌:“怎么了?”
普特:“我想家了。”
楚凌一愣,片刻后他伸手揽住了普特的肩膀:“我也想家了。”
普特感到奇怪:“想家?你的家不是兰卡纳星吗?”
楚凌摇头,目光渺远:“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普特:“宇宙飞船也到不了?”
楚凌笑了笑:“嗯。”
普特:“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楚凌:“……忘了。”
普特歪头:“忘了?”
在普特好奇的眼神中,楚凌拿出了穿越通用借口,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这里受过伤,失忆了。”
一瞬间,普特看着楚凌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他握住楚凌的手:“别担心,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家还是你家!”
谈及双子星,普特打开了话匣子:“其实双子星原来也很美,雌父说是因为打战,和反叛军的最后决战是在双子星,我的哥哥奉命出战,当时一起的还有布朗尼哥哥,后来反叛军败了,哥哥回到了双子星,把我们一起带了过去。”
普特撇了撇嘴:“明明都姓温特,布朗尼哥哥就很好,兰特斯实在太糟糕了!楚门,你怎么看上了兰特斯那个臭家伙?就应该和布朗尼哥哥结婚!”
楚凌:“……”
不是他看上了兰特斯,是兰特斯看上了他。
谈及故虫,普特脸上多了些惆怅:“他们都说布朗尼哥哥过得很不好。”
一向活力满满的雄虫此刻蔫头耷脑的,楚凌轻轻叹了口气,他有心无力,他没有布朗尼的联系方式。
普特声音忽然拔高:“温特家族黑心鬼!”
楚凌心头一跳。
普特咬牙切齿:“温特家族太坏了,利用完布朗尼哥哥就让他去联姻,害得布朗尼哥哥那么惨,还不如让那个反叛军首领多活几年,这样布朗尼哥哥就不用嫁给那个短命鬼了!”
这话可真是孩子气。
楚凌摇了摇头,这位大伯哥的经历他有所耳闻,的确让人唏嘘。可世界上没有如果,战争很残忍,当年反叛军之战延续了四年,死伤惨重。
普特随手抓住软垫上的玩偶疯狂摇晃,嘴里念念有词:“该死的反叛军统领,该死的奥利奥!”
楚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下:“你说谁?”
忽然被点名,普特疑惑抬头,他觉得楚凌的表情有些奇怪。
楚凌朝001确认过两遍,确认刚刚不是自己的幻听,他开了口:“你说反叛军统领叫什么?”
普特震惊脸:“奥利奥啊!你不知道他?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反叛军啊!”
“是哪三个字?”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头出现,楚凌掏出光脑点开书写界面,示意普特写下来。
普特虽然不知道楚凌为什么让他这样做,但他还是接过楚凌的光脑。
“楚门,你怎么了?”
见楚凌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普特挥了挥手。
奥利奥。
虫族文字逐字翻译成汉字,就是这三个字。
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玩在一起奥利奥!
经典slogan
【恭喜宿主开启双子星副本】
001:【???】
悬浮在空中的光幕忽然剧烈闪烁一瞬后刷新出一个新界面,原本的进度条旁却赫然多出一条新的。
——双子星,0%。
·
偏远星球的某处角落。
暴雨倾盆,一只沾满泥浆的手猛地破开松动的红土,直|挺插天,在惨白的闪电中挣扎痉挛。
雨水冲刷掉他脸上的泥污,沃斯咳着血坐起身,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搅动他的肺,他下意识抚摸心口,心脏位置的伤口在闪电下泛着狰狞的红,一枚变形的钛合金弹片嵌在血糊糊的创口里。
他没死?
曾经要命的金属片此刻正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像块固执的盾牌,死死卡在心脏与子弹之间。三年前凯文将他从死虫堆中背出来,那天之后他的胸口就留下了这枚金属片。
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
开枪的是凯文。
那个千米外能精准击穿蝇虫翅膀的神枪手,弹无虚发,从不失手。
血水混着雨水滚落,在失温的颤抖中沃斯的身形僵硬,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低头,一再确认。
一个荒谬的念头撞进脑海:凯文哥……故意打偏的?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天际,照亮沃斯震颤的瞳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冰冷混着滚烫,砸进脚下的泥地里。
——————
庄园,书房。
“上将,一切准备就绪。”
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兰特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全息投影中,罗安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多了嘴:“上将,升职宴……需要邀请您的雄主吗?”
“不必。”
兰特斯抬眼的瞬间,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的寒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划破空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他的雄主不需要知道这些肮脏的事。
不知死活的虫子妄想和他争,揭露温特家族的丑事,以为揪着些陈年旧事就能让他身败名裂?兰卡纳星哪个贵族没有阴私,有虫冲上来相当他手中的刀,他为什么要拒绝,兰卡纳星不需要那么多贵族,一个就够了。
雄主只需要安心养病,至于其他的,他都会安排好。
得到确切答复,罗安闭上嘴巴,一个好下属不仅要学会揣摩上司的心思还要知道分寸,望着全息投影中的兰特斯,他等待对方下达后续命令。
一瞬静默。
注意到了兰特斯忽然变化的脸色,罗安正要仔细查看,对面投影径直结束了通话。
罗安:???
掐断光脑通话,兰特斯的视线落在墙面忽然亮起的红灯上,兰特斯唇角勾起抹冷弧,起身走向书墙,精准抽出某本烫金古籍,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嵌在阴影里的窄道,拿起门侧的面具和变声器戴好,兰特斯朝黑暗中走去。
沉木色书墙映着惨白的冷光。
一身黑衣的雌虫站在阴影中,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他习惯了在黑暗中隐匿。
兰特斯的视线落在雌虫身上,对方显然打扮了一番,死亡需要体面的仪式。
五年前从死牢里捞出的野狗成了最锋利的刀。
凯文是他的暗棋,五年前,他为了给含冤而死的家虫报仇害得一名贵族雄虫受了轻伤,被投进了死牢,他救了他,从此之后凯文就为他卖命。
感受到有虫靠近,凯文倏忽抬眼,见到熟悉的面具,他屈膝下跪,声音沙哑冷沉:“清理任务已经完成。”
兰特斯轻轻颔首,他没有立刻接过凯文手中的清理名单,视线一寸寸扫过凯文的脸,缓缓开了口:“都处理干净了?”
凯文点头,吐出一个是。
兰特斯终于接过名单,指尖翻过纸页的动作轻缓,仿佛在品鉴艺术品。凯文的记录精准得像军用星图,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时间与方式,包括克里斯多星的星盗爆炸案。这本清理名单要是落入其他虫的手中,绝对会掀起轩然大|波。
暗杀组织是他最趁手的一把刀,铲除异己,巩固地位,这些年给了他不少助力,如今要亲手毁去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兰特斯:“这些年,辛苦了。”
清理名单上还有一个空缺。
银色的手枪轻轻搁置在凯文面前。
这句话好似最终判决,跪在地上的凯文缓缓抬手拿起了枪,抵住了下颌。
扳机被扣动的瞬间,红土的温热忽然漫过记忆。
猩红的血液浸透纯白的地毯,逐渐失去所有生机,良久,兰特斯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拎起地毯边缘,清理名单被随手丢进毯子里,与温热的躯体叠在一起。
腐蚀性药剂滴落的瞬间,刺啦声里混着纸张消融的轻响。隆起的地毯渐渐塌陷,化为一滩泛着泡沫的脓水。
·
卧室。
楚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看似在出神,实际上脑中风暴迭起。
他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故障系统忽然增加了双子星进度条,且001对此一无所知,好消息是系统获得能量修复了部分功能,如今他可以通过系统联网,从兰特斯窒息般的掌控中获得一丝解脱。
关于双子星,有用的消息并不多。
双子星并非一颗星球,而是两颗互相吸引排斥维持稳定距离的双星,双星外围是 “碎星带”,亿万陨石以超音速穿梭,碰撞的焰光在暗宇宙中炸开,引力紊流能撕碎任何误入的舰船,仅留一条“银线航道”供通行。
总之一句话,易守难攻。
当年战无不胜的反叛军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如果将这位反叛军首领定为穿越来的攻略者,很多不合理的细节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首先是“王侯贵族宁有种乎?”这种非常具有历史性的起义由头;其次,反叛军首领的旗帜竟然是纳粹符号;第三,反叛军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突破了兰卡纳星外围防护圈,一群所谓“乌合之众”能让无数大贵族闻风丧胆,着实有些主角光环;第四,叛军首领独具特色的名字……
细节如星网被排列在悬空的光幕上。
楚凌闭上肿胀的双眼。
贵族对八年前伏诛的反叛军讳莫如深,星网上搜不到任何反叛军首领的照片。
兰卡纳星的星网上搜集不到任何关于反叛军首领的消息,样貌、身高、来历,曾一度让贵族们闻风丧胆的大虫物,却没有遗留下任何个虫信息,显然有问题,极有可能是兰卡纳星对他的消息进行了封锁,也有可能是叛军首领出于某种原因自行隐藏了身份。
001告诉他来自异世的灵魂不能久待。
如果这世界曾经也有过穿越者,并且极有可能和他一样是攻略者,那伏诛的叛军首领最后是回家了吗?主系统任务出现变化,是否说明,任务奖励也极有可能变化,比如有一个附加奖励,比如…他可以带着维伊一起回家?
他必须去趟双子星。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信息。
八年前,将反叛军首领斩杀于卡门荒原的是布朗尼·温特,他们你来我往斗了三年,相比布朗尼知道不少关于星网上搜集不到的秘辛。
楚凌起身,翻出了被他丢进床头柜的情侣款光脑,在通讯录中他找出了备注为“大哥”的联系号码。
握着光脑思考片刻,楚凌给普特发了消息。
……
飞车上,普特叽叽喳喳格外高兴:“楚门,你怎么忽然想去见布朗尼哥哥了?”
楚凌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笑意温和:“听你提过他不少事,况且你不是总念叨想家?见见旧识,或许能让你舒坦些。”
“虫神在上!”普特猛地拍了下大腿,眼眶亮得像落了星子:“楚门,我普特?安徳洛发誓,发誓你从今以后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楚凌笑了笑:“我的荣幸,亲爱的安徳洛雄子。”
普特骄傲地仰起头,黄金绶带尾巴似的甩了甩,浑然没看见楚凌垂眼时,睫毛掩住的那片沉郁,他心中藏了很多事。
飞车很快就到了。
普特本想从温特祖宅大门进去,却被楚凌制止了,他并不想打草惊蛇,如今的他没有时间陪一大家子浪费:“他住在后院的小楼里。”
普特跟着楚凌到了后院的小楼。看见衰败萧条的小楼,普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随即涌出熊熊怒火。
“布朗尼哥哥就住在这里?!”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布朗尼哥哥!”
楚凌抿唇,曾经的军部双子星如今落得自生自灭的地步,的确让人唏嘘。
普特气血上头,口中忿忿不平,根本没有注意到小楼前出现的身影。
楚凌拉了拉普特,示意他往前看,普特抬眼,口中的怒骂戛然而止,他看见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记忆中高大的雌虫哥哥被困在小小的轮椅上,眉眼染霜,病骨支离。
“布朗尼哥哥!”
普特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猛地跑了过去。
“是我呀,布朗尼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布朗尼微微颔首,望着普特因为剧烈运动泛红的脸颊,从记忆中翻出了对方的姓名:“安徳洛雄子,日安。”
普特脸上闪过受伤的表情:“布朗尼哥哥,我是普特啊,以前我总是跟在哥哥后面找你玩,你还抱过我,你为什么这么……”
冷漠。
楚凌在心中默默替普特说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布朗尼和兰特斯有着如出一辙的金发,只不过兰特斯的金发灿烂如烈阳生机勃勃,而布朗尼却好似深秋的稻谷灰败。
他身上发生过太残忍的事,性情大变也是难免。
迎着普特受伤的视线,布朗尼的神情没有波动,抽回被压住的衣袖,遮掩住了扭曲变形的指骨,他微微偏头,视线停留在楚凌的下巴处。
楚凌率先开了口,他要和兰特斯离婚,如今的身份继续叫布朗尼大哥不太合适:“布朗尼先生,冒昧打扰了。”
布朗尼眸光微动,抬头看了楚凌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正视楚凌的脸,更确切的是说正视楚凌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眸,他曾经见过另一双,只不过那双眼眸并非沉静如湖水而是充斥着无名的焰火,像是荒原上的野火。
“兰特斯做了什么错事?”
布朗尼的问题来的忽然,楚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望着布朗尼蒙尘的眼眸,很惊讶对方竟然仅从一个称呼判定兰特斯对不起他。
普特才从布朗尼疏离他的现实中回过神来,听见这话噼里啪啦开了口:“布朗尼哥哥,你不知道兰特斯他有多坏,他派虫监视楚门,还克扣楚门的用度,楚凌连飞车都没有,要不是我帮楚门撑腰他就要被兰特斯欺负死了!”
布朗尼瞥了眼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的普特一眼,前半段的监视尚且具有可信度,以兰特斯的性格这的确会是他做的事情,他望着楚凌,等待着当事虫的回答。
迎着布朗尼的视线,楚凌并未遮掩:“我在和兰特斯办理离婚。”
他没解释为什么要离婚的原因,他只需要结果,也只接受离婚是唯一的结果。
布朗尼微微颔首,似乎在说他知道了,推着轮椅朝屋内而去。
普特话还没说完,就见布朗尼走了,他赶紧追上:“布朗尼哥哥,你等等我,我帮你推轮椅!”
这是楚凌第一次踏入小楼,小楼外萧条凄凉,小楼内的摆设堪称简陋,虽然家具设备一应俱全,但对于财力雄厚的温特家族来说,让雌虫长子住在这种地方实在寒心。
小楼里非常安静,看不出有仆从的痕迹。
视线扫过书架,楚凌发现六层之下的书很干净,而六层及以上的书本则覆着厚厚的灰尘。
普特围着布朗尼叽叽喳喳地转,楚凌看见布朗尼熟练地伸手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水,顿了一秒后又倒了一杯。
楚凌眉心微动,他一直觉得兰特斯这位大哥深不可测,七年来,因为兰特斯他养成了揣摩他虫面部表情的习惯,可在布朗尼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如果这位双子星并未陨落,兰特斯如今应该还达不到独揽大权的地步。
不过这些都是空话,世上没有如果。
楚凌端起了桌上的清水,喝了一口,嘴里发涩,水质不好。
普特说的累了,看见布朗尼给他倒的水,兴高采烈端起来就喝,才入口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呸,这水怎么这么难喝!”
普特皱着眉抹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小楼里并没有任何仆从,他勃然大怒:“布朗尼哥哥,他们竟然这样怠慢你,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讨回公道!”
普特说完,气冲冲往外跑,楚凌没有阻拦,他需要和布朗尼单独交流的空间,有些事情牵扯的虫太多变数也多,普特藏不住事。
时间不等人,楚凌放下手中的水杯,开门见山:“布朗尼先生,反叛军首领是怎么样的虫?”
话音刚落,楚凌清晰地看见布朗尼握着水杯的手指一顿,这是他第二次在布朗尼脸上看见如此大情绪波动,细细想来,上一次对方的情绪波动也是和反叛军相关。当时他来参加家宴,回去的路上布朗尼来问他关于反叛军的事宜,只不过当时所谓的反叛军纯属是他瞎编的借口。
水杯在桌子上发出轻响,布朗尼抬眸,他望着楚凌的眼睛,古井无波的瞳孔中好似燃起星点鬼火,如同即将燃灭的灯芯微微晃动一瞬。
楚凌紧紧盯着布朗尼的脸,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中找到蛛丝马迹,忽然听见某个虫的名字时,第一反应一般做不得假。
楚凌以为自己会看见轻蔑、厌恶、或是后怕、恐慌,又或者是王不见王、惺惺相惜,但都不是。
布朗尼对这位他亲手杀死的宿敌的态度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像是沉寂许久的湖水中忽然刮过了一缕细微的风,点点涟漪晃动湖中的暗沉的浮游杂草,露出一小片映出天空的浮云。
沉默,良久的沉默。
看着腕间的指针一圈圈地转过,楚凌不免有些心急,他趁兰特斯不在他身边借着普特为理由来找布朗尼,这一行为非常冒险,兰特斯随时都有可能找过来。
就当楚凌忍不住追问时,一直沉默的布朗尼忽然开了口。
“他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布朗尼的声音很轻,无端染上些许沙哑,像是从死去的沙土中刨出枯瘪的躯壳,纸糊一般,一戳就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基因的缘故,兰卡纳星几乎没有虫拥有黑色的眼睛,头发的颜色可以染,但眼睛的颜色不好更改。
布朗尼垂下眼,似乎是在回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残存痕迹。
楚凌等待着,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布朗尼的后话。
“奥利奥。”
楚凌用中文吐出这三个字,字正腔圆,他看见对面沉思的布朗尼骤然抬起头,这一刻,心头大石骤然落下,楚凌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叛军首领是他老乡。
布朗尼视线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楚凌的脸最终落在他墨色的眼眸上,声音冷沉:“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位历经坎坷的前任军部上将哪怕坐在轮椅上,一身气势也不敢让人轻视,楚凌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我刚刚说的是一种特殊的语言,这种语言非常古朴,翻译过来就是叛军首领的名字,奥利奥。这种语言是我目前所做的课题研究,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叛军首领似乎会说这种语言,我非常感兴趣。”
布朗尼:“……”
楚凌笑脸迎虫。
这种蹩脚的理由显然无法说服布朗尼,楚凌当然也知道,但他了解布朗尼的虫品,比起说一套做一套的兰特斯,布朗尼绝对称得上品学兼优。
布朗尼看着楚凌的眼睛:“索马多拉星系没有这种语言。”
楚凌一顿,他没想到布朗尼竟然还做过功课。
布朗尼没有追问,片刻的沉默后,他吐出一串略微走调的中文,语调虽然奇怪,但却没有丝毫停顿,并不僵硬。
“刚刚我说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楚凌脸色微变,迎着布朗尼古井无波的眼神,当起了金牌翻译:“这句话的意思是……□□X。”
布朗尼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又报出一串中文。
楚凌眉心微动,这话可真糙,放直播得一连串哔哔,一句话里全是骂人的,骂的词没一个重复,已经不是单纯用含妈量极高来形容的,混杂着地方词汇,连歇后语都用上了。
楚凌挑了虫族语言中相近的字眼,直译混意译,大致翻译出来了。
布朗尼神色不变,又报出了一串中文。
楚凌微愣,并非因为难度问题,这一次的中文很简短也很简单。
不是骂人的话,而是一段自我介绍。
“小爷的名字是……裴……”
从布朗尼蹩脚的复述中,楚凌大致推出了他这位老乡的姓氏,汉字有四个音调,有分前后鼻音,同音又有很多不同偏旁的形近字。
第二声,前鼻音。
冉、苒、燃、然
楚凌分别用汉字和虫族文字写下这四个常见名字。
“裴——燃——”
布朗尼重复一遍,指着第三个字。
楚凌解释道:“烈焰燃烧,寓意热情和光明,驱邪避灾,浴火重生。”
布朗尼垂眼。
浴火重生……不可能了,心脏碎了活不了。
布朗尼眼皮微颤,抬眼,朝门口的方向望去,楚凌扭头,门口空无一人,他正要回头,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001猛地飞了出来:【宿主你快跑,兰特斯来了!】
楚凌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他没想到兰特斯来的如此之快,甚至比普特和温特家族的虫来的还快。
“雄主,您身体不好,不宜吹风。”
兰特斯站在光影交界处,金发被外面的风揉得有些乱,口中说着的话对着楚凌,视线却如寒刀,落在楚凌对面的布朗尼身上,潮湿的阴鸷从他眼底漫出来,像沼泽里翻涌的淤泥。
“大哥和我的雄主都聊了什么?”
楚凌神情难看,他怕布朗尼会告知兰特斯他们刚刚的谈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布朗尼一言未发,径直忽略了兰特斯。
气氛僵持间,普特响亮的声音闯入小楼。
普特推门而入,发现兰特斯竟然在这,眉头一皱:“兰特斯,你怎么在这?!”
他瞧了瞧兰特斯阴沉的脸,又看了眼楚凌,当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兰特斯这是追过来了,虫神在上,这坏虫竟然不知悔改还监视楚门!
一瞬间,普特心中的怒火蹭蹭蹭往上冒,连带着对温特家族的不满都找到了发泄口:“兰特斯!你臭着个脸想干嘛?你瞪什么瞪?是我拉楚门出来的!我想布朗尼哥哥了,带朋友来看看怎么了?跟楚门没关系!”
普特的嗓门又亮又冲,像只炸毛亮爪子的猫咪,完全没注意到兰特斯眼底骤然凝聚的寒意。
总来碍事的东西,真是该死。
兰特斯的指尖微微蜷起,潮湿的戾气顺着指缝往外渗,几乎要凝成实质。
楚凌忽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普特身前,背脊挺得笔直。
普特丝毫没有察觉出危险,依旧咋咋呼呼:“楚门你别拦着我!你别怕,我保护你,兰特斯你要是敢凶你,我就……我就告诉温特家主说你不敬雄主!”
说完,普特得意地拍了拍楚凌的胳膊,“走走走楚门,我今天非得让温特家给布朗尼哥哥道歉不可!”
说着普特拽着楚凌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楚凌跟着普特离开了小楼。
兰特斯的脸色骤然阴冷下来,他来到布朗尼面前,阴影笼住了老旧的轮椅:“你们谈了什么?”
布朗尼不问反答:“他要和你离婚,你做了什么?”
兰特斯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不关你的事。”
布朗尼的声音没一丝起伏:“七年前,你在哪里找到的他?”
兰特斯骤然眯起眼:“你都知道什么?”
布朗尼自顾自说道:“是西西里泽丛林吗?”
兰特斯猛地抓住了布朗尼的领口,轮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不需要回答了。
布朗尼垂下眼,扭曲的指骨缓缓攥紧,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原来,他们源自同一片荒原。
兰特斯攥着衣领的手收紧,宛如毒蛇吐信,缓缓逼近了布朗尼:“布朗尼,你的愚蠢让你落到如今的地步,你以为你还是军部的上将吗?要不是我,你如今还在监狱里待着。既然住进了小楼,就不要再出来,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这些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兰特斯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阴鸷的神色慢慢敛入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口中语调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冰凉刺骨:“亲爱的哥哥,苟延残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死在八年前,至少军部会赠予你无上的荣光。”
门“砰”地一声带上,震落一地灰尘。
布朗尼闭了闭眼,没有虫知道,当年叱咤风云的叛军首领其实是个雄虫。
——除了他。
第35章 他要将一切都清理干净 一个孩子死去了……
小楼外。
楚凌拉住了普特的手臂, 在普特疑惑的眼神中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确认四周没有虫也没有监听监控后,郑重开了口:“普特, 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普特一愣, 似乎是被楚凌的郑重感染, 他收起了先前大大咧咧的模样:“你说。”
楚凌:“我想让达维和乃特去你的别墅。”
普特一愣, 随即笑开,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神神秘秘的:“行啊, 来呗,正巧, 梅杰臭虫手底下的虫我用的不满意,小黄毛也不喜欢,他俩来了小黄毛说不定能高兴些!”
楚凌:“谢谢。”
普特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对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我让别墅准备一下。”
楚凌:“今天。”
普特一愣:“今天?”
楚凌点头,忽然凑近了些, 黑如曜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着普特,他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我只能找你了,五天后育儿园放学时间,你找个理由把维伊和达维一起接走, 千万不要提前通知, 要临时去,你就说和我说过的,一定一定不要让维伊回庄园。”
望他们靠得很近,普特在楚凌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见普特没有回答, 楚凌心里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听起来很无理头甚至有些无礼,但他并不能告诉普特他的计划。普特是个仗义的急性子,他心思单纯没有城府,这个计划很危险,容不得任何差错纰漏。普特是安德洛家族的雄子,他的身份很好用,五天后就是兰特斯的升职宴,他不可能亲自去育儿园,管家没能力阻止普特带走维伊。
五天后,他要和兰特斯撕破脸,在对方最荣耀的时刻亲手撕下他的伪装。
到了那时候,他必须保证维伊、乃特和达维都不会成为兰特斯攻击他的软肋。
楚凌抓住了普特的手:“你心中肯定有很多疑惑,但我不能告诉你,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些无礼,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只有你能帮……”
“好。”
口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听到答复,楚凌一僵,他没想过普特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他,普特很好很善良,但他并非全然是傻白甜,这些天普特已经知道他和兰特斯之间暗潮涌动,普特不会不明白他这句“好”意味着什么。
楚凌:“……你答应了?”
普特点头:“对,我答应了。”
楚凌:“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怎么做吗?”
普特摇头:“不问。”
楚凌:“……为什么?”
普特歪了歪头,语气轻巧:“你不是这事只有我能帮你吗?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你需要我帮忙我就帮。”
楚凌眼眶酸涩。
普特瞥了被楚凌紧紧攥着的手,别扭地挣了挣:“先说好啊,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帮了你,你得报答我。”
普特偏移的视线重新落到楚凌的脸上,他扬起下巴,咳嗽了一声,摆出贵族雄子的矜贵姿态,伸出了一只手:“五盒小饼干。”
墨色眼眸中水光晃动,普特他看见楚凌脸上的弧度,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他第一次见到有虫哭着笑还能这么好看的。
哭着笑?
楚门哭了?!!
不过是顺着脸颊滑落的一滴清泪,却吓得普特手忙脚乱找手帕,可他哪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急的满头大汗:“楚门,你、你别哭啊,我这,你,我我、我不要小饼干了,一盒都不要了!”
楚凌眨去眼中的水意,握住了普特慌乱无措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普特,谢谢你。”
忽然被抱住,普特瞳孔地震,他从来没和谁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排斥,但他没有动,他感受到了楚凌的身体在颤抖,他抿了抿唇,僵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拢,他伸手回抱住了楚凌,嘟囔了一句:“不想给小饼干就说,干嘛搂搂抱抱,我可不吃这一套。”
001被他俩的友谊感动得一塌糊涂,冷不丁听见普特的嘀咕,当即情感抽离:【傻白甜,你上辈子是个吃货吧?!】
楚凌笑了,他松开普特:“不仅有小饼干还有奶茶水果糖,我还给你做五黑芝麻丸吃。”
听见有好吃的,普特眼睛一亮,前三样他都吃过了,后一样他没吃过也没听过:“志玛碗是什么东西?”
楚凌笑了笑,纠正普特的发言:“是芝麻丸,一种营养又美味的小零食。”
知道芝麻丸是美味小零食后,普特明显高兴了,嘴角的笑容比AK还难压,化身好奇宝宝:“芝麻丸吃起来是什么口感,甜的还是咸的,比小饼干还好吃吗?”
看了眼普特渐宽的发缝,楚凌笑的神秘,答非所问:“总之是一款适合你的小零食。”
“适合我?”
普特皱眉,他从没听过这种广告,小零食还有适合谁不适合谁的说法?
倒不是楚凌不愿意说真话,主要是普特脸皮薄又有点小傲娇,从他的打扮可以看出他绝对是爱美虫一枚,发缝发际线这种隐私问题还是暂且保留。
美好的氛围被不速之客打破。
001:【宿主,兰特斯来了!】
感受到楚凌的情绪变化,普特抬头,顺着楚凌的视线望去,他看见了朝他们走来的兰特斯,当即脸色一变:“这坏虫怎么阴魂不散!”
“别去。”
“楚门,你别怕,我……”
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胳膊,普特疑惑不解,他看见楚凌朝他笑了笑。
说话间,兰特斯已经来到了楚凌面前,灰蓝色d眼眸仿佛羽毛轻飘飘落在楚凌握着普特手臂的手指上,他扬起一抹笑容:“雄主,外面风大,您回家休息了,您今天的药还没吃。”
普特皱眉,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听见兰特斯说楚凌身体不好了,可明明楚凌能吃能喝能笑的,怎么就身体不好了?
楚凌缓缓松开手,他朝普特笑了笑:“普特,下次你来,我给你做小饼干吃。”
普特下意识阻拦:“等等,你先别走。”
兰特斯很满意楚凌的配合,看见普特不知死活地阻拦,眼中暗潮涌动:“我雄主身体不好,还请安徳洛雄子不要打扰雄主休息。”
普特被这话气笑了:“什么叫做打扰休息?朋友之间出来玩一玩很正常,兰特斯,你没看见楚门都没朋友吗?他身边连个说话的虫都没有!”
难怪雄主这段时间对他冷眼相待,原来都是受了这些虫的蛊惑。
兰特斯眯起眼,杀心渐起,普特两次三番挑战他的权威,破坏他在雄主心中的形象,如今甚至还敢挑拨离间。安德洛家族的雄子又如何,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不过,离家出走的雄子返程途中遭遇意外也不是不可能。
“我会一直守护雄主,为雄主排解孤独寂寞。”
普特:???
一时间普特都不知道该骂兰特斯什么,普特从小到大见过比兰特斯还要无语的虫,他说东兰特斯说西,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什么排解孤独寂寞,恶心死了。这种都听不懂虫话的蠢货竟然是兰卡纳星的上将?虫神在上,一瞬间他对楚凌的同情达到又一个巅峰。
四目相对,普特看见了楚凌朝他轻轻摇头,给了他一个wink。
普特一愣。
“兰特斯。”
一直沉默的雄虫忽然开口,兰特斯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他已经许久没听见楚凌用这种语气叫他名字,柔和温顺,仿佛回到了从前。
心脏控制不住地阵阵发颤,兰特斯低下头。雄虫眼睫低垂,莫名显出几分脆弱,兰特斯呼吸一滞,愣了一秒才想起回复:“雄主,我在。”
鸡皮疙瘩冒了一身,楚凌垂下眼,他怕自己露馅:“我有些累了。”
此言一出,兰特斯果然不再和普特纠缠,他的手状若无意、得寸进尺地揽上了楚凌的腰。
001咻的一下飞起来:【啊啊啊啊啊,死癫公,快把手从我亲亲宿主身上移开!】
楚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身临其境地体会咸猪手的威力,他身形微僵,眼眸微斜,落在兰特斯笑容缱绻的脸上。
迎着楚凌的视线,兰特斯笑容完美,似乎没有意识到丝毫不妥。
楚凌闭了闭眼,缓缓攥紧了拳头。
再等五天。
……
楚凌从没有如此庆幸兰卡纳星的制造业发达,他感谢工虫制造的飞车,速度奇快,和兰特斯单独相处,多待一秒都是在考验他的人性。
“雄主,您该吃药了。”
望着面前的温水,楚凌眼眸微沉。
让他吃药,是兰特斯进入庄园后做的第一件事。
这些天,兰特斯给他拿来了很多药,他会端来温水直到亲眼盯着他咽下,才会满意离开。
连001都知道乱吃药对身体不好。
楚凌吞下药丸,接过水杯,在兰特斯一瞬不眨的注视下吞下一口水。
余光被彩色闪了一下,楚凌放下杯子,发现兰特斯的掌心躺在一颗彩色的糖果。
“雄主,药苦,吃颗糖吧。”
楚凌抬眼,看着拦在身前的兰特斯:“我要去洗手间。”
兰特斯纹丝未动,他拿着水果糖,笑意盈盈望着楚凌,重复:“吃颗糖散散苦味。”
楚凌没说话。看来,兰特斯已经知道他偷偷把药吐了。
糖衣被唾液融化,浸出药片的苦涩,黏腻腻地贴在舌底,混着糖果的甜味,激起一股恶心的呕吐欲。
“呕——”
楚凌忍不住弯下腰。
在兰特斯震颤的瞳孔中,楚凌吐了他一身。
眼中是被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食道被翻涌而上的胃酸灼烧,酸臭味在鼻腔弥漫,明明一切都糟糕头顶,可楚凌却觉得痛快,非常痛快,痛快地他想要大笑。
他又吐出一口。
捂着痉挛的胃,他看见管家带着仆从冲上来,手忙脚乱、兵荒马乱、乱成一锅。
哈——
哈哈——
楚凌感受到脑部的神经在抽痛,曾经难以忍受的疼痛在此刻却为他助威呐喊,除去最开始好似戒断反应的失眠和疼痛,离开了兰特斯,他吃得好睡得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头疼了。
很快,他就能离开这里。
在离开这里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空气好似凝结的冰。
替兰特斯整理衣物的仆从胆战心惊地抬起眼,顺着兰特斯堪称暴虐的眼神,他看见沙发上虚弱的雄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
头抵着冰凉的电梯,楚凌平复呼吸,太阳穴的疼痛总算有稍稍平息的趋势。
001担心坏了:【宿主,你怎么样了?】
误触双子星副本之后,主系统莫名其妙修复许多功能,其中一项就是机体检查,俗称血条。主系统有人类健康数据,也有虫族健康数据,但是楚凌的情况有些特殊,从扫描结果来看,他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雄虫,严格来说是半人半虫。
001第一次扫描楚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楚凌的血条才七十不到,心疼了好久,痛骂兰特斯一整个通宵。
001惊恐出声:【宿主,你的血条怎么降到六十以下了?!不对啊,这些天吃的药都丢进马桶了,刚刚吃的药也吐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楚凌抹去额头的冷汗,走出电梯,他笑容苍白,嘴唇嗫嚅:【他可能克我。】
他能从兰特斯身上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味。
他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是七年前被下药的晚上,在灼烧的热意中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由淡到浓,连带着他的背部一同滚烫起来。
后来他住进了庄园,四目相对的夜晚,这股味道变得格外得浓,耳边的呼吸仿佛炙热的水汽,将他一点点浸透,让他不由得抗拒、甚至害怕。
维伊来到之后,这股味道变得柔和的香,他不再抗拒,甚至想念期盼这股香,他的后背攀爬而上的骨头减缓了侵占的速度,疼痛被香气舒缓,付出的代价是远离后加倍的痛苦。有时候痛极了,他会去兰特斯的卧室偷偷睡上一晚。
饮鸩止渴。
现在,香变成了臭。
腐烂的臭味将他裹挟,呼出的水汽将他裹挟淹没,窒息溺亡。
他听说过生理性喜欢,没想到还有生理性厌恶。
001没想到楚凌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掏出营养液给楚凌扎了一针:【宿主,你的血条还在掉,你现在需要休息!】
一阵营养液下去,哐哐往下掉的血条总算停住了,楚凌缓过神来,朝001笑了笑:【不是说好要省着用的吗?】
一直瘫痪的主系统在双子星副本开启后送了他一份礼包,礼包里六瓶营养液、两瓶修复液,还有一卷纱布绷带、两瓶止血剂半盒止痛片和一盒头孢。
001犀利吐槽说这不像是礼包,倒像是谁用剩的,楚凌当时还打趣001说它胳膊肘往外拐。
001眼泪直流:【省什么省,这都什么时候了,宿主你差点就没命了!】
楚凌乖乖被骂没反驳,有些时候被骂的感觉也是好的,他看似配合,实际上脚步没停。
001急得团团转,它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宿主,你快去休息吧,我再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楚凌摇了摇头,说话间他已经来到了四楼最里面的房间。
握着门把手,指纹解锁,楚凌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
屋内没开窗拉着窗帘,漆黑一片,001正要帮楚凌找开关,就见楚凌朝门右侧伸手,极其精准地找到了房间大灯的开关。
黑暗的房间瞬间被光亮充满。
001看见了满屋子的摇篮、宝宝椅还有玩具。满屋子,没有任何夸张,因为单摇篮就有五个,宝宝椅就更多了,足足有十个,规格不同、颜色不同,至于玩具那是眼花缭乱,从毛茸茸玩偶到小木雕,从拨浪鼓到摇摇琴,应有尽有。
【宿主,这里维伊小时候的房间吗?】
001觉得奇怪,楚凌告诉过它,维伊并不喜欢毛茸茸玩偶,这件房间中的玩具显然不是给维伊准备的。绕着房间飞了一圈,001发现育儿床上摆着的宝宝衣,按照不同大小叠放。
楚凌摇了摇头,他脱下居家拖鞋,捡起地上的毛绒玩偶,重新摆好后来到育儿床前,缓缓开了口:“这是二宝的房间。”
001:???
楚凌抚摸柔软的宝宝衣,唇角笑容苦涩:“如果他顺利出生,再过六个月就是他的四岁生日。”
他和兰特斯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
那是兰特斯升任上将前的最后一场战役,当时虫蛋已经两个多月了。虫族并非十月怀胎,虫蛋满五个月就能生,即使是早产蛋,四个月也能存活。
事业也好婚姻也好,他从未干涉过兰特斯,身为伴侣他能给兰特斯的并不多,唯有尊重和体贴,可那次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私心。
战事虽严峻,可军部并非没有其他将领,他劝兰特斯再等等。他知道兰特斯野心勃勃,为了得到上将的位置筹谋已久。他知道在兰特斯眼中前途非常可贵,也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这个孩子已经来了。
他留不住兰特斯,也留不住那个孩子。
从思绪中抽身,楚凌将手中的宝宝衣一一摊开,唇角扬起一丝浅淡弧度:“当时不知道是雌子还是雄子,就都准备了一些。”
“二宝一直很乖很安静,”楚凌的手无意识在宝宝衣上捏出褶皱:“一个多月了才被发现,他很乖,一点都没闹腾……”
他来时很安静,兰特斯没孕吐没腹痛也没嗜睡,是因为兰特斯的例行体检才被医生发现了存在,后来兰特斯要上战场,他不让,当时闹了矛盾,那是兰特斯唯一一次孕吐。
“给二宝准备了很多名字,最后也没用上。”楚凌松开手,一下又一下抚平宝宝衣上的褶皱:“不过也好,不来也好,他会拥有更好的家人。”
001飞到楚凌的肩膀上,它想说别难过,可这种事怎么会不难过,如果它说别难过别伤心,是不是连宿主伤心的权利都剥夺了?
如果主系统没有瘫痪,如果它没有迟到,楚凌就不会遇到这么多悲惨的事情,它曾以为系统的存在是正确且正义的,给予死亡的宿主一次新生的机会,完成任务维持世界正常运转,这是双向奔赴的交易,可如今它怀疑了。
“雄主,您怎么来这了?”
身后,阴凉轻柔的声音响起,楚凌眼睫一颤,他缓缓放下衣服,没回头,只是冷冷吐出一句:“出去。”
这里不欢迎兰特斯的到来。
视线扫过房间中的所有陈设,兰特斯微微抿唇。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他知道这个房间的存在,却从未踏入,三年前他被检查出意外怀孕后,雄虫很高兴,那天之后一直有工虫往庄园送东西,四楼很快就多了个育儿房。不仅多了育儿房,还多了玩具屋,小书房等等。
雄虫像是不会累,亲自监督,全程参与。每天脸上都挂着笑容,汗水都掩盖不了的灿烂。
每当他看见雄虫脸上的笑容,心脏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他觉得碍眼,甚至感到厌烦。
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那不过是一个孱弱的亚雌蛋,没有任何价值,远不及上将的地位重要。
后来得知他要上战场,雄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忧愁和挣扎,他更不舒服了,心脏堵着的烦闷让他情绪烦躁。
他越发厌恶肚子里的虫蛋。
因为他导致了这一切。
离开庄园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等着身边的雄虫入睡后再离开,他们已经吵过很多次架,他不想继续争吵。
他成功平定战乱,剿灭最后一批叛军余党,他成功赢得了军部上将的称号,军部再也没虫能随意指使他。
兰特斯并未听从楚凌的话离开,他不退反进,居家拖鞋踩过软柔的垫子,径直来到了楚凌面前:“雄主,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告而别前往军部。”
楚凌闭眼,旧事重提的感觉很难受,像是把一碗早就馊了的冷饭加热后逼着人吃下。
他知道兰特斯偷偷离开,他知道他注定要走,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听见了兰特斯起身下床,他看着对方从衣柜中取出早就整理好的制服,他静静地看着,他在等待,等待兰特斯回心转意。
兰特斯没有回头,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了,他如愿所得地的到了他想要的上将之位。
“我的腔体检查报告一直是优,完全能为您孕育虫崽。”
“闭嘴!”
楚凌忍不住冲上前,他扣住了兰特斯的咽喉,苍白的脸因为剧烈的情绪浮起病态的潮红,他控制不住地收紧双手。
愤怒。
不!已经不是愤怒,是恨,怨恨!
这里是二宝的房间,兰特斯哪怕有一点在乎二宝,都不会在这里说出这种话。
一个孩子死去了,用另一个孩子来替代,这是对两个孩子的不公。
他为什么没发现,让竟然眼盲心瞎到了这种地步,二宝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值得更好的地方。他会有相亲相爱的爸爸妈妈,他会有慈祥和蔼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他还会有一条小黄狗。等小黄狗长大了,说不定他还会有可爱的弟弟和妹妹。
他们不配做二宝的父母。
呼吸受限,兰特斯垂眸,他感受到脖颈上的双手在细微地颤抖,雄虫的手很干净,没有脏染过鲜血的肮脏,他杀不了他。
双手一旦沾血,就再难洗干净,明明一切都没有变,他的世界却会在那一瞬间会天翻地覆,死亡的阴影会将他永远裹挟。
他的雄主太过善良,他的道德感太高了,他无法承担那种代价。
“雄主……”
手背被轻柔地抚摸后包裹,兰特斯握住了楚凌的手,加重力道,白皙的脸因为窒息变得潮红,他望着楚凌笑得缠|绵又迷|离:“雄主,用劲。”
不过是一个虫蛋,他的雄主竟然念念不忘多年,这样柔软的心肠,怎么会舍得离开他?
手背上的触感阴冷,仿佛被毒蛇缠绕,楚凌猛地松开了手。
墨色的瞳孔震颤,映出兰特斯因为欲|色泛红的眼尾,胃里忽然涌起一股汹涌的痉挛。
“呕——”
兰特斯的脸色骤然难看。
“呕——!”
楚凌眼中讥诮,只恨自己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他的胃早在刚刚就已经吐空了,如今只干呕出几口酸水。
兰特斯脸色僵硬,不愿承认楚凌因为厌恶他吐了,还是吐了两次,他替自己找好了借口:“雄主,您吹了冷风刺|激了胃,我已经吩咐厨房今晚的晚饭做些滋补饭菜。”
楚凌没说话,讥诮地扯了扯嘴。
无论多少次,兰特斯都无法对楚凌脸上的讥讽习以为常,笑容僵硬一顺,他重新调整好状态:“雄主,这房间许久没透气,霉味很重灰尘也多,您先移步卧室,等仆从清理好后您下来观看可好?”
“不好。”
楚凌的回答毫不犹豫,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兰特斯的额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瞬,继续自欺欺虫:“我知道您因为受寒呕吐心情不好,没关系,您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我让仆从上来清理。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维伊也马上就要到家。”
楚凌没有搭理他,没有新招数,兰特斯威胁他的借口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一个招数用久了就会削弱威胁的力度。
这件房间中的所有东西或是他亲手制作或是他亲手挑选,他亲手摆放铸就了这个房间,楚凌环视房间中的所有物件,如数家珍地将它们记在心底。
兰特斯没有听见想要的回答,刚刚换好衣服又被吐了一身酸水,他再难掩饰脸上的烦躁,看了眼沉默的楚凌,他朝外头走去。
匆匆赶来的管家和仆从胆战心惊,对兰特斯的吩咐连连点头应是,可等他们赶到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窗帘被点燃了,火舌如鬼影灼烧天花板,掉落的火星子将毛绒玩具连同地毯卷入烈火之中。
火舌顺着床笠爬上栏杆,摇篮很快连成一片火海。藤编的缝隙里冒出火星,藤骨脆响,纱布巾烧成灰,掉落的拨浪鼓点燃了育儿床上的宝宝衣,全棉材质很快就烧干净了。
看着烈火熊熊将一切都摧毁,楚凌抬起手,跳跃的火光映出他冷静到几乎恐怖的脸庞,迎着众虫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将打火机丢进了火海。
他要将一切都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