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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知他是在揶揄自己, 只是笑而不语,只是不经意地抬眼间,看到了一个人。

“今天怎的如此热闹?”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推开朱红棂窗探了出来。

陆氏王朝民风开放, 可赵玄为人霁月光风, 平日里决计做不出盯着人家女子的手痴看这种事。

但骑着高头大马的俊秀世子爷, 此刻却忘了规矩。

三层茶楼的棂窗间探出一张美人面。

她的眉间点着当下时兴的花钿, 唇不点而朱。神情带了丝好奇, 便冲淡了过于秾丽的容貌, 显得有几分惹人怜爱。

那美人似是对他灼灼目光有所感应, 竟是低下了头。

浓密浅色睫羽掀开, 湿润的蓝色眼瞳笼了一层朦胧的烟雾,对视的刹那,像是撞入了一个旖旎绮丽的梦境, 瞬间便被夺去了心神。

“咱们世子爷看上了哪家姑娘啊?”齐梁难得见他这副怔愣的模样,打趣着说道。

他循着赵玄的视线看去,窗椽处早已空空如也。

赵玄回过神, 抿唇低语,“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自那日的惊鸿一瞥后,他曾照着记忆里那女子的模样画了副画像,却寻觅数次无果。

他甚至以为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的幻觉,不曾想,再见竟然还是这座茶楼。而她……再过不久便要嫁予太子了。

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对着赵玄的脸好像确实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尤安没太懂他突然说这话是出于何意,只是谨慎道,“原来如此,有劳世子殿下挂念。”

脚步声自远及近,身为太子,陆重瀛的仪态自然也挑不出错处,他身量极高,走起路来器宇轩昂,气度非凡。

“在聊什么?”

“臣早日便听闻丞相府嫡女不仅姿容倾城,还聪颖绝伦,故想斗胆请小姐与臣对弈一局……”

陆重瀛俯身,在僵持不下的棋盘上落下一黑子。

太子的棋风和他本人一样,凶狠凌厉,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黑马截杀红将,接下来无论他走哪边都会是死路一条。

胜负已分。

陆重瀛牵起尤安的手,意味深长道,“你分神了。”

“今日孤和昭熙还有事在身,这件事日后再说。”

赵玄一人坐于榻上,盯着棋盘久久未动,眼底晦暗难明。

尤安换了一身男装,戴上面具如约到了上官氏母子所住的冷宫。

隔着虚掩着的木门,一个少年在庭院舞剑。不过,他手中拿的并不是寻常的剑,而是一根树枝。

整个寥落的庭院只栽种了一棵木槿,想必他拿的就是这木槿的树枝。

看来那一天对陆重行说的一番话没有白费,他果然听进去了。

现在已是深秋,冷风一吹更是寒凉,面前的少年穿着破旧的单衣,常年的苛待锻炼出了他极强的意志力,持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肩膀很宽,腰背覆着薄而紧实的肌肉,是极具爆发力的类型。

具原著所说,陆重行在搭上五公主后搬离了冷宫,生存环境好了起来,身高更是窜了一截,还未及弱冠便已长到了八尺,哪怕是现代人这个身高的男性也并不多见。

从尚且青涩的出剑动作可以看出来他还是个初学者,但一招一式间竟颇有些凌厉的味道。

这是当然的,毕竟陆重行在原著里是个武学奇才,身为弃妃之子的他当然没有资格同其他皇子一样经筵或是习武,因此还有一次偷师不慎被抓,那人见他天赋出众,不忍埋没,遂把毕生绝学传授予他。

天降师傅送秘籍,标准的男频爽点,尤安在心底撇了撇嘴。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本想看看这个总是沉着脸的小孩被吓一跳会是什么滑稽的反应,不料还未等他近身,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黑影。!

树枝直直刺了过来,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那一刻他甚至觉得陆重行能用这根树枝刺穿自己的身体。

但是待他看清楚眼前后,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陆重行的“剑”指向的并不是他,而是……

风吹动了尤安黑色的发丝,树枝余雪白颊侧几寸,他偏头看去,仿佛一切都被放慢。

视线里已然绽放的粉白木槿花盈盈坠落在那根树枝之上,鼻间隐约能闻到清冷微苦的香气。

心脏被吓得扑通乱跳,还……挺会撩。他倒是有点懂原著里的“尤安”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毕竟在生死危机的时刻有这样一个人力挽狂澜拯救了自己,对方还是个轩然霞举的大帅哥,再加上伪装出来的温柔假意和吊桥效应,确实很很难不动心。

“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我。”

陆重行收了“剑”,注视着木槿花跌落在面前之人的肩膀上,纠缠在乌黑卷曲的发间,藏在袖中的左手克制地攥紧了一瞬。

“你还未进门时我就听见声音了。”

“多谢……”他像是不太习惯般皱了皱眉,“我母妃的身体正在日渐好转。”

系统商城的药果然好使。尤安点了点头,又递给了他一个锦囊,“既然如此,再服用三日应该足以痊愈了。”

“待会儿我会派人送一些衣物和炭火。”

他朝着正扒着门眼巴巴望着这边的陆重灵挥了挥手,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亮,小手更大幅度地晃动着回应他。

尤安正欲转身,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会尽快爬到更高的地方,成为……对你有用的人。”

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可能没什么信服力,但对于气运之子陆重行而言,做到这些只是时间问题。

尤安脚步微顿,他侧过脸,在光影之间,眼下那颗泪痣便被隐去,形状优美红润的唇瓣张合。

“好,我会等你。”

……

“本公主的雪团呢?”

一个身着金丝线晴蓝锦缎宫装的少女提起裙摆风风火火跑了过来,顷刻间跪倒了一片宫女太监。

为首的宦官弓着低垂着头,“禀公主殿下,那猫……雪团不知为何竟爬上了那棵树……奴才正在寻人搬来云梯把它抱下来。”

顺着他的面朝的方向看过去,少女顿时甩来跟在后面的一众宫人跑了过去。

“雪团!怎么会在那么高的地方?”

那棵挺拔秀丽,一年四季都枝繁叶茂的垂叶榕足有六七米高,粗壮的枝干上趴着一只毛发雪白的猫,此时因为饥饿焦躁地扒拉着树干,发出粘人的喵呜叫声,不安地打转着似乎想要跳下来。

看到它这副模样,少女心都要碎了。她急得跺了跺脚,“没用的东西,你们快把它弄下来呀!它要是等不及跳下来了本宫拿你是问!”

太监咬了咬牙,这宫中谁人不知道沛懿公主爱猫如命,在她眼里,这畜生的命可比他们这些下人金贵的多。

“奴才这就找人爬上去把雪团抱下来。”他抬起眼,在一众垂着头瑟缩的身影里挑了一个,“小福子,快去,莫要让殿下等急了!”

“……是!”被唤作小福子的小太监腿打着颤走上前去。

一道略微低哑的男声传来。

“公主殿下,或许臣可以为您分忧解难。”

第27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06 他们不一样……

少年脱下单衣, 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偏深色的精瘦肌肉上,被暴力击打后的皮肤因为淤血变得青紫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

药粉甫一沾染其上, 锥心之痛瞬时自神经传入大脑, 陆重行的神色却全然没有变化,连眉心都不曾皱一下。

朔风拍打着纸糊的轩窗,破烂的门扉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他只是盯着虚空一点, 表情是不符合年纪的冷厉。

“难道六皇子甘愿终其一生都屈居冷宫之中?”那道清澈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耳畔。

那太监掂了掂从他身上抢走的钱袋,“六皇子身处冷宫,怎得还有如此多的钱财?”

另一个人一把夺过,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后喜笑颜开, “莫不是偷来的?既然如此,咱们几个分了便是。”

那是给母妃治病的钱……绝对不能被夺走!

骤然爆发的力气将周围四五个人都掀翻了出去,那些人没想到都挨了这么长时间的打陆重行竟然还能动弹, 一时之间都愣在了原地。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少年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凶戾地看着他, 那双异色瞳孔看起来诡谲而骇人, 让人有种被阴冷毒蛇盯上的错觉。

他被吓得倒退了几步, 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地环视一周, “继续给我打!你们怕什么, 宸妃娘娘说了, 要好好教训教训六皇子!”

拳头一次次砸落在身上,比起皮肉之痛,更让他痛苦的是, 他意识到了自己毫无希望的处境。

生如蝼蚁,命如草芥。生和死都只是他人口中一句话的事。

不会有人比他更深刻地认识到,权力是多么的重要。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少年狠戾的眉眼, 垂在腿边的双手攥紧成拳,道道青筋绷起。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为了母妃,为了妹妹,也为了他自己,前路哪怕是最恐怖最可怕的深渊——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自此,他疯狂汲取着所有能学习到的东西,甚至意外拜了一位高手为师,那人将毕生绝学都授予了他。

他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日夜不辍地修行武功。

终于找到了一个转机。

突兀的声音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只见殿前的门槛处,立着一个俊逸挺拔的少年郎,他姿容俊美出尘,只是左眼深灰,右眼暗红,平添了几分沉郁。

年龄大一些的宫人面面相觑,是……冷宫里的六皇子。

若是往日,胆敢插话的人必定会被掌嘴的,但爱猫心切的少女此时欣喜地抚了抚掌,“好!你若能救下雪团,本公主重重有赏!”

“只是……你要怎么救?”

陆重行躬身行了一礼,但笑不语。

少年走到垂叶榕下,屏气敛息,脚掌点地腾跃而起,双腿飞快蹬踏着树身借力,几息之间便登上了那棵树的树顶。

“喵嗷——”应激的雪白猫咪四肢蓄势待发,却被一双手捞进怀里,下一刻,陆重行抱着雪团纵身跃下,树干回弹,哗啦啦抖落了一地叶片。

他垂首奉上躁动不安的小猫,动作如行云流水,从容优雅得像是一场表演。

少女从他手中接过雪团抱在怀里安抚,一双眼睛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陆重行的异色瞳孔。

“本宫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听到这话,一旁的宫人在少女耳侧低语。

陆重行不卑不亢道,“臣自出生之日便待在冷宫。”

“原来如此。”沛懿了然点头。

她虽比陆重行年龄小,但一个是深受皇帝宠爱的公主,一个却是弃妃之子,地位悬殊,自然不需要在乎什么长幼有序。

“本公主既已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尤安麻木地坐于黄铜镜前任由侍女为他梳妆,心底有些惴惴不安。

今日他就要用另一个马甲跟陆重行见面了。

人皮面具与他女装时的脸有六七分相像,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美瞳,这已是极限了。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想来也不会被认错,最多会被怀疑一下两个人之间的亲缘关系。

他垂眸注视着红木桌上的请帖。

这座皇宫里的其他皇子都暗中窥伺着皇位,稍有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这种情况下陆重行自然难以近身,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深受宠爱还远离政治漩涡的沛懿公主。

原著里陆重行搭上沛懿公主后成了她的伴读,说是伴读,其实就是个地位稍高一点的侍从。

沛懿公主喜好玩乐,想一出是一处,是那种看到话本里有晚上会发光的虫子就寻人去捉的人。手下的宫女太监苦不堪言,少有人能忍受得了她的磋磨。

陆重行因为远非常人能比的耐力渐渐成了她信任的玩伴,打探到了很多消息。

其中就包括这次的骑射宴上,丞相府的嫡小姐也会前去这件事。

“昭熙!”

沛懿公主远远看见尤安从轿撵上下来后,便朝他走了过来。

陆重行跟在她身后,几乎是瞬间,他感受了一道灼灼的视线,温度几乎要将人烫出一个洞。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尤安稳住心神,微笑着与沛懿公主寒暄,只是在目光触及到她身后的少年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自上次一别已有三月有余,陆重行又长高了,已经是需要他微微仰头的高度。

陆重行一双异色瞳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

因为骑射的缘故,她的装扮很简单,乌黑发丝被盘起,靛蓝点翠花钿装饰其间,露出一小段柔白后颈流畅的线条。

水红色裙裾随着走动扬起复又垂落,隐约可以窥见内里修长漂亮的双腿的形状,明明只是简单的走路,放在她身上却有种步步生莲的味道,只觉得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面若桃花,眼若春水,是个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怜爱的美人,看向他的神情里甚至带了一丝无辜的茫然和天真。

“这位是六皇子。”

“昭熙呢,”沛懿公主拉住了尤安的手臂,“不久以后就是太子哥哥的妃子啦。”

她和那个人很像。像到连陆重行都了怔愣一瞬。

但他很清楚,他们不一样。

他很快回过神,“尤小姐。”

为了尽量增大人物间的反差,在听到面前之人是冷宫出身的六皇子时,尤安刻意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再怎么早熟,陆重行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并不擅长掩饰情绪。果不其然,他没错过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微哂。

他猜现在自己在陆重行眼里就是一个因为出身高贵所以看不起人的恶毒大小姐。

沛懿公主并没有注意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兴奋地拉着他,“快开始了,我们走!”

骑射宴,顾名思义,是一场比拼骑马射术的宴会,这也是剧情里一个至关重要的剧情节点。

在这一段的剧情里,“尤安”骑坐的马匹会被陆重行暗中动手脚,马匹受惊,脱缰狂奔,丞相府嫡小姐何曾见过这副场面,自然被吓得魂不附体。

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种,从野马上坠落,只是生死就难以预料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重行从天而降,在失控的马匹冲出马场前制服了它,并以身为垫把“尤安”护在了怀里。

陆重行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可以作为牺牲的筹码。

自此,“尤安”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冷宫皇子,此后两人暗通曲款。

尤安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治好了上官氏的病后,陆重行的黑化值应该不至于高到会去伤害无辜之人的程度吧?

第28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07 我也很想你

沛懿公主邀请来的皆是年龄相仿的世家公子和名门贵女, 在尤安甫一登场时,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或是惊艳的赞赏或是带着下流欲望的窥伺。

只是名花有主,不少蠢蠢欲动的人便歇了心思。

如此艳光四射的美人, 仅仅存在着就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就像被诅咒的绝世珍宝, 美丽却伴随着灾厄。不够强大的人强行占有,只会被反噬。

毕竟,他可是那位的妻子, 未来极有可能成为皇后的人。

思及此,不少看向尤安的眼神里隐隐透着可惜。

而处于焦点中心的人对他们的心思一无所知。

陆氏王朝正处于国力强盛的时期,尚武之风甚盛,是以身为丞相府的嫡小姐, 尤安自然也系统地学习过骑马。

他要骑的是自己带来的马匹,名为乌骓,通体毛发似绸缎般油亮乌黑, 唯有四蹄洁白如雪, 是匹温驯的小马驹。

尤安轻抚着乌骓柔顺的毛发, 小马亲昵地朝他柔软白皙的掌心拱了拱, 大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

目前看来, 一切都正常。

尤安翻身上马, 衣袂翩跹, 深呼了口气握住缰绳, 心想陆重行若是还敢像原著那样算计他,那他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好吧,他知道这一点根本对对方造不成什么威胁。

乌骓洁白的四蹄在飞快腾跃着, 预想中的人为意外没有出现,直到平稳落地后,尤安的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他下意识去看向陆重行, 少年负手而立,在人群中平静地凝视他,一双异色瞳孔无喜也无悲。

看来感化有效果,至少现在的陆重行还没有盯上他这个准太子妃。

为了维持人设,尤安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那张艳若桃李的姣美脸蛋即使冷若冰霜的模样也似美人娇嗔,分外动人。

但下一刻,像是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一颗石子,陆重行仿佛戴着面具一般的表情龟裂了几分。

自小到大他受过的屈辱不知凡几,比起挨打和责骂,这种程度的轻视陆重行早就免疫了。

偏偏只有这个人,仅仅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失控。

陆重行眉心微皱,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难道是因为面前女子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

与其说他不能接受被丞相府嫡小姐轻视,更不如说,他无法接受被那个人轻视。

……他无法接受自己不被那个人放在眼里。

*

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到了。

向来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此时正像只树懒一样环抱着怀中美人的腰,闭着眼睛不愿撒手,“孤想和昭熙一起赏花灯。”

纤长粉白的手指把陆重瀛正欲偷香的脸推远了些,尤安拍了拍男人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太子殿下快去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陆重瀛因为政事被皇帝叫进了宫,要不然他还怎么自由地玩耍。

一听到“陛下”这两个字,陆重瀛眉心微拧,还是站起了身。这便是他身为太子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他知尤安心里巴不得自己快些走,无奈之下轻掐了把小妻子尚且还带着婴儿肥的雪白脸蛋,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储君的威严,对着隐在阴影里的零一吩咐道,“保护好昭熙。”

待路重瀛彻底离开后,尤安心情大好,起身戴上了人皮面具换上了一身男装。

他对着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突然想起来总是神出鬼没的暗卫似乎还在房间里。

该不会看见他换衣服的样子了吧?

“亓越。”

黑衣暗卫从天而降,单膝跪于尤安身前,他的跪姿很标准,宽肩窄腰,看起来秀骨轻松,英姿不凡。

“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后尤安放下心来,应该没发现。

“我都这副装扮了,你还叫我小姐?”

“公子。”

他识趣地改口让尤安愉悦地弯了弯唇。

“我既给你取了名字,你就是我的人,对吧?”他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垂眸漫不经心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亓越抬头,露出一双剑眉星目,语气略微急促,“不知亓越做错了什么,还请公子明示。”

“别紧张。”

合起的扇子按在亓越的肩膀上,“无论看到什么还是听到什么,我让你说的你才能说。”

他指的是亓越向陆重瀛报告自己的行踪这件事。

片刻沉默过后,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

这样一来,自己做任务就方便多了,尤安心情大好,径直掠过跪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侍卫,走出了房间。

黑衣暗卫感受着那片衣角从脸上拂过的触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小姐身上浮动着的像雪一样清甜的香气。

他早就知道小姐并非小姐了。只是……单纯地喜欢看他被叫小姐时羞恼的模样而已。那双漆黑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现今已是酉时,街市上张灯结彩,灯火映亮了一片夜空。据说在这一天,所有地方都会取消宵禁。游商走贩纷纷张罗着叫卖,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整条街道热闹非凡。

京城少有这么喧闹的时候,尤安心情雀跃地下了马车,正欲出宫门,却听见从后方传来的争执声,其中还有一道熟悉而低哑的少年音。

尤安心道不好,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陆重行的脸。

眉心顿时一跳,他怎么就忘了还有这段剧情呢!

原著里,上元灯会这一天正值陆重灵的生日,陆重行承诺兑现妹妹一个愿望。

小姑娘许愿在今天可以出宫门逛一逛灯会。

身为皇子皇女,其实这个请求并不难实现,奈何兄妹二人出身冷宫,即使陆重行已经努力让自己的处境好了些,还是遭到了宫门守卫的官兵的阻拦。

这个官兵还不知死活地嘲笑陆重行的异瞳。

早知道,因为这双异瞳,身为皇帝的亲子,却被赋以“不祥”的罪名,似乎所有的不幸都是这双天生的异瞳带来的。

这是陆重行的逆鳞。

他的下场可想而知,在陆重行稍有权势之时就被活生生剜去了眼睛喂狗。

“身为不祥之人,”那官兵意有所指地看着面前少年的异色瞳孔,“六皇子还是不要在这祥瑞之日出宫的好。”

几乎是瞬间,少年下颌至脖颈处的道道青筋可怕地鼓起,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处在暴怒的边缘。

他死死咬牙,“你再说一遍?”

陆重灵慌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哥……我不去了!哥哥!我乖乖的,你别生气!”她不想看哥哥再受伤了。

一只粉白如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陆重行略微僵硬,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传来,许久未见的人缓缓走到他眼前。

“不要冲动。”

“你是何……”官兵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贵公子模样的人,那人朝他微微一笑,眼下小痣随着柔软的脸颊肉上扬几分,浅色睫羽翩翩欲飞,隐隐可以看见嫣红的舌尖。

“两个时辰就好,很快我会带他们回来的。”

尤安抬起男人的手臂把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了他的手里。

被柔软温凉的手指触碰的感觉让男人不自觉握了握拳。

恍惚地看着小公子拉着两个人离开。

陆重行看着前面的人纤秾合度的背影,心底产生的念头阴暗到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讨厌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他想剜掉那双眼睛,砍了那双手。

“公子!”陆重灵惊喜地抱住了尤安的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啊!”

对于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尤安一向很有耐心,他摸了摸陆重灵的头发,用拙劣的手法扎出来的辫子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一看就是陆重行亲手扎的。

一想到整天沉着个脸跟谁欠了他钱一样的破小孩因为扎头发苦恼的样子他就有些忍俊不禁。

“真的吗?”他故意逗陆重灵。

不料一直沉默的陆重行开了口,“是真的。”

……我也很想你。

“为什么今天出宫?是因为上元灯会?”尤安明知故问道。

“今天是我的生辰,是我闹着要出宫的。谢谢公子。”陆重灵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脸严肃地道谢。

“原来如此。那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今天你想要什么本公子都会买给你。”

“太好啦。”陆重灵拍了拍手,兴奋得脸都红了。

不过在走进集市前,尤安停了下来。

“啊,对了。”

尤安从外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单眼眼罩,这种眼罩是系扣式的,一个人不好操作,所以他朝陆重行勾了勾手,示意他低下头。

陆重行没动。

尤安刚想开口催促,却发现少年正定定地看着他,异色瞳孔晦暗不明。

他的声音低低的。

“你也觉得……我的眼睛怪异?”

原来这小破孩在想这个。

于是少年看到,面前之人粉润饱满的唇瓣张张合合。他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低一点。

微凉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间。那人柔软的双手覆上了他的脸,左右晃了晃,似乎对呈现的效果很满意。

“并不。我倒是认为这是六皇子的独特之处。”

第29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08 很甜

陆重行藏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 暗红色的右眼被黑色眼罩遮盖,只露出冰冷神秘的灰色瞳孔,看上去果然没那么阴沉了。

“你真的这么想?”

自上次一别, 已有数月不见, 也许是习武的缘故,陆重行比那日马场见面时还要高大了几分,足以媲美许多成年男子。

他虽微低头颅, 但因为体型差异带来的无形中的压迫感还是让尤安下意识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当然,给你戴这个也只是因为宫外人多眼杂,稍作伪装罢了。”

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和陆重行一样,都是出身低微之人, 虽然手段不怎么光彩,但是对于陆重行的野心,尤安是持欣赏态度的。

不过, 他也没有资格指摘对方什么, 要论起手段肮脏, 他们大概旗鼓相当。

他自己不也是靠着裴景深上位的吗。

想到这里, 尤安的笑淡了下来, 他迎上少年灼灼的目光, “没想到六皇子也会在意他人的看法。”

不料对方英挺的眉峰隆起一个弧度, 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 甚至称得上是执拗。

“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

“我只在乎你是不是这么想。”

自那一日因为丞相府嫡小姐那张跟眼前之人有几分相似的脸而心绪不宁时,陆重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

他像是在刀尖上游走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因此陆重行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过份沉溺于他人的好意是最可怕的毒药。像他这样的人不能有软肋。

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感情的由来并非出于对方帮了自己这种浅薄的原因,而是更深层更复杂, 难以言喻的东西。

就像是……根植在灵魂深处的渴望,根本不受任何理智束缚。

过往十五年,冷宫生活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他的到来于他而言,像是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点燃了一直以来试图忽略的野心和最原始的欲望。

他想把这个仿佛高悬在天边遥不可及的人拉到自己怀里。

尤安睁大了眼,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张开,显得有几分幼圆。

他没想到少年看上去无动于衷的样子,其实已经把他放在了心里。按理说陆重行和这个马甲只见过两次面……

感化的进度还挺快。看来自己救下上官氏果然没有做错,这个世界的任务应该不难完成了。

想到这里,尤安心情好了一些,他拉起陆重灵的另一只小手,微微俯身,“走吧,你想要什么?”

越往前走人渐渐多了起来,街上有许多情意绵绵的年轻情侣和抱着孩子的新婚夫妇,两位姿容出尘的公子和小姑娘的奇异组合吸引了不少人的侧目。

每个摊贩前都悬挂上了栩栩如生,呈盛开状态的花灯。莲花底座的花灯精致小巧,层层叠叠的银纹花瓣包裹着灯芯,随着风的吹动旋转飘荡,灯下的银铃流苏随之碰撞发出清脆的铃音。看起来美轮美奂,令人目眩神迷。

“公子,我想要那个……”

小姑娘怯怯地拉了拉尤安的衣袖,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在雕糖人的老伯,面前的小推车上扎着许多已经做好的糖人,琥珀色的糖人形态各异,看起来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尤安莞尔,确实是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年龄。他刚想掏出口袋里的钱袋,却发现陆重行已经递过去了一枚银币。

“要四个糖人。”少年的声线已经过了变声期,磁性而低沉。

他本以为是陆重行自己也想吃,不料少年垂眸看他,“你想要哪两个?”

“……”

这小孩怎么这么早熟。尤安现实年龄二十四岁,却有种陆重行比自己还大的错觉。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坏,若是跟陆重瀛出门,必定不会这么自由,那家伙用膳前必定要用银针试毒。

他挑了个蝴蝶的糖画和皮影戏糖人,麦芽糖浓郁香甜的味道绽放在味蕾。不过像这种东西本就只适合尝尝味道图个新鲜,因此他咬了几口就有点腻了。

街上的渣斗并不多,还要小心黏腻的糖衣沾到衣服上,他举着糖棍的手有点酸。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适,身型高大挺拔的少年跟在被陆重灵抱着不撒手的尤安身后,自然而然地顺手接过,在对方投来疑惑的视线时,神色淡然地解释道,“我帮你扔了。”

尤安觉得有点浪费,可他也实在吃不下,只好点了点头。

陆重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被咬了一小半的蝴蝶糖画,深灰眸底晦暗不明。

那个人嘴巴小,咬痕也小小的,他将片那被咬过的蝶翼递到唇边,唇齿覆于其上,琥珀色的蜜糖融化在口腔里。

任何食物与他而言只是果腹的东西,与任何感官上的愉悦无关,仅仅关乎生存。

但是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很甜。

待陆重行重新跟上来后,三人走到了桥上。

桥下是一条护城河,绚丽的花灯随着波光粼粼的荡漾水波逐渐飘向下游。头顶悬着的星河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缎带缓缓流转。

耳边是不知从哪个亭台水榭里传来的婉转小曲,声音隔了好远,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走到桥的尾端还能听见河畔那边的小贩招揽客人的声音。

“公子与夫人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您二位可要来放个花灯?传说在花灯节这一天与心爱之人共放花灯,就会被天神降下祝福,可以永结同心,长长久久!”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尤安心中一动,怪不得方才街上有那么多情侣。

也许是想得入了神,在人流激增的交叉口时,尤安和兄妹二人一下子被冲散了。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里都找不到陆重行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

尤安被裹挟着往前走,心里无端有些怕,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亓越一定在暗中保护他。

当务之急还是先避开这过于拥挤的人流。

陆重行环顾四周,没找到那抹蓝色的身影,眉心顿时拧紧,神色阴沉。

“哥哥!”听到陆重灵的痛呼,他方才回神,紧紧握着陆重灵的手卸了点力。

后面的中年男人被他挡住路正要发作,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面前高大挺拔的少年整个人冰雕一般冷,气息紊乱,深灰眼瞳隐隐泛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匣而出的困兽。

他顿时讷讷不敢言,在心里骂了一句绕了过去。

“公子去哪里了?”陆重灵也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陆重行抿了抿唇,“他不在这里,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厚重层叠的人海,陆重行终于捕捉到了尤安的身影。

那人一袭孔雀蓝衣袍,长身玉立,雪白脸颊被花灯的光晕染成暧昧暖色,细腰被穿着玄衣的手臂揽过。

这刺眼的一幕让陆重行稍霁的神色复又阴郁下来。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尤安转过身,对上了陆重行的视线。那道视线沉甸甸的,粘稠,浓郁,像张密不透风的网。

很像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握着扇子的手瞬间收紧。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挥退了把自己带出人群的暗卫,故作镇定地抬头。

喧嚣热闹的人群里,牵着妹妹的陆重行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对方是一道浪潮,像隔开水流一般分离开了两侧的人群。

尤安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很奇怪……这么远的距离,他却能感受到陆重行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

一个不注意,手里没拿稳的东西就被撞掉了。尤安慌乱地俯身去找,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怎么了?”

“扇子……我的扇子掉了。”

少年沉默地弯腰,帮他捡起那个万幸还没被人踩到的折扇。腰上的手臂依然十分有存在感,但尤安刚想开口时,陆重行已经先一步松手。

“你去哪了?找不到你我很着急。”

明明他比对方还大了几岁,却被当成乱跑让人不省心的小孩子。

“我被人群挤到这里了。”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掌包裹住他的,在察觉到尤安惊诧的目光时,偏过了头,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这里人太多,这样不会走散。”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说这句话是,陆重行的唇角似乎上扬了几分。

差不多已经出宫一个多时辰了,打道回府的路上人渐渐少了起来,尤安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摸了摸陆重灵的头。

“祝你生辰快乐,今天过得开心吗?”

陆重灵闻言抱着他的衣袖撒娇,声音闷闷的,“谢谢哥哥……”

已经改口叫哥哥了。

他哑然失笑,却发现小姑娘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嗓音还有些哽咽,尤安蹲下身,才发现她在哭。

“怎么了?”他擦去那张小脸上晶莹的泪花。

“呜呜……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陆重灵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抽抽噎噎道,“我不想哭的……嗝……我、我只是太开心了……”

尤安想起来陆重灵在此之前在冷宫待了八年,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未出过宫门。他微微怔愣了片刻。

他太明白她的感受了。

从那颗荒芜的弃星被莫先生和莫夫人带回去的时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个星球。

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外面的世界竟然是如此的广阔。

身为被遗弃之人,在弃星的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匮乏的、所剩无几的资源,越来越多被饿死的同伴,为了活命苟延残喘。

每一次找不到营养液的时候,他会和那个人坐在城市最高的建筑物上,望着天幕流转的星河发呆。

那个时候他总幻想着有一个人会来到他身边拯救自己。

他之所以帮助陆重行和陆重灵不是因为什么他深知自己根本没有的善良,仅仅是因为,他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陆重灵的脸,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好。”

“嗯!”陆重灵吸了吸鼻子,笑着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陆重行注视着面前之人的背影,心脏处传来一阵奇异而汹涌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冲破牢笼。

大脑不受控制地涌现许多繁杂而没有意义的碎片,待他想要仔细看去的时候,却又在瞬间被碾碎成齑粉消散在意识里。

尤安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牵着陆重灵的手往宫门的方向走,不料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腕。

他不解转身,在触及到那人的脸时,变成了慌乱。

“昭……”

猜到他要说什么的尤安连忙捂住了男人的嘴。

纤长粉白的手指抵在了唇边,赵玄感受着温凉如玉的触感,没有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尤安此举是不想暴露身份,只是用眼神询问。

小姑娘察觉到了尤安的异样,大眼睛在他和身后的男人身上打转了一圈。

陆重行也停下了脚步。

害怕被看出什么端倪,尤安回头低声道,“我遇到了一位朋友,六皇子且先带着妹妹回去吧。”

第30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09 漂亮哥哥

此时已近宫门, 悬挂的灯花一盏盏地熄灭,已有阑珊之意。少年转过身,俊美深刻的脸一半掩没在黑暗里, 看得并不分明。

他的目光在尤安身后的男人上停留了片刻。

赵玄坦荡地任他打量, 只是向来似芝兰玉树的端方君子虽笑着,眼底却是审慎而凉薄的寒意。

似乎有激烈的火花迸发,暗潮汹涌。

眼看着僵持不下, 尤安焦急地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湿润的雾蓝眼瞳流淌出些微暖意,浅色的浓长睫羽轻轻颤了颤。

不愿让他为难,少年喉结微滚,“好。”

直到兄妹二人的背影走远, 赵玄在他收手之前顺势抓住了抵在唇边的手,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后放开。

尤安有些懊恼,一时情急竟然冒犯了对方。

“方才事出有因, 多有得罪, 还请王爷见谅。”

自初次见面后, 他也曾跟着陆重瀛见过赵玄几次, 对方并不知晓他并非女子, 只以为他喜欢女扮男装。

赵玄微微一笑, “小姐不必多礼。”

他本只是心情烦闷想趁着更深露重之时出来散心, 却没料到竟然恰好遇到了想见的那个人。

只是跟在少女身边的并非太子陆重瀛, 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

他没错过那个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深深的忌惮和戒备,像一条圈禁的宝物被觊觎的恶龙。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如果能从上帝视角看自己, 他看陆重瀛的视线大抵也是这样,不过他更会伪装。

“夜色已深,这里距离丞相府还有些路程, 不知……本王可否送昭熙小姐回家?”

尤安犹豫了片刻,忽然抬头,“王爷可否替我买一身衣服?”

宣王的马车宽敞而舒适,尤安在原本穿着的衣袍外又套了件宣王托下人买来的罩裙,好在他的身形是少年感的纤细,即使这样也并不臃肿。

解除休眠的汤圆冷不丁冒出了句:“主人,你好像那个要赶在回家前变身的灰姑娘啊。”

“……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至于搁这谍中谍吗。快点帮我看着这个头发怎么扎。”

虽然不至于因为披头散发被视为无礼,但尤安不想费口舌跟父亲母亲解释,便一套戏做全。

纤长粉白的手指抽出发簪,浓密的黑色卷发似瀑布垂落在肩头。

很快滑跪的小系统不敢多说,绕到身后指挥,“再往左一点,对,再往上一点。”

等给自己扎好一个松散的双螺鬓后,尤安累得雪白后颈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更秾丽的美人面,对着小系统的电子眼左看右看,确认变装基本没有破绽后终于放下心。

一直安静注视着他的赵玄忽然出声,“需要换鞋吗,方才我也让人买了鞋袜。”

闻言尤安才意识到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长靴,确实有点太不搭调了。

他俯身想要脱下鞋,但略微宽大的领口却因此流露出被裹在衣衫下的锁骨,在马车内灯光映照下,那一小段莹润如玉的皮肤白得晃眼。

春光乍泄,他却浑然不觉。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戴于拇指的玉扳指,忽地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叹。

赵玄单膝跪于绒毯上,按住了面前少女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小姐的衣服恐怕不太好换鞋,还是由我代劳吧。”

尤安低头才发现自己有些松散的领口,反应过来连忙坐直身体。

还好对方没发现……

那双属于男性的宽大手掌轻轻褪下鞋履。他的身上无一处不美,连脚都生得比旁人漂亮。

雪白皮肉包裹着的骨骼精致又脆弱,隐隐可以看见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似薄而透明的花瓣。

触感温良如玉,赵玄微顿,穿好白袜后拿起一旁的晴蓝色流云银线履替他细致穿上。

身为出身高贵养尊处优的宣王还是第一次伺候人,他却全无不情愿,甚至隐隐希望这样的时间再漫长一些。

但奈何那人马上收回了腿。

“主人,陆氏王朝虽然开放,但是女子的脚也是不能轻易给别人看的。”这人有耍流氓之嫌。

被汤圆提醒了一下后尤安后知后觉。

对哦,他知道自己是男性,可赵玄不知道。但是他被陆重瀛伺候惯了,下意识就……

赵玄不动声色起身,却听眼前蓝裙美人唤了句。

“王爷。”

“……还请王爷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来陆重行,只是出于保险起见提了一嘴。

“小姐何出此言,莫非小姐眼里,本王是多嘴之人?”

他在逗他。

尤安没想到赵玄看起来俊秀斯文,竟然也会出言调笑,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

“我没有……”

赵玄见好就收,收起折扇抿唇笑道,“只要是小姐所言,本王定守口如瓶。”

不待他继续说什么,马车已缓缓停下。

尤安提起层层叠叠的裙摆,“多谢王爷,我……妾先行告退。”

无论过了多长,他还是不习惯这个自称。

他踩着奴才弓起的背下了马车,姿态翩翩若蝶。赵玄掀起车帘,直到少□□美的背影隐入端庄气派的朱红大门后方才收回了视线,对着马车夫淡声道,“回去吧。”

他的脑海却不如表面平静,一直在思索着少女的那句话。

她不想让陆重瀛知道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等等……灯火阑珊处的那一幕在不断闪回,赵玄心念微动。

宫门的方向,十几岁的少年和八九岁的小女孩,被遮住的右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宫中有位皇子天生异瞳。

握着扇柄的手一瞬间攥紧到发白。

“怎么会……是皇子?”

赵玄眉心紧皱,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夜幕四合,身形颀长的少年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行走在通往冷宫的僻静小道上。

“哥哥。”

陆重灵叫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应。

“哥哥!”小姑娘气鼓鼓地提高音量。

陆重行回过神,垂眸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看上去心情很低落的样子啊,明明今天是我的生辰还臭这张脸。”陆重灵嘟起嘴。

小孩子对他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她清楚地察觉到了一母同胞的哥哥心迹变化。

“难道……”她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是因为方才那位公子抢走了漂亮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