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船想念。
夜风吹抚,带起浓厚的血腥味,松柏沙沙轻响,衬得云泉山越加宁静。
从囚车挪到地上的人依旧昏迷着。
宋怜握着匕首,刀尖从领口开始,划破已被血污浸满的衣衫,缓缓往下,切断勾带,直至露出整具躯体。
结痂的血污遮掩着,看不出伤势伤痕。
宋怜洗干净手,坐在石块上嚼着两个馍,吃完有了些力气,搬了三坛酒来,揭开一坛的泥封,搬起来,看了看那张枯白、轮廓却越加冷峻俊美的脸,往纵然被敲断腿骨手骨,也依旧伟岸的身躯上倒酒。
倒完一整坛,没有一点反应。
宋怜指尖沾酒尝了尝,是烈酒没错。
宴席上听李莲说起过,囚车里的人早已成了行尸走肉,即没有求生的意愿,也从未有过逃走的意图。
听闻是郭庆带人将他从尸山血海里翻出来的,起先并不是现在一潭死水的模样,听到圣令,以及国公府全族被灭的消息,再也没开过口了。
受钢钉之刑,也没有反应,是一具会呼吸的活死人。
宋怜连倒了六坛酒,酒水冲走血痂,显露出这具身体原本的模样。
肩膀宽阔,躯体修长,冷峻而伟美,
刚毅挺拔,却也冷冽清贵,他曾手持长戟金戈铁马,现下遍体血伤,衣衫不整,也依旧有兰玠世子的沉稳神仪。
胸怀广博,肌肤健美,张力内敛却并不粗狂。
只除了男子独有的地方。
昏迷的躯体人静如水,磐石岿然,大物沉睡于茂盛的草林,明明躺着无法动弹,却仿佛至刚至强至悍,银波浩荡,似瀚海里蛰伏沉睡的巨擎猛兽。
宋怜想起了陆宴,不再去看,平心静气地拉过已被酒水浸湿的布料,盖住他的身体,起身去那三百精兵里。
几乎全找了一遍,勉强寻出一个身高与他差不多的,形体差太多,也不怎么影响。
手臂穿过尸体腋下,往外拖,拖到囚车边,取了榔头,刀具,在尸体上同等位置划出同等深度的伤口,淋上羊血浸泡,敲断手骨腿骨。
两枚钢钉同样位置打进脚背,做完这些,去后院里慢慢拖出三具尸体来。
男尸穿上士兵的衣服,拖回原来的位置,女尸放去酒坛旁。
这是原来的厨娘宋娘子,这妇人过于机灵,半个月前她便给了一笔钱,让她回家去,结果她趁半夜引着两个狱卒上山来,绕到她住的院子后头,想将她办了,拿着谢礼银子远走高飞。
只不过她几乎夜夜失眠到半夜,三人还只在半山,她便在屋顶看见了亮起的火光,回屋开着门点了灯,案桌上放着一壶云泉酒,倒出两盏,又放了一包金银。
那日所有的伙计都被她派下山去买酒,三人见门开着,也并不怀疑,一人喝了酒,两人扑金银。
案桌上两锭金银都是假的,包袱里露出来的一半真一半假。
两人为了试真假,每一锭都放在口里咬,咬过三五块,也就倒下了。
因为多出来了宋娘子的尸体,她原本的计划也跟着有了些调整,只两具男尸埋在后院,前几日她还挂心以后会是隐患。
现在则刚刚好。
宋怜将木簪,耳环都挂去女尸身上,铺平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往每具尸体上倒酒,确保每一具都被酒水浸泡到,去砍支撑草棚的廊柱。
她没有太多力气,哪怕盖草棚时,用的木头足够细,也磨破了手皮,花了一个多时辰。
草棚一排排坍塌,将所有的尸体掩盖在下面,宋怜去半山放了被拴住的马匹,折回酒家,将高邵综半抱半架地架起往外挪。
比起高砚庭,他的外在看起来会更修长清贵,穿着官服,手持玉圭时,分明端肃清冷,现下拨开衣袍,竟如此伟健,显得她身形越加纤细轻小。
宋怜脚步艰难,将人放去院子外的青石旁靠坐着,去厨房取了火把。
烈火“砰”地一声燃烧起,酒香炙烤,黑夜里猛地卷起丈高的火焰,宋怜举着火把,看里头熊熊大火,火焰越烧越高,越燃越烈。
燃烧的火光映照着院门前素衣染血的身影,忽起的狂风吹乱她的发,那肩单薄削瘦,脊背却笔直,看着火舌吞噬一切,脚下明明没有动,却透着一种似乎要迈进去的渴望,浓烈得好比燃烧的大火。
扔了手里紧握的火把,转过身来时,背后是骤然拔高的火舌。
赤红燃烧的火光前,女子一身素衣上血色似盛开的红梅,眼眸里水痕清润,山风吹动乱发,抬眸看向远山上圆月,染血的脸颊上带起笑意,是快意欣慰的,也是落寞寂寥的。
夜色银辉下,一步步走来,好似无边泥沼中挣出来的一株火焰,吸汲了天地间所有的浓墨重彩,山水墨画里铺陈的丹砂红,灵魂的温度被炙烤过,一步步靠近时,是沉静的,也是炽烈的,是鲜活盛放的,也是滚烫的。
宋怜心绪不佳,精神也不济,并未发现半靠着的人手臂的位置有挪动,扯了一块薄纱当做面巾,卷好自己身上容易被刮蹭到的衣料,重新架起比她高出几乎两个头的身躯,慢慢往后山走去。
建盖酒家时,她便以提防山火为由,在院子周围挖了数丈宽的盘山路,砍掉了树木,铺上了石子。
因着担心中间会有些无法预料的变故,譬如受伤,譬如需要拖着伤体逃亡,便也提前准备了就近的藏身处。
下山时宋怜将英武伟岸的身躯背到了背上,他实在有些高,放到背上压弯她的腰不说,他的双腿也只能半拖着。
过于沉重的重量,让她正与一名男子有亲密接触,且对方身体似乎正努力往后,胯的地方尽力不贴近她臀和后背的时候,既没有心思起绮色的遐思,也没有力气出声问他什么时候醒来的。
大概是腿拖在地上,难免碰到石子,泥块,荆棘灌木,对于他的腿和脚来说,碾压过,都会带起剧痛。
垂在耳侧的呼吸时而轻时而重,时而她能感知到对方绷起的下颚线,以及他企图想减轻她重量的意愿,用臂膀挡开树枝草木,避免扫到她的动作。
不由微微偏头,昏暗的夜色里什么也难辨,却也是奇怪的。
按照那些士兵连看押都松懈的模样,一整个下午囚车里他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的情形,他确实如同李莲说的那般,已是一具活死人了。
可从背着他下山起,却莫名感知到他的呼吸心跳,以及活着的意愿。
否则不必是企图减轻她背负的重量,而是让她不要救,或者什么也不会管。
但人之坚韧,有时候能超出想象,无论如何,有了求生的意志,是好事。
宋怜往上颠颠身体,只动了一点点,停住,汗湿的衣衫单薄,腰窝便也感知到了半睡半醒的巨兽,虽是半睡半醒,却也有温泉水一样不能忽视的温度。
抓着他小臂的手指不由紧了紧,又放松,继续往山下走。
额上冒出的汗珠润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滴落,有一些滑进两人不免挨在一起的侧脸缝隙里,脚步动时,侧脸若即若离地上下触碰,擦挲时带起湿润黏腻。
宋怜腿颤,是有别于疲累的另一种虚软,便知自己是何等放浪的女子,身后是燃烧着的浓烟,现在也不是完全安全,双腿绑着石块一样,每走一步都艰难,月光昏暗,脚下的路也看不清,她竟在这种时候,疯狂想念起陆宴来。
想卧房里,想书房里,想温泉池子里,想告别那日他比较凶比较狠的爱。
宋怜秉着呼吸,头往旁边偏,清凉的山风吹过,带走水渍。
云泉山南侧山下是河流,河边榕树丛里拴着一张小船,宋怜看了看,先将人放在岸边,把小船从隐蔽的树丛里拉出来,拽到开阔一点的地方,绳索拴在树干上,再去背他。
把人放到船上,解了绳索,自己才上了船,坐下来平复着体力和呼吸。
高平地势平缓,漳河水路过这里,水势也悠闲起来。
船小,多加一个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船体吃水重了,哪怕是顺流,划起来也费劲。
宋怜试了两下船桨,实在没有力气,索性也不管了,趴在船头,阖着眼休息。
身侧的腿却有动静,宋怜睁眼去看,只见那腿、手使不上力气的人,用肩膀撑着,拖着身体在船里坐起来一些,让船桨穿过他臂膀。
大约碰到了伤口断裂处,汗珠滚落,他想用大臂的力量来让木桨划动,却是高估了他自己,连试了几次,都用不对力道,见船要转舵了,也在尝试,直至试到小船在原地转圈,才沉肃地停下。
宋怜有些想笑,心里却空茫,转头去看迢迢江水。
苍茫空阔,天水一色,如果这是在去九江的船上,那这个时辰,她必定是在与陆宴抵死的缠爱,也就不会觉得寂寥无聊了。
转角处忽而起了江风,不防备掀去她
挂耳的薄纱,宋怜忙捉住遮掩上,去看船那头躺着的男子,落进一双幽寂却平静的黑眸里。
他似乎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嗓音凌冽干哑,“还未请教恩人名讳。”
宋怜倒安了些心,她与高邵综,本没见过几次,他又如何会想得到本该在平津侯府的平津侯夫人会来高平。
宋怜捋了捋耳侧垂落的发丝,声音柔和,“奴家夫家姓关,恩人谈不上,是李福夺奴家祖传家业,李福不是好人,他要害的人,怎么也算不上是坏人,奴家顺手而为罢了。”
北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吴地女子,她便跟着学了一口吴侬软语,没有全部学会,但吴语与京城官话大为不同,用吴语来说官话,能改掉京城的口音,现下便是百灵,也绝听不出是她的。
她并不想与高邵综多牵扯,等想办法治一治他身上的伤,两人也就分道扬镳了,她得回京城,看宋家和柳芙落败。
第32章 夫人公子。
事先准备的藏身处在距离云泉山十里以外,一处不知名山的山腹里。
上岸以后,宋怜先将人半背半拖地弄回山洞里,让他躺在草堆里休息,留了把匕首给他,虽然她在山洞里扫了不少药粉,却也不能完全避免蛇鼠虫蚁。
她自己背着竹篓,带着斧头回河岸边,把船拖上岸,劈成小块。
用来做船只的木料通常都很坚硬,想砍小并不容易,还没弄完手上的水泡便磨破了皮,沾在斧头柄上,一动就痛。
但这里的河流并不算太深,水流的情况也跟下雨不下雨关系很大,一时急一时缓,沉船并不能保证完全不会被人发现,把船处理得仔细些,能避免很多后患。
她砍一会儿歇一会儿,弄完头晕眼花,走路也越来越慢,山洞离河岸边有不少距离,等将木块全背回山洞里,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躺着的病人浑身是伤,手腿的骨头她接不上,也可以先给身上的伤洒些药粉,否则这一路他出了汗,又吹了夜风,发起热来,便有得折腾了。
宋怜强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皮,清洗了手上的伤口,涂了药,裹上干净的白布,用嘴巴咬着给自己系紧,撑着膝盖起来去搬柜子里的木箱。
里头装着药。
她并不懂医术,懂两种毒,一种迷药,一种是能让脸手生疮的槭木汁。
药只懂治痨病和癫症,治疮的,所以这些提前备下的伤药,不管是要熬了内服的,还是外敷用的金疮止血药等等,外头都写有药用用量,用法。
宋怜把药瓶药包拿出来,“今夜先洒一点药粉,腿和手,只能明天去镇上看看,想办法将医师弄上山来再说了。”
说是山洞,实则是精心布置的,洞壁非但安置有灯火,溶洞里还有竹子捆出来的床榻,案桌,左侧墙壁下,还堆着米面,白菘、鲜藕、茭白。
床榻铺着干净整洁的褥子,除了薄被,榻头还堆着冬用的厚被,案桌上甚至放着笔墨纸砚。
此处洞口隐蔽,若一直藏在这里,搜查的士兵便是在山里搜寻,也不一定能察觉出端倪。
一场精心准备的杀局,若仇家当真是李福,她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选李莲和禁军都在的场合,除非这一场杀局,一开始针对的便是李莲。
她素色的衣裙上,依旧沾染着血色,脸颊上树枝刮出的血痕结了痂,手上缠着的白纱,涂了药,依旧浸出血色。
昔日对付赵家,为的是平津侯,这一次,她又为何会孤身来高平。
未得到应答,宋怜奇怪地抬头,只觉那目光沉寂,似有冷冽的暗流,再看又是平静的,“冒昧问夫人,夫人的……夫君。”
宋怜看了看他,换了干净的中衣,他就这么半靠侧壁地坐着,也俊美沉稳,给人一种寒玉光耀陋室的错觉。
她也知道妇人如此心狠手辣,总叫人觉得可怖。
心里不免有些想笑,要是面前这个人知道,她就是那个不安于室心机深沉又放浪形骸的平津侯府夫人,他的憎恶会不会又上一层楼。
不,也许不会,照兰玠公子知恩图报的性情,大约是一边想报恩的方式,一边厌恶那个,因被她背着有身体接触,欲兽竟会半睡半醒的他自己。
以当初在陆府,他甩开被她捉住袖子的力道,这会儿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想从此出家做和尚,修身养性,从此戒律自持唉。
她惯是会掩藏心绪的,笑也只是在心底,她很困,至于夫君的事,也是早就想好的,“家夫有旁的事,并不在高平,过一阵子,此间事了,奴家便回家乡寻夫君了。”
话说完,竟觉山洞里有些凉意,他往后靠了靠,身体坐得笔直了些,周身散着克制疏淡的气息,叫山洞里沉冷寒冽。
大约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想起先前被她背着失礼的事了罢,对这种克己自律的正人君子来说,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大约是该受佛祖点化,从此戒色戒念的。
困意和疲乏散进血脉里,似乎要抽干她最后一丝力气,意识昏昏沉沉的,宋怜勉强提着神,“先给你上点金疮药。”
在某些方面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在酒肆里时,她曾看见士兵拿锤去敲他的手骨和腿骨,骨头这种东西,断了会自己愈合,而他的腿骨手骨,便是这样重复着敲断,愈合,再敲断,敲时他身体因剧痛不自觉抽搐,却一声也没吭。
大约心死无澜,加诸身体上的刑罚,再多,也只是刑罚。
宋怜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往他伤口上倒金疮药,“忍忍罢,明天找了正骨医师来治。”
高邵综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有劳夫人,高某懂些医术,不必请医师,请夫人将木板捆在高某手臂一侧即可。”
宋怜听了,倒来了精神,不用请医师是最好的,毕竟不管怎么安排,都无法避免风险,木板也是现成的,刚刚拆下的船板就能用。
宋怜去挑选能用的木板,寻不出合适尺寸的,她用斧头劈开,回到山洞时,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已经将伤势较轻的右臂骨骼合正了,右手手指勉强可以动一动。
宋怜把劈好的木板用烈酒擦拭过,按照他说的,固定在他手臂里侧,又选了两根带枝丫的树枝,削到四尺长,他撑在胳臂下,竟能以树枝为腿,拖着腿支撑起身体了。
大约在战场上,常常碰见断腿断手的伤兵。
宋怜去案桌前坐下,取了纸笔,“公子说一说能治您伤的药都有哪些,天亮奴家去找找看,现下草木还没有完全枯萎,山里肯定能找到不少药材。”
高邵综目光落在那灯火下的身影上,又挪开,“不急于一时,夫人先去歇息。”
宋怜听他这样说,便也不着急了,她头实在晕得厉害,唔了一声,也握不住笔,撑着身体起身,扶着床沿躺下。
似天旋地转,脸接触到柔软的被褥,意识便彻底沉进了海底,沉沉睡了过去。
山洞里只余清浅的呼吸,高邵综撑着树枝,侧立站着,山风卷进洞里,吹动灯火晃动,吹起一声轻柔的嘤咛。
落在山壁上的影子挺拔而僵硬,停滞了许久,高邵综漠然地偏头,撑着树枝缓缓上前,停在离着榻二尺的距离。
靠着山壁,右臂下的树枝放好,能动的手拉着薄被,覆于睡着的人身上,重新将树枝挪回臂膀下,撑着慢慢挪出洞口外,去山泉水流下洗漱。
第33章 凉水洗漱。
坟冢前供奉的燃香浓烟弥漫,里头里爬出两具染血的骷髅骨,镂空的脑袋缓缓转动,眼窝冒血。
两具骷髅骨迟缓地走来,越来越近,身后冒出的尸体有三百零五具,光从脖颈上的窟窿透来,往中间围,像雨天收拢的伞,带着黏湿的血液,挤掉伞骨里的亮光和空气。
宋怜在梦里想,这是梦,却也醒不过来,看着自己被尸体埋住,撕扯吞噬。
山洞里原本清浅绵长的呼吸变得急而沉,渐渐像是被割破了喉咙,嗬嗬着大口地喘气,并未有呓语,惊惧惊恐挣扎的呼吸却似脖颈上勒
着弓弦,难以透气一般。
高邵综撑着树枝,挪到榻前,“夫人——关夫人——宋怜。”
“宋怜—”
榻上的人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梦魇着醒不过来,呼吸越急,也越喘不上气,裹着白纱的手臂往里挥,高邵综探手握住,骤然失去半边支撑,往榻上倒去,肩背挡了挡,抵在山壁上,勉强支撑住身体,喘了口气,在榻边坐下。
右手手背撞在石壁上,流下了血红,梦魇的人手指在掌心里动了动,呢喃着一人的名字,稍安稳了一些。
阿宴,阿宴。
山壁的灯火投下阴影,面容显得越发冷峻,深邃幽沉的目光淡淡转向洞边的竹枝,片刻后松开掌心,柔软滑腻的触感似风吹起的涟漪,消失殆尽,风过无痕。
榻上昏睡的人,还是陷在梦里。
上次赵家的事以后便惊惧难眠,是为平津侯,此番布下杀局,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情由,她的夫君又在哪里。
撑着树枝回了草堆,靠着山壁坐下,能动的右手摘取一片竹叶,清净经的梵调缓缓流淌于山洞里,凉寂清幽。
清净经,澄其心,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而万怖灭。
清净经或许能渡万物,渡宋怜却也难,她从梦魇中醒来,指尖想寻那一抹炙热的温度,坚实有力的力道,没有寻到,心底生出虚浮来,不免想起在京城时,她惊惧难眠,去了温泉,与陆宴有一整夜,后来睡了一会好觉。
身体空空泛泛,盖在身上的被褥丝滑温凉,月夜幽寂,她大可起来去生火,烧水,在浴桶里泡一泡,但手掌心破了皮,不能沾太多水。
且山洞就这么大,分不出隔间,是两人共住。
宋怜轻轻转身,衣料滑过皮肤,也像寒冬里被炽热的温泉水缓缓流过,能得到一点稀薄的安慰,却是饮鸩止渴,叫人越来越渴。
偏不能。
不知道陆宴这时候在做什么,想必他已经回了京城,不知道会不会想起她……
宋怜用被褥裹紧自己,微抬起些头,看正用叶子吹奏清静经的男子。
山洞并不大,宋怜看见了他手背上新添的伤口,她睡不着,便从榻上坐起来,手指提着榻头放着的走马灯,踩上软鞋,取了药瓶,在草堆旁半蹲下来。
马灯放到一边石阶上。
本是要将他的手拉到灯下查看,却记着男女大防,微有停顿,不直接去触碰他,只支起了些身体,一手提灯照着,另一只手用竹子削制的木签,去挑他手背伤口里的泥石。
毕竟不如白日明亮,碎石细小,宋怜凑近想看清,却见正靠坐着的人猛地偏过了头,拉远了两人的距离,“些许小伤,不必费心。”
宋怜莫名,她都没有碰到他,垂首时,身体却僵了僵,因为方便,她膝行在草堆上,许是因为压到了衣裙,交叠的衽领散开了许多。
月银色心衣沾染着梦烬后的润湿,水痕贴服莲房阴影,十分衣衫不整。
夜里风寂,宋怜起身,回了榻边,踩掉脚上的软鞋,躺进被褥里,裹紧了被子,阖上眼,轻轻翻了身趴着,眼前依旧是梦里血骷髅,又翻过去,便很想陆宴,至少陆宴能让她有片刻快乐——甚至能让她不用睡,一直到天亮。
阿宴阿宴——
“夫人可知大周因李莲死去多少人么?”
淡沉的声音徐缓地响起,宋怜微怔,从被褥里放出脑袋来,呼吸凝住了片刻。
难道她方才做噩梦,无能胆小到大喊李莲饶命,让李莲放过她了么?
不,那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在梦里,李莲也必须死。
哪怕一辈子做噩梦,不得安眠,哪怕是在噩梦里,她也不可能对着李莲求饶。
做噩梦以至于难以安眠这般懦弱的事,并不想面前的人知晓,宋怜眨了眨眼,“是奴家方才做噩梦惊扰到公子了么,公子不必忧心,实在是这李莲对奴家见色起意,欲强了奴家去……”
“他生得实在丑陋,好比一条菜青虫,方才梦里也梦见了,奴家实在是……难以接受。”
射过来的视线陡然变了,寒冽慑人,结了冰,又收束成疏离冷淡。
宋怜猜自己关芜这一个身份的形象,在他眼里大约又变得奇怪了起来,毕竟好人家的女子,不会将这样的事提在口边,也不会这样躺着同人说话。
但已经如此心狠手辣,再添一两样轻浮,属实也是正常。
实在没有心力装样了。
宋怜不怎么在意地裹着被子转身,面向山壁闭上眼睛,却也不想睡了,在心里想着以后的计划,那沉冽的声音却提起了恒州三十县。
“李莲与郭庆,将边疆三十县抬手送给羯王,羯人为占城粮,虐杀百姓数十万,十数万男女被掳掠至天山以南,从此为奴为婢,李莲受封二常侍,领狱令,他活着回京城,党同伐异不知多出几凡,不管你有意无意,你做的事,当得大周十数万亡军一声谢。”
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说起边疆三十县,亦似冬日的冰面,不带任何情绪。
宋怜却知道,厚重的冰面下,必然是剜心蚀骨,焚火寂灭。
他既然活着,便不会躲起来生活,她在这里待不久,他也一样。
宋怜想着,不由又看了看他,那张面容灯火里神情明灭,看不清情绪,却越加冷峻俊美,山岳一般的深沉和挺拔。
高邵综视线从那双宁静而柔和的杏眸里挪开,淡声道,“李莲与他的腐蛆若是在梦中朝你索命,也自有千万亡灵守在你面前,莫要怕他们。”
宋怜本该反驳她并不会怕,却无法忽视地想起京城。
赵家出事后,她亦难以入睡,与百灵在街上,听着说书人说赵家所犯之罪,她踢开了墙角一块石子。
石子被踢开,下头压着的草苗在阳光里舒展开叶子,现在她从李父李母坟冢被盗那日起便被摁进水里的心脏,似乎也跟着浮出了水面,没有那么沉闷了。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宋怜趴在榻上,偏着头看他,“我为了把李莲引到高平,画了一张藏宝图,他爹娘的祖坟就被刨了。”
本以为对方会僵冷了神色,他却连声音也未变,“虽不妥,却瑕不掩瑜。”
宋怜被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头和眼皮一起沉重起来,困倦席卷全身,连手指头也倦怠得不想动弹,话似呓语,“睡罢,明天一早我下山,看看府官们怎么应对的……”
话语还没落,便这么趴着,沉沉睡了过去。
山洞里的呼吸声轻盈均匀许多,俯趴着的身形纤浓起伏,皓腕纤细,乌黑的发半散在颈侧,似海妖,似山魅,高邵综挪开视线,撑着树枝起身,靠着山壁,熄了两盏灯。
光线暗淡下来,他在黑暗里阖上眼。
宋怜心里惦记着事,天明也就醒了,虽然睡得时间短,却不似先前睡起来会很累很疲乏,恢复了许多精神气。
高邵综并不在山洞,宋怜理齐衣衫,踩上软鞋出去,先看见了一只盘旋而来的鹰隼。
那隼展着双翅,足有三四尺宽,体长也有二三尺,通身雪灰色,头部羽毛是浅色的白,喙爪似铁钩一般锐利,双腿强健有力,此时一爪抓着一只野兔,自树梢低飞而过时,有力的双翅掀起劲风,群鸟盘飞着躲避。
“是海东青吗?”
高邵综抬手,乌矛将兔子放进竹篓里,收了翅膀落在青石上,“让乌矛陪你下山。”
宋怜只在地州志里见过描述和图画,亲眼所见,目光根本不能从它身上挪开。
巨鸟安静地站着,勾爪雄伟锐利,漆黑的双目慑人,却也似瀚海,并无方才狩猎时的凶性。
宋怜知道这只鹰隼必是经过训练,通晓人性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却还是摇头拒绝了,“它这样的隼,进了有人的地方,若有人起了歹心,用箭射它,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威武漂亮的鸟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微动了动双翅,竟叫她从一只鸟的眼中看出了包容来,宋怜一时没了言语。
高邵综道,“它视力极好,飞得高,不会叫人察觉,战力不俗,
有它跟着,寻常四五个士兵并不是对手,安心。”
宋怜不再推拒,回山洞换身干净的衣衫,拆了手掌上缠着的纱布,去泉水边洗漱。
也或许昨日根本无暇顾及,破了皮的手掌心似乎比昨日还痛,现下青肿带血,实在不能沾水,但她这个样子下山是绝对不行的,容易惹人怀疑,非但要同先前的关娘子完全不同,还要干净整洁。
宋怜用手指拎着巾帕,在泉水里涮了涮,要拧干时,水渍和巾帕碰到掌心,便是钻心的痛。
比被鞭打,却还差远了。
等下洗头发梳头发会更难受。
宋怜只停了停,便打算长痛不如短痛,快点收拾干净,斜里却探过来一只修长带伤的手,将巾帕接了过去。
第34章 需要心向往之。
宋怜是乐意被人照顾的,但这个人不是高邵综。
她救他一是顺手,二是两人之间的恩怨,还没有到殃及性命的地步。
但不代表她已经忘记了那时他的鄙薄嫌恶。
大约因为救命之恩,君子之义,他看见了她手心里的伤口,有这样的举动。
但洗脸梳发这样的事,太亲密,她宁愿吃痛,也不想受他帮忙。
毕竟只是痛,手不会断不会瘸,也不会危及性命。
宋怜柔柔笑,“奴家自己来罢,公子左手还不能动弹,也并不方便。”
坐在石块上的男子肩背笔直,伟岸冷峻,低沉的声音唤了声乌矛,青石上的海东青飞过来,啄起巾帕下垂的一端。
他手臂稍动,海东青像是放飞的竹蜻蜓,翻转着身体,三两下便将巾帕里的水拧了出来。
拧不出水珠以后,巨鸟松开叼着巾帕的钩喙,巾帕旋转着散开,递到了面前。
巨鸟停回青石上,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深邃又慑人。
宋怜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腹诽,道了谢,接过巾帕,避过身去,擦洗过脸,手指拎着巾帕,在泉水里重新涮了涮,这次她自己捏着巾帕,有些期待。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面容上一瞬,淡淡地划过,“去罢。”
海东青得了示意,展翅上前来叼巾帕。
近看更是威风凛凛,也许因为她手指拽着巾帕的力道小,海东青的力道也轻缓许多,只是要一只鸟儿慢慢旋转太为难,松开时它在泉水洼里点了爪子,才扑着翅膀飞回了青石上。
宋怜莞尔,想了想,暂时忍下脏污的自己,只用干净的巾帕擦过发丝,确保没有血气,便全拢进围帽幕离里,下山后再洗。
宋怜回山洞取了银钱,背上事先准备好的药材,看了眼那威武的巨鸟,没见它跟来,也不强求,自己下山去了。
乌矛盘旋啼鸣,高邵综声音低沉徐缓,“不必忧心我,去罢,保护好她。”
乌矛煽动翅膀,展翅飞往高空。
宋怜姑且将这座山称之为乌矛山,距离高平县县城有十里路,大多是山林,走到一半宋怜便察觉出了不对。
正是初秋,山林里草木繁盛,不说运气不好碰见野彘,寻常狐兔山猫总是有的,今日走了快一个多时辰,山林里都安安静静,没什么大动静。
正想着是不是山头上有老虎窝,前方掀起劲风,草叶唰唰响时,灰白的身影已经俯冲而下。
落叶盘旋飞舞,宋怜看见那巨鸟啄起一条不知名的蛇,展翅飞走,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山林里树木稠密,不利于鹰鸟飞行,宋怜便也不唤它,脱了鞋袜蹚过一条小河,渐渐能看见农田村落,上了宽敞的土路,来往行人便多了。
有人上前询问药材,宋怜也只笑回说是医馆定下的。
“听说了么?有个太监,死在了云泉山上,要说太监就是晦气,害死自个堂弟不说,还把那酒家的掌事娘子也给连累死了。”
“什么晦气,是恶做的太多,仇家找上门来了。”
“那李福就是个恶霸,咱们刘家村跟李家村用一条河水,他仗着有县老爷撑腰,截了上游的水,一点水也不往下头放,这几年刘家村廖家庄地干了种不了,他又来低价收地去种棉花,转来转去,高平的地都是他李家的呗。”
“是山火啊——昨天晚间我抓草回来看见的,好大的山火——”
“屁!要是山火,早烧过来了,就光烧云泉山半山腰了,我兄弟给县衙背尸的,烧得那个透,真就只有骨头还能看得出是人形。”
“天还没亮就戒严,查进出高平的车马,商队,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
“听说县令大人听了禀报,立时就晕了,今儿一早郡守来,直接吓病了,建兴的文官武官都调过了过来,可真是热闹。”
“死的可是三常侍,听说这次回京城,是要进官二常侍的,大官,还押着朝廷重犯,全烧死在高平,这下可好——”
“吓得好!怎么不把他们当场吓归西,那才好!”
“这群杀手真是厉害,有一身好武艺是肯定的。”
一名提着篮子的妇人插嘴,“那可是酒家,往酒坛子里下点药,那不是全部死翘翘,该是该,就是毒药可不是哪里都能弄到的,那群当官的,要是查药,不是一查一个准儿,唉——”
查药是绝对查不到的,因为就不是建兴的药,也不是一气买的,甚至于究竟是什么药,也是查不到的。
宋怜看了眼提篮子的大姐,只隐隐觉得朝廷已不像朝廷,人们对它没有敬畏,只有憎恶。
官等同于土匪,甚至于比土匪还可恶,死了,大家额手称庆,拍手称快。
宋怜扶了扶围帽幕离,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背着背篓快步进城去,先去了县府旁福民巷一处小宅院。
这是她来高平时以药商夫人的身份租下的。
里头养着一个仆妇一个婢女,婢女灵秀开的门,见了宋怜,高兴惊喜,“秦夫人回来了,这回采货还顺利吗?”
宋怜唉了一声,边往里走,边将背篓递给她,“收得倒是多,只不过遇到官兵戒严,抢了马车去,只剩这摔下车的半篓党参了。”
灵秀叹着气,见了她围帽下狼狈模样,忙去准备吃食热水,说了今日城里戒严搜查的事。
宋怜换了轻薄的面纱,拎着药篮子当真去了趟医馆,只出来后没回宅院,转去了汇云楼,在二楼要了个雅间,坐下来耐心地等着。
汇云楼是高平最好的酒楼,府衙的人最喜欢来这里用午食,李府的人也是,现下正是风头上,不好同李府和府衙的人接触,也只得来这里打探消息了。
非但一楼正堂里正在议论云泉山,左右两边的隔间里,似乎也都在议论李莲。
“天子近侍,有三百精兵看护,却尽数死了,属实悚然,此案必然震惊朝野,圣上恐怕容不得人如此挑衅——”
“许兄小声些罢,风口浪尖上。”
“怕什么——那吴郡守被这一吓,是一病不起了,拖着病体查案,正焦头烂额,周边几郡郡官也都亲自来了,呵,那山上光是马蹄印就乱得数不清,靠府衙里那群吃干饭的,能找到凶手就怪了。”
“要我说死的好,半个九江都被李莲握在手里,盐农暴-乱弄出个万人坑,中书侍郎陆大人上呈了罪案证据,盐商盐运盐官蛇鼠一窝,罄竹也难书,天下哗然,可到了圣上面前,死几个替罪羊不了了之,不正因为这是内廷的后花园。”
宋怜听着,不由屏息,想知道陆宴的近况,隔壁人说话声音忽大忽小,便起身走到侧壁的地方,侧耳贴在梨花木上倾听。
“陆大人不愧昔年名动京城的祁阊公子,上呈公文,辞官归隐,从此两袖清风,闲云野鹤,再不用管这些腌臜事了。”
宋怜听得怔住,扶在木墙上的手垂落身侧,又勉强提了提精神,把后面的话听完。
“是啊,世人碌碌而行,无非功名利禄,祁阊公子送还了宗氏名牒,连同侯爵也不要了,带着陆母离开京城,从此隐居避世,如此品性,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几人说了一会儿,谈到羯人使臣入京,宋怜耐心听完,走回案桌旁,心里才空茫起来。
坐了一会儿,脑袋趴在手臂上,轻轻阖上了眼。
先不说他当庭呈递上这么一份让朝野震惊的罪证,会不会给侯府惹来杀身之祸,但明显他一意孤行这么做,算是走对了一步险棋。
他当庭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铁证如山,是清臣的表率,天下无人不钦佩,这种时候,郭闫和李莲绝不敢对付他,毕竟他一旦出事,便是犯了众怒,案子就不单单是江夏盐税案这么简单了。
可以重拿轻放的案子,内廷不必动干戈,不可能逼迫他辞官。
还有平津侯府的爵位。
便是天子亲自降罪夺爵,也得有十分充足的理由,郭闫更没必要动他的爵位……
除了自愿,宋怜想不出什么缘由,是让他迫不得已要辞官做白身的。
宋怜靠着手臂,阖着眼轻轻缓缓地呼吸着。
哪怕她临走时曾给他留话,让他辞官,真正去做他想做的事,却也只是因为来高平生死难料,倘若她死了,她希望他能一直记着她,为此说的假话。
她想过等她回去,以后打理好生意,助他步步高升,将来做内阁辅臣。
也想过万一被查出来案情与她有关,他已是三品官员,也有周旋的余地。
她想过很多,从没想过,他会辞官。
宋怜在雅间里坐着,一直坐到傍晚,听得一群搜捕兵咒骂着进来,说什么也没有查什么查,又等一群人吃饱喝足走了,才起身下楼,慢慢走回宅子去。
婢女灵秀见了她,惊问,“夫人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么?”
宋怜摇摇头,把空篮子递给她,想了想先写了封镖帖,请镖局的人去一趟晋阳。
辞官卸爵这样的大事,不管是何缘由,都得告知祖祠,高平离京城路途遥远,离晋阳却近,快马却只需三两日,等等看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清楚,三品官员辞官,与侯府自请夺爵都是大事,无人敢胡乱非议,既到了天下文人皆知的地步,便没有了作假的可能。
接到镖局回封是第三日,她拆开泥封看完,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浇灭了。
陆宴真的辞官了。
他已经知晓东府的事,却也没想过她会需要他么?
宋怜在房间里坐到天亮,第二日先去酒楼,又借着办理采买路引的由头,去了一趟府衙,知道案情没有进展,也不能在城里停留太久,便交代仆妇婢女要出门采买,收拾东西,回山上了。
第35章 一壶清酒游湖。
宋怜慢慢在山林里走着。
原本计划等李莲的事风声一过,便放出宋彦诩贪腐的罪证。
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有平津侯府做依托。
宋彦诩、宋怡的夫君皆是四品官,虽不如李莲,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周转的能力。
这些罪证倘若不是落在权势比宋彦诩高、且愿意开罪两个甚至更多官臣的人手里,只会成为一堆‘捏造’的废纸。
没有陆宴这个三品中书侍郎做倚仗,她谁也不是,想要走正途,以白身告倒宋彦诩,是绝没有可能的。
怎么样对付宋彦诩,宋怡,柳芙,还需要重新好好想想。
大概还是得像对付李莲一样,寻良机布局。
高平封城,官兵围得密不透风,朝廷收到消息,必会派朝廷大员来查案,如果当真是杜锡和裴应物,她就需要注意了。
好在她原先预计会受伤,需要养伤,不但在山洞里备下了足够多的米面,还准备了两背篓书籍,酒肆里听书生们近来都在读《尚书》,也买了些释义来看。
山中无时日,宋怜清晨起去石壁下看书,午间随意吃点东西,下午则去后山练箭。
起先她是想学剑法和武术,照着三两金买来的教学连试了好几日,实在不是练武的材料,学不出什么样子,只得放弃了。
想着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不甘心,又买了一张弓。
她从第一次拿起画笔,到画出第一幅秘戏图,只用了不到十日,为了身形好看,得空也会独自关在房舍里习舞。
于武道上却是不开窍,两个月过去,连三丈外的草垛子都射不中。
秋末阴雨绵绵,宋怜一边看书,一边将红肿的手放进带着草药香气的牛乳里,这是她找医师寻来的药方,能让因张弓而粗糙的手和原来一样细腻柔滑。
高邵综目光扫过那摊开的书卷,放下了手里的轩辕弓,“《六韬》《司马法》有缺佚,加上古字释义不同,看起来会艰涩。”
宋怜抬眸,两个月过去,他身上伤好了很多,虽还不能习武,或是搬运重物,但已不似先前,挪动都需要树杖支撑了。
能行走后他常下山,两人除了用饭是在一处,平时都各有各的安排。
他是少言的性子,宋怜也不怎么说话,这会儿道了谢,往木盆里添了些花汁,继续翻阅兵法。
她倒不是要去打仗,只是原先平津侯府的书房藏书不菲,高平书肆里有的,平津侯府有,没有的,平津侯府也有,难找出她没看过的。
兵书她以前翻得少,也没有兴趣,只现下山中时日漫长无聊,便也买来看看。
乌矛蹲在案桌上,锐利的喙咚咚咚啄着案桌上放着的长弓,敲木鱼一样,等宋怜抬头去看,它便会停下看她,双目锐利慑人。
如此反复几次,宋怜也看出来这只巨鸟是在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宋怜目光古怪地看了好几眼威风凛凛的兽鸟,难道她吸引不了陆宴,却能吸引一只猛禽青睐于她么?
高邵综声音沉而淡,“我略通兵法,弓马箭术,若夫人不嫌弃,明日起教授夫人习箭。”
宋怜诧异,先一口应下,起身拜礼,她清楚自己在箭术上没有天赋,但不管怎么说,破军将军六艺超群,难得他愿意教学,不学是傻子。
拜完礼坐下后,不免又看了眼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天下不以贤良淑德、恭顺柔静来要求女子的男子少之又少,在此之前,加上陆宴统共她也只见过两个。
不想他竟愿意教授女子兵法箭术,毕竟无论兵法还是箭术,都带有极强的攻击力,属凶器,与世人对女子的要求相去甚远。
倒不是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需要被谁评判她应不应该做什么事,但如果同处一室的人并不是宋彦诩之流,会舒心许多。
宋怜垂下眼眸,一面算着添加药材的时间,一面继续看书。
乌矛双爪抓着那张新制的长弓,飞到面前的案桌上,锐利的眼睛沉静而慑人,放下后重新折回青石上,如同鸮鸟一样合上了眼睛。
与高邵综寻常用的那张轩辕弓是一样的制式,只不过小一些,轻巧许多。
高邵综臂长,这张弓肯定不是他用的。
宋怜擦干净手,拿起弓试了试,样式虽古朴,张弓拉弦却比她花重金买来的要方便百倍,也更坚韧。
宋怜看向正提笔书信的男子,被草药泡过的手指搅在一处,撑着下颌问,“用这弓去杀人,世子也愿意教授么?”
高邵综笔下微顿,神情淡淡,“随你。”
李莲一案,她放走了唯一一名不屑受贿作恶的士兵,为那九名被掳掠的女子筹谋出路,每人袖中存的银钱宝物皆是能用且不会被追查的。
她只说是顺手,但这般心性,便是手握杀器,亦比许多为官做宰的男子强许多。
习了箭术,回京后倘若遇到被人害命的事,也能抵挡一二。
而世间诸恶,已非以战止
战不能平息干戈。
山洞外乌云翻涌,他清冷俊美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越加冷峻,拿起案桌上另一张轩辕弓,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顷刻没入十丈外山壁里,箭羽嗡鸣声后,毒蛇因挣扎而扭曲,不过一瞬,便没了动静。
他身形挺拔如山岳,侧脸冷峻,似冰川,放下弓,拎起案桌上的酒壶,抬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