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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16253 字 7个月前

宋怜瞥见山壁角落里放着的两坛酒,眉间颜色黯淡下来,他并不碰酒,今日特意买了酒来,也不是用来喝的。

今日是重阳节。

重阳节需以清酒登高祭祖,祭奠逝去的亲人。

她已在山里过了中秋节,一天一夜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事也都提不起兴趣,躺在山顶的草地上,望着天上圆月,一熄一熄的数着过。

金乌西沉,漫天归巢的宿鸟噪鸦,暮色罩住山林,天光也暗淡了。

宋怜起身,拎起酒坛上的挂绳,拿了三个碗,出了山洞,在渐暗的山林走了两刻钟,下到了山脚,在她常来洗澡洗衣服的湖边坐下,摆上碗,揭开了酒坛的泥封。

她酿造出云泉酒后,把第一坛留给母亲和小千,暂时带不出去,便先埋去高平城外官道旁的树下,等事情了结,如果她活着回去,便带回去给母亲和小千,如果活不了,埋在地底下,写了名字的,母亲和小千,大约也能喝到。

给陆宴的便存在这个山洞里,她活着回去,便带给他看她酿出的美酒,只现在他辞了官,带着婆母离开了京城,这酒便也没地送了。

宋怜倒了三碗酒,两碗依次倾倒在石块前的土地上,两株茱萸,金□□盛放。

九九重阳,佩茱萸,食蓬耳,若是母亲在,便会做一袋茱萸香囊,让积香送去平津侯府。

说是送东西,其实是想见她,若是小千在,就会说娘比她还像小孩哦,会闹脾气。

如果她早一点寻到阳邑的大夫,早一点回京城,母亲便不会碰上李莲,病情也就不会恶化。

母亲不会走,小千也不会走。

就只差那么几日,就差一步。

要是她警醒些,仔细些,小千也不会没有长大,便命陨了。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清酒洒了一地,宋怜又倒一碗。

湖水映着她的模样,身边却无人。

不知不觉天色已看不清了,宋怜抬碗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她学酿酒时,尝酒尝得多,千杯不醉,连喝半坛,除了灼烧喉咙,喝不出滋味。

起身扎进湖水,冰凉的水流冻干了她不受控制的眼泪。

若今后每一年的中秋重阳,新年生辰,都似这般空荡空寂,似没有坟冢的孤魂野鬼,游荡世间,想想并没有多大意思。

宋怜翻身埋进池水里,听着滴答的水声砸在湖面,转过身时,夜空里乌云汇聚翻涌,电闪雷鸣。

雨滴砸在面容上,冰凉凉的。

宋怜安静地浮在海面,一动不想动。

其实母亲和小千不知道,十一岁时,她受不了宋怡欺辱,受不了母亲软弱让她忍让她让,她一个人,等到夜里,一头扎进了河里。

她没死,后来再想死,也忍得住。

她不怕恶,不怕事,为了母亲和小千,她什么都肯做,只要能保全一家人,她什么都肯做。

宋怜空茫茫地躺着,雨势越来越大,山月被乌云遮住,黑云压着松林,似乎要将天地挤成混沌的一片,暗夜逼仄又空荡。

鹰唳惊空遏云,灰白的鹰隼划破雨夜的长空,飞掠而来,啼鸣盘旋,大约是不见她反应,扇动翅膀飞得低了些,似要用爪来抓她,又停住,啼鸣声威武而严厉。

想是兰玠公子久不见她回去,差这只雄鹰来唤她。

宋怜并不想回去,与其回去躺着空念着难捱失眠,倒不如在这里欣赏暴雨的夜,雨势汹涌,周遭不会那么安静。

宋怜开口,发觉声音沙哑,停了停,又扬高了些,朝那巨鹰灿笑,“乌矛你回去,我是在这里洗澡,你不懂,这是作为人的快乐。”

语毕,翻转身形,往湖中心游,想消耗些无用而低落的情绪,身体累到极致,自然而然也就无心再去后悔,再去怨怼了。

自落了一次河以后,她便极擅水,半个时辰不到,便游到了最中央,暴雨汇聚成雨帘,遮盖远山,喧闹嘈杂。

“砰——”

闪电劈在树冠上,一时冒起火光,又被雨水浇灭,升起浓烟,宋怜脑子顿了顿,心口堆积的愤懑一时停滞,止住了继续往里游的身形。

只因闪电照亮天光,叫她看见了那硬生生被劈成两半的松木,焦黑焦臭,烟熏火燎。

浮在湖中,不免有些被噎住,在水里,比在山林里更容易被雷电击中,要是她被雷劈到,过很久就会有人发现她烧焦漆黑的尸体。

不,不必过很久,那只威武漂亮的海东青已经飞不见了,大约是回去请它的主人。

当真被劈了,高邵综会第一个看见她焦黑的尸体。

纵然没死,但被雷劈到的人,面目肤色焦黑,身体肿胀,头发会像被火烧过一样,样子十分难看。

暴雨夜不避雨,游湖的行为也十分幼稚,三岁小孩也不会这样,无人时她做过更离谱的事,却绝不愿做蠢事时叫人看见,尤其这人还是高邵综。

不知那海东青速度多快。

宋怜埋头往湖岸边游,游到一半听见了乌矛的鹰唳,抬眼看去,山径那边快步行来的身影高大伟岸,见她在湖里,立时沉冷了神色。

大步过来时,仿佛秋冬的寒意全汇聚到了他周身,威慑迫人。

“上来,你不知道雨天在水里会遭遇雷击么?”

宋怜本是要上去的,心里却起了一股逆反,就算她怕死,也不可能叫他知晓,却自知这股气十分没来由,她惯会忍,也惯会自我排解,便也不露在脸上,只略停了停,便往岸边游。

却因游得过快,右腿撞上了湖里的尖石,暴雨里她听见了脚踝骨骼错动的咔嚓响,霎时袭来的痛意叫她差点沉进湖底。

却也不想漏怯,只略停了停便继续往外游,她熟识水性,有湖水推着,速度慢些,一刻钟后,也游到岸边了。

只右脚已经软得没有了知觉,支撑不起力量。

宋怜手臂撑着岸边的青石,身体从水中拖出,侧坐在青石上,咳出浸入喉咙里的湖水,不去管还泡在水里的右腿,朝已经背过身去的男子说,“公子先回去罢,奴家十分喜欢雨夜,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大雨倾盆,高邵综耐下性子,“山洞亦可赏雨,回去。”

宋怜手撑着身体试了试,不行,只得道,“公子回去便是,奴家思念夫君,他最喜雨夜,奴家在这儿坐一坐,说不定能得一片好文章,将来与他看,如同共赏雨夜——”

“只怕没做出文章,先病死在这里——”

高邵综声音冷淡冷冽,不耐地转身,瞥见池水里晕出的红色,变了脸色,大步上前。

闪电照亮山林,那深眉邃目里俱是寒冽,宋怜目光落在那已被雨水打湿的玄色衣袍上,再看自己纱裙湿透,身形毕露的模样,忽而便松下劲来,手撑在石块上,冷眼看着他越走越近。

陆宴有原则有坚持,像一只绝不肯沾染泥泞脏污的鹮鸟,解脱得如此迅速,算一算时间,她离开不到两个月,他便已经辞官了,连李莲回京也等不及。

兰玠公子克己复礼,不近女色,方才她甫一上岸,他便背过身去,现下她硬是不能自己走,他是要背她回去还是抱她回去?

宋怜故意晃了晃受伤的右腿,鲜血被雨水冲刷,鲜红在湖水里散开。

第36章 恼意吸引。

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林边芭蕉叶上,洗尽铅华。

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勾勒纤长白腻的颈子,素锦的衣衫湿透,鹅黄心衣裹缚出春日散软云饱满的弧度。

侧坐着的腰身纤细而柔韧,不盈一握,微临空着的臀形丰润艳逸,她本不是清丽清婉的身形,从云泉山上下来,也从未打算遮掩,只平素她穿的衣裙都十分宽大,总不比现下沾了水,紧贴在身上这般不得体。

却也惫懒得很,见伟岸高大的身形脚步凝滞,也懒得动一动手指,任由雨滴敲打在脸上,视线转向夜月里空泛的湖水,听着雨滴坠落的声音,越发慵懒倦怠起来。

“啊——”

却不防备带着热意的温度靠近,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腾空后双腿离开湖面,带起水声哗响。

宋怜诧异,后又想先前从云泉山把他背下来,纵然两人不提,也知比抱她更贴

密的行为都有过了,这会儿实在不需避讳什么。

那时他腿脚受伤,不良于行,现在换她了。

宋怜放下不防备搂住他脖颈的手臂,他身形伟岸,从她背部下搭抱住她腰的手臂遒劲,线条流畅却也坚固如铸铁,她松了手后依旧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连一丝晃动也无。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往回走,一步一步,纵是出了旷野,抬步上山,心跳呼吸也不见有丝毫紊乱。

宋怜躺在他臂膀里,直勾勾看着他坚硬而流畅完美的下颌线,只觉腰上的力道箍得太紧,似要欠进她身体里,难受地扶住他手臂,身体往上撑了撑。

他脚步些许停顿,她腰身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被箍得不能动弹,他似不耐,下颌线绷着,她撑在他胸口借力的指尖,却捕捉到了他一瞬间并不平稳的心跳。

宋怜垂着的眼睑轻颤了颤,复又抬眸看他冷峻的侧颜,审视自己的内心,至少这一刻,她想将脸颊贴去他胸膛,手臂想攀上他的肩背,感知他心口真实的心跳,力度。

但此人出了名的冷峻持重,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为他独舞,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倾心于他,他也未看一眼,毫无议论又对轻佻的女子极为厌恶,她此时若是放纵地攀着他后背,轻薄冒犯他,说不定会被扔在地上。

大雨瓢泼,敲打着山林树叶,月辉被乌云遮住,光线昏暗。

宋怜不再那样失礼地看他,手掌撑着他胸口,想往外拉开些距离,声音柔顺,又带着些许恰当的窘迫,“如此太过失礼,公子将我放下来罢,请乌矛将先前公子用的手杖送来,我慢慢走回去便是。”

说罢,便挣扎着想下去,“公子将我放下来罢。”

高邵综停下脚步,声音清淡“如今廷尉正与大理寺卿正在挨家挨户查迷药的来处,天凉雨急,倘若病了,下山去医馆,惹人注意,事急从权,高某失礼了。”

宋怜本也不想下去自己走,停住了挣扎避让的腰身,只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拉开了些距离,“劳烦了,我的腿实在动不得,这才坐在青石上。”

“树枝,低头。”

宋怜瞥见雨中延展的树枝,忙往他怀里避让,鼻尖紧贴着他的臂膀,起伏的云山雪峰不可避免压进他胸膛,雨势太大,宋怜未曾分辨出他呼吸的变化是因为山路陡峭,还是因为两人身体相贴。

但她必然是应当拘谨羞怯的,挪开距离以后,脸颊浮起红晕,偏着头咬唇不说话了。

回山洞还有两刻钟的路,宋怜心神俱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却再没寻到一点变动,他如沉入海的山月,一路将她抱进山洞,掌心没有丝毫留恋,在她趔趄没站稳时,只扶了扶她的手臂,让她安稳坐下,便出去了。

宋怜柔声道了谢,心底却起了恼意,她本不是什么好人,对人起了歹意,偏这人并不正眼看她,恼火之余,便静下心来谋划,左右最近都得待在高平,藏在山上,两人共处一室,又无外人,机会总是多。

那冷峻伟岸的身影回山洞时,已换了干净整洁的衣裳,递过姜汤,给她准备洗漱沐浴用的热水,干净的巾帕,甚至是换洗的衣物,言行间也皆是世家贵子清贵的风仪气度,叫简陋的山洞也明华了十分,光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只不过当初温泉山庄里,碰见她沐浴,此人亦君子端方,更不要说现在了。

宋怜手指撩了撩盆里的水,这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若非山洞里会出现蛇鼠,只怕他早已另寻了住处,不会与她同处一室。

宋怜端起姜汤,黛眉微蹙,并不是很想喝,看了眼正拧着巾帕的身影,也不想给他落下个不明事理的印象,便屏息一口喝了。

姜汤驱寒,被湖水泡过的身体一瞬间便暖和了起来。

他拿起案桌上的碗,叮嘱声洗浴时避开伤口,抬步出去,在山洞口坐下,宽大的手掌握着巾帕,在乌矛头顶轻擦着,背影挺拔笔直,袖袍卷至小臂,修长有力,淡青色经络覆着肌理,张力内敛,握笔时是清流之首的兰玠公子,张弓骑马时,又是冷肃杀伐的破军将军。

宋怜撑着下颌看了一会儿,探手缓缓拉上石凳前的布帘,解了衣衫,拧干净巾帕,擦着头发。

木盆里清澈的水倒影着云鬓华颜,肤如凝脂,红唇潋滟,宋怜垂了垂眼睫,温泉那日水雾不那般大,距离不那么远,亦或是平津侯府那夜,他能认一认她的样貌,现下也不会遭此一难了。

右腿伤得不轻,小腿上口子血淋淋,脚踝红肿,刺痛得厉害,宋怜看着石凳上的伤药,勾了勾唇,既然已经受伤了,便好好利用罢。

第37章 亲昵娇媚啾啾。

宋怜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小腿被划破的口子清理干净,敷了药,手指纠扯着衣料,等那一阵痛意过去,额间已出了一层薄汗。

宋怜用纱布将伤口裹上,系好,坐了一会儿,等脸上恢复了气色,才撑着石块起身,单脚站着拉起布帘,慢慢一步步挪去榻前坐下。

换下的衣衫鞋袜洗不了,她已全都叠进包袱里,等过后埋了便是。

门口传来乌矛的啼鸣,过去的两个月里,倘若他不能在山洞里,便常留下乌矛防蛇鼠。

乌矛之聪慧,是在她沐浴时会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紧闭眼睛的聪慧,每每等她收拾妥当,才会啼鸣出声。

此时飞进洞里,爪子抓着铜盆的边缘,往上一提,盆里的水立时掀了出去,顺着倾斜的小沟流去了洞外,它连提两下,倒完所有的水,连盆带巾帕一起抓出去了。

做完这些,展翅甩干羽毛上的水珠,飞到洞檐角下的树枝上,收翅合上锐利而慑人的眼睛。

宋怜看着那闭上眼也威风凛凛的鸟儿,不免感慨高邵综好运气,能得这样一只聪慧的鹰隼陪在身侧不离不弃,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她本想着以救命之恩开口索要这只海东青,高邵综未必不会给,但又想它翱翔于天际,在军中传信定是一把好手,同她在一起,倒埋没才华。

且它对高邵综感情深厚是眼睛看得见的,它如此聪慧,离开必定不舍挂念。

宋怜便也忍住了想将它据为己有的渴望,坐在榻上神思不属地想,等她解决了柳芙几人,是不是也养一只什么,那样一来,也算有个伴了。

高邵综端了姜汤进来,视线扫过未动的药油,眸光微滞,“不可惫懒,否则明日伤势会加重。”

他声音徐缓低沉,宋怜知道自己平素不爱干使力活,已经给他留下了惫懒的印象,这会儿想挽救也来不及,且她手上没有力气,药油光擦没用,需得揉开散进骨头里。

也不能指望这位清贵公子会做这样的事,她游湖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困出了泪花,掩唇打了个哈切,“不是很严重,公子早些歇息罢。”

高邵综抬眼,视线落在她因倦怠和疼痛微微笼起的雾眉间,目光冷冽,“夫人出门近半年,家中竟无人来寻。”

宋怜身形微僵,撑在榻上的手指无意识抓着丝帛,垂着的眼里泛出冷意,脸上挂起柔柔的暖意,“我瞒着家中母亲妹妹出门,夫君又在搏前程,好让我挣得地位,我下山都与他有通信,他只当我在这边很好,自然不会来寻。”

高邵综眉目越见冷厉,避开她腿的伤口,握住她腿,搭在膝上,她藏在裙幅里的赤脚露出来,纵是山洞里灯火不够明亮,亦能看见高肿变型的脚踝。

高邵综声音清冷平静,“知你很好,却不知你以身犯险,独自一人面对奸猾诡诈的阉党权贵,三百精兵,哪一步出了差错,你都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知你很好,却不知你有雨夜游湖的癖好,也不知你容貌不俗,独行于外,受多少人觊觎,你知道你回山时,乌矛丢下毒蛇吓走多少跟着你的男子么?”

宋怜困得眼里泪花更多,听得出他话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忽而便不想要这个勾搭他的机会了,挣着腿往里收,“不需要上药,它自己会好,你出

去。”

纤细的小腿却是被紧握住,动弹不得分毫,那掌心浸入热水里,覆上高肿的脚踝,暖意和痛意像利箭,一齐透进心里,泪珠挂在眼睑,宋怜别开头,紧咬着唇,痛也不肯吭声,急促的呼吸,起伏的胸口,却泄露了本能。

高邵综掌下用力,察觉到掌心里腿骨止不住的轻颤,动作微滞,轻缓了一些,才又重了,“淤伤需得要化开,忍一忍。”

宋怜痛得说不出话,想靠去榻上,此时却十分不想露怯,在李福那里,比这百倍的痛她都受过,但人对痛是不会习惯的,宋怜便只盼着灯火昏暗,他看不见暗色被褥上晕开的水渍。

听得他声音低缓,“写信让你夫君来接你回家罢,能娶你的男子,必然不俗,地位稍好一点的,进了高平城带你走不是问题,回去罢。”

宋怜霍地转头,直直看着他,“你能闭嘴吗?”

那双杏眸里弥漫水雾,泪珠挂在眼睫,并不肯落下,高邵综身形凝滞,直看进她眼里,神色淡淡,“倘若与真正的你相识,不会有男子当真能舍你而去,便是有了误会,想必只有你任性不肯回头的时候,不要逞强,你写信与他,他必来接你。”

这是两月来他话最多的一次,宋怜眼睑的泪已经干了,是真想告诉他,她与陆宴已经和离了,她现在的目标不是陆宴,而是他,想看他这张冷峻伟美的脸骤然变色。

但这不是与男子的相处之道。

宋怜冷静下心绪来,却也不肯告诉他,陆宴已经弃她离去了,只抿唇道,“高夫子,你很吵,不帮我揉药的话,就去睡觉,我困了。”

她并不用往常的自称,困顿的声音里尚带着哭过的鼻音,不自觉流露出娇意,高邵综却神情淡淡,没有一丝波动,她秉性与旁的女子十分不同,于男女大防看得并不重,与陌生的弟弟尚且能亲近周旋。

靠在陆宴怀里,亲昵娇媚,才是她喜爱一个人的模样。

那夜那祁阊公子瞥见玉佩后,看着他的目光骤变,周身的温泰散去,眼里除了寒意,还有妒色杀意,必是深爱于她。

却又为何叫她以身犯险,做这等危险的事,又让她流落在外数月不闻不问。

是死了么?

是死了罢。

高邵综掌下力道不减,化开药力,取过帕子擦着手,目光落在她苍白无力的面容上,眸色深不见底,“你夫君死了么?因李莲而死,你来报仇?”

宋怜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恼火,气恼他纠缠陆宴的事不休,“你乱说什么,他活得好好的,你再咒他。”

却见他沉冷了神色,周身气息凝结成冰,又渐渐变淡,“夫人早些歇息。”

唤了声乌矛,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

雨声哗啦啦响,虽不是方才暴雨倾盆,却也不是能睡在野外的天气。

宋怜听着雨声,再看看听了主人指令,飞到榻边来守夜的乌矛,气得心口起伏,他竟宁愿在外淋雨,也不愿与她共处一室。

宋怜坐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将腿挪上榻,用被子轻轻盖住,看了眼榻边的乌矛,一把将这只威风的巨鸟栾住,紧抱着它的翅膀,将它压到怀里。

鹰隼啼唳,宋怜知道它不会伤她,完全不顾它挣扎,将脑袋埋在它洁白又柔软的领羽里,紧紧搂住闭上眼睛,一时倒不觉得雨夜里冷了。

“乌矛……”

乌矛挣扎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脑袋轻轻抬起探出床榻,对上山洞外主人不悦的目光,啾啾两声。

第38章 果酒绯色。

高邵综端着重新温过的姜汤进了山洞,“把姜汤喝了再睡。”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杏眸迷迷瞪瞪地看他一眼,呓语着睡了过去。

山洞里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那唇晶莹润泽,不点而朱,是潋滟的颜色,与在京城见时完全不同。

大约陆宴喜欢女子温婉清丽,她便也收起性子,端方柔静。

高邵综神色淡淡。

乌矛展了展翅膀,低下头去啄。

想阻止已来不及,熟睡的人吃痛睁眼,撑起身体不敢置信地看看鸟,又看看他。

高邵综递过茶盏,淡声道,“战场遇见失血昏迷不能进药的士兵,乌矛会用它的喙啄开唇齿——”

大约乌矛用了不小的力道,唇色氤氲,越加莹润,高邵综挪开视线,“把姜汤喝了罢。”

宋怜看向威风凛凛的大鸟,颇有些无言,去接茶盏时,指尖触碰到他手指,似从温玉上滑过。

宋怜双手捧着碗,垂着眼睑喝姜汤,仿若未觉。

高邵综收回手,负在身后。

宋怜余光瞥见他手指似在衣袍上擦过,眼睑遮着眼里的恼火,喝完气味难闻的姜汤,放下碗,从床榻案头的柜子里取出蜜饯盒子,自己吃了一半柑橘,剩下一半给乌矛,在它脑袋上亲了亲,“谢谢乌矛哦。”

她吻落得用力,柑橘的水痕沾染在洁白的羽毛上,唇印明显。

高邵综目光凝滞,低缓地唤了声乌矛,抬步出去了。

宋怜心平气和地重新铺好被子,伤口的痛无法忽视,阖着眼想将来的事怎么安排。

皇帝果真派来了廷尉正杜锡,大理寺右丞裴应物,此二人不比建兴的官员,当真来了,她便需留在高平,看情况及时应对。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高平,但什么时候走还不知道,宋怜将事情回想一遍,寻不出能查到她的破绽,安下心,又去周密对付宋彦诩的办法,朦朦胧胧中,才又睡了过去。

晨起先闻见了米粥的香气,睁开眼睛坐起来,榻边放着竹杖,已被削成了能支撑她的高度。

宋怜撑着出去洗漱,回来时坐在铜镜前梳发,挽起垂云髻,淡施脂粉,一身素锦清荷曲裾裙,出去用早食。

信鸽扑着翅膀飞出去,高绍综目光停顿一瞬,“山里暴雨刚过,路上湿滑,你若有需要的,列下名册,我回山带来便是。”

虾粥鲜美,宋怜舀着吃了一小盏,饮了清茶,轻咬了咬唇,“没有什么要买的,就是待在山里无聊,存的书也看完了,只剩两卷兵法,艰涩难懂,实在看烦了,想下山去玩。”

“我撑着拐慢慢挪着去,总能挪到的。”

高邵综眉心微蹙,淡声道,“若艰涩难懂便言放弃,从一开始便不要读书。”

又道,“把药喝了,两刻钟后讲解释意。”

语毕起身,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池边,他半卷着的袖子折痕分毫不差,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水珠滑落,淡青色血脉衬着修长如玉的手指,晨光里如荆山美玉。

宋怜没有多看,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喝着苦药,喝完重新洗漱了,又吃了好几片柑橘,撑着竹杖回了山洞。

她特意多点了几盏灯,侧腿坐下以后,解开了左脚软鞋的绑带,用裙幅盖住,翻开《司马法》,懒洋洋托腮等着。

到洞门口阴影昏暗下来,才又坐直了身体,歉疚地笑了笑,“我不懂的地方很多,公子可否从头讲解一遍。”

“嗯。”

高邵综立在案桌左侧,他熟读兵法,无需看清典籍上的字,也能释义清楚,低沉沉冽的声音流淌在山洞里,并无情绪,却也极尽耐心。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尚隔着二尺宽。

宋怜手指在书卷上指了指,“此字生僻,我竟是认不得。”

高邵综弯腰看,宋怜隔一会儿便指出一二处,那些字她虽都认识,却也实打实是不常用的古字,跟着他念,念完过了六七息,再遇见,她还问,如

此二三十次后,歉然地抬头,“我脚上伤口疼得厉害,并不够专注,念完容易忘,公子多包含,请公子多教几次。”

又道,“公子年纪与我夫君相仿,相处时想是以表字相称,我便随夫君唤公子一声兰玠,兰玠你不如坐下,一则好讲解清楚,二则你这样站着,颇为威慑,我越发记不住了。”

她咬着兰玠二字,轻轻柔柔的,高邵综沉冽了眉目,在旁边坐下,周身皆是疏离寡淡,“若你读书时,心中依旧只有对夫君的思念,讲解千遍,也是无用。”

宋怜抬眸,看坐下依旧比她高出一尺的男子,柔声道,“有您做先生,便是朽木也成才啦……”

得兰玠世子教授兵法,宋怜心里也不全装着春戏图,达成目的便静下心来先听讲。

他是世家大族倾力教养的继承人,是清贵子弟,士族清流的表率,学识自不消说,又数次领兵御敌,打过羯人,羌族,也平过叛乱。

凡兵法中所说的计谋,他都能提笔画出舆图,相配着实例讲解。

大周最详尽的舆图本就装在她脑海里,何州何郡山貌地势,他一说,她便理会了,听着他用徐缓沉冽的声音讲述麾下参将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讲着天时地利人和,越听越认真。

宋怜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拨开朱笔,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围魏救赵呀,那你这一仗,有受伤么?”

她侧着身体,因够着看舆图,半边身体探来身前,山壁上落下两人身影,好似二人叠抱一处。

鼻尖盈满清丽发甜的柑橘香,午间穿堂的清风似带着热意,拂过垂落颈侧的发丝,落在他肩头。

喉结微动,高邵综往后靠,眸光平静,“并无大碍。”

宋怜察觉他的动作,这才发现两人已离得如此近了,挪回去身体,纤细的手指捋了捋耳侧滑落的发丝,继续问了几个问题。

高邵综应答讲解时,言语简略许多,也不再讲兵战的案例。

宋怜猜他是想速战速决,在心里笑了笑,也不一口气学完,看差不多还有三分之一,黛眉微微蹙起,有些羞窘地取过竹杖,“兰玠稍等片刻,我先去更衣。”

分明是清正的两字,自她口里说出,便好似浸了馥香果酒,平白生出三分缠绵绯色。

素色裙幅与玄色衣袍相交叠,又随着起身滑开,宋怜竹杖压住软鞋绑带,人往前走,伤了的右腿无处着力,惊呼一声,便被带得往下摔去,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颈,心有余悸地喘着,仔细体味着他骤然紧绷僵住的身形,偏头笑了笑,看你还是不是无动于衷。

第39章 风情多变。

柑橘香盈满怀,身体柔如水,温滑的凝脂皓腕拥在颈侧,过分丰盈的饱满紧贴着,随着惊惧的呼吸微微起伏,清婉动人的身姿下,好似熟透的蜜桃,手一压,便能软烂出清甜的汁水。

她正有些忙乱地想站起身,因伤站立不稳,跌落坐下,惊呼声羞赫无措,却不自知地撩惑勾人。

高邵综握住她手臂,助她在案桌上坐稳,深眉邃目间情绪难辨,“今日便教到这里。”

语毕起身,抬步出去了。

宋怜看着那清贵挺拔的背影,扯了扯衣袖里的帕子,又很快平静,本也预料过不会这么容易,若他是轻易会为美色所动之人,也不会这般年纪还没成亲了。

待人出去,宋怜便收了羞怯的模样,取过拐杖,撑着重新坐回团蒲上,细细回想着,吃透方才他讲解的内容。

午间出去用膳时,洞外只有乌矛,正食用猎物,锐利的双爪压住兔子,勾喙撕扯,兔子挣扎抽搐,顷刻便没了声息。

宋怜没见过它在战场上的英姿,这时却也能想象羯人在它利爪下抱头鼠窜的情形。

宋怜用了膳,靠着青石晒了一会儿太阳,有些百无聊赖,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玄色衣袍上有缺口,眨了眨眼,请乌矛帮忙,“乌矛将军,能帮我把那件衣衫叼过来一下吗。”

乌矛是只沉稳而讲究的巨鸟,吃完兔兽,去泉水里拍动翅膀,像洗漱,又吃了山果,整个过程有礼且优雅,最后才去抓绳索上晾晒的衣衫。

它勾爪锐利,原本只是袖袍有破损的衣衫,放下时又被抓出几个爪洞来,宋怜莞尔,往山壁右侧指了指,“乌矛,请帮我把那里晾晒的衣衫也抓来。”

山上住这么久,两人已经达成了一些不必言说的共识,山壁左侧归她,右侧归他,用来晾晒一些不方便示人的衣物。

乌矛叼来一件白色中衣,不出意外,放下时就被勾出好几个洞,宋怜展开看了看,微勾了勾唇,杵着拐回洞里取了针线篮,就着日光在洞门口补起衣服来。

太阳沉入山腹里,夕阳光带着淡金的暖色,风吹过,落发晃在耳侧,微微发痒,纤细的手指将发丝捋到耳后,想着等那人回来见到衣衫时的神情,黛眉间不免漾出笑意,恍眼看见远处青石旁立着的身影,抿抿唇柔声道,“兰玠你衣裳被乌矛抓破啦——”

乌矛已飞到更高处的树冠上,也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宋怜取过身侧放着的中衣递还给他,眨眨眼,“午间天上有乌云,我担心下雨,便请乌矛帮忙收衣服,没想到它勾爪太利,把衣衫抓坏了。”

“我本来是想将乌矛绣在兰玠衣衫上的,只怪绣艺不精,绣成了这样,兰玠不会怪罪罢。”

丝白的中衣腰侧的地方,绣了一只海东青,不似寻常衣袍用的暗绣花纹,也并没有海东青的风姿,五颜六色的绣线,搭配胖成圆的身形,不仅不威风,反而十分憨态。

她手撑在身侧,杏眸专注地望着人时,眼睑往内弯,显得眼睛微圆,似乎真的正为不堪的绣技抱歉不安着。

高邵综定定看她一眼,黑眸沉寂寂地,最终归于平静,“有劳了。”

膝上堆着的外袍,大半只同色同式的海东青已有了轮廓,只不过神态略有不同。

那目光似能洞悉一切,宋怜看着手里的衣衫,倒有些后悔没绣得正常一点,她本意是要博好感,只想起初见时在医馆,他穿的衣袍上便是凌厉慑人的海东青,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才改绣成这样。

再绣也不可能变成贤惠女子,留不下什么好印象,宋怜也就不想绣了,草草取了针,打了个哈切,也不用晚饭,就着泉水洗漱完,撑着手杖回了山洞,这便去睡了。

高邵综拿起衣衫,垂眸看了一会儿色彩缤纷的海东青,片刻后将衣衫叠好,回了案桌前。

宋怜夜半醒来,山洞里还亮着灯火,只不过灯台连带案桌一并挪远了,光晕也是朦胧里的。

男子正提笔勾画着,便是夜半,肩背也依旧挺拔,冷峻的侧颜渊渟岳峙。

看外头天色,大约已过了子时,夜半时候还在忙碌的,定然是要事了。

宋怜笼着衣衫自榻上坐起,踩上软鞋,另取了一件风袍搭在手臂里,睡眼惺忪地走到案桌前,展开风袍,搭在他肩头,挡去一室清寒,也不离开,在他身边坐下来,手肘撑在案桌上,看他绘制的舆图。

夜风暗昧,玄色风袍里带着柑橘清甜的香气,叫山洞跟着明亮了三分。

她方睡醒,瞳仁里带着氤氲薄雾,乌发宛若丝滑的黑缎柔顺地贴在白皙的颈侧,灯火下脸上带着睡痕的酡红,夭夭灼灼,仿佛暗夜里睡意朦胧的艳色牡丹。

手腕撑着下巴,月银色寝衣滑落,手腕上没有任何首饰,月辉下却仿佛羊脂美玉。

慵懒靡丽,摄人心魄。

高邵综取下肩上搭着的风袍,放到一边,语气淡淡,“夫人想是庄周梦蝶,以为是在梦中,但我是高绍综,并非夫人夫君。”

宋怜心里恼火,眸光却清明许多,拢了拢衣衫,也不起身,只折身在他背后的山石上敲了敲,用竹片撬开两块山石,从里面抱出一方尺长尺宽尺高的木盒子来。

木箱子沉重,差点自她手里滑落,被高邵综接住。

宋怜示意他将盒子放到地上,抬眸看他,眼眸明亮而柔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还剩这一些,你拿去用罢。”

纤细的指尖揭开盖子,金色的光闪耀在山洞里,按照现在大周的情况,去灾情严重一点的地方招兵买马,这一箱金子换了粮食,足够组起两千兵马。

她北上途中,着了一些歹人的道,临走时,挑着没有印记的财宝都带走了,买卖云泉酒又攒得一些,但很明显,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又无自保之力,是很难将这笔钱安全带回京城的。

倒不如舍给他,“我知你是想从羯人手中夺回恒州三十县,但恒州百姓不知军情真相,现下对你多有误解,纵然痛恨羯王羯军,也必不会听你号令,有了钱,等于有了粮,有粮就有人,高兰玠,希望有一日,能听见捷报传回,恒州失而复得。”

她声音柔和而沉静,容颜华美,却似明珠光华通透。

高邵综搁在案桌上的手指停顿,挪开眼淡声道,“我并未说要取恒州。”

宋怜撑着下巴,看着他眨眼笑,“你画了朔、并、滨、鲁四州仓廪图,恒州一旦兵变,剿灭叛军的粮草,驻军都是从四州调遣,你似乎并不考虑能不能从羯人手里拿回恒州,想来让羯人胆寒的破军将军,对拿回恒州有十成十的把握,你谋定的是盘踞北地,占齐鲁,自成一国。”

高邵综眼底闪过不知名的情绪,合上木箱子,将箱子重新封进山壁里,“无需夫人相助,夫人现下应该做的,是写信回家,若夫人不写,高某执笔一封,交于振兴镖局的刘掌事,夫人曾托他到晋阳打探过消息,想必知道夫人家在何方。”

宋怜见她这般知情知意,这男人还是岿然不动的模样,袖里的指尖捏着帕子,笑盈盈道,“我这一路来高平,因无自保之力,吃了很多苦,就立誓要学会射箭再回京城去,公子什么时候教会我射箭,我什么时候回去。”

高邵综淡应了一声,“夫人虽有腿伤,但张弓无妨,今日早些安歇,明日晨起习箭。”

宋怜想看他如何谋定,便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哦了一声,撑着下巴看他在舆图上点出可做屏障防线的山脉,以及大周各州郡驻军将官脾性、能力、身家背景等等。

她并不开口询问,只安静地看着,自己在心中推演,直至那山水舆图的走势在眼里打转,困意上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清甜的气息近了,带着馥香的脑袋靠在他臂膀,滑下的长发落于他掌心,似湖面上的落叶,晚风吹起涟漪,流连不肯离去。

高邵综停了笔,并未去看,只是想若他是陆宴,便是不将她藏匿于暗室,也定习文习武,做天下至强的那一人,教她所有她好奇的,想学的,必不会放她似这般,流落在外,遇见什么人,暗昧的暗室里,待在什么人身边,叫人握过她纤腰,抱过她身子,见过她灵魂聪颖明秀,臆想她风情万种,娇媚多变。

第40章 雨夜鸣唳。

晨起宋怜杵着拐杖洗漱完,坐在青石块上剥山橘当做早食。

现下已是秋末,山里的野果落得差不多,乌矛寻到这些果子大约飞了很远,翅膀已被霜露打湿。

宋怜要用巾帕给它擦,乌矛避开了,吃山橘的时候,剥开一个,自己吃一半,喂给它一半,乌矛也不要,飞去了树梢上。

这只孤鹰一直都是自己觅食,宋怜特意给它买的小食,也从来不见它吃。

就像它的主人,昨夜她靠着他臂膀睡去,他竟无半点怜香惜玉,把她推醒,神情寡淡地让她回榻上去睡。

熟透的山橘清甜,宋怜剥着吃完,手浸进山泉水里洗干净糖渍,从竹筒里取了箭,搭上新弓,瞄准六丈开外的稻草人,弓弦拉到最满,屏息,松手。

她力气并不算太小,否则在酒家时也拖不动尸体,但箭矢只到四五丈的地方便坠落了,掉在石子地上,正啄着秋梨的乌矛一时停住了动作,梨子卡在喙间一动不动,模样颇有些滑稽。

溪水边挺拔伟美的男子眸光平静地看着她,想是把她射箭的过程收进了眼底,宋怜心里羞恼,瞪他一眼,脸颊不由自主地浮起热来——他特意制了一张适合女子的新弓,便说明他知道她习箭有一段时间了。

她于武一道上,确实没什么天赋,与那三百精兵相比,都还差得远,更不要说是战场上的将军了。

宋怜收了心绪,重新张弓。

“举弓时左臂下沉,手肘内旋,以虎口推弓,右手位置与下颌平齐。”

男子声音低沉和缓,宋怜趁他取弓示范的时候,迅速按照他的指点调整了姿态,果然觉得手臂省力平稳了很多,又很快恢复了原样,“是这样么?”

“右臂抬平。”

宋怜往上抬了抬手臂,姿势非但没正确,连瞄点也歪了,因着听不见先生的指点,偏头去看他,眨眨眼,“是这样吗?”

“左肩高一点。”

宋怜听话地调整,认真练习,长时间擎举着弓,手臂酸得有些发颤也不停下,心无旁骛不断张弓,矫正姿势,一个时辰过去,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但依旧收效甚微,箭矢还是在四五丈的地方落下,漫说靶心,连稻草人的边都还没沾到。

宋怜扔了手里的弓,又杵着拐弯腰捡起来,往左侧渊渟岳峙的男子看去,难为情地笑笑。

他收了长弓,眸色在午后的日光里,寡淡如水,“夫人识文断字,博览群书之泛,寻常书生难以企及,北地四州舆图知之甚详,这般笨拙,叫人意外。”

宋怜握着弓的指尖紧了紧,又松开,神情落寞,声音低了很多,“让公子见笑了,我天生愚钝,能读书习字,实是花了比常人几倍的时间精力,才堪堪能跟上,背下北地四州的舆图,夫君教了整整一年……”

垂下的睫羽如沾水的蝶翅,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兰玠教授的要领,我已经记下了,兰玠若是要下山,便自管去,容我一人在此练习便是。”

指尖捏了捏已被弓弦勒红的掌心,宋怜试着站起来,握紧弓,继续瞄准,张弓。

视线自那发红的手心扫过,眉心蹙起,“莫要用掌心推弦,用手指,或手掌虎口。”

搭着弓弦的手指迅速调整了位置,箭矢离弦,效果甚至还不如先前,宋怜垂下手臂,又打起精神,重新举弓,偏过头期盼问,“是这样么?”

高邵综踱步上前,眸光沉静,手掌托住她手臂,往上抬到正确的位置,“失礼了,肩背打开些。”

手臂被修长的五指握住,暖玉般干燥的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进她的肌-肤。

高大挺拔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两人虽相隔一尺,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似乎穿透了间隙,体温扑洒在后背,自秋衫寸寸浸入肌-肤。

风吹动,宋怜耳后的肌肤感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质硬且凉的发丝,垂着的眼睑颤了颤,控制着想用手指抹平栗子的冲动,专注于箭上。

“松开一些。手指。”

“嗯?”

宋怜偏头,他比她高出太多,微仰着只见他侧颜冷峻,眸光看着箭靶,平静无绪,深不见底。

任重道远。

宋怜收回视线,动了动指尖,属于是夫子说什么话,学生总是积极改正,但总改不对方向就是了。

身后人的气息稍有凝滞,修长伟岸的身躯靠近两分,骨节分明的手掌搭握住她握弓的左手,另一只将她右手包进掌心,牵引着她手臂的力道,低沉沉寂的声音响在耳侧,“身体稍有前倾,控制重量落在地上,发力会平稳些。”

宋怜嗯了一声,动了动腿,轻啊了一声,站立不稳,身体往后倒,后背贴上他胸膛,又慌忙挪开,没站稳几乎要直接往前栽到地上,被有力的掌心握住手臂拽稳了身形,正要柔柔弱弱说谢谢,只听得他声音沉冷如冰,“你回了你夫君身边,他自能庇佑你周全。”

“于男子而言,不能护妻子随心所欲,实是无能软弱,你不必逼迫自己如此辛苦习弓。”

暴雨过后的太阳烈,她发髻松散垂坠,额间脖颈皆是汗湿,两只手臂因不承力,被握住时依旧在轻轻发颤,不必看也知,瓷白无瑕的掌心手指,此时定已是青紫中带着红。

但她并非甘于吃苦的人。

待在山上数月,再是挂心京官查案的进度,每次下山,总也背些养颜养肤的药材来,问了医馆的大夫,哪种山果对肤色好,苦的酸的,入口时黛眉杏眼拢到一起,也坚持每日服用。

身体、发肤、无论哪一处,她都愿意花费时间精力爱护,是极为爱美的女子。

练箭时间多了,手心手指粗糙起茧,如此张弓时,也能少受些疼痛,她一边用药膏祛茧,一边坚持练箭,再无天分也不放弃,可见对能有自保之力的渴望。

终归是陆宴无能。

叫她不能安心,看似柔弱,却事事要强。

乌云翻涌,遮天蔽日,压得天地逼仄昏暗,似又有暴雨倾盆,高邵综松手,敛了情绪沉眸,“你并不喜欢射箭,莫要做勉强自己的事,若你并不能安心,应归家敦促你夫君上进拔群,而非在此处,自寻苦吃。”

宋怜恼火他三番五次想送她走,也不愿他将陆宴看低了,毕竟是她自己的男人,陆宴差了,连带曾选择他的她,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她却也不动怒,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柔柔笑道,“我夫君自小礼读诗书,洁白如壁玉,习君子六艺,却没有学过杀人术,他正为天下平治奔波辛劳,我想着学一两样武艺,将来回了他身边,也能护他一二啦。”

天上乌云蔽日,黑云压城,溪上水雾凝结,他眉骨间含着冰冷锋锐,转身离去,似裹挟三九寒冬,暗沉冷冽。

宋怜看着那分明带着不悦的背影,握着弓的指尖微动了动,修心定性的国公世子何曾管过旁人闲事,他因她要学箭护陆宴不悦,哪怕只是怒她这个救命恩人不争气,要为男子‘做到这等地步’,也当是有几分在意的罢?

人走了,宋怜照着他教习的要点,重新熟悉了五六十次,她方才也不是乱玩浪费时间,只不过瞄准的地方不是稻草人罢了。

现下张弓,对准的也不是稻草人,只不过五丈距离内的花草树木,她现在只要瞄准,十支也能射中七八支。

她陡然得了能射中的成就,一时起了瘾头,天上下起毛毛雨也没回山洞,又练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边光线暗淡,双臂酸痛,饿得没有一丝力气,才收了弓回山洞。

炉子里煨着鱼汤,就着囊吃完,把剩下的鱼汤重新放回柴火灰里,洗漱完,拿出那卷《司马法》,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书里的字虽然生僻拗口,也确实带有古文字,但陆宴的书房里多的是古籍,兵法里的内容,稍有人点拨,也就清楚明了了。

光看是没用的,还需得用在实战上。

似她这般的,看了也就看了。

风灌进山洞,裹挟着雨丝洒在脸上,带起深秋凉意,宋怜百无聊赖,翻了翻箱子里的书本,没有新书,旧书多看几遍也不想再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指尖拨弄着书页,脑袋搁在手臂上,看山洞外的雨幕,有些想喊乌矛进来陪她玩。

但那只鹰隼平日哪怕下雨,也更喜欢待在树上,或是岩崖,并不喜欢待在山洞里,想想便也罢了。

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半阖着眼,凉风自指尖的缝隙穿过,便叫她想起午间覆在手背的,干燥而炽烈的温度。

时间还早,却无聊透顶,未受伤的左手撑着下巴,缠着白纱的右手丹青朱笔,外头雨势磅礴,激起阵阵水帘。

画上男女勾缠一处,男子身形伟美,眉眼深邃沉冽,臂膀遒劲有力,女子与其相对而坐,衣衫半解,埋首其怀中,看不清面容。

这是她第一次以国公世子的样貌身形画图,画得起兴,一连画了好几幅,只大约是在脑海中描摹那些画面,加上久居山林,得不到安慰,画完六幅,竟觉身体热得厉害,也口渴得厉害。

身体四肢也似被温泉水泡过,酸酸软软的,许是今日练箭超时,身体来累太倦。

想去睡觉,又不想一个人睡冷冰冰的被襟。

宋怜接着画图,口渴想去倒茶,起身时天旋地转,知道困到这个地步,当能睡个好觉,仔细数了数案桌上的秘戏图,确实是六张没错,想拿去火塘里烧了,又实在倦累,手指头也懒得抬,便只得先叠好,放进案桌下的柜子里。

合上木板,摸索到手杖,强撑着走到榻边,栽倒在榻上,隐隐约约察觉自己这次当不是因为性子放荡,而是生病了,却也没有力气起来了,只扯了扯衣襟散热,便沉沉睡了过去。

砰响声掩藏在雨夜里几不可闻,树梢上巨鸟霍地睁眼,展翅飞进洞中,停在榻边,锐利的双眸安静而沉敛,片刻后啾啾啼鸣,在山洞里盘旋几圈,长喙咬住被褥,盖住榻上昏睡的人,飞入雨夜里。

沐云生进高平以后,改了姓名,也收了以往浪荡子的做派,扮做清庐书院的清贫学子,“户籍路引都已经准备妥当,我们不如早日离开高平,杜锡、裴应物都在高平,此二人心思敏捷,恐怕夜长梦多。”

国公府灭族,牵连亲友无数,沐家因着经营云雾茶,半数沐家人南下蜀地,得了避劫的机会,他也跟着逃过一劫。

好友绝不会叛国,见面以后,沐云生也并不打听内情,只经此一役,好友性子越加沉冽,却并无颓势,他心里是极宽慰的。

“散落恒州的旧部正秘密聚集,兰玠,早日将你活着的消息散给他们,高家军旧部,势死追随。”

高邵综将滨海水师防布舆图递给他,“你先去恒州,待杜锡离开高平,我们应县汇合。”

沐云生猜是与那位藏匿山林的侠士有关,试想能让裴应物、杜锡头疼,待在高平一月,还没有破案,捉住真凶的高手,谁不想认识。

他对此人十分好奇,想上山拜谢,好友却不肯多提,不甘心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既能与你投缘,也定能得我心,何不引见一二。”

高邵综正待说话,却是脸色微变,开了窗户,乌矛身影停在屋檐角,鸣唳三声,展翅折身,重新消失在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