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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25548 字 7个月前

第81章 气息。没有关系的政敌。

午后的阳光盛烈,他身处阴影里,像拢住所有光华,神情暗晦不明。

宋怜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石壁一侧,抬眸看他,“兰玠陷落江淮已有十余日,不担心北疆么?但凡高家军军心有所动摇,周边几国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反扑的时机,一旦四郊多垒,八方受敌,高家军再精锐,北疆恐怕也难安平。”

丈高的青石横隔南北,她钗饰尽弃,素色衣衫压不住芙蕖颜色,亭亭而立,宛如一株带露的白瓣牡丹,纤浓柔弱,仿佛一折便断。

却也是这样一个女子,能核收江淮税利,能令益、楚两州经略官敬服生畏,能将梁家掩藏的斥候连根拔起,能壮士断腕跃下悬崖。

一双盈盈似水的杏眸里,看似温和娴雅,装着的心魄却如烈焰,瑰丽绮丽,如此夺目。

本该独属他一人,独他一人所有。

眸底晦暗如潮,不过一瞬,收敛于平静,他递过手里的弓弩,沉眉敛目,“北疆军政要务,南下前已有安排,我猜陆祁阊必不会同意截杀贺之涣,如此你唯有差人盗取兵器谱一条路可走,便是顺利,也需三五月时间,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此番改良的兵器我皆有研习,我可以教你。”

宋怜接过小弩,弩上安置有机扩,箭匣,只要拆开来,便可知里面的建构,交给懂行的匠人仿制并不难,她想看看箭匣里的箭矢是如何出匣的,担心拆坏导致匠人错失细节,忍住了。

却不想青石上放来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连弩,他垂首看她,“这一张弓削制粗劣,你拆着玩便是。”

那弓与她手里的别无二致,哪里又能说粗劣,宋怜轻咬了咬唇,轻轻拿起那一张,握在手里。

午后的阳光似揉碎进她眼里,杏眸明亮,纤细的指尖握着小弓,分明雀跃,高邵综视线笼住她,“其它兵器图谱我可一一同你讲解。”

阳光穿透枯枝败叶,落在浓长纤密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宋怜放下第二张弓,“我并没有东西能同世子交换,世子要的,我给不了,出了这座山,你和我,一人为北疆之主,一人为江淮之臣,将来必有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世子莫要再做先前那般愚蠢之事。”

兵器谱的事,是偷是抢,她会另外想办法寻得,她若用自己交换得到兵器谱,拿给陆宴,陆宴也是不会用的。

打探不出北疆的军政安排,宋怜便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回山洞,却被钳制住手腕扯在他跟前。

他盯着她,胸口急遽起伏,“愚蠢?”

他五指力道似能将她骨头捏碎,那眸光看住她,似匕首寒刃,冰冷,暗潮汹涌,又凛冽,“乌矛山你我恩爱亲密,已许下白首之约,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意么?”

宋怜抬眸看他,眸光清醒,平静道,“我们之间还是不谈情意的好,你愿意将兵器图谱教授给我,不过是知晓陆宴拿到此凶器,也只会用来守城,而不会用来攻城,认为无论陆宴有没有利器,将来都只是北疆的手下败将。”

她生得极美,却也是通透清醒的,只她高看他了,他拿兵器诱惑她,不过不想她同陆祁阊独处,想让她靠近罢了。

越近越好。

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眸色深不见底,“你既清楚他必败,又何必留在江淮,我在此立誓,只要阿怜肯随我回北疆,嫁于我为妻,我高兰玠必不会为难陆祁阊,不会为难江淮臣民,阿怜不想拘于后宅,想处理政务,我没有不应允的。”

宋怜不语,她不防大胆猜一猜,将来北疆铁骑兵临城下时,若可用陆宴的人头换江淮百姓安平,陆宴会不会妥协,慷慨赴死。

他在江淮起兵,她以为他变了,其实他没有变,还是赏花宴上,一尘不染的陆祁阊。

天下十势里,不乏有才有德亦野心勃勃的,但比高邵综,已是日暮穷途,北疆势锐,锐不可挡。

陆宴已达不成她的目的,跟着高邵综,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炽烈牢固,眸光深暗晦涩看不出情绪,但从悬崖边他拉住她起,他的心意便已经暴露了,他恐怕不再介意她曾经的那一箭,亦或者说比起那一箭,他更想带她回北疆。

他似察觉她的思虑,指腹在她腕间摩-挲,声音低沉暗哑,“箭伤留下了宿疾,风疾或阴雨,常有隐痛,阿怜的婢女自作主张截杀我,非阿怜之意,此事便不会再提。”

他靠近了些,隔着石壁垂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馥香入怀,昔日温存的记忆似滚烫的岩浆洪流,呼啸而来,古玉深潭的声音也愈加沙哑,“只盼阿怜日后看见,亲一亲它,便也不会再痛了。”

宋怜未有应答,在她这里性命是极重要的东西,高邵综不顾性命救她,说明她之于他,便如同小千母亲之于她,十分重要。

她投诚北疆,将来必定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十五岁时起,她便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进了平津侯府,便盼着阿宴能步步高升,阿宴没有实现,高邵综实现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似乎触手可及。

可那不是真正属于她的,是陆宴和高邵综让渡出来的。

她手底下没有属于自己的亲信近臣,所有政令都会先报给陆宴,经由陆宴同意允许,臣僚才会听她调遣,她没有兵权,陆宴不肯发兵攻打邻国四州,她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扩充疆域的机会白白流走。

将来亦是如此,高邵综想让她处理政务,她便可以处理政务,他想让她跌落尘埃,她便一无所有。

依附高邵综,其实与依附陆宴没有区别,甚至于北疆如今势盛,已筑造起征伐天下的基石,她去了北疆,采摘现成的瓜果,又能蓄积起多少真正属于她的分量。

以前她想要权势。

也许现在,她想要真正的权势,能自己把握,能自己做主,不会追随某个男子意志起落的权势。

哪怕少,最终的结果可能很微小,甚至是没有,但她想试试。

她不想同他去北疆,便也无需同他多说。

也不欲两人的关系掺杂得复杂,比起夫妻,她更愿意同他做对手,抬眸看着他,平静道,“兰玠听过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当真

到了那一刻,我情愿随阿宴赴死。”

生死相许。

她神色平静不似作伪,直如数九寒冬砸下凉水,连血脉里滚烫缱绻的热意一齐浇透,唇齿生寒,“你同他生死相许?”

宋怜不语,已是默认了,“出了这座山,希望世子将我和阿宴,当做没有关系的政敌对待,谋夺天下,是死是活,但凭本事,莫要心慈手软。”

他胸膛起伏,眸底盛起滔天怒意,目光倏地落在她身后,周身爆出浓重的杀意,铺天盖地,却于片刻收敛于无,漆黑暗沉,松开了她,“政敌……希望夫人将来不要后悔。”

他隔着不到她膝的石壁看她,日光自他背后照来,颀长伟岸的身形投落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与那居高临下,深渊寒潭的目光一起,令人透不过气来。

宋怜微微屏息,后退两步,折身时,见陆宴正在山洞口,不知站了多久,脚步微微一顿,恢复如常,走过去,将没晾晒完的衣裳平展开,在树枝上挂好,才取了草药,走回他身边,给他伤处换药。

又去泉水边清洗今日要用的草药,生火熬制了。

陆宴纵知晓她说那样的话,不过为了断高兰玠私念,亦难以不心浮气动,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石碗,一饮而尽,药汁浓厚的苦味里,亦品出一二分甜来,牵过她的手,给她手腕涂抹散淤的草药,动作轻柔温和,“我已将母亲托付给了谢重寅谢先生,我不会让吾妻随我赴死。”

宋怜心里涟漪微动,谢重寅历经三朝,是当世大儒,他每逢三年便在京城开学舍收弟子教学,数十年来,桃李天下。

谢重寅奉民为上,君朝次之,从不参与朝政纷争,所著之输被奉为圭臬教本,是读书人的尊师,其人虽居住市井,却已出世,天下但凡拿起书本的,无人不敬服,将来无论谁得九鼎,都不会蠢到去冲撞谢重寅。

他做这样的安排,是做好了放手一搏生死无惧不悔的准备。

心里有些许动容,却亦只是些许,他能得谢重寅这样的人亲待赏识,本身已足以说明他品性非凡不同。

宋怜离近了看他,他眉目如画,高而徐引,霞举烨然之姿,是她极喜欢的样貌,他待她,亦极好。

她眸光隽永,轻声说,“阿宴快些好起来,想同阿宴欢愉。”

陆宴呼吸不稳,握住她手臂将她拽来身前,吻住她的唇,气息渐重了。

宋怜攀着他肩背,在快失控时,恢复了些神志,靠着他肩头平复呼吸,“待阿宴伤好。”

脸颊却触到了浸透衣衫的汗,他意识昏沉,身体似正忍受剧痛,紧绷,气促,她支起身体,他昏迷不醒,栽倒在她肩头。

“阿宴,阿宴——”

宋怜心急心焦,不见应答,只见他面容苍白如纸,意识昏沉却又似乎被剧痛拉扯,昏睡中也极为痛楚。

伤势原本已经好了很多,怎会突然这样。

宋怜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今日服用的伤药。

可每一根草药都是她亲自挑拣清洗过,绝不会弄错,熬制敷药她都亲力亲为,中途没有离开过,没有下毒的可能。

“阿宴——阿宴——”

宋怜起身,奔出山洞,到了洞门口,又折回,自干草堆下取出匕首,暗藏于袖中,去北面山洞。

她查看山洞外熬药的山果壳,两人的用药不同,她看不出端倪,山洞外绳索上晾晒的草药摆放位置没有变化,没有人进出过,他也没有离开。

接连几次呼喊,依旧无人应答,宋怜屏息,踩着粗粝的砂石进去,“高兰玠—”

山洞里光线幽黄,右侧台地干草堆上躺着的身影一动不动。

宋怜呼吸一滞,疾步上前,待察觉异常时已来不及,手腕被攥住,扯在干草堆上。

宋怜头晕目眩,怒目想起来,他身体压住她身躯,牢牢钳制住她挣扎的手脚,指腹轻触她面颊,唇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双眸压抑暗沉,“陆祁阊本无大碍,夫人痴心于他,以至关心则乱,可怎么办,我并不想与夫人做没有关系的政敌。”

第82章 约定。惊变。

地台上铺陈的干草里荆芥气息微涩辛凉,带着些许绒边的草叶压在已被解去衣衫的后背,仿佛翎羽轻缓滑过脊背中央。

乌发散落腻玉雪脂,宋怜向后敛躬着身体,却又哪里避得开。

融菽傲耸,落在他掌中,她再想平稳呼吸,也起起伏伏。

因炽烈胸膛泛起的痒意往骨头里钻,被叼咬住脖颈,宋怜身体燃出嫣红。

袖间暗藏的匕首早已随衣裳剥落,她双手被钳制住,他像是一座沉重的山,无法推拒。

宋怜气促,粘着发丝的脸颊微偏,在他冷硬的下颌线轻蹭了蹭,“兰玠……”

他伟岸的身躯僵滞,旋即似血脉里汹涌岩浆,宋怜平缓着呼吸,“兰玠不防听听我的想法。”

吻炽烈,他禁锢着她的腰,似已了解她的脾性,不会再受她温言软语的哄骗,势必要同她幕天席地。

腰被宽大有力的掌心握住,往上抬起,身体悬空,宋怜心颤,道,“既然兰玠允诺不伤阿宴,亦不伤江淮百姓,我能做到不负阿宴,亦不负兰玠,兰玠又何必在此时,同我不伦呢。”

大约察觉她身体渐渐平静,他自她颈窝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凝视她。

那冷寂的黑眸深不可测,过于平静,反而隐隐透出山雨将至前平静的可怖。

声音亦凉薄冰冷,“放手和失去方能筑就正人君子,高某逐鹿天下,虽为复仇,但亲人罹难已不能复活,若连命定的妻子也要拱手让人,那不如剃发出家,舍身佛门,何必劳心费力,陆夫人说呢。”

“纵然不伦又如何,天下何人敢道一声是非。”

“夫人若只有这些手段,不如收了心思,高某已不再吃这一套,春宵苦短,朝暮皆应争,你我何必说无用的话,废无用的精力,虚度光阴。”

他面容冷峻,蛟龙崇柱却并非如此,越发悍野怒张。

那指骨明晰,掌背脉络分明的手解她衣裙的绳结。

宋怜身体陷入泥沼般,软无力。

荆芥被水雾浸润,馥香更为辛凉,宋怜握着甘草的指尖因用力泛出粉白,“兰玠既知我是不安于室的秉性,便应当猜到我不会放弃站在高位的机会,秦失九鼎,天下共逐之,兰玠不防将我当成对手,无论匹不匹敌,将来我若败了,对兰玠自然心悦诚服,甘心仰望兰玠,心里眼里皆只装兰玠一人,从此独属兰玠一人,此生再不做它想。”

高邵综盯着她,眸光骇沉,她竟敢图谋雄主,竟想与天下诸侯做对手,岂非贻笑大方,韩门献丑。

她自然不是献丑,她柔软-身躯里装着的灵魂,坚韧,不屈,盛放得热烈,她比世上大多数男子皆有才学智谋,她做过的事,微末名士,岂能与之比肩。

她躺在暗室潦倒的干草上,衣衫不整,水漾的眸子如湖,静谧却流动光华,美得令人魄荡神摇。

她善变,并不膺服任何人。

腰间的掌心渐渐似岩浆烫烈,热意几乎穿透皮肤渗进她血脉骨髓里,咫尺间胸膛里心跳急遽,如擂动,宋怜知他必是为她的话心动了。

可却只是瞬时的心动,他眸光浓黑,沉沉打量她,“夫人不是心悦他,与他生死相许么?”

古井无波的声音极具压迫性,气氛也随之森然。

宋怜温言软语,“既与阿宴是夫妻,我自然不会背叛他,但既然能活,又为何要去死呢,我想兰玠恐怕不希望相中的妻子,当真是朝秦暮楚之人。”

他宁愿她是。

爱财,他聚敛天下之财于富国。

爱势,嫁给他,她不必再朝任何人见礼。

高邵综指腹徐缓轻慢地触碰她的唇,那色泽因他之故,水润潋滟,贝齿间舌靡丽微肿。

“你是我相中的妻子,我又是你什么人。”

他语气似漫不经心,宋怜却不会信以为真,任由他玩着弄着,“若非我心里曾意属过兰玠,也必不会在误以为阿宴离我而去时,费尽心机靠近兰玠,成王败寇,胜利的人享有战利品,到那时,我宋怜便是兰玠的战利品,和俘虏。”

高邵综搭着眼帘看她许久,她一双杏眸里似幽静的涓涓细流,安静至柔,骨子里却是蓬勃的野望,她曾历经的事,常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坠入万劫不复。

可她从不在乎,不在乎是否有危险,不在乎是生是死,只因她想,便践之以行动。

他固然可以将她直接掳掠回北疆,但恐怕她眼底的光

华熄灭。

野望是她盛放的血液,他不愿她枯萎,亦想同她恩爱意合,琴瑟和鸣,是能看见她笑颜、得她真心相待生死相许的夫君,而非怨偶。

她既想同他比一比,他忍耐一二,不妨让她心服口服,心甘情愿走向他。

所幸不必等太久。

却也不能忍受她回陆祁阊身边,高邵综眸底暗沉幽森,“你非得选江淮么?为夫讨厌陆祁阊。”

他牢牢将她桎梏在胸膛里,语气里暗恨不加掩饰。

宋怜听出他话中之意,压下心底泛起的涟漪,似被微风吹过,眼睫几不可觉轻轻颤动,“这几年我扑在江淮政务上,有了一些拥戴和名声,去旁的地方,一是白费了心血,二是难以接纳我,只在江淮,或可一搏。”

高邵综自知她的付出和不易,垂首吻她,浓眉间阴霾,眸底阴云密布,“为夫有条件,吾妻若应承,且能做到,可留在江淮些许时日,若不允,我也不必再顾惜,直接回北疆便是。”

宋怜后背微松,温言道,“兰玠请说。”

高邵综眸光笼住她,晦暗难辨,“一,不许近任何男子身,包括陆祁阊,哪怕是触碰亦不允,非但江淮官员,便是郡守令府,亦有江淮斥候,吾妻但凡有失约,我自有应对。”

宋怜心底微凉,正思量官员是谁,便听他玉落古井的声音语带嘲讽,“怎么,陆夫人做不到么?”

宋怜抬眸,迎着他几乎能将她碎成千万段的眸光,“我答应你,守身如玉,直至见分晓,还有么?”

高邵综从她的温软乖顺里品出些许甜,拨云散雾,倾覆吻她,“二,需每日同我书信,自有人传回北疆,我若来江淮,你需与我相会,你不得推拒。”

用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兵临庐陵城下,他纵是待在江淮,又有何妨。

他沉眉敛目,“三,这几日你需得负责给我上药,渡我泉水,从落鱼山离开时,你需得在陆祁阊面前,吻我,唤我夫君。”

宋怜握着干草的手指收紧,她养气功夫极好,知此时他情-热,稍有不慎,便要强来,为脱身,悉数都应了。

“那兰玠可否起身,容我整理衣裳,若我此时同你姘-合,此后我二人,便要活在阴霾里,得不偿失,我想同兰玠堂堂正正。”

他不悦听她将二人亲昵视为阴霾,又自堂堂正正四字里品出牵着她的手大婚,昭示天下的欢愉甜甘,便也不计较,拿过衣衫,给她穿衣。

从绑带,心衣,里衣,中衣,至衣裙勾带绳结,手指如玉凿筑,耐心理着,少了些杀伐冷肃,越显得清贵俊美。

宋怜并不去看,想要匕首,也并不捡,他却拾起来,依旧绑进她袖中,黑眸深不见底,“若陆祁阊欲与吾妻亲近,当记得吾妻答应过什么。”

宋怜无言,知要骗过他不易,垂睫给他崩裂伤口的手背上药包扎,查看过他身上其余的伤,打算离开时,被他握住手腕扯回膝上。

吻似疾风骤雨,直至她唇刺痛,才放她离去。

“你常下山去查看,想必知道北疆和江淮的斥候已搜查到落鱼山,记得守约。”

那声线沉冽,没有起伏,似山岳压在背上,宋怜抿抿唇,回眸应了一声,待转到山壁后,脚步便快了,奔回南面山洞里。

高邵综倒未曾说谎,地台上陆宴呼吸平稳了许多,方才她瞥过北面山洞里的药渣,只有往日三分之一,应当是需要减少药量,她开罪高邵综,他便等着阿宴病情发作,她好自投罗网。

宋怜守了一会儿,照旧在山洞外布置荆棘蛛网,掩盖痕迹,下山去等,午间时有渔船经过,她认出了武平,并没有惊动,见得张青邓德渡船而来,方才燃烧了烟信。

一同来的还有景策白登。

两人知道陆宴无性命之忧,大喜过后,立时便要带兵上山去接陆宴。

宋怜领着景策白登上山,走南面的路,彻底避开了北面山洞,两人似有心事,一路上十分沉默。

船上备有医师,陆宴醒来时,交代景策立时放了高砚庭,景策白登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询问,便立时去办了。

待阿宴服下药昏睡过去,宋怜出了船舱,打算问一问景策这半月以来各州军报,老丞相邹审慎已领着两名随令过船来了。

随令手里皆捧着一尺高的文书,不过几日不见,老丞相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半灰了。

宋怜疾步迎上前去,“出什么事了。”

邹审慎已从医师口里得知主公重伤昏迷,心急如焚,军报呈给夫人,“北疆早先便有定北王旧伤不愈暴毙的消息传出,晋国晋威、梁国梁温、冀州蒋盛、徐州李奔皆以为良机,联合二十万大军合围北疆,岂料北疆军早已设下埋伏,且冀州蒋盛阵前反叛,归顺北疆,联盟军军心大乱,又遭埋伏,溃决千里,晋威、梁温皆被俘虏,李奔帅军西逃,退入郑州。”

高家军兵势之迅猛,由不得他不急,邹审慎已是数日未得眠,眼里皆是血丝,“高家军势盛,收拢各方势力残兵近三十余万,刘武、徐晨率大军驻扎徐州,与我江淮兵隔江对峙,大周朝天子正准备南迁,半壁江山已落进定北王之手,江淮危矣,大业危矣!”

宋怜听得脸色苍白,大周舆图虽装在脑子里,倒背如流,却还是朝张青要了份舆图,打开时手指冰凉,盯着舆图看了半响,难怪,难怪他从不担心他落江的消息传回北疆。

邹审慎叹息,一时苍老十数岁,“时也,命也,莫非天意如此,实难违背。”

老丞相还不知北疆添了贺之涣这一样利器。

宋怜回头看向落鱼山,片刻后唤了张青上前,低声吩咐,“你带人将落鱼山附近搜罗的各方斥候引开,做得不留痕迹,勿要让人察觉,另外差人将定北王重伤落鱼山的消息递给国公府二公子,务必引他前来。”

张青并不问缘由,应声称是,立时去办了。

邓德上前听令,宋怜压住指尖泛起的微颤,吩咐道,“你回去,准备一座中等沙船,备满油和烈酒,尽快赶来,带兵三百,切记行事隐蔽,只用绝对可信之人。”

第83章 首肯境地。

火光冲天,临冬的山浸染烈酒和油,赤焰蔓延过干草枯枝,窜起数丈高。

东风动,火焰迎风席卷,所到之处,皆是赤红色。

浓黑的烟雾裹挟火红的光冲上云霄,树干崩裂,轰隆隆压下,火势更甚,遮掩住青天。

浓烟弥漫至江上,张青隐着咳嗽,上前行礼,不自觉屏息,“此处烟雾太大,容易伤身,还请主母保重身体,早些渡江离开。”

他头埋得极低,未得应答,并不敢再劝。

退守一边时,握着剑的手心里皆是湿汗,青霭山那七名吴越斥候落进十二卫手里,他是主审,加上寻找主上主母时曾遇见过虞劲等人,便不难猜到先坠崖拉住主母的人是定北王。

国公府二公子听闻定北王落鱼山重伤的消息,来不及等北疆斥候暗桩到齐,立时带医师赶来落鱼山。

路上也曾问起过主母安危,得知主母一切安好,是庆幸的神情。

虽为仇敌,但落崖时,定北王肯舍弃性命相救主母。

烟尘将天遮蔽成了暗灰色,又被火光照亮,光怪陆离,女子负手立在船头,始终沉静淡然。

张青顺着主母的视线往落鱼山望去,火光浓雾里认出那伟岸似杀神的身影,霎时僵住了。

隔着越燃越烈的大火,那男子投过来的目光似淹没城池的飓风海啸,恨意铺天盖地,赤红的火光映照里,脸和身躯皆成血红色,如同血泊里凝聚起的尸山修罗,烈火里幻化成阴影黑雾,也势必要笼罩整个江淮。

合抱的榉木倒下,火龙腾升,火势往山顶吞噬,那石崖上身影湮没进赤焰里,宋怜又等了片刻。

折身时见张青看着那半山处,额上冒出虚汗,往他面前递了块青色帕子,“是怕他还是怕我?”

张青单膝叩地,“属下不敢。”

接连十余日没有下过雨,山里都是干枯的树木草叶,一旦点燃,火势凶猛,借着风力,周边的山也没能幸

免,那山洞地势隐蔽,处于半山,周围都是密林,火烧成这样,已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定北王再文功武略,再恨之入骨,再是残暴恣睢,也绝出不了落鱼山,再多的恨,也都势必燃烧殆尽了。

便松了口气,埋头回禀,“主母是为江淮基业,属下等但凭主母调遣。”

宋怜收回帕子,擦拭染血的指尖,“离开落鱼山的路,最终都会汇入南北两处渡口,事有万一,你派人暗中盯着,从今日起,一直到山火熄灭,不可懈怠。”

“近来各方斥候定然忙碌奔走,放松监视,也勿要阻拦,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另外飞鸽传书给我们的人,散出高国公府两位公子葬身火海的消息,速度要快。”

张青应是,立时去办了,下船时碰见老丞相,匆匆见礼,路过时不由多看了眼跟在老丞相身边的武平,主母特意问起过武平的来历,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眼下也顾不及,主母交代的事要紧,张青见过白将军,景先生,匆匆离去了。

景策一袭月白色锦衣被泥灰染得脏污,他却顾不上,上了楼船三层,脚步遽疾,礼数潦草,“主上答应立时放了国公府二公子,夫人却出尔反尔,将他引来落鱼山,烧死在山上,岂非将主上置于不仁不义的小人境地。”

宋怜收起文书,“大周京畿所控之地实际已不过百里,连徐州也落进了北疆精兵铁骑之下,定北王明面上专注对付北方游牧,羯王退避,晋威战死,梁掾投降,实则他从未放松过训练水师,北疆水师竟能将徐州蒋博、李奔麾下十五万水将打得落花流水,渡江拿下江淮,最多不过三月。”

景策俊逸的脸上失去血色,山火带来的炽热烤着脊梁骨,难以忍受,“可定北王以医术救治阿宴,你非但要杀他,还连他弟弟也一并杀死,此行恩将仇报,行径如此卑鄙——”

“你杀也杀了,一剑割喉也就罢了,却放火烧山,欲将十数人活活烧死,你——定北王落江救你,你竟也半分不曾顾惜。”

他话里震惊厌恶难掩,宋怜早先便知此事与他二人说不通,是以事前瞒着两人,阿宴醒来时,她也并未提及。

只几人同为江淮臣僚,她并不想交恶,便开口解释,“国公府——”

“杀得好——”

楼船下邹老丞相疾步上来,深深作了一揖,起身看向景策时,垂下揖手,“定北王和二公子单死了谁,都无济于事,唯有二人皆死了,我江淮才能挽回败局,难道它日北疆铁骑踏进江淮,我江淮百姓民不聊生,才是仁义之举么?”

宋怜不语,除陈云、冯唐等手握军政大权的文士,北疆刘武、陈同、宋宏德三位将军都是将才,刘武、陈同原是老将,军中颇有威信,宋宏德后起之秀,锋芒直逼刘武陈同,且新收编的三十万败军对北疆尚无多少情谊,似蒋盛这般兵败投诚的人,也未必会有太多忠心。

二人身死的消息传出,兵变哗然,北疆疆域重新分割,江淮才有留存的希望。

否则等待江淮的,便只有她和陆宴领全城百姓出城投降一个下场。

景策脸色苍白,遮天蔽日的大火相隔百里亦可得见,那些斥候稍稍打听,便不得不信,不消十日,定北王与勇安侯罹难山火的消息必定传遍大江南北。

今日之后,天下大势风云变幻,诸侯王势力重新分割。

景策看着面前面容清丽,神色沉静的女子,心底骇然,又隐隐生出警惕,她今日能越过阿宴做出这样的大事,将来不定要如何……

宋怜吩咐白登,“调集三百万石粮草,运往清江口岸,武进、丹阳、和县各屯兵三万。”

白登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宋怜安静地看着他,“将军是要阿宴首肯才肯领命么?”

她也不等白登回答,抬步下了楼船,去寻陆宴。

第84章 调兵婚书。

陆宴伤重,已被医师送回庐陵府用药养伤,宋怜知时不我待,叮嘱邓德看好落鱼山,先回庐陵。

邹老丞相领命调运粮草,景策上前行礼制止,“调运百万石粮草,事关重大,不是区区江夏府长吏能决议的,丞相也糊涂了么?”

邹审慎略一拱手,语气温和,话里意思却刚锐,“定北王勇安侯罹难的消息传出,徐州、豫州动乱,正是我江淮开疆拓土的时机,主公仁善,你二人身为郡守令府近臣,又是主公好友,平素竟也不多加相劝,乃至于错失良机,有失臣子之职。”

“主公曾言,夫人之令,如同郡守令之令,老夫听令行事,并无不妥。”

语罢,甩袖离去。

宋怜并未开口,邹审慎与景策对陆宴皆是忠心耿耿,但江淮老臣以邹审慎为首,对景策等追随陆宴而来的新贵近臣,难免形成党系之争。

邹审慎应承粮草军需,并非对她唯命是从,而是她此时的决议,与他的谋算相合。

却也无妨,能及时出兵便是。

沙船行到浔江后,邹审慎折转洪州,临行前令武平护送宋怜回庐陵。

武平叩首请罪,“属下回庐陵时,郡守令府下人回禀,主公去了青霭山,属下再回青霭山时,已经来不及了。”

“因属下之过,误了夫人要事,令主公险些丧命,还请夫人责罚。”

从青霭山到庐陵确实不只一条路,他的理由无可挑剔,从落鱼山出来以后,宋怜让张青查过,武平并无问题,便让他起来,“事出突然,所幸阿宴无大碍,此事与将军无关。”

船舶靠岸,林霜红叶两人奔过来,一道来的还有来福,正往这边张望。

宋怜心下微凝,下船后接了来福呈递的信报,并没有立时看,问了些林霜红叶江淮府的事,上了马车坐下来,看完的信纸搁在灯火上,烧成灰烬。

林霜跟在马车旁,霍地回身望去,目光锐利,船上那男子已收回了目光,只素来握剑的手,却虚握着一枚褐色荷包。

那荷包里装着的东西似乎易碎,他手指不敢用力。

江淮府凡有身手的人她都认识,似武平这样武艺高超的,她格外关注,此人无家室,平素除了上值便是练剑,衣着皆以简单方便为主,怎会挂起了荷包。

红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朝武平的方向摇了摇手,这半个月郡守令府近卫每日沿江搜寻,武平虽是丞相府统领,却同她们一样,日夜不曾歇息,累了也只在船上歇息一二刻钟,凡事尽心尽力,红叶对他很有好感。

“是干了的昙花,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到甲板上看有没有烟信,他坐在桅杆上,看着干枯的昙花,失魂落魄的,想是他喜欢的姑娘送的。”

红叶凑趣地说说完,哎呀了一声,拉着红叶去追马车,“快跟上女君,夫人清减了许多,我们回府准备些京城的菜品,让她吃好睡好,总也比你要跳崖殉主强呀!”

林霜听了,紧绷了白皙清秀的脸,往马车的方向看去,连呼吸也不会了。

红叶笑呵呵地挽着她,“是谁寻不见夫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这会儿见了夫人,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啦?”

林霜脸色胀得嫣红,往外挣着手臂要往另一边走,挣不脱,见那圆脸男子跟在马车边,正低声回话,又沉默了下来。

来福她是见过的,他似乎笃定了她不会出事,哭天抢地了一阵,便每日忙碌得不见了踪影,听说这是她最信任的平津候府旧人,她暗中跟着对方,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发现了。

他也不恼,大大方方带着她一起走街串巷,表面上是在吃喝玩乐,实则竟是在搜集消息,十日的光景,做成了九笔生意。

偶尔望着青霭山的方向忧心忡忡,夜里睡不好跑去看,也会很快打起精神,继续做正事。

光凭对方做生意的能力,和机敏聪慧的性子,也不是她能比的。

得她信任重用再寻常不过。

林霜暗自握了握拳,等来福从马车边退下来,拦住了他去路,“你教我做生意,我教你一些追踪术,这样你遇到更厉害的斥候,被跟踪也能很快察觉。”

来福看了

眼横在身前的剑,这姑娘的武艺他是见识过的,也清楚她为啥这样,笑得眼睛看不见,“夫人说术业有专攻,姑娘武艺好,夫人的安危就靠您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姑娘生得美则美矣,却是个冷美人,要把客人都吓跑啦!”

他得了夫人吩咐,需得先回蓝田,再去蜀中,追踪术只能下次再学了。

见这个一身黑衣的姑娘神色黯然,来福悄声道,“姑娘应该时刻守在夫人身边,夫人不善武艺,有姑娘护卫,才不会再发生先前被掳掠的事呀!”

可护卫能做的事始终有限,并且她常常并不需要她跟在身边,去青霭山前,她被提前支走,在郡守令府,她没能和百灵一同守夜。

被掳掠后,她靠自己转危为安,亦用不上她。

林霜默默上了马车,在角落里抱剑坐下来。

宋怜在马车里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合上手里的文书,轻轻放在案桌上,温声问,“我听红叶说,陈詹事心悦你,你待陈詹事也并非无意,却不愿同他来往了,阿霜是有旁的考量吗。”

陆宴任命官员,除考量才学官绩外,也要品德优良的,爱民如子是一,忠孝义理也在其中。

陈以胥年二十二,官至詹事,能力十分不俗,加上洁身自好,没有时下士子风流狎妓的习惯,若喜欢,不失为一个好的来往对象。

她一提陈詹事三字,面前的姑娘消退了冷漠的表象,面颊涨得通红,一双凤眸里带着亮光,应当是有一二分将陈詹事放在心上的。

那双杏眸里带着关怀,心底暖流似泉水,咕噜噜往外冒,林霜放下了剑,脸上红晕褪去,“他很好,但……”

在这个世上,只有对着面前这个人,她才说得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林霜声音轻而暗淡,“他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很……”

她花了一点勇气,才说出那个脏字。

清瘦伶仃的姑娘一直笔挺的脊梁骨塌陷了一般,落进马车角落的阴影里,蜷缩成了一团。

宋怜只觉得她的剑上空落,恰好马车里有织云披帔,取过来编织着。

她自小是擅长这些的,用简单的东西编织饰物,做衣饰头饰上的点缀,好让自己和小千的衣裳在众家女君里不显得那么朴素破烂。

但年纪渐长后,又渐渐觉得没必要做这些了,没办法的丑,出了也就出了。

能改变的,尽量争取,不能改变的,也无关紧要。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穿行在酡颜云纱里,挽着紫霞绡,灵巧闲雅,不一会儿便有了形状,一朵莲蓬蓬花花瓣柔美,色泽梦幻,微风吹过,流苏随风轻轻晃动,风也是寂静的。

那蓬花剑穂系去了剑柄上,林霜握着剑,手指轻触着剑穂流苏,心里的喜欢吹散了因旧事浮起的阴郁卑怯。

小千便十分喜欢这些小东西,每次气呼呼的时候,收到这样的小礼物,都会喜笑颜开。

林霜看着剑穂,目不转睛,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想是喜欢的。

从在江淮相遇起,两人从没提起过旧事,宋怜开口道,“我被掳掠后,劫匪里有一人将我全身都摸遍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难闻的气味,女子被人掳掠走,不管清不清白,在许多人眼里话里、揣度闲聊里,都已经不清白了,但他们说他们的,我并没有认为我的身体与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便不清白干净了,硬要用这样的话来形容,那便这样形容,我们不用争辩,也无需理会。”

林霜心震,街头巷尾她听过不少非议,气愤不已,每每要上前理论,甚至出剑恐吓,她端掉梁王斥候,抄没的家财悉数用在了民生上,百姓爱戴江淮府,有她的功劳苦劳,轮不到那些无所事事的蛀虫置喙。

宋怜见她义愤填膺起来,不由失笑,小姑娘平时冷着脸拒人千里之外,其实只是性子有些慢热,实则待人真诚。

她于情爱一事上一团糟,她的遭遇也不能同林霜相比,但希望她快乐一些,“在阿霜看来,我在这方面没有不干净的地方,同样的,以真心相待你,亦或是真君子,必不会以此诟病你,若因此心生鄙夷,那也算不得亲朋好友,更无需在意了。”

林霜重重点头,漫说阿怜说的有道理,便是阿怜说人的心脏是圆的,她也相信是圆的,现在还没圆,以后也会变圆。

阿怜说她没有不干净,她便没有不干净,至于那陈以胥,她把从前坦言相告,他能接受固然好,不能接受,两人好聚好散,她也不强求。

林霜脸上有些发烫,眼睛还撇着剑穂,忸怩道,“我只是寻他教我讲解兵法释义,我连《五经》也读不明白,想多学点东西。”

宋怜怔忡片刻,在心底轻摇了摇头,不去辨别鼻尖挥之不去的烟尘味,只叮嘱了林霜一句,“若想同他在一起,便继续请教他,若不想,可来寻我,书经要义我读过一些,每日戌时后花两个时辰空闲,积少成多,慢慢也就好了。”

“我跟阿怜学——”

林霜几乎立刻道,偏头看她,脸色绯红,“今天晚上开始吗?”

宋怜温声道,“近来恐怕有兵战,会很忙,我先注解《四书》经要,后日你来取,皆是看完,不懂的再来问我。”

“好。”林霜抱紧了剑,又道,“我是你的侍卫,夜里应当给你守夜。”

马车已经驶到了郡守令府门前,缓缓停在影壁前,宋怜掀帘下了马车,“被掳掠的事以后不会发生了,去罢。”

江淮兵动,越加坐实国公府二子罹难的消息,各方诸侯忙于利益,已无暇顾及细枝末节。

千流本就候在门房,上前行礼后憨实的面容上带着忐忑,“大人已经知道落鱼山被烧的事了,立在窗户前好半响,让夫人回来了立刻去见他,千流看着大人好像情绪不怎么好的样子。”

千流素来笨拙,连他也看得出陆宴情绪不高,想来是极为不悦了。

“夫人……”

见夫人脸色苍白,千流忧急唤了一声。

宋怜回神,在府门前站了一会儿,打起精神,吩咐千流,“落鱼山大火,落鱼江下游田地里的麦子难免受影响,你和千柏一起,带着府里的下人,去寻陈詹事,清点损失,但凡田地秧苗受了影响的,三倍奉还,询问时也别忘了渔人家。”

定损赔偿的事本已交代给了陈詹事负责,千柏一听便知夫人是想支开府里所有的人,虽心有忧虑,却也只得听吩咐,领着全府的人先避开了。

庐陵府府内的布局与京城平津侯府一模一样,只是已入冬,加上府里出了事,疏于修剪,连常绿常新的芭蕉叶也枯败了,廊下走马灯昏暗,衬得越加萧索。

书房门大开着,他身上的伤重新包扎过,白色中衣外披着一件月白风袍,坐于案桌前,因伤清减,如墨画的眉目透出几分冷锐,越加似山巅的雪。

听见动静抬眸看来,清举的墨眸里依旧有残留的隐怒。

宋怜轻轻走过去,在案桌前坐下,“落鱼山位处山腹,山势崎岖,并不适宜耕种,周围没有多少田地,火烧起来以后,我已经交代陈以胥去排查了,但凡有受牵连的,会数倍赔偿。”

他搁在案桌上的手虚握成拳,开口时咳嗽起来,许久才压下,“我不会同意出兵,你做好长吏,管好江淮百姓即可,勿要再行差踏错。”

他说的行差踏错,指的是她杀高邵综高砚庭,宋怜压着心里的刺痛不去理会,“阿宴速速屯兵江岸,江北一乱,我们能立时夺下徐州,冀北,纵然一时拿不下汴梁,占据了徐州高地,冀北粮仓,截断北疆各诸侯南下的去路,日后亦可徐徐图之。”

陆宴声音温缓下来几分,耐心解释,“徐州豫州两地年前干旱,年后入冬本就难以渡日,高邵综死了,北疆无主,夺下徐州的周才手里只有两万驻军,此人恃才傲物,只服高邵综,如今又岂会甘居人下,他不屑求援,江淮一动,他势必征兵,掌管军粮的徐云待高邵综忠心耿耿,恐怕不肯轻易给叛军拨粮,周才征兵以后,是征粮。”

宋怜拿过舆

图,在他面前铺开来,“所以才是江淮的时机,吴放囤驻丹阳的六万水师,刚好够围困周才,夺下徐州。”

她秉着呼吸劝说,“既已是乱世,阿宴你坐拥江淮,何不再进一步呢,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寸步难行。”

陆宴胸臆间翻覆焦灼,他竟不知她野心竟这般大,他以为江淮富足安平,吏治清明,她领官职,做想做的事,她当是欢喜的。

天下大势本已成定局,落鱼山大火连烧三日,各地闻风而动,波诡云谲。

她曾同景策说,一日不天下一统,大周便一日纷争不绝,其言之凿凿,想必都是哄骗景策与罗冥交恶的谎话,她在意的,并非是天下有无纷争,而是她能不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站在权利的顶端。

为此不择手段。

事已至此,落鱼山的事他不愿再提,陆宴缓声道,“豫州六安传来消息,石羊兄弟三人诛杀大周府衙官员,占据豫州府,此三人性凶,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每日以杀六安百姓取乐,我已令秦鳌老将军领兵过江,江淮北线驻扎的水师六万,只够剿灭石羊,攻打徐州的事,莫要再提。”

他终是心惊她被权势所蒙蔽,“你不该杀高邵综。”

宋怜轻声道,“他已夺下清江以北的土地,大周天子南迁避让,用不了多久,高家军铁骑就会踏入江淮,情况危急,我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宴面色苍白,看向窗外,郡守令府处位高,黄昏时分,隔着窗户可见炊烟袅袅,“江淮若能偏安一隅,便偏安一隅,若是高邵综亦或是罗冥为江山之主,江淮受此二人管辖,便没什么不可的。”

“且高兰玠并非嗜杀之人,纵然历经国公府巨变,用兵手腕杀伐果决,待百姓却一如既往,他未为难过任何一州郡的百姓,此番借旧伤暴毙的谣言,速战速决,除掉晋威、梁掾,以最少的兵力,民力,迅速平息叛乱,天下本当安平了。”

天下本当安平了,可因为她自私自利,重新陷入了混乱。

他是温和的本性,连责问也说得如此含蓄。

宋怜听明白了,仿佛有雷电迎头落下,怔怔看着他,心底浮出丝丝缕缕的痛意,看着他怔怔问,“江淮百姓安平了,那我呢,他高邵综做了天下之主,你我成了阶下囚,他能放过你,却必不会放过我,你说过,不会让我随你赴死,你都忘了么?”

陆宴胸口起伏,“你待我陆宴又如何,它日高邵综当真做了天下之主,你又怎还会做我的妻,昔年你误以为我辞官,便委身于他,亦想过要随他去北疆,他夺得天下,你便是君后,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不会让你死,你也舍不得死。”

宋怜忍着泪意,压在案桌上的手指苍白无色,“我若想做什么君后,又怎会放火烧山,他说过,只要我随他回北疆,我可万万人之上。”

陆宴惨然,“因为你想的不是君后,而是君,高邵综成了你的劲敌,你杀了他,他和天下的百姓,连同我,都只不过是你的垫脚石,是落鱼山上的干草柴木,若一把火烧尽能助你得到什么,你必不会犹豫………”

你自己的妹妹和母亲受人欺辱,你千方百计复仇,又可曾想过那些因战乱死亡的百姓,也有父母亲人,兄弟姊妹。

提及小千和母亲,于她而言,必是诛心之痛,陆宴忍下了后话,渐渐平静了,“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宋怜看着他一会儿,不见他留,心里窒痛,再待不下去,扶着案桌起身,头晕目眩差点摔倒,被他扶住,心底便起了希冀。

他却只待她站好,便松了手,负去了身后。

她秉着呼吸不让眼泪掉下来,轻声问,“若我不肯同高邵综在一处,情愿去死,那阿宴你愿意为了我,同他争一争么?”

陆宴平静道,“你不会为这等小事去死,莫要再诓骗我了。”

宋怜平复着呼吸,不再问了,缓步出了书房,在冷寂的阶前站了一会儿,先回寝房。

景策进了书房,见好友看着外头枯叶,面容灰败,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她若随定北王走,必定千恩万宠,舍定北王选你,便可说明她对你的情意。”

他清楚,好友实则最不耐争权夺利,江淮起势,一是为陷入水深火热的盐农百姓,二是为有一片吏治清明的天地,平津侯夫人所经历的黑暗,能在他的羽翼下驱散阴霾。

却不想她胆大妄为,搅动天下风云,江淮受其裹挟,主战的文臣武将虽未拥她为主,却已暗自期许她能劝说好友渡江征伐。

几日来江淮府上下亦是波诡云谲,人心浮动。

景策神色复杂,“若说她对你有情意,却屡屡违背你的意愿,将你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若说没有,却又肯舍下君后之位。”

陆宴神色淡淡,她对谁都没有情意,她根本不屑做什么君后,她想要的是自由选择的权利,跟了高邵综,便不可能了。

为此虽死无惧。

他不比高兰玠好多少,待有一日,或许就是明日,她驱使不动江淮兵,她趁他睡梦,一刀了结他也未可知。

只以她的聪明才智,必定做得周全,或是借由伤势,给他下了药,他重病昏迷,她以兵战夺得邹审慎等人人心,蓄积势力,他躺在床榻上,做一个她可随意操控的活死人。

便不如落崖时死在江里,虽不免被她嗤笑一声愚不可及,到底成了她心底一粒沙,永远活在她心底,时间越久,越珍贵。

景策叫他眉宇间自厌郁色惊到,“清源阁有新酒到,我陪你去尝尝罢。”

陆宴墨眉间郁色更甚,“天色晚了,歇息罢。”

景策知他酒色不沾,便不再劝了。

几人读书时同出一门,回京时曾立誓,若出世,游遍山川湖海,若入世,便做为民请命的好官,如今誓言已破,景策忽而开口,“江淮不乏好战者,天下事纷纷扰扰,不若我们辞官,自此游历三山五岳,乐游山水,岂不比在此劳心劳力强。”

陆宴眉心微松,未言语,只道,“天晚了,回去罢。”

景策知缘由,劝不动,也不再劝,先离开了。

天光从暗淡至昏黑,千柏进书房点了灯,看大人独一人坐在案桌前,墨渍干透,文书一动也未动,便知两人起了争执,拨了拨灯芯问,“大人可要歇在书房。”

陆宴起身,回寝房,她已歇下,留出半边床榻。

昏暗的灯火里可见她眼睫凝结着水汽,陆宴冷呵,“既然杀了,便无需心生愧疚,若会心生愧疚,便不要下杀手,立在高位,噩梦连连,你情愿这样过一辈子么?”

宋怜睁开眼,泪水迎睫,他连声恶语,她亦听得出他话里的担心挂怀,他厌恶她的做派,回来歇息,定是担心她夜里噩梦。

宋怜支起些身体,给他铺开床褥,躺下后默不作声望着床帐顶,他或许忘了,她有一手足够以假乱真的笔迹和画艺,仿制出信令和兵符并不难。

宋怜睁着眼睛到天亮,天明去了书房,准备好信令兵符,耐心等了几日,到信王诞辰,他去东都觐见,她拿着信令兵符,去秦老将军府。

她用从龙之功,定能说服大半兵将,且她手里拿着兵符信令,便是事后追责,也只会怪在她这个罪魁祸首身上,调动兵马攻打徐州不是问题。

宋怜隔着一条街看着远处的将军府,因着要渡江攻打石羊,官吏脚步匆忙,埋头进进出出,定在明日开拔北上。

宋怜立在街角,迟迟挪不动脚步,天黑时折回郡守令府,仿制的兵符和信令放进炭盆里,燃烧殆尽,一起烧了的,还有她写下的,那封一直没有送出去的婚书。

她难得没有埋在政务堆里,在府里闲逛,把这一座宅院每一个角落都看遍,到听百灵来回说他回来了,便去书房寻他。

他因伤清减了许多,堆积的政务繁忙,想必一路上也未得歇息,霞举烨然的眉目间带着些许倦怠,大约也为她的事头疼。

宋怜在他面前坐下,轻声说,“阿宴,

我想走了。”

第85章 是谁暴雨。

蜀中的冬日比庐陵暖和,只天被刺骨的冷风吹得阴沉,乌云密布压在低空。

纸扎铺开在狭窄偏僻的街巷,马车只能到正街,清碧掀了车帘,轻声回禀,“纸花铺是凶肆,好似要下雨了,夫人在马车里等等,奴婢去买罢。”

街市上商贩慌忙又利落地收拾着摊铺,行人匆匆赶路,宋怜带上幕离,“一起去罢。”

这是要亲自挑了,清碧应是,取了伞带上,车夫老丁靠边寻了家茶肆,一边看顾马车,一边听起评书来。

广汉郡守令应章领驻军五千,并未反叛,说书先生依旧自称为大周人,讲的是天下大势,吸引了许多学子驻足聆听。

“这定北王、勇安侯原是国公府两位公子,落鱼山大火一烧,双双罹难,两人身后无嗣,高氏一族竟寻不出一个旁亲,北疆分崩,定北王麾下武将刘武、陈同、卢武伦戍守恒州幽燕之地,依旧称北疆,宋宏德占据肆州、并州,自立为宋王,广威将军蒋盛自称前朝蒋氏玄孙,盘踞汴、徐、冀三地,称后梁王。”

“加上那些个已经被高家军收编、又叛出的各州残军,已成气候的,统共十二国,不可谓不是风云变幻,祸兮旦福也。”

“依我看恐怕还不止罢,刘武陈同那几位老将不愿叛主,恒州府一切照旧,只是主公已死,国不可一日无主,不生变那是不可能的,就不知最后是哪位将军当家做主了。”

“落鱼山是庐陵的地界,听闻那平津侯夫人宋氏也在青霭山附近,这件事要说与那宋氏女无关,在下是不信的,属实毒妇。”

“可不是么?”有人扼腕叹息,“都说红颜祸水,诚不欺我也,一代英主,中道崩殂——”

“也未必不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大周平叛复国有望。”

有一文士插嘴,“正是,虽说这蒋盛,宋宏德不是梁掾郭艾之辈,但少了定北王,也就散成了一盘散沙,没了定北王,将来还不知如何呢。”

如今的天子再无天威,士人学子、能人异士为一展宏图,四处奔走,酒楼茶肆议论兵事朝政已成浪潮。

说到义愤处,拍桌摔碗也是有的。

清碧听不明白,只知道逃亡路上跟着夫人来了广汉,果然一路安全,四个月了,蜀地没有兵乱,夫人帮衬着爹娘置办了些田地,便在这儿安了家了。

她小心护着夫人往街巷里走,进了纸扎铺,从夫人要的香纸份例,猜出被祭礼的人当是夫人的夫君。

从三日前起,府里的仆从便放了告归,夫人则斋戒荤腥,着素服,今日晨起焚香沐浴,一直都在准备祭礼。

云府资财不菲,比她后来一些的清茶好奇夫人夫家的来历,常常问她,她珍惜现在的日子,夫人没说,她便也从不敢打听,只和左邻右舍一样,知道是京城逃难来的富商遗孀。

挑选完燃香纸钱,天上已经落下雨滴,待两人疾步回了马车,转眼成了瓢泼的大雨,老丁放下车檐挡板,雨淋不着他,便也不妨碍赶车。

宋怜用扎纸叠着元宝,吩咐老丁,“雨下得太大,先去浔阳街的铺子看看,再去城郊。”

老丁头应了声哎,驾着马车往浔阳街去,浔阳街尽头是孔府书院,半个蜀中的学子都在这儿进学,巡看完铺子,赶巧碰上傍晚书院下学,又是大雨,不少仆从车马来接,浔阳街便拥挤了。

云府是外来户,平素夫人叮嘱凡事谦恭避让,不用吩咐,老丁架着马车避让一旁,让那些个接学子下学的车马先走。

他年纪大,眼神却好,远远看见书院门口的少年郎,呀了一声,“那不是萧小郎君么,夫人——”

清碧掀了车帘,宋怜抬眼去看。

孔府书院百年承学,成年累月浸润书墨,青砖红瓦透出古朴典雅,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书院青袍儒衫,濛濛雨幕中,两侧同窗急匆匆跑过,他缓步慢行,那眉目生得钟灵毓秀,烟雨朦胧里,反而有种水墨画里朝霞红梅的秀美静谧。

是个无需丹朱点染,貌比潘安的俊秀少年。

人缘也极好,总也有人呼唤他一道走的,他都笑着摆摆手谢绝了,偶尔帮人捡掉在地上的文书。

清碧放下车帘,抿唇笑,“想来小郎君又将伞借给同窗了,亏得赶上铺子修缮屋顶,夫人来视看,否则小郎君不是要淋着雨归家了。”

这位萧小郎君清碧是熟悉的,是夫人的远亲,唤夫人一声姨母,寄住在云府,安顿下来后便被夫人送去孔府书院读书了。

既是晚辈,便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老丁请示过,架车往前迎了迎,“小郎君快上来,仔细着凉了。”

萧琅疾步过来,接了老仆手里的伞,掸掉身上的雨珠,才上了马车,他见完礼,也不进去,撩起衣袍在老丁身旁坐下,知是要去城郊祭奠亡人,神色也黯然下来。

宋怜将叠好的元宝理齐,吩咐老丁,“先把萧郎君送回府里,再去城郊。”

萧琅抬手,接住马车檐角落下的雨滴,借着轰鸣的雷声,偏头轻轻说,“萧琅一起去罢,舅舅只当您是孀居不便,留我在府中帮衬门楣,并未怀疑您的身份。”

宋怜应了一声,昔年见过这位废太孙李珣,她心里便有念头一闪而过,只那时下定了决心去江淮,便只让来福盯着,暗中相帮这少年。

这次她回蓝田后,确定他有复起复仇之心,便道明了‘身份’。

三年前先帝废太子李济,另立二皇子李泽为太子,李济迁居楚王府圈禁,后头京城兵乱,废太子李济死在流匪刀下,李珣逃到蓝田,宋怜假借废太子李济外眷妾室云烟的身份,在新帝搜剿废太子遗孤时,数次救下他,加上有废太子留给她的亲笔书信和画做信物,她的身份便没什么需要怀疑的。

冒充废太子妾室非但无利可图,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旁人实也没有需要怀疑的必要。

宋怜选定了蜀中,变卖留在蓝田的资产田地,来了广汉定居,四个月过去,布庄米行的生意还不怎么成样子,但用心经营,总有复起的一日。

她身为未亡人,在蜀中安府后,便在城郊买了山水地,为李济立下衣冠冢,今日是李济薨逝的忌日,自是需花时间前去吊唁。

雨势渐渐大了,清碧留在城里,宋怜让萧琅进来马车,接过他手里的课业翻看完,又问了些学舍里学子的情况。

听他答完,温声嘱咐,“现下京城忙乱,那位恐怕暂时没有时间精力花在你身上,你可不用太过藏拙,需得显露些才学,才好同人结交,我打听得军司马和兵马司值两家有龌龊,恰好两家都有公子在学院里读书,你看看哪一家适合结交。”

李珣应是,抿了抿唇,从蓝田到广汉,路上躲避追兵、安家置业、经营布庄粮店,结交权贵,云府在广汉站稳脚跟,拢共不过四个月……

抬头看那面纱之上雾山黛眉,不免问,“您当真是父—父亲的外室么,您这样,倒好似大户人家当家主母……”

他在书院读的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杂学旁谈,拿来她跟前询问,但凡开了口,总比书院里的夫子还要精辟些,这样一个女子,怎会是外室。

宋怜莞尔笑,“你也知道徐侧妃的厉害,在子嗣没有安全诞下

之前,我岂敢入东宫,太子妃仙逝得早,我也不瞒阿琅,我是奔着太子妃位去的,岂料世事无常,夫君死在李泽手里……”

宋怜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文简,看向对面的少年,“你舅舅手底下的兵将你都见过么?”

李珣正要答,外头传来急促追赶而来的马蹄声,过去几年他东躲西藏,对兵马的声音尤为敏感。

有时睡梦里还是追兵,不与李泽分出生死,不手握权柄,永生不得安宁,所以一切对复仇有利的事,他都会做。

他掀开车帘去看,是府里的管家,也掌管着云府暗地里所有的斥候,连蓑衣都没穿,快马奔来,神情急切。

来福见萧小郎君也在,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去,面上却没有丝毫停顿,急道,“廖将军来了,寻不见小郎君,正大发脾气呢,催人来寻,现下府里只有女眷,只得我来了。”

萧琅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僵,垂了垂纤长的眼睫,片刻后起身见礼,“舅舅想是有什么急事,萧琅先回去了,祭礼的事只得劳烦姨母费心。”

宋怜取了马车里的蓑衣给他,几乎是那一人一骑刚消失在路尽头,来福立马哆哆嗦嗦道,“夫人……那两个人没死——”

天边划过闪电,宋怜怔忪,脸色霎时苍白,“谁?”

冬日的雨凉寒,天上乌云翻滚,来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他一直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控制不住牙齿咯咯打颤,“定北王,还有勇安侯,都没死——”

第86章 书信消息。

闷雷划过城郊旷野的天际。

大雨倾盆而下,马车车帘竟不能阻拦风雨,水渍浸湿裙摆,远山灰蒙蒙凉沁沁一片,阴霾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冰凉的温度从指尖蔓延至血液里,直至身体渐渐回暖,宋怜握住窗棱的手指才松开,缓缓坐回马车里。

闪电雷鸣,映照她面色雪白,视线往外挪,看见来福,声音又是平稳的,“雨太大了,进来避雨罢,等雨势小些,再去祭奠不迟。”

来福往车夫老丁避雨的草亭子指了指,遮着额头跑过去,进了亭子撸起袍角,拧着衣服上的水。

老丁头给他递了个酒囊,“喝一口暖暖,你小子可真稀奇,刚才还腿肚子打颤站不稳,这么一会儿就缓过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你冒这么大雨追来禀报,天塌了?”

来福讪讪笑,夫人曾两次对定北王下杀手,第一次不占理,第二次将国公府二公子一并引到山上,漫说二人伤势如何,只一场大火后,北疆分崩离析,数年来功业毁于一旦,此人只怕成了火海里爬出的修罗厉鬼,岂会放过夫人……

定北王那些血屠手段,天下人为之胆寒,他又怎么不怕。

听了夫人吩咐,叫这冷雨一扑,心里倒镇定了些,是了,既是选择了这条路,大不了就是一死。

就是不知二人是如何逃脱的,落鱼山附近守备森严,两月里所有出入口都有关卡,那般大的火,竟还有性命在。

听斥候回报的消息,‘前朝遗孙’梁王蒋盛领着汴、徐、冀三州再度投诚,献上玺印和降书,那定北王竟看也不看,屠杀叛军,一时天下哗然,渐渐流出北疆王刻薄寡恩,冷血性暴的名声。

连他这个不懂兵战的人也知道,此时杀叛军降臣实在不是什么良策,那定北王偏偏这样做了。

真真是鬼煞一般的人物。

风吹得脸颊生疼,来福抢过老丁头要收回去的酒囊,打开塞子灌了几口,看了看马车的方向,想问问夫人可要回江淮。

他们的行踪瞒着大人,但以大人同夫人往日的感情,定不会弃夫人于不顾,大人手里有兵,有谋臣良将,必定能护住夫人。

雨势小了些,来福跑到马车边,车帘并未合上,女子坐于案桌前,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看舆图,偶尔提笔勾勒,沉静专注,车窗外狂风暴雨与车内无干,他心底杂草似的乱七八糟似被静风抚过,脚底下纵然全是泥泞,也变得踏实了。

来福放轻脚步重新回草亭子里,再没想有的没的,转而与老丁头闲聊起广汉郡的风土人情起来,老丁头原先一直在广汉贵户里当车夫,了解许多外头人不知道的逸闻趣事。

老丁乐得同他絮絮叨叨,不知不觉雨势小了,天还阴沉着,行车却不妨碍,来福同老丁头一齐坐在车板上,驭马往西南行。

坟冢立在城郊十里鳌山上,虽是无字的碑面,但还是建盖了院子请了守墓人。

祭祀礼一一做完,三人在墓冢旁院子住了一晚,第二日回城时,进了城门还没过正阳街,马车便被堵着不能前进了。

来福垫着脚看,又往前挤,打探了消息回来,“是郡守令,昨日暴雨下一夜,正阳街六坊被淹,许多家房舍塌了,首令府官员被指派去救援,郡守令在前头布施米粮呢,凡广汉百姓,以户籍为凭据,屋舍田地有受损的,都可以领到米粮。”

来福南来北往有些年头,也很少见过这般官民亲近的景象,说得兴高采烈。

“青天大人在上,谢谢青天大人。”

前头有领到米粮的,手脚颤抖,当场拜倒在地,感激涕零,后头的百姓跟着跪拜,一时万人呼和。

人群矮下身去,宋怜先看见了街边茶肆门口立着的灰衣青年。

那青年着绛色官服,冷眼看着前头的情形,冷嗤一声,甩袖离去。

来福怪道,“好古怪的后辈,恁地尖酸刻薄,应大人得罪他了!”

那青年进得酒肆去,背对着正街,似看一眼也嫌晦气,广汉大小官员来福这里都有名录,知道这位郡守令府司直。

只因应大人得民心军心,这位司直大人手里无兵无权,看见应大人,那眼睛里的妒火,都能冒出烟来。

来福嘁了一声,为广汉有这样的好官高兴,也因为应大人与夫人将来要做的事有关。

盖因这位郡守令大人,昔年曾与废太子同在帝师门下进学,他没打听出二人有甚么交情,但太子被废时,时任中书令的应章大人,曾上书进谏,陈述废长立幼是祸国根基,因直面天颜被贬出京,也从未弯下刚正直臣的脊梁骨。

京城兵乱后,除江淮、北疆,以及各州诸侯王外,广汉也聚集了不少文人士子,只应大人并不肯做背叛大周不忠不义之人,府里宾客三千,若是留下的,他好吃好喝招待着,若是离开,则奉上路费资财。

应大人不顾脏污泥泞,弯腰去扶衣衫破烂的流民,官民亲近,总也是让人高兴的事,来福揣着手看了一会儿,走到马车旁,轻声说,“应大人既然也准备了香炉金纸,待那位定还是有感情的,可要安排方先生与应大人接触。”

远处那绛色官服的男子正仔细询问房屋坍塌的情况,耐心细致,宋怜并未立时作答,她见过替百姓着想的郡守令是什么模样,应章做得越多,她反而越谨慎。

她看过广汉的州志,这已是三年来第三次暴雨后发山水了,城西三县受灾情况不同,损毁两天七十余倾,若换做是陆宴,哪怕不通水纹工事,也必招募工曹匠人,从根本上解决涝灾水患。

广汉周边简阳、邛崃、彭山三郡山匪流寇横行,按理说应章总领五千兵马,且同时掌有粮仓、兵马实权,拿下三郡绰绰有余,怎会放任不管呢。

广汉的百姓因受郡守令庇佑,无不感恩戴德,其余三郡怨声载道,无不殷羡广汉的臣民。

她本有十成的把握,确定应章会奉李珣为新主,只在广汉待得越久,越觉似有一团迷雾笼罩其中,不查清楚,便不放心暴露李珣的身份。

她分别在城西、城东,以不同人的名义开了两家镖局,招募镖师两百余人,只毕竟不是兵,动作起来多有掣肘,始终还是需要借由官府的名义,才能招兵买马。

宋怜往斜对面酒肆看了一眼,想了想,低声吩咐来福,“你先回去,让萧郎君唤上相熟的同窗,一道来正阳街,帮着府兵重建屋舍。”

来福应了一声,先驾着马车回去,留老丁在街边暗处守着。

宋怜带着幕离,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进了酒肆,在离那青年不远不近的胡桌前坐下来。

酒肆里再无客人,只四十岁上下的掌事娘子正抹桌,眼睛望着外头,抟走宋怜搁在案桌上的银钱,眼睛还望着外头,“咱们有郡守令大人,老妇才能和老伴儿开茶肆,夫人您才能坐在这儿歇脚看茶呢。”

宋怜笑笑,跟着一道夸了,“是的哦,要是郡守令能把护城河修一修,以后也不能淹大水了,我家里有两间铺子,就在正阳街尽头,今儿也遭了殃。”

便听旁侧一声冷笑,“云夫人经营云氏布庄,米行,手握两大镖局,何等的富贵,岂会在意区区两间小铺子,只不过,夫人有钱请得起镖师,可护不住镖师的命,硬要护,夫人的命也休矣。”

宋怜心里微惊,镖局的事她虽没有刻意周旋隐蔽,真要查,却也要废一番功夫,此人一语道出,隔着幕离认出她来,想必特意查过。

掌事娘子目光惊异地看来,上下打量,宋怜起身道,“大人想是吃酒醉疯了,胡乱排揎什么,酒醉似疯狗胡乱攀咬人,不

如到后街七碗茶肆醒醒神,民妇告退了。”

这司直无权无势,加之口上不留德,极难相处,寻常小吏也常给他挂落,偏他一身官服,洗得半旧半白,也不肯脱下来,腰间佩戴金銮殿上先帝赐予的福袋,每日招摇过市,越发遭人厌弃,掌事娘子鄙薄得很,啐了一口,倒笑脸送着宋怜出了门,连声寒暄。

宋怜沿着正阳街往西走,闲逛了两刻钟,待后头探视的目光散了,折进小巷,去了七碗茶肆,到时见得那周司直立在堂前看画,心底略松,一时便想得多了。

茶铺掌事将人引上二楼,宋怜先施行一礼,“方才无状,还请先生海涵。”

周弋并不虚礼寒暄,直言道,“能在四月里做起这些生意,稳得住两镖局的镖师,夫人必是有些城府的,若有胆魄,不如借周某一身常服,随周某走一趟,给夫人看些东西,夫人自然知晓原委了。”

此人害她,并没有多大益处,宋怜应声,去后院换了身暗灰色衣袍,同样做男子装束,跟着他在夜昧不明的巷道里穿行,折转六七道,方才停在一处暗贫坊的矮屋前。

再繁华丰饶的郡县,总也都会有泥屋草棚的坊集角落,地面脏污不堪,人们衣衫褴褛,纵是食能果腹,也只将将活着,冬日里甚至穿不上一双布鞋,宋怜了解江淮,也走过江淮十六县,至少拿最贫穷的人来相比,陆宴治下的百姓,也好上太多。

尚未进去,已是一股血腥气,腐朽摇晃的木门推开,血腥味扑鼻,一眼看得见头的暗屋里躺了三个人,一人残缺了腿,杵着拐护着身后一名六七岁小女孩,右侧木板床上躺着的男子昏迷不醒,还有一人稍年轻些,歪坐在地上,看得出治过伤,敷过药,却因身重数箭,通身是血。

观其体型,手上的茧,三人皆是辛苦劳作的农人,若非出了大事,又何必身受重伤,躲藏在这些地方。

宋怜心底翻起涛浪,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周弋走去右侧,在灶膛前蹲下,探手进去摸拿,将东西递到宋怜面前。

血渍透出脏污的白布,接在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宋怜打开来,是两份状告血书,邛崃、简阳百姓状告广汉兵马,伪作山匪,劫掠粮食,烧杀邛崃、简阳两地数百人,请青天大人做主,救一救三郡百姓。

两份血书字迹颜色深浅不一,想是送来的时间不同,显然这两份血书非但没有送进应章手里,还为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

宋怜心底震骇,前后沉思着,倘若这应章当真是道貌岸然的山中狼,这几月她周旋生意时查不出端倪,这般家财,恐怕亦是对方眼底的羊羔,养肥之日,便是宰杀之时。

这位司直大人,无疑是极为聪慧的,应章沽名钓誉,他周弋明面上越是冒犯他,这颗脑袋越能留存得久,左右无权、无势,无兵无粮,人人厌弃,能翻起什么涛浪。

女子清丽的面容始终沉静,哪怕见了这满屋血腥,神情也并无多少变化。

周弋惊疑女子心性,却又因世势愤懑不平,天下辛勤劳作的,只能任人鱼肉宰割,或有些能力的,却熟视无睹,只顾利计,他五内俱焚,甩袖道,“夫人若以家资投诚那画皮狗,倒可以商途亨通,做那助纣为虐的鹰爪走狗,欲要我周弋和这几位相老的人头去献媚,也大可来取。”

宋怜环顾一周,各州驻军里,司直一职事关重大,从来都由天子钦点,他要招兵,应章不能拦着,也不会拦,但要真正掌握广汉,乃至蜀地三郡,应章不能留,也不能是现在的名声。

周弋抱臂看着她,冷笑不止,“夫人当真动了意,也别高兴得太早,昨日我已修书两封,分送往北疆同江淮,高兰玠与陆祁阊,二人虽是乱臣贼子,比应章之流,倒还上乘三分,应章不给三郡百姓留活路,两位奸臣必不会坐视不理,夫人当走狗,也必不会有好下场。”

宋怜看他一眼,温声道,“需得先将人送去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他们的伤势严重,待在这里,恐怕活不了几日。”

第87章 一丝一毫容不得。

恒州暴雪连下五日,积起一尺多厚,屋舍瓦檐白茫茫一片,寂静冷谧,上将军府后宅却是欢欣纷乱的。

女君院里铲了雪,六七株腊梅依墙盛开,屋里地龙烧得旺,窗大开着,凛冬的雪天也透出热闹红火,婢子们捧着托盘,数十种华贵衣裙钗饰映着窗外的雪光,璀璨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