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已出了嫁的女君围着小妹,指点妆发衣裳,长姐沐菲正了正小妹发间粉珊瑚腊梅鎏金步摇,望着镜子抿唇笑,“珊瑚十分衬人,蓁蓁生得粉面桃腮,带上它越见地娇憨可爱,世子见了,定也会喜欢的。”
大红色裘袍系在肩头,白色茸裘簇拥着花瓣般的容颜,镜中女子顾盼神飞,微圆的眸里有憧憬欢欣,也有羞涩忐忑。
沐蓁是刘府年纪最小的女君,上头两个兄长两个姊姊,皆年长她十数岁,她自小受着宠爱长大,加上性子天真软善,府里阿爷阿翁,爹娘叔伯,族里兄弟姊妹无不爱护迁就她,在这世上只除了星星月亮不能得,便再没有不顺心的。
她生就大方爽直的性子,心悦定北王,央求得父亲帮她,父亲也做到了。
三日前二弟往定北王府递了帖子,请世子上元节出府游玩,收到了定北王府回帖,高世子应下了二弟邀约,今日正是上元节,将军府车马已经备好,酉时正便出发。
名义上是赏花,实则父亲已经提过婚事,世子也应下了,小妹出府游玩,借着二弟的名义,便没有太多避讳了。
脸颊浮起热,镜中女孩的容颜越加桃红动人,沐蓁听得阿姐们的调侃,恼得跺脚,脸却越发红了,呼呼两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到窗边望了望,见扫过的庭院不一会儿又被大雪覆上厚厚一层,不由忐忑懊恼。
往年上元节,西郊清河的水都可以垂钓啦,偏今年雪这般大,万一天气太冷雪太厚,世子差人来信说不来,亦或是改日……
沐蓁回头看了看博物架上铜花滴漏,申时,再过三刻钟便到约定的时间了。
一时觉得时间漫长,一时又觉时间仓促。
便又去镜前,看镜子里的人。
小妹但凡有了心事,是绝藏不住的,沐菲掩唇笑,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好了好了,定北王一言九鼎,怎会爽约。”
沐菲是父母亲定下的亲事,成亲前只远远见过一面,不知其人如何,便也谈不上什么纷乱绮思,羡慕小妹得长辈恩宠,心悦定北王那般的人物,也如愿以偿了。
沐菲自然也盼妹妹好,仔细帮妹妹看着妆容,细细叮嘱些出行时要注意的言行举止,直至外头有通传说将军来了。
几人忙迎出屋来,埋头见礼,“父亲安。”
刘同只停在院里,见了这般阵仗,轻叱了一声,“像什么样子——”
沐蓁忙上前,挽住爹爹手腕,又示意阿姊和婢女们赶快回去,见爹爹没有发大火,才小声道,“是不知道世子喜欢什么,阿姊们帮我参详嘛。”
“女儿家总归该矜持些,成什么体统。”
刘同让她站好,心里也没底,女儿天真娇憨,在自己家里自然千好万好,只他对前头那位逝世了的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不及女儿爱娇可人,又擅施谋用智,手段果决不乏狠辣,女子生成这样,思来不免令人后背发寒,但也正因为才智过人,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主公再娶,也不知会不会对女儿这样的上心。
刘同自然希望一切顺利,不放心地来回踱步,“你这次是当真胡闹了,郑州遇袭的事,没有为父插手,世子和二公子也绝不会有事,说锦上添花都勉强,为父厚着脸皮为你争取婚事,世子答应了,不过因为承为父的情,你偏要节外生枝,弄出些闲事来。”
沐蓁嘟了嘟嘴,偎靠去父亲旁边,“母亲从小请了先
生,教授女儿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女儿也不差呀,女儿相信,相处半年,世子定不会后悔的,父亲带兵打仗,从来不是奔着败仗去的,蓁蓁是爹爹的女儿,连这点志气也没有么?”
刘同摇头,“眼下北疆虽不及年前,但定北王数次绝处逢生,恰好说明其必是天下之主,定北王复起不过两月,其余诸侯王莫敢轻动,天下之明主,非定北王莫属,为父老了,主公麾下谋臣良将无数……”
见女儿眼睛里满是倾慕,天真无知不知他话里的份量,刘同神情严肃,“玩闹归玩闹,不管得不得世子喜欢,你都必须嫁进定北王府,好好同世子相处,切不可同在家一样,胡乱使性子了。”
沐蓁虽觉素来慈和宠溺的父亲有些陌生,却因惦记着会面,顾不上其它,连声应下。
刘同又唤来二子刘博叮嘱一番,酉时一到,兄妹二人辞别父亲出门,到了长平街,兄长去迎世子,沐蓁在和桥上等着。
花灯掩映屋檐素白,片片雪花飘落,行人旅客欢声笑语,立于河桥上,远远看去,便是一幅天宫绘景的画卷。
沐蓁无心欣赏,只小心撑着伞,一时庆幸用了上乘脂粉,纵有雪花飘到脸上,也不打紧。
河桥那头男子于雪下缓步而来,纵是一身简单的玄色衣袍,人群里亦是最拔群的,沐蓁心脏砰砰砰跳得快极,一时失了神,听得二兄说话声,才醒过神急忙行礼,脸已让廊下花灯映照得通红。
刘博虽也在军中领着武将职,见了主公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发憷,沉闷的性子越发憋不出话来,磕绊留下一句家妹劳烦主公照料,匆匆行礼告退了。
沐蓁怪兄长言行不得体,将手里的竹伞递了过去,敛声屏息,“世子遮一遮罢。”
高邵综未去接伞,温声道,“雪势小了些,雪中漫步,倒有意趣,女君不必理会高某,今日想去哪里游玩,某自当作陪。”
态度温和,竟叫她堆积数日的紧张悄悄舒展了。
沐蓁心跳雷动,自己也收了伞,并不敢往身侧偷看,只兀自压着过于轻快的脚步。
世子的声音她是听过的,原先似古玉落井般清贵冷冽,虽显得冷淡,却说不出的好听,这次回来后,嗓音完全变了,低沉沉冽,带着些粗砂的砂砾,深沉冷硬,虽然像磁石一样,是另外的气度,但若只听音,便完全不是原先的国公世子了。
几个月前世子回府,她心里挂心,暗地里央求过随令张路,侍卫长虞劲,他们待她都十分尊敬热情,她问,也就答了。
是在大火里伤了嗓子,听虞劲说那大火铺天盖地,两人连同几个护卫虽是侥幸从溶洞里逃出生天,却是叫烟熏坏了嗓子,听说还在用药,要恢复至先前,不知何年何月。
乍一听声音,竟是与王府参将季朝极为相似,只是季朝说话她听着就一般。
世子的嗓音似有云砂流过她耳,叫她耳垂发热,大约迁就她的步伐,他走得并不快,沐蓁拢在风袍里的手捂在心口,左右看着,第一次觉得上元节这般好玩好看,街上摊铺摆放的小物件,也个个都好有趣。
身侧男子俊美的面容上并无严苛冷厉,始终波澜不惊,周围行人虽不识得他,却都不由自主绕开了距离视线,沐蓁心底亦有些畏怕,但将来她要做他的妻,怎能惧怕,便握了握裙幅,先跑上前,停在一个糖人摊贩前,“……公子快来看,这糖人好有趣哦。”
高邵综拾步过去,“喜欢便买,差人送回府。”
沐蓁心底欢欣雀跃,脸上露出红晕,“快看这个小老虎,像真的一样——”
摆摊的是个老者,收了手里的捶攮,局促地连连保证是祖传的手艺,想要什么都能捏,见那高大伟岸的男子盯着木摊上一处糖人,神情平静看不出深浅,可莫名叫人害怕,一时连呼吸也不敢了。
沐蓁也察觉到了,往那糖人看去,周遭翻涌的寒意却顷时消退,身侧男子取出银钱,“劳烦老先生为这位女君包好。”
另将一笔银钱安置在摊前,取走了摊铺右侧放着的糖人。
折身离开。
雪光白寒,冷不过他眸底的寒意。
沐蓁本是高兴地看着那糖虎,怔了怔追上前去,方才她匆匆看过一眼,那糖人分明捏的是名女子。
怎会买了女子像……
沐蓁追上前,止住脚步,雪花扑簌簌里,那身影脚步未停,只负在身后握着糖人的手指收紧,不过顷刻,糖人碎裂成碎末,散进雪地里,与泥融在一起。
看样子是厌恶痛恨的。
他步伐平稳,不见父兄说的杀伐酷厉,气度反而平和深远,只他大概忘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也忘了今日是上元节,与周遭热闹欢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沐蓁追了两步,停下,前头男子并没有察觉,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收起心底的失落,折回去了糖人摊前,褪下腕上的玉镯,“还能照着先前那糖人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么,能的话,这就是您的了。”
那玉镯晶莹玉润,旁边摊贩都艳羡不已,老伯倒不肯收,“里头是面粉,不值当什么钱,先前那位公子多多给了,老者再团一个便是。”
沐蓁往前看,那挺拔的背影已不见了踪影,街市上人来人往,唯她一人形单影只,沐蓁往前两步,又停下,等拿到糖人,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心脏愕地被攥住。
那平津侯夫人的名声,天下谁人不闻,她又怎会不好奇,早前便寻见过的人买过画像,那般清丽温婉的美人儿,见一面便忘不了,可这糖人虽精巧,却只得眉眼一二分相似,竟是恨到这般地步么?
一丝一毫与之相关也容不得。
她摇摇头飞快甩去胡思乱想,快步追上去,前头有斥候正禀报消息,她便安静地远远候着,不管如何,既是已经亡故的人,她心底敬重着便是,只看着那寒山似的身影,也不敢开口问宋姐姐的事了。
南营斥候令严安头埋得很低,“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周遭空气凝结了一般,又冷又沉,直令人身体发寒,喘不上气来,半响方才听得上首平淡的声音传来,“原因。”
严安后背皆是湿汗,“宋女君府里用人极简,都是信得过的,且行事十分小心,且……除了镖行三百镖师,广汉司直周弋名下已有万人兵马,他与宋氏女君关系匪浅,欲在广汉劫持宋氏女君恐怕不易……”
第88章 注意内情。
“宋氏女对斥候一类的跟踪十分敏锐,属下等并不敢跟太密。”
定北王府书房,严安回禀广汉诸事宜。
昔年宋女君被各路斥候跟踪尾随的事严安知道,南营的人曾同汴梁斥候交过手,并不是全然的
废物,悉数栽在宋女君手里,带累汴梁之主梁掾失去左膀右臂。
陈先生曾感叹过,若非任家这一后备粮仓被切断,梁掾至少还能再撑三两年。
安排在广汉的斥候非但几次被发现,还差点中了宋女君不动声色备下的埋伏。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他们不敢轻易再动手。
掳掠计划往后压了压,广汉暗地里却风起云涌,除了新增的镖局,无权无势的司直周弋忽然在自家祖宅挖出了大批宝藏,有钱有粮。
短短两月里,周弋打着剿匪的旗号,在邛崃、简阳、彭山三郡招兵买马,此三郡百姓饱受匪患之苦,加之生计艰难,周弋信令一出,来投者数不胜数。
此事本与他们无关,往深处一查,那周弋哪里是挖出宝藏,所谓宝藏,不过是宋女君提前埋好的钱粮。
若换成男子,这般行径必定要的是从龙之功,他心惊心疑,再不敢耽搁,留有七名斥候潜伏广汉市井茶楼,监察情况,自己匆匆回恒州请令。
严安呈递上几月来查到的消息。
高邵综翻看完案卷上的记录,扯了扯嘴角。
信报上记着半年多来宋氏女做过的事。
从邛崃一名贪腐小吏入手撕开口子,查三郡郡官与应章沆瀣一气的铁证。
与益州商会合作,借由西出商道,将蜀锦售出关外胡族,以谋取巨利,处理军中钱粮内务,结交广汉官员内眷,资助贫学学子,偶尔乔装打扮随军上山剿匪,路上歇息时,除了看兵书,还兼带一名医师,方便随时学习医术。
府里灯火每日子时方熄,卯时便起,府里女婢每日采买鲜花配药,和在京城时一样,她极喜爱那身皮囊,但凡有了闲钱,便舍得心思照料。
纵只是记录,也不难看出几位斥候笔下的惊疑和敬畏。
此女有取应章而代之的野心,有不知疲倦如斯充沛的精力,他心中无半点意外。
她所图必不止应章,听闻他未死在落鱼山的消息,恐怕失望之至罢。
合上卷宗,修长的手指压在卷面上,缓缓收了,松握着,俊美的眉眼间只余平静暗沉的讥讽,“印章沽名钓誉狼子野心,周宫载忠于大周朝,宋氏女不可能奉此二人为主,你亲自回广汉,查她周围的人,看有无异常,余下待命便是。”
“是。”
周弋,字宫载,曾因上书《严律》十三策,受先帝赏识,殿前亲授的西蜀营司直,严安应声,领命退下了。
张路捧着一方木盒进来,“世子,刘家女君落在马车上的。”
珊瑚步摇鎏金熠熠生辉,高邵综头也未抬,“你差人往将军府一趟,将簪子送回与刘女君。”
张路啊呀一声,见主上只顾批阅文书,将盒子往前递了递,“不管女君是不是故意的,定然都希望主上亲自将这金步摇交给她哩,况且……”
他是接连照顾过世子两次重伤的人,是十万分希望主上能同刘家女君心顺意和的,况且家里老爹是军中老人,以前跟着老国公爷,受过老国公恩,上次世子和二公子罹难,老爹一场大病,后头好了,对世子和二公子的婚事,比朝臣还上心。
只因前头所托非人,结了亲,有家有室,前事自然而然尽忘了,张路不得不僭越,“况且今日上元节,您忽而就走了,把刘女君一个人扔在那儿,虽说是有护卫送行罢,女君恐怕伤心呢。”
昔年不必谁提醒,那从羯王手里夺下的海蓝宝,或是哪里看见的奇珍,无不花钱买下,都攒起来往京城送。
可那女郎实在没有心,主上差点丢掉性命,二公子少年将军,生长驰骋于草原,伤了一双腿,余生只能在椅子上渡过。
二公子整日乐呵呵,只说他识人不清,轻信于人,酿成大祸,没有半点颓然怨怼,可腿疼夜夜不能眠,再不能领兵打仗,又怎会一切如常呢。
他小声呐呐言,“世子万不可再记着以前的事……”
高邵综眸底牵出冰冷的温度,他有一桩旧缘未了,拿了她的性命,折断她的骨头,践踏她的所愿所为,了结这一段孽债,以前的事自然而然会忘了。
灯火燃尽,书房里光影熄灭,阴影漆黑,张路另点了一盏灯。
“把虞劲叫来。”
张路应是。
高砚庭去军营里看士兵蹴鞠,玩了一整日,回府便不要秦海推椅了,自己押着滚椅的扶手进了书房,只觉进了个冰窟窿,扫了眼案桌上铺开的舆图,浓眉紧蹙,“这么晚了还不回房,这样熬下去,哥你就算大业成,也熬坏身体了。”
高邵综令张路送了炭盆进来,点了地龙,屋里便渐渐暖和起来,一室安宁静谧,只余窗外雪落的声音。
书房的门槛铲了,重要的军报均放在了他趁手能拿的地方,高砚庭挑拣着来看,虽是清瘦了,依旧星眉朗目,“怎么虞劲把侍卫营里生得好的人都挑拣出来了,让他们学诗书做什么,打仗还用得上书画么?”
光影晃动,高邵综朱笔未停,声音寡淡,“有用。”
高砚庭平常只对战事有兴趣,兄长不多说,他就不多问了,翻捡到从广汉来的信报,才又顿了顿。
昔年女子潋滟的容色已在心里淡去,无论她是谁,是什么模样,都绝不是他印象中柔弱无助,待其夫君忠贞不二的女子。
当初国公府的他,也只是她路过时一粒棋子,微不足道。
如今不必问,也知道严安的任务失败了。
书房里只余柴火滋烈的声音,高砚庭放下信报,取过轮椅内侧的酒囊,烈酒入喉,止住些双腿的剧痛,“一是宋女君没有弱点,二是她曾被斥候跟踪过好几个月,严安空走一遭也不奇怪,其实愿赌服输,哥你不要再介怀了。”
高邵综抬头,眸里是一片波澜不兴的湖,只湖底深处藏着翻涌的风暴暗潮,他唇角扯出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她智计确实出众,只不过,好色性淫这一条,也足够她吃苦头。
他倒十分想看看,她落入彀中时,可还似落鱼山江上看大火连山时般心平自若。
高砚庭又灌了一口酒,心中缄默,他恋上的女郎只是虚妄的假象,对夺权不夺权素来没有野心,在他看来,都是夺权,也并非男子才可用阳谋阴谋,换做任何一个有为的诸侯王,落鱼山一役,女君所做的,都是最有利的选择。
走上问鼎天下这条不归路,命便已是舍出去了,输了一役,侥幸活了,图谋东山再起便是,高砚庭看着面前唯一仅剩的亲人,难得认真了神色,“哥莫要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待将来夺取了广汉,成王败寇,分晓输赢,败者亡,仇怨一并会了结。”
高邵综未置可否,收了已被墨渍染坏的舆图,另取了蓟州城防,讲蓟州兵事,“看看怎么打。”
高砚庭知劝不动,便不再劝,拿起蓟州传来的军报,就着地势军阵,推演起来。
也或许根本不必等到高家军踏足蜀地,那应章既是个披着羊羔皮子的狼,宋女君虎口夺食,手里的兵都是没训练过的新兵,对上惯常烧杀的匪兵,又岂会成功。
宋怜知道与应章这一役,只能胜,不能败,她不熟悉兵物,招兵的同时物色了两名带兵的将领。
一位是在家闲赋三年的老将丘荣田,解甲之前曾多次参与潞州、青州平叛。
二是镖局里的镖师李旋,父亲曾在大周军中任职参将,这会儿家道虽然下世了,但因家学渊源,读过兵书,统领训练镖师时,也非纸上谈兵之徒。
两人虽与周弋不对付,但与周弋一样痛恨三郡劫匪,知道新营兵有钱有粮,便都答应了。
冬末初春的兵服还算厚实,刚好能遮掩身形,宋怜涂抹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扮做万先生身边的信令兵,与万先生、周弋一同潜伏在铁槛山高地枯草堆后。
她不通武艺,也没有经验,并不适合带兵打仗,做信令兵,一则此一役只能胜不能败,亲自看着心底安定一些,二来可以趁机多了解一些。
下头战况胶着,万全低声道,“李旋经验比不上贺江,此人无德,打仗却有一手,他手底下兵多数是在别州待不下去的亡命徒,战力十分凶悍,新兵不是对手。”
“且最多三日,驻守邛宏的孙德涛便能赶到这里增援,应章必是想汇集所有兵力,将我们围在铁槛山,全部歼灭了,照这样打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周弋亦是心焦,想在四郡之地瞒住应章训练军士绝无可能,当时决议出其不意拿下九连山,往里填的非但有数十万钱粮,还有三郡百姓的性命,若是毁在这里,非但三郡百姓不能幸免,周边数郡都会成为应章的菜篮子。
便忍不住去看旁边的女子,“眼下该如何?”
几个月过去,他已经彻底服了,世界上就是有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面对应章这样的老贼,心机深是好事。
果然听她吩咐,“万先生劳你亲自回一趟广汉,接许伯他们从东门入城,带上血书,尤其是罪证,沿街状告郡守令指使驻军烧杀掳掠,行事一旦开始,自会有镖局的镖师潜藏人群里相助,记住,声势
一定要浩大。”
万全一震,是了,此时正是揭露应章真面目的时机,知她是早有预备,一时心下大定,嘱咐几句保重安全,立时去办了。
周弋亦是心潮激奋,却见她递来一封书信,外加一枚紫芫花银簪,“你单人单骑去山下等着,孙德涛来,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告诉他他女儿在应府后宅生不如死,他看了信自然明了了。”
孙德涛有一子一女,儿子早夭后,十余门妾室也再无子嗣,只余下女儿,嫁于应章嫡长子应华,对外一直举案齐眉,周弋见了信和信物,知里头必有内情,正欲多问,便听她道,“若孙德涛不肯倒戈,或是要当场害你性命,你便提一句临邛西巷府,那里住着他从兴州劫掠来的女君,他一听就明白了。”
周弋倒吸了口凉气,恐怕她手里拿捏着的,不单单是那被藏起来的女君,她声音温和,说出这样一个能翻覆战局的安排,也平静得像吃饭一样。
周弋想说什么,听着下面山谷里的厮杀声,闭了嘴,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你注意保重。”
第89章 那些书信取来。
“砰————”
“轰隆—————”
锣鼓声震,打破春日午市的平和,数百身着玄甲的士兵清道,纸张漫天洒落,当前一褚衣男子高喝,“邛崃、简阳人士张柱,葛铁、孙多福等人,状告广汉守军,名为朝军,实为匪贼,劫掠欺凌三郡百姓!”
“有邛崃王家寨、简阳十一县、彭山六县百姓联名血书为证!”
两份丈长的布帛当街展开,四名布衣汉子将血书举过头顶,看不懂不识字的,也辨得出那血彤彤的字迹和指印。
伤势养得差不多,却依旧杵着拐的老李头等这一日已经等太久,就算最后是死什么结果也没有,就算舍了命受千刀活剐,他也要将那群贼兵的面目撕开,好叫天下人瞧瞧,那爱民如子的大青天,究竟是怎么样一副豺狼心肠!
合村九个人,拼死逃到广汉,满心盼着青天大老爷做主,给死去的老妻儿女报仇,还乡亲们公道,救一救还住在邻镇的小外甥,却不想状告进了贼头门里,如今同他一起来的,只活着他这一把老骨头了。
鬼门关走一遭,生断了腿,他才真正晓得了什么是官,什么叫暗无天日!
断肢生疼,也还算苟活着,可家里原先不止他这一个孤魂啊!他也有儿有女,有家友亲眷!
“我是简阳李家屯子的老李子头,秋收了,给天家缴了税了,剩下一点麦米,那贼兵强来索要,我家老儿想留一口过冬吃的,就一口,就那一口,就给砍死了!我那孙子孙女,还不满岁啊……哭了两声,白刀子进去,血隔着襁褓喷了满墙,一下就没气了……”
他满头白发,声音颤抖而高昂,泣出血来,踉跄着往前,已经露出些疯癫相来,人群里本不信的,也被骇得连连后退,“疯了疯了,守军是要护边,平反贼的,怎会做这样的事?”
“要真有这样的事,哪里藏得住!”
有个青年声音迟疑,小得淹没在哗然声里,“好像这几年是听说简阳那边的人要往京城告御状呢—”
立时被人接了话,“你听谁说的,莫须有的事情不要胡乱造谣,真要告御状,怎么没音儿了?”
“有流寇也不可能是广汉的守军,驻军司马与应大人,素来交好相宜,有应大人在,他们安敢!”
“是啊,是啊——”
“可看这些状案,应大人自己都摘不干净哩———"
茶肆旁几个穿儒衫,像有学识的,挤过来劈手夺去了纸张,看完十分意愤,“这不可能!应大人爱民如子,广汉驻军从来扎营广汉北城,怎会跑到别的地界!”
锦衣书生一时叫这状案气得怒发冲冠,冲着街心的几人厉声呵斥,“尔等之事固然令人心痛,只其他三郡的事,自有其他三郡的郡官管,怎跑来诬陷应大人!”
声音淹没在拥挤的人潮里,书生挤着要同洒纸的士兵理论,街道两旁爆发出更为震惊的惊呼,“应章和三郡郡官来往信件的拓本,还有账册……元朔年正月———
元朔年正月——
“青梗山贡品案——这登记的六十七匹织云蜀锦,确实是当时要进贡的贡品之一——”
书生震住,断喝了一声血口喷人!
边说边往那中年儒生身旁挤,“拿来我看!”
青梗山贡案是大案,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初三郡郡官被罢免的罢免,革职的革职,杀头的杀头,来不及重新呈送织云锦,蜀中贡品另外换成米粮,由三郡百姓重新筹措,广汉郡守令应章自商户和府库里单出其中之五,蜀中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事情平息以后,新来的邛崃郡守令吴勇出兵剿匪,将青梗山一代的匪贼清剿了个干净,人人称颂。
“怪道那神威将军,杀了青梗山流寇,立下大功,同年冬就醉酒溺水死了,难不成不是意外?”
已有不少人哄抢着去捡地上散落的纸张,纵有不认识字的,也先捡着收起来。
识字的儒生们聚在一处,飞快翻阅着,对比他们知道的劫案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只因所录之事实在太骇人,已无可想象,到最后竟都骇然失语了。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人兀自不信,高喊着应青天,老李头半瞎的眼叫愤懑冲得赤红,拄着拐要上前去理论,来福眼明手快,一把将老人家拉住,低声劝,“越乱咱们越要稳,你得相信我家夫人,当初夫人能护住您几位周全,今日这事,就黄不了!”
老李头是见过那位夫人的,自那以后,他们几个才捡回一条命,声音压着愤懑,连身体都在发抖,“定得给我的孙儿孙女们做主哇!是那孙家军,就是那孙家军做的——”
来福见多了那李莲郭闫做的孽,这天下一片混沌,似老李头这般的,只不过海里一粒沙,他同情,可同情没用,来福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将老人家扶到有镖师暗中防护的地方。
他常在夫人身边行走,不方便暴露身份,这会儿是装扮成了中年男子,安抚好老李头,见人群里不少人神情忐忑慌乱,便不断朝周大人使眼色。
午阳街人越聚越多,若非有清道拦截的兵士,只怕街头街尾堵个水泄不通。
周弋立于马车之上,深吸口气,敲响锣鼓,手中圣令展开垂下,明黄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里,明亮刺眼。
人群里爆发出哗然,随后安静下来,伏跪在地,颤声呼和行礼。
周弋不由瞪了眼来福,沉心至丹田,声音穿破长街,“朝廷有令,凡家中有参从广汉驻军者,查明核实,罪同株连!”
四下里陡然爆发出哭声,喊冤的,求饶的,受了惊吓的,亦或是起身就逃却被士兵抓住的,有那胆小的,已吓得晕死过去,街上乱成一团。
周弋看着眼前乱象,心底想的却是那云氏,从头至尾,所有的事所有人的反应,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包括远处带着刀兵前来,潜伏在暗处,却迟迟不敢动手的郡府兵。
周弋这下信了,这群府兵不敢动他们。
这三百新兵起了作用,且正同她说的,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刀兵杀人捆人,只会进一步坐实传言。
她料定应章必会亲自来,答应清查此案,并好声好气将他们请进郡守令府,以谋后策。
果然街尽头有郡守府的车轿远远缓行过来,周弋冷笑一声,继续高声道,“但朝廷特赦,此案重罪在于蜀中官员,五千广汉驻军里,去其一半,今日之内供认的,可法外开恩,饶去阖家性命,再有提供线索、揭发上官恶行的,可免除没收家财。”
“一日之后,则按律处置!”
他话语还没落,人群中陡然爆发出哭喊,“我家认罪!我知道!老儿知道!家中小儿确实拿回许多的珠宝财物,愿悉数缴还上官——”
“我家
——我家,我家孩子是被逼的——”
三五人膝行,连连叩首认罪,哗然声沸反盈天,先前高声争辩的书生踉跄着摔倒,拿着一沓墨纸,似拿着烧红的炭火,口里呓着不可能,痴痴呆呆,连路都走不会了。
“如此丧尽天良——”
“身为朝廷命官,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也就罢了,竟以兵为匪,做出这等穷凶极恶之事,岂有王法,岂有天理——”
“应大人到————”
“他竟来了,竟敢来——”
人群里爆发出嘘声议论,又很快安静,退挤向两边,纷纷让出道来。
仆从随令掀了轿帘,从轿上下来的男子长须美髯,一袭绛色官服,与当日施粥是一样的慈和儒雅,他神情没有半点异常,身边甚至没有带卫兵,人群里许多人神色迟疑,并不敢出声了。
此人惯装得好一手道貌岸然,周弋冷笑,双手朝北略一拱,将圣令递交给应章,先发制人,“应大人,新营兵正在三郡剿匪,此事若当真与北城驻军无关,郡守令何不将驻军召至城郊,是非黑白,岂不一目了然。”
是啊,要证明此事也不难,就算广汉驻军这段时间又募得万众兵马,也一直是屯留城北大营的,距离广汉城只有十余里,只要人在这里,那广汉驻军是三郡劫匪的传言,岂不是不攻自破了。
儒生们屏着息,百姓们也听明白了周大人话里的意思,大着胆子抬头看去。
应章脸上挂着笑,盯着周弋,端正的眼睛里阴毒的光一时难掩,又很快收束,笑道,“六日前天子有诏,密调广汉驻军驰援郑州,司直若不信应某清白,自可耐心等待十二日,看驻军从何处归来。”
又侧身道,“虽是三郡之事,但闹到了广汉,应某也不得不越权管一管,周司直,请罢。”
他儒正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慈和,褶皱纹路深了,显得稍有阴冷恶毒,周弋见他此时脱下羊皮,连装也不装了,心里一突,这会儿却是不能塌的,大步下了马车,随他去郡守令府升堂审案。
人群里混迹不少官吏,一些对天下大势有所了解的儒生,都能从中听出些端倪,大多变了脸,有要当场怒骂的,苦于畏惧那身绛色官服,话憋在嗓子眼,堵得脸色涨红,人走后,痛骂世风日下。
来福早在那应章开口后,就悄悄往后退了,也不理会那似被爆竹炸过的人群,叮嘱穿着麻布衣裳的镖师护送几个老人家藏身,自己乘乱躲去无人的空巷,换了装束,出城骑快马直奔铁槛山。
周弋下山时摔了腿,乘坐马车方便些,万全只得与他更换了事要,由他去见孙德涛。
他鲜少同这类武人打交道,加上骑马奔波,见完马不停蹄赶回铁槛山,几乎脱了力。
好消息是,广汉城里发生的事生了翅膀,很快传到邛崃,百姓激愤,应章名声扫地,兵匪中新招的兵丁跑了一大半,广汉军嫡兵战力也不比先前,李旋率新兵与之交战,三战以后,贺江溃败,率领溃兵退出十里地。
林县又遇孙德涛,贺江人头被斩于马下,这一寨兵匪歼灭了个干净。
铁槛山之危解了,李旋率新军与孙德涛率领的八千匪军一同赶往芦山,蜀中兵事强弱逆转。
却也顾不上歇息,听闻那应章竟是派人送信去请救兵,万全刚放下的心悬了起来,又有些不确定,“应贼所行之事大白于天下,谁还肯帮他?”
宋怜摇头,此事她并不十分乐观,时下礼崩乐坏,将来一旦事成,再大的过错,也自有文人笔墨粉饰太平,天子是贼匪出身,还是清白人家,有关系,却也不过是巨象身上一点泥污,稍加遮掩,根本无需在意。
只看蜀中近年来的年成、税利,加之从几寨里搜到的财帛粮草,她大致算了算应章手里的钱粮,恐怕比当年李莲私藏的有过之无不及,许以周边诸侯利计,自然有的人是出手。
不明着出手,伪成其它州郡的叛军,得了利,又能嫁祸给政敌,不是一举两得。
只端看信是送给了谁。
蜀中北接大周朝廷,东接益州罗冥,往西有吴越国,算算路程,以益州和吴越国可能性最大。
里头罗冥的品性她是知道的。
宋怜吩咐来福,“派人守着西南道,一旦有兵动,立刻送信回来。”
来福不懂兵战,也知那应章当真叫来了援军,哪怕只叫来一个,那也都完了!
他被惊飞了魂,忙不迭领了命去安排。
临出门又被唤住。
“传信让镖局的人立刻撤出广汉,散进安岳,宁愿多给些钱粮,也从安岳多买些农人,穿兵服,守着两路官道,一旦有兵马进入安岳,立刻做出千军万马之势,倘若敌军发起攻势,则立刻分两路,退进乐至、资阳,此二县的县官若要抵抗,布庄那边提供箭矢和钱粮,若开城投降,也不必管,带着人继续往里撤。”
从益州进蜀地,走安岳官道最为方便快捷,来福不由问,“那罗冥小的听说过,与……是一样安平乐道、爱护百姓的性子,他也要防吗?”
宋怜也并不是十分确定,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撵着案桌上信报的边角,“我不清楚,只不过观益州舆图,它左邻右舍要么是无力成为威胁,要么是有能力却不会同他成为对手的,你且去罢。”
来福不太懂这和蜀中有什么关系,左右照夫人吩咐做事便是,时间紧急,他也不再多问,立时去了。
万全还有旁的担心,“属下看那孙德涛,恐怕不是能受人协控的,它日恐成后患。”
宋怜目光停在三郡舆图上,问万全,“先生请他相助剿灭匪寇,他愿意出兵剿灭哪一些?”
万全拱了拱手,“孙将军倒是答应得爽快,说周大人只要能护好他儿子,他愿意做周大人犬马,将剩下十寨双手奉在周大人跟前。”
宋怜便知道了,提笔写下封信,密封好,交给万先生,“劳烦先生带萧琅找一趟丘老将军,将信交给丘将军,让萧琅在丘老将军跟前,多听多看便是了。”
“是。”
孙德涛对李旋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十分不屑,并且打那九个老寨,他孙德涛用不上别人帮忙。
他对其他九个兵寨寨主了如指掌,到了青卢山,先是佯装败北,骗得青卢山寨主方涤信任,山门一开,立刻下令往里冲,杀他个措手不及。
取了方涤的人头,山寨里藏着的粮食宝贝美人搜罗一空,马不停蹄奔彭山,同样的把戏再来一遍。
孙贼反水的消息传开,冲锋陷阵难打,有现成的排头兵用,孙德涛也不客气,到了望头山、
浮瘴山山下,孙德涛勒令李旋带兵冲锋。
李旋二话不说照办了,孙德涛越加得意,七日内连拿下五座山头,往简阳迂回的路上,见这些个新兵小子不过短短一月,竟似模似样的,看李旋顺眼起来。
这日天清气朗,晨起行军,车马行走得缓慢,他把李旋唤来跟前,笑道,“如今这姓应的是不成了,我看你小子不错,我听说你家道败落了,不如拜我为父,做我义子,将来助你义弟成才,少不了你大将军的位置,怎么样?”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铜铃眼龙睁虎瞪,李旋心说那周弋猜得不错,此人答应反水对付应章,实是存有异心,手里的缰绳腕上缠绕一圈,当即翻身下了马来,叩礼拜道,“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少年身形英挺,容貌俊俏,白色铠甲在身,手握银枪,笔挺跪着,似山间一株白杨,一声义父喊得清脆洪亮,身后长龙似的士兵都停了下来,道贺声惊飞方圆十里的鸟兽,气势恢宏。
孙德涛哈哈大笑,让他快快起来,“我有一个宝贝女儿,虽是嫁了那应家小子,可她生得是花容月貌,性情更是一等一的和顺,等那应家贼子死了,义父做主许了你,亲上加亲!”
“多谢义父美意——”
李旋连声应着,已是将此贼诸多面悉数看尽了,若当真宝贝这个女儿,当初必定立时答应万先生反叛,若当真将女儿当成掌上明珠,此时又怎会连问也不问,将女儿二嫁了。
他翻身上了马,驭马缓行,并不去管身后藏不住气愤的亲信随兵们,直至全军行至一处壶口峡谷,宽行不过一辆车马,便暗自握住了银枪。
天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厉啸,两侧山石后鼓声雷动,孙德涛暴喝一声,“有埋伏!快撤!”
李旋提了手里长枪便刺,那孙德涛刚一转头,差点被削掉了脑袋,只其武艺不凡,又力大无穷,竟避开了去,“尔敢——”
忽地脸色大变,“尚有四处流贼要剿灭,尔敢放肆,姓周的知道么?”
李旋勒转马,提着银枪追击,孙德涛勒马退避,樱枪却是冲着他右侧去,副将人头落地,孙家军黑色军旗轰然倒地,新营蓝旗尘沙里扬起,偌大一个李字,迎风招展。
汗血宝马蹀躞,立身长嘶,李旋断喝,“贼将已死!新军听令,势不与贼寇为伍,杀流寇,平世乱——”
行军里骤然爆出哗然惨叫,多是广汉军抱头鼠窜,新军本不想同贼寇为伍,连日来见贼兵做派,心底早已存了怨气,这会儿见小将军不是真的认贼作父,气势一时大盛,喊杀声声震。
那孙德涛原也是领兵多年的大将,慌乱一时,再听两侧山脉里山呼海啸,知此番是落进李旋小儿设下的口袋里,后退无路,虎眼里倒生了狠意,也不逃,提刀朝李旋杀来,拼死一战!
“杀,你们犯下的罪,山海填不平,只有把这些新兵狗崽都杀了,才有活路,给老子杀——”
孙家军乱了的阵脚瞬时稳固了些,两方兵马胶着,战力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万全在左侧山地后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往身侧老将看去,弓箭手是早就埋伏准备好的。
只不过这孙德涛防备心重,行军路上手下士兵都与新军混在一处,加上地缘地势不好,难得寻到这一个伏击地,叫广汉驻军逃出这里,再难寻不到良机。
内有忧,外有患,蜀中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失误耽搁,必须速战速决。
丘荣田当即下令,“仲方,你带前六营往东行,另寻地方,看有无另行伏击的条件,其余人,弃弓,随我杀下山。”
宋怜原是扮成小兵随在李旋军中的,啸声一起她便退到了路边,却是低估了孙家军战力,捡了块遁甲护住,高声喝道,“驻军中凡有四郡户籍的,尔等家中亲眷已筹资替你们赎罪,半数已经赦免了,勿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反倒连累家中亲眷父母——”
却是掩盖在厮杀声里,不见半点水花,李旋回身望去,只见一名皮肤黑黄身形臃肿的小兵正边退边喊,怔了怔,这样弱的竟也来应征,只确实是有些急智的。
临近几个匪贼,已经面露迟疑了。
那边丘荣田前来接应,李旋格挡开孙德涛长刀,往北奔袭,扬声将那小兵的话重复一遍,孙家军果然军心动摇,那孙德涛暴喝一声追过来要与他厮杀,被丘荣田截住。
两将交战,眼看军心不稳,李旋力战一会儿,知新军需留存实力对付剩下四寨,率军往北卖了个破绽。
想活命的贼兵全力突围,冲出了口子,李旋佯追七八丈,撤兵回来围剿。
孙德涛知是敌计,却无计可施,那顶曾饮血庆贺的战盔滚落在地,露出他半白的头发,身边亲信悉数死在了乱刀下。
孙德涛不敌,止了战,弃了甲,望向丘荣田,“败将者当死,但老丘,你我是旧识,可容老夫多些时日,再过五日,我家麟儿便出生了,老夫看过一眼,自愿把藏着的财宝交奉给你,那姓周的逞一时之能,赢了也不过是巧合,得了这笔财宝,老丘你自立了门户,定也不输任何人。”
丘荣田厌恶,“休要再提旧识,从你带上铁面,上了邛崃山,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草寇,与我不相干!”
孙德涛山石一样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瞬时苍老了,“老丘,老丘,稚子何其无辜,何其无辜,德涛求留我儿一条性命——”
李旋便见这可憎可恶之人,为求那孩儿周全,膝行上前扯住老将军的衣袍,老泪纵横,半点尊严也无。
丘荣田冷笑,“你惦念家中小儿,可有想过那被孙家军杀了的婴儿幼孩,也有父老惦念,晚了,周弋竟是个内秀的,他早已看破你有异心,也传了令来,李家军,循太——祖之志,军中不收行道败坏、侵扰百姓之人,此路前后皆有伏兵,出逃的溃兵一个也活不了,你是自请,还是老夫送你一程。”
孙德涛虎目里露出凶光,捡拾起地上断刀,才举起,已被银枪穿喉过了,身旁一断臂的老仆要跟着自绝,李旋耳侧听见一道略轻清的声音,不及反应,手里银枪已经挡下了那老仆抹脖子的剑,马鞭捆住其双手,交给手下去了。
这才绷了脸折身去看,他是骠骑将军,怎要听你个小兵指指点点。
宋怜是深知几人脾性的,不等他开口,先朝他见礼,“属下是万先生身边的传令兵,留着这老仆性命有用,故才冒犯了。”
李旋瞧着小兵面容,有些怔怔的,说不出哪里不对,想起方才这人兵乱中急智,便笑道,“你当传令兵屈才了,改日本将军同万先生说说,调你来军中,姑且做个参事,学着打仗也好,就是你这个体格,往后跟着大家伙儿好好练练。”
他上手来捏了捏小兵胳臂,更是怔住,停了半晌,“你这胳臂怎么似——”
萧琅借剃孙洪涛人头过来,打断了李旋,“敢问将军,那后头车里的财宝如何处置?”
李旋松开手,笑道,“倒不想那周弋竟是内藏不露,能拿下这九寨,他功不可没,我李旋服了他,他拿出家财养这么多兵,粮草还给得足,从没有苛刻的,打下的财宝送于他去安置钱粮,几位将军当不会有异议?”
丘老将军李旋是熟识的,他问的是这位廖将军,此人来历颇为神秘,但手底下带的兵,训练有素,必定不是新兵,其人豪爽,指挥得当,一路上归束士兵并不侵扰百姓,李旋对他很有好感。
廖将军笑,“某没有异议。”
事情便这样定了,几位参将取出舆图,也还在忍不住感慨周司直是蛰伏多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称奇声不绝于耳。
萧琅看向已撤到后头,开始同军医一道给伤兵料理伤口的‘小兵’,轻垂了垂长睫,将人头挂在辎重车令旗下,也去打扫战场。
宋怜看了眼少年背影,若有所思,方才他竟是直接拿刀割下了孙德
涛人头,面不改色的,寻常养尊处优的小孩,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小秦,给我递一下止血药。”
宋怜微摇了摇头,经历宫变,与废太子一道圈禁楚王府,又遇上京城兵乱、新太子被逼杀,身为皇孙,恐怕血腥也见得多了,不足为奇,偶尔见过他手臂上有不少伤痕,恐怕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便收整了思绪,将包了血竭、松香的药包递过去,学着旁边军医的手法,专注料理手底下伤兵的伤口,端着草药与萧琅相遇路过时,低声叮嘱了两句。
萧琅应下,将抱着的箭矢送去粮草车上,又往别处绕了一圈,才去几位将军面前行礼,“周大人让末将传话,问诸位将军可能在六日内攻下余下四郡,应大人往外借兵,广汉也不得不应对。”
如何攻打余下四寨,三人已经商讨过,倒不难,不然也不会定在这里设伏孙德涛,丘荣田抚着白须叹,“往日只当周弋是个空谈误国的,不想是大智若愚,他被关在广汉,竟千里之遥运筹帷幄,昔日倒是老夫有眼无珠,低看他了。”
其余人莫有不认同的,万先生讪笑,余下诸军事交给将军们,见过礼,直接先回广汉。
自北疆接到益州军司直借兵剿匪的求救信,六千北疆军陆续潜入蜀中,由徐将军,梁将军统领,分散进蜀北和蜀南,只待时机。
虞劲住在安岳城,已经有半月了。
他呈上斥候送来的信报,对那位女君在蜀中搅动出的风云,已是麻木了,纵知晓其是何等蛇蝎女子,也不得不生出些敬畏,毕竟那应章名誉扫地是真,蜀中三郡烂泥一样的官场,剖开在世人面前,匪患去除大半,三郡百姓欢庆,对周弋歌功颂德。
他每每呈禀消息,手心都是汗湿,“女君好似早已料到孙德涛有异心,还未到简阳,几位将军伏击孙德涛,剿灭孙家军,大获全胜。”
书房里男子制簪的动作并未停下,只似乎错切出了芙蓉色,手中玉料掷出窗外,落入池里,另取了一方料,用的上等和田玉,“发现江淮军踪迹了么?”
虞劲低声应是,呈上信件,“三千兵马囤驻安和安至两县,张青往云记布庄送了信,让务必送到宋女君手里,属下劫下来了。”
素色信封上字迹清逸温润,削玉的楟刀缓缓划开信封,锯齿划过,字迹破损,信里安抚的言语克制,笔触却带着绵绵不尽之意。
漆黑瞳色深暗沉晦,唇角牵出冷锐,修长的手指将信笺重新放回信封里,搁在掌下,平静地吩咐,“劫下所有的信件,通知徐方刘彦,随时待命,应章援军到了以后,放江淮兵进广汉,待两败俱伤,令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第90章 凭栏而立【一更】眉目弯弯。……
广汉城与别郡不同,城门查得严,进出都需要户籍路引,只因北疆斥候部署得早,借着商肆的名号,又有当地人作保,张路和虞劲出入方不受阻碍。
万全以远房叔侄的名义,暗地里襄助不少贫寒学子,实则一应资财都由福远镖局供给,遍布蜀中三学。
这位万先生,自家道中落,吃尽亲朋冷暖,被宋女君拉扶起来以后,对宋女君马首是瞻,很明显这是宋女君的主意。
三家书院里以孔家书院最易出才学之人。
虞劲查孔家书院,主要查那位姓萧的郎君。
萧琅不是唯一一个随万全住云府偏院的子侄,也不是唯一一个在新营军里任职的书生,但安插在新兵营里的斥候探回来消息,宋女君似有意栽培萧琅。
待其态度始终与旁人不同,主上让往萧琅的身份上查,尤其查李姓,若无所获,找机会查那张给广汉驻军定罪的圣令。
新帝不是个能容人的,一坐上太子之位,李氏一族的叔伯兄弟子侄们便遭了殃,京城之困一解,便下令捉拿趁乱出逃的太孙以及汉世子、安康王三人,禁军带回三人死尸,这才甘休了。
但说不定还有哪一个李氏王孙,是他们遗漏了的。
云府早已摸排过,虞劲直接潜入郡守令府。
城里到处都在谈论广汉驻军以及郡守令应章,医馆里的病人痛得唉唉叫,稍有点力气就开始痛骂了,以前对郡守令多敬重,现下痛骂得就有多厉害。
很多伤患是因集结人群去郡守令府闹事,被郡守令府兵打伤才送来医馆的。
张路提着医馆配来的药,和虞劲汇合后,又惊又喜,“看样子这广汉城撑不了多久了,那女魔头是不是死期将至,主上的仇也就能报了。”
大半年过去,二公子的腿疾没有好转,主上每日饮药,照医师的话,想要嗓音恢复从前,还得一二年。
就不用说,北疆元气大伤,功败垂成,哪个猜到点内情的臣僚,不对这女魔头恨得咬牙切齿。
蜀中乱成一团,军司直周弋往北疆送了求救信,那女魔头就在广汉,这回是插翅也难逃了。
张路是随令,军务内情并不知情,只不过两位将军已经接到军令,只待益州援军与新营军、江淮军相争,时机成熟,北疆军便会与吴越军三路围包,夺取广汉。
那宋女君纵有一时喘息之力,蜀中三郡也迟早被蚕食干净。
虞劲平素便不苟言笑,此时心里装了事,更不说话,只埋头出城。
张路早习惯了定北王府的侍卫们,都是闷葫芦,也不见怪,只见他走得急,脸色也奇差,快步跟上问,“出什么事了?”
两人刚到安岳,恰好碰上此次领兵屯住安岳的副将军徐岩,徐将军风尘仆仆,进了书房匆匆见礼,他本是极有风度的儒将,怪才奇才也见了不少,没见过用兵如此大胆,却险中取胜的。
“那奉术是个没胆的,阳江两侧有兵马箭阵埋伏,鼓声雷动,没把他吓住,过了阳江,一路顺畅,这奉术却开始疑神疑鬼,在乐至城前踌躇不前,绕行十几里折路迂回入资阳,眼看就要到简阳了,他又停下,马不停蹄撤兵跑了。”
“末将派人往他军中传信,说清楚三县兵马布局,姓奉的半点也不信,回撤的时候,跑得比败军之师还要快。”
参军冯唐听得吃惊,“怎会,这奉术也是打过许多胜仗的,这次虽说是伪装成了朝廷兵马,又怎会临阵退缩了。”
徐岩郁闷,行礼问,“益州军不入蜀中,历经几个月鏖战,新营军战力虽比不上北疆,却也是不小的兵势,单凭四千兵马,恐怕吃力。”
若非能同时重创益州军和广汉新营兵,广汉对北疆来说便是飞地,不管驻军是哪一个等级的亲信,北疆对其的控制力都会十分薄弱,损失兵力去攻打,得不偿失。
高邵综吩咐,“军队暂且撤出安岳,注意隐匿行迹,各县斥候按兵不动。”
徐岩、冯唐应是,退下去安排了。
张路见书房里没了人,送了药进来,他是话多的,开口就想说街上听见的好消息,不过那女魔头是定北王府禁忌,还是不提的好,便放下药,轻轻退出去了。
天色渐晚,书房光影晦暗。
高邵综饮了药,药盏搁回托盘里,口里苦味倒压住了些脉搏里不同寻常的跃动鼓噪,宋氏女想有一争之力,也确实有一争之力。
一她虽与平津侯情深意浓,却似乎并不盲目轻信其的好友果真是与世无争的品性。
二她对益州的情况知之甚详,知罗冥生性谨慎,如此贪利冒头的事,必定会交给他能绝对信任的武将。
也知奉术其人,虽有些将才,却更擅长大开大合军阵对战,性多疑,安排多兵多势的阵仗吓一吓,再故布些疑阵。
奉术见了,必定多想,加上广汉形势不明,‘周弋’不简单,应章已露出狼子野心,前面越是坦途,他越是不敢多进一步。
徐岩暗中送去的信,更似定心丸,坚定了他回撤的决心。
哪怕奉术去而复返,多出的这几日,也足够李旋丘荣田料理完流匪,免去内忧外患,若要战,也有一战之力。
此药需清酒做药引,玉盏里酒液清透,似浮出一双水润的杏
眸,光影微晃,微澜散了,摩-挲着玉盏边缘的手指停住,抬起,一饮而尽,分明是清酒,滚入喉咙,却似带着炽火,蹚过肺腑。
奉术撤退的消息送到蜀南,随之而来的,是清缴匪贼满载而来的李旋军。
过了三日,斥候来报,吴越王麾下上将军杨襂两万兵马退回吴越,另有些在安岳附近活动的藏兵,也都陆续撤出了蜀中。
廖安率一万兵马留驻蜀南槭城,宋怜随新营军返回广汉。
蜀南路窄且多山,加上梅雨时节,阖军上下亦有休养之意,行军速度并不块,路遇宽敞的旷地,安下营来,论功行赏,又沿路买了酒食,庆祝剿灭三郡流匪,气势依旧高昂。
西邻山下有一条溪水清流,全军择地安营,宋怜寻了个无人的地界,坐下来看万先生差人送来的信件。
多数是来福写的,与益州兵事有关。
并未在蜀中发现江淮兵马的痕迹。
溪水潺潺声显得山林更为寂静,信中指尖滑落,浸入水中,墨渍氤氲,随流水而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当初蓝田的家资钱财,起先是由邓德经营处理,她从蓝田迁往广汉,他若有心,必能查到她的行迹。
奉术虽伪装成了大周军,算算路程,联想到益州兵也绝非难事,他知晓罗冥的真面目,广汉的危情,若没有半点反应,恐怕是心灰意冷,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打听她的下落。
便正如他赶来挽留,她依旧要走,他曾说过的,让她无论身在何处,一切安好。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自相识起,近十年相伴的记忆一桩桩浮起,她手指探入溪水里,任由冰凉的水流从指尖滑过,直至夕阳的余辉落入西岭山,天光暗淡,才取出药膏,重新涂抹了手指,在石块上铺开舆图,研究吴越国地界地势。
吴越王麾下有三员大将,兵马七万,之所以受应章邀约前来,除了想分一杯蜀中羹汤的注意,恐怕还因为应章许下的钱粮财宝,她观察吴越军中用度,便派遣信兵查问了一番,近些年吴越境内,想必是缺粮的。
新兵营现有士兵两万余,应章劫掠贪贿得来的钱粮财物,一部分用于免除四郡赋税收买人心,一部分可用来征募士兵,六月前可得万众人,加上廖安麾下一万兵马,共四万,水不及吴越王兵盛,但或可筹谋看看。
兵刃破空声响起,匕首扎进她背靠着的松柏,“小心。”
男子声音清朗,身量高长,眉目生得极英俊,最普通的兵服穿在身上,也自有一股青松气质。
此人姓杨名西风,是丘老将军手下一名小兵,因有些武艺,又识字,被老将军提成伍长。
宋怜收起舆图,放回袖带里,微笑道谢,“谢过杨伍长,加上在简阳,这是杨伍长第二次相救在下了。”
匕首下扎着的蛇虽无毒,被咬上一口,或是被缠住脖颈,也有一通折腾。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杨西风将木桶里没吃完的鱼倒回溪水里,离开了。
第一次被救时,杨西风挑开了冲着她的长剑,虽然他掩藏得好,宋怜还是发现了他武艺非凡,当时便怀疑他是陆宴派来的人,只是后来又发现,此人会救她,仅限于一些可救可不救的情形。
真正危急的关头,他反而不肯出手,陆宴若派人来,万万不会派这样的人。
有关此人的来历,意图,宋怜让万先生私底下查过,是邛崃宏德人,先前有些家底,一直在读书,家中被流贼抢光,便入了行伍,派人去当地查过,没什么问题。
倒有些像识破她女子身份的样子。
只似乎不是好事的脾性,并没有把事情张扬出去。
天色渐晚,宋怜在林子里闲逛,她对廖安身边的两位将领并不熟悉,借着月光对照医书识别些山林里的草药,顺便训练自己躲避巡逻兵的能力,一直混到戌时末,营地里灯火熄灭,彻底安静下来,才绕路去萧琅的营帐。
只进了林子走至半道,便隐约听见些呵斥,前后看看,退避的风险极大,便停住脚步,靠在山石后头。
一匹黑色宝马拴在松树下,正躁动地来回踱步,牵扯到高处的山果,方才安静下来咀嚼着。
约有六七名护卫守在外围,中间丈长旷地上,一人跪着,一人站着,是那一对甥舅。
廖安身着铠甲,声音再无爽朗,十分阴厉,“周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还是说他那祖宅里的家产,就是你那废物爹藏起来的宝藏。”
两人大约已经有过一段交涉,李珣不答话,那廖安竟丝毫不顾他是太孙和主公的体面,就着手里的马鞭抽去,鞭子将少年衣裳抽破,鞭尾扫过脸颊脖颈,留下血痕。
少年一声不吭。
好似两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廖安冷笑,“现在你是翅膀硬了,但也别痴心妄想,广汉这么点根基,打一打应章还得算你有运气,你猜你的身份瀑之天下,是先引来良才名将,还是先引来李嘉大军,他能容忍其他犯乱的诸侯,可容不下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孙。”
风声沙沙作响,少年人身形笔挺,开口声音卑微顺和,带着忍痛的颤意,“外甥知道轻重,也并非是同舅舅离心,只是外甥确实不知道周弋哪里来的钱粮,他也并不知外甥的身份,只因孔家书院学子的身份,在他跟前做个传令兵。”
廖安似乎不信,紧盯着,似是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呵,你倒没学得你母亲半点和顺良善,满肚子算计,那姓周的最是惦念先帝皇恩,今日不知你身份,日后知道了,岂不为你肝脑涂地,你今日结交那李旋,可是学你那废物爹,休要再那般做派。”
说着便要管教,一一顿鞭子,大约见跪着人一直匍匐着不敢反抗,才交代道,“回广汉后给你一个月,揪不出周弋背后的主人,也找出新营军粮仓,做不到,别怪我这个做舅舅的不客气。”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是,跪着膝行转了向恭送。
几名护卫随之撤离,少年痛得蜷缩,木木地跪着,大概过了一刻钟,才将破了的衣裳脱下,见里头白衫冒出血痕,也一并脱了,只留黑色里衣,踉跄着站起来,往营地去。
山林里只余夜枭嘶鸣哀嚎。
宋怜靠着山石,看了会儿夜空,回到住处已过了亥时,万全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主上这是去了哪里,再不回来,恐怕要差人出去寻了。”
宋怜已收拾好了精神,低声吩咐,“让和杨西风相熟的人盯紧些,看有无传信或是同什么人来往。”
万全应是,见她神色疲乏,广汉一役可谓大捷,也不见喜悦,虽已是夜深,不便再留下,也不由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宋怜道了声无碍,又提笔写了封信,密封好,请万先生帮忙带去给尚在安岳的来福。
信里用的是旁人的字迹,只多了一片橘叶,罗冥心思藏得深,若有心算计江淮,陆宴恐怕防不胜防。
信里并无它言,只提醒他注意提防罗冥。
信用漆印封好,单装进另一个信筒里,来福拆开外信看了,自然知晓将信送往何处。
待万全行礼退下,稍作洗漱,在被褥上躺下,阖着眼,听着营帐外鸟叫蝉鸣,也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廖安原是姓徐,废太子一事后,徐家受牵连,阖族问罪发配岭南,太子妃徐芷萱宋怜也是听说过的,出生武将世家,府里延请名师教授诗书学问,有才女的名声,闺秀们说起来时,大多艳羡太子妃有个令人艳羡的兄长。
太子妃喜欢东珠,徐安高价买不得,亲自带人出海去寻。
天下稀有的珍宝堆来妹妹跟前,凡受了什么不敬,不管什么家世,徐安总要令其吃些苦头,给妹妹出气。
嫁入东宫以后,太子宫中宫制形同虚设,但凡有的妃妾,也尽数被徐安除了。
小千幼时受宋怡欺负,便常说想有个山一样的兄长,能遮风挡雨,柳芙宋怡敢欺负她们,就死定了。
一时便想得远了,小姑娘猊奴一样圆瞪的眼睛,从宋府逃出来后眉眼弯弯的模样,另她心底空泛泛的。
她放空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拾心绪,披着衣裳坐起来,夜里无灯不好多用眼,便只在脑子里理着各州搜集到的人和事。
徐芷萱极得兄长爱护,她原以为徐安爱屋及乌,找到李珣,是想助李珣一臂之力。
现下听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痛恨李家,连妹妹的子嗣也一并恨上了。
甚至于对太子的痛恨,似乎超过了下令查抄徐家的先帝,背后构陷的新帝李泽。
廖安麾下如今有万众兵马,他既另有所图,暂时不动他亦无妨,只是想对吴越用兵,势必要重新斟酌。
甚至是要错失良机。
太子妃死另有缘由内情也未可知。
心绪一时烦乱,宋怜辗转片刻,想着蜀中的政务,渐渐平复下来,这次不成便下次,养精蓄锐,勤于练兵,日后再寻时机便是。
便打算一个月以后,再思量如何处理廖安和李珣。
此后宋怜留了心,便容易察觉李珣身上时常带伤,想来廖安对他痛恨之至,非打即骂,只是他掩藏得极好,常与六七兵丁同住,也无人察觉。
广汉传来消息,应章等不来援军,十三寨匪寇悉数被剿灭,他领着三百府兵想冲出广汉城,叫百姓堵在城中,最终被擒获,押解进了大牢,蜀中诸臣,皆以周弋马首是瞻。
宋怜回府那日,朝廷正好来了旨意,任命周弋为广汉郡守令,兼蜀中府台道,总领蜀中四郡事务。
万先生听了圣令,叹气之余,不免劝谏,“受了这道旨,将来免不了要听宣听诏,新帝得位不正,又信用阉党,昏庸无道,小公子世出,自立为王,不定万人来朝。”
宋怜摇头,正如廖安所言,蜀中这一点势力,还不足以同朝廷抗衡,如今需养精蓄锐,扩张实力才是,慌忙自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万全知夫人必有考量,也不再劝,去铺子里理账。
蜀中四郡空缺出许多职位,朝廷令周弋全权任免,周弋趁今日是踏青节,带着三家书院的学子们郊游踏青,以观学子的品性才学,有两桩不大不小的私事,便拜托来了宋怜这里。
收到周弋差人送来的信贴,宋怜略做修整,换了装束,去西城郊的宅院。
两名仆妇守在院外,见了她来,上前行礼,“孙周氏吵着要见周大人,您看……”
云府与周弋难免有来往,为行走方便,寻常宋怜便以周弋远房兄嫂自居,这里住着的女子姓周名慧,怀有身孕,是孙德涛掳掠到邛崃,藏起来的女子,从邛崃带来以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女子十九二十岁模样,五官眉眼极为秀雅,蛾眉下眼睛清清亮亮,却带着些倦色,想是孕子十分难受,见了她,似怔忪了一会儿,直接问,“周大人的事,夫人能做主么?”
宋怜点头,“你交代孙德涛的事有功,以后不会有人为难你,安心待产便是。”
女子一袭素兰色衣裙,温婉清丽,乌发华颜,一支简单的芙蓉玉簪,却衬出极美的颜色,本是纤弱柔美的模样,周慧却莫名相信,她确实能做这院子里的主。
周慧撑着腰缓缓坐下,定定看着她问,“孩子生出来,周大人会留他性命么?”
宋怜并不觉得有斩草除根的必要,孙德涛落草为寇是铁证的事实,莫说蜀中四郡,便是放在整个大周天下,也是人人唾弃的贼寇,子嗣不能以其为荣,又何谈复仇。
周弋亦非心狠手辣之人。
宋怜让清碧取了包袱来,交给周慧身旁的婢女,“里头有足够你和孩子安稳生活的银钱,户籍路引,另有两名仆妇的身契,你在此处养好身体,日后想回家,或是想去哪里都无妨。”
周慧看着她,轻轻点头应了。
宋怜与她并不相熟,留两名熟练的稳婆,一名医师留在此处,去了离此地不远的另一处宅院。
里头住着孙德涛的女儿孙梣儿,嫁于应章之子为妻,那应章逃跑时,不想受摔断腿的儿子拖累,也不想其失节投降,所幸直接杀了,要连儿媳一起杀时,周弋把人救下,又不知如何处置,便安排在这别庄里。
也有几名仆妇照料着,受孙德涛和应章牵连,纵是仆妇,也难压得住对她的厌憎,宋怜进去时,她披头散发跌坐在泥坑里,痴痴呆呆的。
两三名妇人坐在石桌旁吃瓜果闲聊,见了宋怜,赶忙拍拍身上的果皮起来行礼,笑容讪讪的,“也不知周大人救这样的人做甚,夫人不知道,从知道孙贼死了的消息,她一天寻死八百回,这会儿是累了没力气了。”
说着,才去将人搀起来,女子却突然似醒过来一般,往墙壁上撞去,院子里惊呼声乱成一团,女子被两个力壮的仆妇扯住,按着带回屋里,强喂了药,费了些力气才安分下来。
宋怜将孙德涛断臂老仆留下的供述放到女子榻边,出去时在院门前停了停,和照顾孙梣儿的两个仆妇吩咐了两句,“她因劝诫应公子莫要作恶受了厌弃,又将应家官匪勾结的事告知孙德涛,两头受骗,在应府饱受折磨,孙家的家财也未沾用半分,受牵累毁了半生,周大人有怜贫惜弱之心,既救下了她们,便好生安置罢。”
周弋的意思是,孙德涛只当孙梣儿是个能笼络关系的美貌物件,活着的时候受父亲利用,被夫君厌弃,并未受过荣华,也曾想要匡正道义,虽人微言轻,但有向善之心,与其它应家人不同,故此不受牵连。
仆妇知这两座宅子的主人实则是这位貌美的夫人,又不知她同郡守令究竟是什么关系,并不敢开罪,听了连连点头,不敢再轻慢,“老奴记下了。”
回城有一个多时辰的路,宋怜在马车里靠了一会儿,没什么精神,入城后见走的是山云路,想起来万先生请不到的一人住在这里,马车行到到青弘巷时,便掀了车帘去看。
已是夕阳斜下,外出的人都归了家,炊烟袅袅,街上还算清宁。
马车在青石路上慢行,正巧路过一户小院人家,篱笆围栏里院子不过两丈长宽,并无多余的陈置,干净却也简朴,男子似乎刚下值,依旧一身武服,身高体长,剑眉星目,沉静俊朗。
宋怜曾在街上见他擒拿罪犯,身手绝不在李旋之下,便让万先生打听,想招揽他进新军营,万先生打听得对方是一家武馆的武师傅,人却是没请得动。
万先生说此人无心功业,家中无亲眷,无需太多嚼用,因而只想守着一份闲职渡日,万先生再三相请,也未请得人来。
男子正生火做饭,袖子卷起半截,露出手臂流畅有力,他半蹲在火塘前,盯着火光,极专注,侧颜俊挺,微抿唇时,偏硬朗的脸侧鼻梁俊挺,一止一动却极有条理,生火做饭也如烹茶斟酒,行云流水。
巷子口似出了什么事,路被堵住,马车缓缓停下,宋怜手臂搭着窗棂,趴着脑袋看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车帘。
清碧顺着夫人的视线往外看,见是个挽袖做饭的英俊男子,顿时脸红了红,立时放下了车帘。
宋怜看她一眼,又把帘子拉开了,她精神怏怏的,并不爱说话,只看着男子出神。
清碧极其不自在,小声劝道,“奴婢看周大人待夫人十分不同,周大人至今没有家室,夫人可万不能行差踏错了——”
宋怜听她的话听得有些噎住,知她是误会了什么,只得道,“只是因为经营几个铺子,需得拜拜山头,因此有些来往,我同周大人并无生意之外的瓜葛。”
清碧便想两人之间虽是常有信件来往,见面时却疏远,知是自己误会了,不再提,却又觉得这样小门小户家,也过于寒碜了,她小声提,“那郑员外自从见了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前些日子还请了媒人上门来,虽是继室,但郑员外家中并无妾室,奴婢打听过,郑家家风风评都不错,还有郭家,只要夫人愿意,婚仪定是十分隆重的。”
孀居的府上,不可避免会受人打探,来些媒人,她府里没有管家,这些事便都交给清碧打理,想是上心了,宋怜吓了吓她,“那郑员外和郭正阳最是看不惯狐媚女子,往日常口诛笔伐,不过是家中下世,左支右绌,缺银钱使,等嫁过去,不定夺了家财,把你我发卖了换钱。”
清碧果真被吓住,呆呆坐着,手里绞着的帕子也掉了。
宋怜看她被吓住,不由莞尔,想着今日是十三,索性也不着急回府,借口去铺子盘账,让老丁头驾车送清碧先回府。
应章任广汉郡守令时,城里便被治理得很好,周弋上任后,因着以往有过拐子捆卖孩童,增添了街上巡逻的兵丁,在广汉与在江淮一样安全。
自应章落败以后,云府外已没有斥候再尾随,宋
怜在布庄换了身水色春衫,系一袭荼色斗篷,去清河江边。
她想找季朝,是因为季朝曾从两名混子手里救下一名女子,那女子愿以身相许,季朝同她讲明,只愿和她厮混,不肯成亲。
女子大怒,愤而离去,季朝许以银钱,雇人送女子回乡,此事也就作罢了。
后又有媒人上门提亲,他都是一样的要求,好人家的女子哪里又肯,连媒人也再不肯上门,以至于他年过二十五,也一直独居。
他并不吃酒赌钱,也无旁的爱好,偶尔年节,形单影只时,会来江边柳堤下吹奏一曲陶勋。
宋怜并不擅长音律,但季朝似乎也不精通。
比起陆宴、裴应物、景策这些风流士子,季朝的技艺堪堪只是略懂的水平,她便省去了花心思去学的时间精力。
今日是三月三踏青日,战事平定,又迎来了圣令,广汉城里安康和乐,多数青年都出城郊游踏青,河堤廊亭下人反而不多,宋怜从律行买了根竹笛,在河岸边闲逛,远远见得季朝果真来了,不由弯了弯眉眼。
他依旧一袭武服,拾级而下,晚风吹过袍角,他剑眉星目,神色温和,映衬着西照的余辉,实是一幅令人静心的画面。
宋怜只在堤坝上慢行,并没有立时靠近。
女子身姿纤浓,垂髻下脖颈修长,鬓边耳侧嵌带着一朵白色霜花,凭栏而立,肤如凝脂,薄纱遮盖了容颜,雾山黛眉下一双潋滟的杏眸,却依旧能看出绝艳的容色。
季朝脚步微滞,握剑的手指松开,风从指缝掠过,清凉的冷意令人神志清醒,他垂下眼睑,跃上素日倚靠的那颗树,坐下后,五指握着陶勋,余光瞥见树上雏鸟因受惊坠落,抽剑将那幼鸟接住,放回树窝里,方才松下了呼吸。
那幼鸟似受了惊,又似饥饿,张着翅膀叫唤,男子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两只知鸟钉在剑尖,探到幼鸟头上,那画眉竟也不怕,啄着吞了,吃饱阖上眼睛,垂下翅膀,安静了下来。
宋怜拾起落在荆棘木里的陶埙,查看了没有坏,往上举了举,仰头看树上的男子,“公子,你的陶埙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