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32363 字 7个月前

书房里灯火明亮,手中的竹简文书掷于案桌上,手指押了押眉心,眼前俱是那临院里满是秘戏图的模样,她性子实在荒唐,病症似乎也越来越严重,京城温泉山庄里,那奸夫满来一刻,落鱼山山洞外,倦怠成那般,也不忘记自娱消乏。

她淫念一起,身体动了意,又不知屋舍前后院舍里都有人,恐怕不肯轻易甘休。

提笔又放下,高邵综闭了闭眼,掷下笔墨,起身,洗净手上墨渍,回卧房,门外听她呼吸或急或缓长,竟当真没睡,登时面沉如水。

宋怜不至于对不是男女关系的人做过分的事,她只是绵长了呼吸,佯装自己睡着,哄骗自己睡着了,说不定也就睡着了,听见开门声,先辨出了脚步,是季朝。

房门重新关上,见他朝床榻走来,以为他同她一样,起了意睡不着,打算同她姘合,正想开口同他说清楚,便听他冷淡道,“睡罢。”

说罢,在榻外侧躺下,他发半干,衣裳虽依旧是玄黑色,却已更换过,带着他惯用的岩崖松木气息,他连外袍也不脱,衣裳严丝合缝。

宋怜无言,重新缓缓躺下,黑暗里感知着他的气息,便有些想念他的臂膀,只因畏怯他的性子,便也只是想想罢了,并不去触碰他。

昏昏沉沉想着明日与他分开的说辞,半梦半睡过去。

身侧女子呼吸渐趋均匀,高邵综侧头,黑暗阴影下轮廓明晰而深刻,探手触碰她额头,指腹沾染些许微湿,是汗珠,漆黑的瞳色深沉冷厉。

解了她衣裙,指腹触碰她,见干燥无湿,并未自玩过,心里微缓,指腹只轻触了触她柔嫩,给她重新系好衣衫,黑暗里盯视她半响,缓缓将她拥进怀里。

他痛恨她性淫,不愿旁人再触碰她的身体,与她欢愉,哪怕这一个旁人,是她自己。

他并不想睡,两个时辰后起身离去。

宋怜每日多数只睡两个时辰左右,梦里似被虎狼环伺,常有被钳住四肢的窒息感,只她常常这样,便也不觉得疲乏,取过床榻边叠放的衣裙穿好,略做洗漱,挽了简单的垂髻,出了房门时,见季朝一身玄衣,正候在院子里路一旁,似已站立很久,肩上带着清霜。

她目光扫过他眉眼,不见阴鸷,温声道,“昨夜劳烦阿朝帮我把脉,竟从不知阿朝擅医术,我近来正在学,若有不通之处,将来请教阿朝。”

季朝得过命令,是以知晓如何应对,只声音僵硬涩滞,“早年跟着吴街医馆的老大夫学过,若有不懂的,便来寻我。”

并无破绽,只她心里疑惑的种子种下,便难消减,她曾在闲书杂类上看过一种病名为离魂症,但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既已打算同他分开,她亦无意探寻,只需确定对她、对蜀中基业来说,是无害的。

宋怜不再追问,也暂且不提结束关系的事,照旧同他约定一同出游的时间,乘坐马车回了府,沐浴更衣后,唤了来福来,本是想让他再去查季朝,除了青弘巷的邻里,再问问青弘巷所在的青山坊。

想了想,又阻止了来福,只让他去郡守令府,调取近三年来青山坊人户的户籍籍所。

自己在书房坐下,按照记忆画下青弘巷里所有人户院子的大概,一一回忆住了些什么人,近几月来,除了起火的那次,竟还有一户人家搬走换新。

许是巧合,是不是巧合,端看户籍变动便是了。

可目的呢,她从未从他的言行上察觉杀意之,他也曾有无数的机会。

第97章 留下【第二更】计划。

来福送了近两年青山坊户籍来,数目不少,宋怜挑拣着有变动的来看,实则并没有太大变动。

将青弘巷街头巷尾所有的户数造册仔细看了两遍,渐渐察觉出了端倪。

凡她有印象的左邻右舍,男女年龄大抵对得上,可身高容貌描述却相去甚远,季朝任职鸿运武管,户籍上记录中等身材,容长脸,彭山人氏,实际上是个粗狂的模样,

方脸。

凡商肆经营,若更换主人,需到府衙重新登记造册,也有未来得及更正的可能。

一家一户有出入正常,但青弘巷她常去,混乱变动的人户实在多,尤其家中多男丁的。

一个时辰后,她心底实则已经能确定季朝有问题。

她搁下文简,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晨光透进窗棱,在案桌前洒下斑驳光影,映衬得她脸色煞白如雪。

季朝的模样是她心仪的长相,以只愿厮混不愿结亲的理由拒婚,也非寻常男子会提的要求,毕竟男子可妻妾成群,季朝并不缺钱财,世上男子见到可心的女子,不管是几个,带回家以后,有感情的,相处得多,没有感情的,一夜之后抛诸后院亦是寻常事。

本就没有男子会似季朝这样另类,这样一个身心皆契合她的诱饵,她上钩了。

知晓她隐疾和喜好的人并不多,有能力做这般安排,且同她有深仇大恨,会设下这等迷障的,当只有一人。

依照他的脾性,欲掌控蜀中,恐怕不屑于用这般手段,安排男子引诱她上钩,除却想要她的性命外,恐怕心存羞辱。

他远在北疆,收到她咬钩,落入彀中的消息,大约十分解气罢。

她愚蠢,轻佻,放浪,不过如此,他将她看得一清二楚,安排这样一个局,看她似网里的鱼,只要他想,随时可取她性命,也能随时将她踩在脚下,鄙薄厌恶,肆意羞辱玩弄。

清碧端了午食进来,轻唤了一声,不见人应,转头去看时,惊惧了一下,疾步过去,顾不上僭越,探手轻触夫人的额头,不见起热,倒是摸到一手的汗,那容颜苍白,不带一点血色,唇干裂,呼吸微弱,竟似大病了一场。

清碧急急问,“夫人,夫人——”

又要立刻去请大夫,急出了泪,宋怜定住神,握住她的手臂,声音低弱,“我无事,莫要声张。”

她渐渐稳住心神,朝清碧笑了笑,“是月信将至,忽而不适,缓一缓就好了,把饭食端来罢。”

清碧算算日子,临近月中,也快到了,大着胆子细细打量观察,见她精神虽不济,却比方才好上了很多,稍安了些心,又抱怨道,“白日里要忙,您半夜不睡还要出去,得注意身体呀。”

她用巾帕给她擦额头脖颈上的汗珠,忍不住轻声抱怨,“看出了这么多的汗,可算吓到奴婢。”

宋怜勉强笑了笑,给她挟菜,并不多说话。

清碧反倒又担忧起来,她知定是出事了,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少,有时书房研磨,她便一起留饭,夫人恐她不自在,便常用另外的筷子给她挟菜,她十分细心,从不把崧菜挟给她,今日却连挟三次了。

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知道她帮不上忙,清碧不再追问,只默默陪着用完饭,安静地收拾了小饭桌,沏了一壶扬州汤茶,想着去街上买些新鲜的柑橘,交代外院的小婢女远远守着,出府去了。

宋怜坐在书房里,并没有完全恢复力气。

她栽过两次跟头,都是因为她不够细心细致。

第一次失去小千和母亲。

第二次差点丢掉了性命。

高邵综不取她性命,恐怕是因为北疆京畿恒州远在千里之外,此时拿下蜀中,便是派最得信任的臣僚干将坐镇,也是一块随时可能失控的飞地岛地,何不如等她拿下吴越、甚至是兴王府,北疆铁蹄踏过益州,她一死,李珣羽翼未丰,周弋短于算计,夺下蜀中四郡轻而易举。

高邵综不可能猜不到身份上她必有所仪仗,既做了这般周密的安排,她身边的人恐怕也被查过,萧琅身份瀑光的事亦不得不防。

在北疆打到益州之前,夺下吴越,先发制人让李珣称王的事迫在眉睫。

宋怜手指轻触着脖颈,理着各州郡送来的密令,多数都是已经翻阅过的,连同军报各州郡捷报,丝丝缕缕串接起来。

新帝毒杀先帝的人证物证是准备好的,只待东风,东风不来,她需得寻寻看,有无可利用的时机。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婢女清桐见礼禀告,“侧门递了帖子进府来。”

宋怜让送进来,接过看了,是季朝。

清桐小声问,“清碧姐姐说夫人身体不适,那位季公子的约,夫人还要赴吗?”

府里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这件事内院里几个婢女嬷嬷都知晓,尤其周弋大张旗鼓去了一趟青弘巷,更是多了许多谈资,宋怜不怎么在意,点点头应下,一切如常。

只出门时换了一身靛青色骑装,出得府门时,已无异常。

广汉城东五里有一处寒山湖,她擅长泅水,寻常与人约谈游玩,便常约在湖船上,今次也一样,她惯常是善于做戏的,已怀疑季朝,却也不露分毫,只是吹着湖风,同季朝说起了广汉的事。

“周大人虽有些直愚,做官的心却是好的,从不嫉贤妒能,阿朝你武艺非凡,何不与我们一起,创一番功业。”

她转过身看着他,说得极郑重,行的是同僚之礼。

他从未对她露出过杀意,偶尔触碰她脖颈的手指也并未用力,甚至有几次,竟隐隐是要赶她走的。

宋怜猜他是一名斥候,或是侍卫。

亦或是二者兼之。

譬如虞劲。

北疆斥候的能力沿自国公府,跟着高邵综南征北战,探听军务消息的能力非同寻常,与来福几人也不是一种路数,且以他的能力,在北疆斥候营、侍卫营里地位恐怕不低。

便是不能策反他做潜伏北疆的棋子,或是从他手里获得北疆斥候营埋伏大周的灰线,也能知道许多北疆探听来的消息,或是天下大势,或是与某个朝官、四方诸侯有关。

思前想后,她认为有争取季朝的必要。

如今的天下,倒也无需再隐瞒是否谋逆的意图,宋怜声音温和,却也郑重坚定,“我并不姓云,真实的姓名因避祸不便告知公子,却绝非有意隐瞒,时机成熟和盘托出,再请阿朝原谅,周大人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只是当朝昏庸无道,我与周大人皆有举势之心,也皆求贤若渴,阿朝在武官教授学子武艺,教导有方,若能同我们一起,将来合并两处镖局,大都督统领,亦或是武将军的位置,我与周大人皆能许下。”

“周大人为人君子,素来一诺千金。”

她观察他神色,见他俊朗的双眸里有震惊怔愣,一时辨不清他是身为斥候擅长伪装,或是从未想过离开北疆建功立业,亦或是觉得她在痴心妄想。

他眸底似有挣扎之色,没有立时应下,宋怜猜他想过要有一番事业,但同国公府或许有不浅的渊源。

一盏清茶之后,未得答复,宋怜也不催促,只是闲坐着,看窗外荷叶露出尖角,亭亭玉立,摘一朵半开的莲蓬,插在季朝面前的棋篓里,清雅的湖风带走乌篷内沉闷,宋怜莞尔,“我近来要出两趟远门,只是看阿朝并无同我亲近的心思,便又起了请阿朝出山,教授士兵武艺的心思,我和周大人,是诚心相请,阿朝,很期待你和我能成为郡守令府的同僚。”

季朝心底潮热,点头应下了,“需等我三个月。”

若他能从脱离斥候营的刑法下活命,养伤三月,他来寻她。

他虽不能将北疆斥候的是告知于她,日后却会倾尽全力护她周全,辅佐废太孙。

主上已令人打造一间囚车,一间囚牢,固若金汤,她若失败,主上必折其羽翼,将来那李珣若能得大宝,她贵为太后之尊,又有从龙之功,受李珣庇佑,方能有自由周全之身。

她怎受得了笼中鸟的日子呢,生不如死,必是凋零了。

季朝伸手触碰那支莲蓬,不去看她,声音因潮意越加沙哑,“等我三月……”

他声音踟躇,艰涩不已,“三月里莫要……接触旁的男子。”

宋怜眉间笼罩淡淡轻愁,似湖上的薄雾,很快又散去了,并不会了,至少在彻底剪除仇人之前。

便又为他话语里暗含的挂心担忧舒悦莞尔,实则多日相处,她亦不想与他为敌,若他留在北疆,将来必定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他似极喜爱那半开的芙蕖,手指轻触着,宋怜目光扫过他指腹薄茧,微微一凝,旋即转头去看湖光山色,借由夕阳的余辉掩住微变的神色。

握着船坞窗棱的指尖因用力泛白,松开后不经意便去看他身形眉眼。

自她夜里在青弘巷留宿,屋里都没有灯,她实则没有在夜里见过他的模样。

可她是听过声音的。

心脏失衡,停跳了一样,宋怜忍住了没有侧头看他,船坞缓缓划过一处弯窄,有竹桃木枝叶垂落,宋怜心里微动,探手摘下一片叶,狭长的叶片在手中轻晃,放在鼻尖轻嗅了嗅,旋即含在了口中。

不过片刻,唇舌立时有些发麻,可精通医术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往常的白日一样,她看过去时,他似世间的读书人,非礼勿视,避开她的目光。

眼前一片空白,嗡鸣声似夏日的蝉,嗡嗡作响,令她听不见荷叶田田的轻响,宋怜似被抽去脊梁骨,一时竟有些支持不住,靠着窗棂,后背湿透。

“是阿朝吗?”

“不是。”

不是什么离魂症,也许根本不是一个人,她问过季朝,季朝说他会医术,连她这样带学不学的半吊子,也知竹桃有毒,他若当真精通,不会辨不出。

晚上卧房里另有其人,若为羞辱她,亦或是算计她,季朝就够了,根本没有必要换人,除非他想亲自动手,为落鱼山的事复仇。

声音不是他,许是什么她不知道的技能,脚步声、略有差别的身形都可以更改模仿,黑夜里光线暗淡,她视物不行,想骗过她并不难。

宋怜回忆她忽略的蛛丝马迹,恐怕季朝看出端倪,朝他笑了笑,伏靠着蓬窗,温声道,“阿朝我昨夜没睡好,困了,靠一会儿,船到岸时再将我唤起来罢。”

她装作睡着,想高邵综想做什么,何时收网,她又如何做,才能万无一失将他的性命永远留在这里,以绝后患。

许是夕阳的余辉昏暗,映照她低垂的睫毛,落下阴影,越加显得面色苍白羸弱,季朝探手,又收回,“莫要睡在风口,仔细着凉。”

旁人的关心是真情还是假意,宋怜自小就能分辨,只是高邵综信任重用的斥候,恐怕多得他教导,加之一起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情分非比寻常,他未必当真能离开高邵综,纵来了蜀中,恐怕也不会出卖旧主。

她看了看他,重新合上眼睑,没有答话。

季朝停顿片刻,沉默着解了外袍,给她轻轻披上。

暖意覆上肩头,驱走些傍晚的凉寒,宋怜于余辉里看他俊朗的眉目,陡然生出想报复的念头,脱口道,“阿朝,你我的亲眷皆长眠地下,已孑然一生,你若志不在功业,不如同我在一处,我们成亲,夫妻同心,做个伴也好。”

她想带走这枚饵,带走他精心栽培的属下,他纵不至于后悔,将来也会谨慎于待她的羞辱和轻慢。

季朝霍地抬头,沉默的双眸里爆出狂喜,又被痛楚淹没,他双手在膝上收紧,方才压住心底的痛意,艰难狼狈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不能与你成亲。”

宋怜猜高邵综之余他,恐怕不单单知遇之恩,叫带着潮润的湖风一吹,不理智冷却了些,实则季朝无错,不关季朝的事,她因带着报复的寂寞利用季朝,亦非明智之举。

她歉然地朝他看了看,不再提这件事,直至快要下船,才重整旗鼓朝他邀约,“不管如何,期望阿朝能成为郡守令左膀右臂,与我同朝是真心的,明日我出远门,归期不定,希望回时,能再见阿朝。”

岸边已有少年人驾车等候,季朝目送她离开,立在船头,独守着一株半开的芙蕖,此生仅有的欢喜留在这里。

机会只有一次,他答应便可与她相伴一生。

他却不能。

心口似有刀割裂痛,船随水波摇晃,他喉咙发痒,未愈的旧伤处隐痛,张口倒出一口鲜血,坐回船内,看着棋瓮里一株睡莲,知他带不走,便只取两瓣莲,握在手心,心如死灰。

宋怜回府后立时去了书房,铺开疆域图,若当真是他,那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北疆收拢失地的脚步比她想象中快许多,宋宏德、蒋盛并非庸才,却还是败北在高家军之下,拒羯胡二族于关外,护边关数十万百姓周全,不受外族侵扰,往内推进疆域的脚步也张弛有度,步步皆是计划。

她铺开蜀中舆图,尤其蜀中北面与益州、大周接壤的郡县,差人唤了来福,交代他带着斥候暗地里去查,“假借你也去石棉,带着赤营的人向南出发,过了林县再折转安岳、英城等地,查运送粮食的商船,各处米粮铺子价钱上浮的地界要特别注意,看有无士兵乔装,混迹山林里。”

“北边来的,有肯定是有,只不知数量多少。”

来福一听和士兵有关,并不敢大意,再听是北边来的,霎时如临大敌,北疆同夫人的仇怨,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

宋怜沉吟叮嘱,“去信给王蕴,让他盯着关卡出入的行商,凡有信件,截下查看。”

她有意吴越,王蕴在蜀南经营布庄,实则是监察吴越的动向,如今广汉事情有变,需得防止南北出兵共谋,他能动用季朝设下迷局,可见对她恨之入骨,恐怕不但要取她性命,还欲让她一败涂地。

宋怜叮嘱来福,“你去罢,在收到新的信令以前,探查时宁愿慢一些,也莫要打草惊蛇。”

一则他来蜀中,必有备而来,二则有安锦山落鱼山两次前车之鉴,高邵综便是敢孤身前来,陈云、高砚庭等王佐亲眷,必不会应允,事有万一,恐怕也有所倚仗。

她需要摸清楚他带了多少兵,蜀中除却她以外,领兵的三位机要将领,有无被策反的可能,方才好决定如何行事。

原是打算六七日后再起程,如今情况有变,她去南边走一遭,提早布置南越的事也好,安排好明日辰时出发,宋怜先去荷风院探望周慧。

外头天光暗淡,季朝方才回去复命。

书房里只侧壁点了灯,上首男子神情疏淡,语气平静,“去了四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书房陈置简略空旷,玄黑色厚重沉郁,肃穆杀伐,唯有案桌上黑陶棋瓮里,一株半开的芙蕖娉婷开放,清浅的颜色似隆冬里开出的花,花瓣带着酡颜微粉,香气清淡,格格不入。

那比他好看太多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似浑不在意,季朝说了游湖的事,隐瞒下了他余生藏心,足以渡日的欢喜。

却又怎会逃得过上首男子的眼睛,国公府灭门,高家军污命兵败,与朝中奸佞有关,高家军、国公府中也不乏内宄,夺回恒州时,抓到的人里不乏骨头硬的,他并不动用刑法,话也不多,但寥寥数语,用不了多久,也就招了。

他此时垂眸看着那株芙蕖,俊美清贵的神情似是在赏花宴上,极专注,“是有什么心痛之事,竟让你旧伤复发,失魂落魄。”

他盯着芙蕖清丽动人,不待他答,漫不经心问,“她同你求欢了么?”

季朝身形微晃,埋着头,声音里带着些抗拒,“女君实则极自尊,主上拒绝过,她便不再越矩,主上……莫要羞辱于她。”

高邵综眸底妒色翻涌,手指扯下一枚花瓣,竟起了想尝一尝的念头,缓缓放入口中,清苦的味道蔓延开,他继续猜测,“只是对坐着,什么也没说么?”

季朝一日是定北王府的斥候侍卫,一日便不该隐瞒,他身侧握剑的手心里皆是湿汗,他屏息开口道,“女君言明身份,讲清楚她与周弋图谋大业,招揽属下为蜀中效力……”

高邵综拨弄花瓣的手指似被针刺,有密痛蔓延,他神色晦暗,眸底秩浓,“你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了?”

宋女君的名讳他们都是知晓的,季朝听懂了他的话,查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她若告知真正的名讳,是信任亲近,季朝声音低了些,“女君说为避祸方才隐藏姓名,非有意欺瞒,时机成熟,会和盘托出。”

高邵综唇角牵起些笑,笑意不达眼底,“她肯同你说这些,肯将要做的事,心事叫你知晓,你当开怀才是,怎会郁结于心,倒出心头血来。”

季朝握紧剑柄,实是明白他为何刨根问底,譬如昨夜,他知二人独处,心痛欲裂,明知无用,亦想追究清楚。

他放下剑,叩首拜求,“还请主上放手罢,女君她自有一番天地,并不适合做定北王妃,属下……属下……”

高邵综骤然明白了什么,一时停住,片刻后缓缓摆手,“下去罢。”

他声音沉冽平静,季朝应是,躬身退下。

书房里骤然一静,微咳声响起,喉咙腥甜四起,压不住咳嗽,血锈味落在衣袖上,手中花瓣垂落,他微微阖眼,片刻后平静了神色,抬手牵动绳铃。

书房里装有绳铃,却并不常用,王极诧异,快速奔到书房外领命,听得主上吩咐叫季朝来听令,有些心惊,却不敢多问,立时去请了。

季朝到书房外听命,主上没有命令,他便没有进去。

里头的人情绪不辨,“今夜我要见她。”

季朝心底挣扎,低声回禀,“女君极注意分寸,从不与同僚有私底下的往来,既起了招揽之意,恐怕不会深夜前来。”

高邵综扫了眼地上已碎裂的棋瓮,“送信至云府,便说你病了。”

季朝只得应是。

宋怜收到季家隔壁王姓人家替送来的信件,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复。

她猜不是季朝病了,而是那人要见她。

是想羞辱她么?

他差人送信来说季朝病了,是笃定了她会去。

她若不去,倒惹人生疑。

季家院子里尚有她藏着的烟信,橙营的斥候歇息也是在青云街的布庄,收到烟信半刻钟不到便能赶来,高邵综精通医术,寻常药物过不了他的眼,她便照旧只带藏有迷药的耳珰。

便不知这青弘巷前后住着的,有多少已经置换成了他的人。

宋怜并未让人在外等,马车到了季家门前,她便让周媪回去了,只交代晨起来接。

屋子里有个带着小孩的老者,朝她见礼,“药老者已经熬好了,后街上吴家医馆拿的,药钱记着季公子的账上,小儿困了,季公子便交给夫人了。”

宋怜温声道谢,侧身让到一边,待老者离开,眼睫微垂了垂,以前注意得少,现下看来,老者谈吐言行不俗,恐怕亦不是寻常人。

她端起石桌上的药盏,略闻了闻,她医术学得不到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药材,端着药走到房门前,抬手轻叩。

半响里头才传来一声进来。

声音低沉冷冽,宋怜一阵恍惚,又很快定住神,端着药盏进去。

屋子里漆黑,不见光,她要去点灯,那声音凌冽,“屋里没了灯油,你端着药过来罢。”

他无疑是一汪笼着雾气的深涧深潭,深浅难测,此时挑破身份,于她十分被动,宋怜本也无意点灯,不过因为不想露出破绽,故意为之。

他这般说,她便也不去拿,一手端着药盏,一手扶着屏风,近得榻前。

他半靠坐榻头,宋怜只能循着他的呼吸在榻边坐下,探手在他额头轻触,并未起热。

她将药盏端给他,他并不来接,宋怜往前送了送,他方才抬手,握住她指尖一起,将药往口中送。

那指腹温凉,触感极舒服,或许是不到他收网的时候,她摸不清楚他来广汉的目的,沿路进门她已观察过,院里院外或许会有一些她难以察觉的侍卫,但足够护送他出城的兵力,却实如何都藏不了的。

至少今夜以及今夜之前,并没有针对她设下的埋伏。

她神思不属,却猛然被握住手往前拉,跌重在他胸膛,他唇压下,吞噬她的呼吸,苦味渡入她舌尖唇齿,他修长的手指自她宽大的衣袖探入,顺着她手臂往上,探入她后背。

温凉渐变得炽烈,他的手指所过之处,带起些酥意,宋怜知他是想引她上钩,看她失态,可她这般厚颜的人,不过床榻之欢,她又怎会觉得羞耻呢。

那掌心不隔任何阻碍,抚着她的腰身,渐渐收紧禁锢,她腰侧必已留下了他的指痕淤青,带着药香的唇下滑,衔着她颈侧的脉搏,轻咬着,宋怜身体轻颤,待他隔着松散的心衣允上山茱萸,纵知晓他的目的,身体也空乏得厉害。

昔年乌矛山的情形浮上心头,她双腿轻蹭,抬手握住他解开绑带攀附椒菽的手掌,勉力稳着心神,“我明日晨起需去石棉,路途遥远颠簸,加之月信将至,实不好太疲乏,想要待我回来可好。”

他鼓涨的悍野紧抵着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衫,她似记起它的模样和力道,宋怜身体似失去依附的藤蔓,自有了这一项怪癖起,她从未似此时这般,对这一怪癖缺陷感到羞耻。

她因此落入差点命陨的彀中,知他对她如此痛恨,两人仇深似海,他稍加撩拨,她身体便热烈的反应着。

她指尖正变凉,黑暗里杏眸里似有水光一闪而逝,他指腹凝滞,抬手轻触她眼睫,果真沾染上水渍,钳住她腰的手臂紧了紧,并未松手,情绪不明,“不过是拒了你的请婚,便如此伤心伤情么?”

宋怜虽不意外季朝的衷心,到底有些失望,只因这一桩麻烦事,皆由她浪荡淫——乱而起,若非如此,她和他会是死敌,却也是值得相互尊重的敌手,而非掺杂不该有的羁绊纠缠。

纵是你死我活,到底不那么痛快。

一时自厌,竟不想动弹,他便是想欺辱她,又如何。

她身体冰凉,似失了魂魄,身体软软靠着,似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了。

高邵综握住她肩膀,将她支起来一些,目光凝在她眉眼间,又握起她手腕,同她把脉,知她心有郁结,眉间戾色阴鸷,“不是谋求从龙之功,坐上高坐,英年早逝恐怕为他人做了嫁衣。”

宋怜勉力提了提精神,“我身体还好,只是想着去石棉的事,有些走神罢了。”

他知她在广汉郡守令府一番调度,为的是卖贼案,去石棉也因卖贼案之故,只是‘季朝’不知道,他松松握着她手腕问,“去石棉做什么。”

宋怜听得他说话,因分辨不出他和季朝声音,寻不出一点破绽,便又有了些精神,引着他说话,“端了卖贼的老窝,周弋名声大燥,于蜀中基业有益。”

他摩挲把玩她的指尖,拉到唇边轻轻吻着,每一根手指似都喜欢,宋怜怔忪,是想把她当做妓子滕妾么,可惜她在这方面并没有廉耻心,她别开脸,被他掌控住后颈握回,他含着她的唇吃,手掌抚她的颈侧,欲褪去她的衣衫。

宋怜再次压住,她有一点想改变,收敛性子修身养性,禁欲戒色,只因心底不想,不愿舍去这一点欢愉,便还没下定决心,此时并不想同他发生什么。

便斟酌着开口,“阿朝夜里似与白日不同,午间游湖,阿朝秉持礼仪,不肯越矩,夜里阿朝倒强势了许多。”

黑夜里他翻身将她禁锢在身下,用眸光描摹她的眉眼,见她眉间尤自带着厌色,在她唇上吻了吻,眉心微蹙,“可是有为难的事。”

宋怜一时便分不清他是否当真想遮掩身份。

至少夜里相见时,他从未遮掩过他的蛮横强势,数次握在她颈间的手指,她虽未感知到杀意,恐怕他也是动了杀心的,无数次。

如果他正等着看她知晓真相时的神情。

那么他赢了。

宋怜合上眼,被他箍在怀中,也不挣扎动弹,只偏头看着外头虚空的黑暗,想和如何戒断那一样怪癖,做正常的人。

高邵综撑在她身侧的手指收紧,心底是不得其法的烦躁,他允去她眼睫上悬挂的泪珠,撬开她潋滟莹润的唇,含她的佘,掌心四处游走,流连于她纤浓合度,完美无一丝瑕疵的身体,她意动得厉害,只越意动,似乎精神越不济。

黑暗里泪珠滚落,浸湿软枕,高邵综凝滞,停下,看住她眼眸,眸光寒冽,“你死了夫君么?倒从不见你这般会落泪。”

宋怜听他咒陆宴,抬手打他,被他钳住手腕压在身侧,他沉了身体,那曾与她密不可分的蛟龙悍物紧紧触碰她,宋怜似渴水的鱼,不由自主,又挣扎得剧烈。

她不想要了。

高邵综停下,定定看着她,当年在乌矛山时,她重阳节夜里游湖,有自厌之态,如今恐怕故态复萌,她与季朝无名无分,常相携出游,惹来非议是必然的。

大抵有人置喙。

她没什么不好,除了眼瞎。

他冷着神色,身体并不离开,自小遍读古今藏书,一时竟寻不出一句劝人寻欢的话来,到头来也唯有一句,食色,性也。

他冷冰冰说一句圣人言,实在有些干巴巴,宋怜纵知道咫尺间的人目的不纯,也被逗乐了。

这一笑,心底郁结倒散了些。

他心跳似屏息停住,又被加重的呼吸声掩盖,宋怜听不清澈,只觉他指腹轻触她面颊,声音平和醇冽,“你可曾欺男霸女,因此损害强迫他人。”

宋怜摇摇头,便听他道,“既没有,便不妨碍他人,便是有些流言蜚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宋怜哑口,几乎想伸手探探他的眉眼,昔年他对她的评语,言犹在耳,她心里挑眉,垂了垂眼睫,“昔年有个男子,说我轻浮放荡,不安于室,骂我有病,想要为我调方治病。”

身上伟岸修长将她完全笼住的身躯及不可觉地微僵,房屋内气氛凝固滞缓,宋怜已知他夜里目力极好,并不敢把笑意露在脸上,心里是莞尔的。

纵是他是来复仇的,此时片刻的宁静亦久违,当初她放火,没想过他能活着出来,但既然回来了,再开一局罢了,他想设局,她奉陪便是。

宋怜藏在被褥里的脚指头微蜷了蜷,正要开口说话,被他轻轻吻着,身体放松下来,微阖的眼睑轻颤。

他吞下她的声音,吻落在她耳侧,“卖贼是要抓,只何须你亲自去,路途遥远,劳累奔波,你不通武艺,恐怕还添乱,不如交给府兵,你的计谋不错,抓到人只是时间长短。”

他指腹眷恋她脸侧,声音低沉暗哑,“留下罢,别去。”

他的手指带着燎原的温度,宋怜握住他手腕的指尖无力,发髻松散,稳着神志轻摇了摇头,她去蜀南有别的打算,只是不可能同他明说,她不答,只拥住他的背,想他接下来会是什么能叫她一败涂地的计划。

第98章 奔马将相。

汗珠从他俊美凌冽的脸庞滑落,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卧榻上却极静,能听得他呼吸沉而重,温凉炙成了热。

他的指腹带着些许只有触碰时能发觉的薄茧。

有因张弓握剑,更多的是朱批握笔留下的。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薄茧的纹路,潮意泛滥,他体察她的热烈,呼吸微促重。

却又抬首,暗夜里似安静地盯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必定似海底旋涡,黑沉深暗,威慑内敛。

他一动不动,居高临下,锋锐研判的视线叫她清楚,她此刻,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情态。

绯靡,放——浪。

潮润的发粘在颈间,指尖似也跟着沁出汗珠,宋怜止在他手腕的力道虽虚软,却是认真的。

她是有隐疾,却也清楚她为消乏这件事已耗费许多时间精力,惹出许多祸端。

天下局势不明,她该收敛些。

她开口,声音因身体虚空无力、因他伟岸身躯、炽烈的温度而轻颤,“我不想要……”

潋滟冶丽的眉眼因难耐散出靡丽馥香,似一颗烂——熟的桃,手指轻轻一压,即可冒出解渴的琼浆。

她已弄脏了床榻,搭着他手腕的指尖却始终没有松开,面颊薄绯,杏眸里有沉沦,亦还留有清醒。

高邵综盯着她已难捱得泛出粉的眼睑,黑眸沉沉。

已是这般想要,还抗拒同欢。

是认出他来了么?

他身体下沉,身形将她笼住,盯视着她,掌心一路往上,握住她后脖颈,指腹轻抚,按在她颈侧。

那儿修长白皙,无力地垂着,显得格外纤弱,轻轻用力,也就命陨了。

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把玩这一截白皙滑腻,所有的情绪都隐匿进黑暗里,“女君倒与我生分了许多。”

宋怜因他的触碰半浮着,却立时察觉他的试探,知是她陡然变化的性情惹他怀疑,她甚至不需要刻意遮掩,只任由身体朝他靠近便是。

脸侧轻贴着他温凉的手背,轻蹭着,又勉力离开,对他压在经络上的手指若无所觉,“我不与臣官厮混,阿朝既还未做决定,我也不应当如此。”

高邵综目光巡视她面容,指下脉搏心跳与先前无异,他脸色却越沉,骤然垂首,撬开她唇7齿,疾风骤雨。

嘤咛声起又止,身体似躺在陷落的云层,汗珠如同温泉里的水,泛着热,她却没有似往常,攀附回应。

高邵综抬首冷眼看着她片刻,那些叫火烧光的秘戏图倒浮出眼前,眸底情绪变得冰冷,他记忆尚可,何妨一一付诸实际。

旁人画,她自己画,必定是十分欢喜的。

故使出百般千般手段。

绢帛丝绸轻盈柔软,没有刀子蛮横地割裂,却被放进水盆里,被看似轻柔,实则专1制野蛮地搓着洗着。

水太烫,反似蒸干了丝棉里的露,不必去设想,等拿起,必定是破烂且不堪入目的一片了。

宋怜从不知他这般厉害,四更天时,唇已咬出了血,神志撑着清醒,却也似被车轮碾过,昔年在云泉山,也不曾这样疲累过。

身侧人榻上似乎并不喜欢说话,指腹擦过她带血的唇,停顿凝滞,片刻后起身整理好衣裳,动作慢条斯理。

声音里暗藏的,是与其身体截然相反的森冷冰寒,“清心寡欲的人,不会氵卖。”

宋怜知他说的氵卖是什么意思,这个字前面还有一个自字,暗昧的黑夜里看向他,又垂下无力的眼睑。

她见过高兰玠晨起的模样,她不能帮他时,纵身体有异常,他也从不伸手去碰,等一等自然平复了。

她则不同。

被褥上身体似绷成弦,张成弓,京城温泉和落鱼山的隐秘佐证了她的性子,她竟不清楚她究竟能不能成功。

只因长久的不满足,得不到,反而似积攒起的柴山,越堆越高,岌岌可危。

身体越压抑,越想要,越渴盼。

但不能。

楼台四周隐藏的侍卫已退到了外街,夜凉如洗,卧房门缓缓合上,高邵综停顿片刻,转身,却并未离去,立在廊下,等屋里人唤他。

夜色浓稠,半月高悬,星光将墙边白酴醾添上一分幽蓝,月夕花朝,可直至浓夜淡去,天际泛白,也未见屋子里的人出声。

未唤人,连呼吸声也渐趋清浅平和。

他曾见她榻上是如何盛放模样,今日竟当真不要,硬生生忍至平复了。

天际的暗色悉数汇集于眸底,映衬得他脸色越加阴鸷暗沉,再等了片刻,高邵综大步跨出院子,沐浴更衣,出来后也不理会张路王极,解了门口拴马的缰绳,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吩咐,往城外去了。

那黑沉森冷的气息,堪比前些年在落鱼山溶洞里穿行的时候,王极回看那楼台,主母还在里面,就是不知怎么气到主上了。

不过顷刻,连马影都不见了。

张路小声抱怨,“这几日的药都没喝药了,那以后还熬不熬了,药材挺贵的。”

他小小声说完,伸着脖子张望一会儿,不免又担心,“一清早这是去哪儿,怎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连张路都能看出来不高兴,可见怒沉,王极想了想道,“药先不熬了,主上记起来想喝,自然会问你。”

张路哎哎应着,想着这药实在金贵,端起来自己喝了,苦得直后悔,纳闷问,“广汉府兵不是一直有在追剿流寇吗,怎么主上还让你们暗地里相助清剿。”

王极若有所思,主母拔除蜀中三郡贼军,逃跑的溃兵很多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只能以劫掠为生,主母一直安排人追查,务必要捉拿归案,按律处置。

广汉城也招揽了不少斥候高手,这些凶徒纵知晓蜀中实际掌权的人是主母,也没有人敢犯来主母面前。

是主母要出远门,主上担心事有万一罢。

看主上脸色那般黑沉,王极也不敢明说,只道,“早点剿灭了也好。”

见张路正探着脖子,不住往楼台张望,不放心叮嘱了两句,“你不通武艺,不会掩藏行迹,不要靠近楼台。”

张路有些不乐意,实则他一直听说女魔头的传言,是一直没有得见的,只知样貌极出众。

可如何出众法却是不得而知,跟过那女魔头的斥候侍卫,无一都闭口不言,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平时连他想在外面假装路过看看,王极几个也不允许。

“小的假装是路人小贩,等主母离开,我在街上看一眼也不行啊。”

王极可不敢托大,“女君虽没见过你,却是十分心细的,你忘记江淮任家的事了?”

张路泄气,别的不知道,左邻右舍确实十分小心,哪怕那女魔头几日不来青弘巷,也是各安其职,从未有一丝懈怠,在这儿住得久的,好几个兄弟,他都以为本身就是种田买菜的。

便也收了好奇,将来女魔头与主上合婚,他身为主上的随令,总要请安,到时自然能得见了。

他只得拿着托盘走了,半个时辰后,听得那女子乘坐马车离开,也没敢出来。

因着宋女君连同女君身边的人,都见过虞劲,虞劲是不在广汉城出现的,近来负责京城消息的探查,知主上不在广汉,将密函一并送去郑州。

朝上御史大夫周燮,上谏天子,分封诸侯,大司马曾广驳斥,当庭谏议集合大周助力,攻打晋阳,夺下函谷关。

高邵综将密信看完,递给虞劲,信是从朝廷来的,自不能留,虞劲处理干净,闷声禀报广陵传来的消息,“三日前平津侯轻装简行,往西来了。”

高邵综淡声吩咐,“给他找些麻烦事,让他过不来江。”

虞劲应是。

“信一封也莫要让其送进云府。”

“是。”

因着盯紧了江淮府,追查信件并不难,广汉、石棉,云府,只要在蜀中,平津侯的信,送不到主母手里。

天气渐渐炎热,登封大营外荒草弥漫,虞劲闷声劝,“广汉诸事安平,丞相来信属下等,让属下几人劝主上回北疆。”

虽于政务无碍,但毕竟是尚未攻下的城池,北疆几位近臣十分挂心,蜀中的事传至北疆,迟迟不见主上回去,一向老神在在的丞相也着急了。

高邵综淡声道,“此地我尚有兵务未完,你回信无碍便是。”

虞劲抬头看了一眼,头埋的低,声音更闷,“纵是需要探听敌情,也无需主上亲自潜伏进朝军里,交给属下几人罢。”

看着装,短短几日,已从寻常士兵升任千夫长,漫说武艺如何,这一身简略的兵服穿在身上,也绝非寻常人,实让人胆战心惊。

高邵综神情寡淡,“朝中诸将里,若说还有什么敌手,非李奔莫属,他身边隐藏有一名谋将,我来看看。”

保护得再周密,斥候营也能探查得出,何须事必躬亲,虞劲受了王极点拨,有些干巴巴地劝,“还请主上保重自己,主上出了事,主母也会担心。”

话说完,自己也停在那儿,沉默后悔,闭上嘴巴了。

果然听见一声冷嗤,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冷笑,手里刻着的玉石随手掷进洼地里。

担心什么。

许是担心他这回有没有死透,若他折在李奔手里,恐怕袍笏登场,燕雀相贺。

高邵综不虞,听得兵号声,收了情绪,沉声吩咐,“查一查经略官宋服,看有无策反招揽的可能。”

此人擅筹算,得新帝信用,与李奔交好,一人领兵,一人筹粮,稳固朝纲,二人将相和,于北疆不是好事。

虞劲应是,待主上离去,看着那挺拔伟岸的背影,后知后觉,往年若他们不慎称呼宋女君为主母,无不得主上冷眼处罚,今日倒未见不悦。

身有要务,虞劲也没有多待,回去时看见北疆斥候营留下的信号,知是王极,折转去寻他,想叫王极想想办法,武艺容貌可以遮掩,身形气度却难,混迹李奔军中,实在令人心惊。

他在登封城南三十里截到王极,王极倒不怎么担心,昔年初初与羯人交锋,屡战屡败,每每损失惨重,主上曾混进羯人军中,甚至一路做到部将,也全身而退,不必太担心。

只消息送进登封大营,就不知主上待不待得住了,“石棉传来的消息,主母似乎以身为饵,想引卖贼上钩,那群卖贼不单单是妇孺小儿,还养着不少打手,主母没带多少人,恐怕有危险,你把消息送进兵营,我等要如何做,还需听主上吩咐。”

虞劲色变,接了信,立时奔马去了。

第99章 相见安和。

“段钩,字重明,年三十又五,中州人士,十一岁时父早逝,性情忌刻,为人古怪,因和朋友一句赌约,投入田相门下,已有三年了。”

旧相田世延派了三名幕僚随田同海南下石棉赴任。

三人里,另两人是田同海求着田相要带的,与田同海是一个路数。

单就段钩,田相特意拜请过,福寿回禀,“小田大人进赌坊,反倒叫他另外设下的赌局吸引住,好几次小田大人都从赌坊出来了。”

福寿语气里透出敬重。

广汉斥候营里的人多是宋怜相看,来福出面招揽。

出门在外行走,用真名不方便做事,来福便都给起了新名字。

来福和千柏千流自幼相识,失孤流落在外,被年长的乞丐驱出破庙,九岁的陆宴拜在名士钧玄门下,出城去学庐的路上遇见,带进平津侯府后,千柏千流没有正式的名字,陆宴取‘柏’‘流’二字,寓意安平长久,来福的姓名是老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陆宴说来福二字便挺好,并没有给他改名。

来福常说老父给的名字给他带了好运,掌事广汉斥候营以后,有人请他起个方便行走的名字,便都带上福字了,尤其斥候营里能力稍强得用的。

他亲自去了安岳,查田同海的事交给了福寿。

从在江淮时起,宋怜便留心着十三州有才之士,想为江淮招揽,为此单出一份银钱,差人追着名士的足迹,遍访名山古刹,声名远扬的真名士她心里有数,知晓段钩投在田相门下,便防着他要随田同海南下赴任。

据她所知,江淮丞相邹审慎,北疆高邵综都曾拜请过段钩,只不过此人确实性情另类,邹审慎去请他,他质问为什么江淮郡守令为什么不去请他。

高邵综去请他,他又道其擅兵家,与他不是一路人,不肯效力北疆。

此人曾投中州太守门下,去的当日便建议中州太守咸初不要管‘闲事’,每日拉着咸初垂钓听经。

只因这‘闲事’包括所有中州政务,中州上下一时哗然,多少人称其为奸佞小人,抨击痛骂。

第一年中州平稳,百姓安和,世人皆说是运气。

第二年中州百姓富足,有如天助,不少中州官员回过味来,坐立不安,对段钩态度变了。

第三年,其它州郡百姓羡慕中州轻徭薄赋,越是憎恶当地府官,对咸初和段钩,也就越推崇。

宋怜曾细细研习过中州的事例。

中州历经战乱,太守咸初志大才疏,施行的政令看似对中州有益,实则累赘沉重,十分不合时宜,此时‘有为’不如‘无为’,段钩劝阻咸初,勿要大刀阔斧,百姓农耕桑种,府库日渐充盈,若放任咸初倒行逆施,中州便没有今日的气象。

那咸秋忙时亲自去了河口,百倾良田里硕果累累,便是受了旱的吉平,小麦收成也比前些旱年好些。

咸初羞愧不已,立时要挂印辞官。

却又被段钩止住,那段钩道,“仓廪实则生奸,昔年家中无财,自然路不拾遗,现下贼寇起,粮仓丰裕,恐怕遭人觊觎,该到您施展雷霆手段的时段,又怎要在此时离去呢。”

中州府一干臣僚,无不目瞪口呆。

宋怜猜段钩所说的奸,非郡辖内,而是因中州地势,东接兴王府,西有大周朝,北临梁地,郡内无山川险要,一旦富有粮仓,怎能安平。

段钩一句乱世重典,兵家法家两道为上道,实则是提醒咸初该强兵强将了。

实是直重要害。

咸初长堤上三拜段钩,段钩不肯留下,因同好友茂庆打赌,转而来了蜀中。

宋怜不是没想过拜请招揽,只是此人性情出类,贸然出面,恐怕适得其反。

这次牵牵连进田同海的案子,不知有无良机。

宋怜以手支颐,细细思量。

这两年除了政务,周弋平时忙着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招揽人才的事,不管是有名的还是无名的,多是她相中人,告知他如何与其攀谈结交,他才去宴请,从来无往不利。

应章一案牵连甚广,精简吏治以后,蜀中四郡也还有极大的空缺,她看人却着实厉害,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不消半月,与先前在位的官员相比,只有更出众的。

她此时峨眉臻首,令人失神的容色清丽温婉,本就布置精致清雅的书房,一时竟叫人仿佛置身于瑶池仙境,周弋晃晃神,想到女子的心计,出离的神魂清醒了许多。

那季朝怎会想娶她,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定要失了许多的乐趣。

“正巧段钩一同来了石棉,仰松你去拜请他,请他为蜀中效力。”

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温婉好听,周弋头大,“那段重明离开中州时,连咸初的百金谢礼都没带走,必定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也莫看他喜欢花,这人性子古怪,他在山野路边看到株野兰花,能高兴得题词一曲,但要有人特意把花搜罗到他面前,甭管多名贵,他翻脸甩袖走了。”

“他声名在外,那咸初待他毕恭毕敬,若辅佐咸初,君臣定也是一段佳话,这样他都不肯留下,我拿什么吸引他为蜀中效力。”

他虽身为四郡道台,却也有自知之明,蜀中能有今日盛况,全赖上首的女子,可若告知那段重明,蜀中真正掌权的人是她,恐怕惹来的不是追随,而是天下口诛笔伐的檄文了。

不是没有先例。

那平津侯十分纵宠先妻,亡妻再世时,令其为官,天下多少人议论抨击,若非江淮势盛,恐怕有不少人要冲进江淮,替天行道了

告知段重明真相万万不可。

只连定北王都铩羽而归,他想打动段重明,岂非痴心妄想。

周弋甩袖,“若要招揽此人,我不去。”

宋怜看了他一眼,倒没觉得事情有多难。

先不说咸初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只有野心是必然的,微末时仰仗段重明,礼贤下士毕恭毕敬,它日荣登高位,若非有常人不能匹敌的胸襟气度,又怎会容忍一个自己曾对他亦步亦趋的臣子呢。

恐怕也不会有君主愿意,臣子中有人知晓他愚蠢不堪的过往,咸初自高自大,待百姓十分苛刻,绝非宽宏大量之人,中州的事,段重明离开,留下一段略带遗憾的君臣佳话。

留下,必定是将来君主心底的一根刺,世人说起咸初功业,必定提及段重明,见到段重明,曾经做过的蠢事,咸初也会一遍遍想起。

段重明另寻他主,方才是明智之举。

且此人恃才傲物,辅佐追随的君主是中庸之才,相请的胜算恐怕还大些。

毕竟君主太强,又怎能物尽其才,力挽狂澜扶危定倾。

宋怜端起茶盏又放下,“你去宴请他便是,请不来,便多请几次,精诚所至。”

她只一句,便让周弋住了嘴,“此人若一直完不成赌约,投在田世延门下,蜀中想快刀乱麻更改旧制,他恐怕平白增添许多困难,虽未动刀兵,但世人心知肚明,你我与田家此番必争个高低,败的一方,恐怕连性命也难留,能争取段重明,对我们十分有利,你去试试罢。”

她娓娓道来,说的确实有道理,周弋被说服,心里已是认同,只是确实没什么希望,只得道,“我尽力试试,若不成,你得另做打算,他要是给田世延出谋划策,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税制。”

宋怜温声道,“无妨,你去罢。”

周弋见她心有成算,登时松了口气,这便去了。

萧琅一直垂首立在一旁,这时才轻声道,“周大人的性子去宴请,再诚恳,恐怕也适得其反,徒惹段先生厌恶。”

君子重诺,尤其名士。

段钩同友人茂庆为圣人一句‘粪土之墙不可圬’论辩,各选了一人,段钩进了田府,选的人究竟是田世延田相,还是其子田同海不得而知。

只怕连田世延也以为说的是自己的儿子田同海。

宋怜温声道,“你和李旋尾随周弋后头,等周弋惹得段重明暴怒,周弋被驱赶出来,你们再设法同段重明偶遇,此人看似言行乖张,恐怕是极重品行的,倘若损毁了你们的财物,令你们受伤,必不会坐视不理。”

“若能得与其交好的机会,也不必着急和盘托出,只当寻常友人相处便是。”

“若是被看出破绽,立时将周弋针对田同海、田家的布局悉数讲明,君子坦荡,以诚待之,来则来,不来……”

她略思量,另将福寿叫进来,沉吟吩咐,“你去一趟梧县,若是收到石棉事败的消息,立刻在梧县放出广汉郡守令周弋欲减免课税,却碍于祖先定下的宗族礼法,不可妄动,故而止步不前,无计可施。”

段重明好友茂庆选的是梧县太守张宁成。

段重明进了段府,劝段世延勿要铺张越制,也想方设法遏制田同海搜刮民脂民膏,能与其结交为好友,茂庆此人品性才干恐怕是不差的。

宋怜想了想,叮嘱福寿,“段重明来了蜀中,那茂庆必定会关心蜀中的消息,你只宣扬蜀中盘根错节,改税一事千难万难,世上无人能解周弋困局,他一旦开口询问,你便言语相激,两次过后,离开梧县,离开前留下你已回广汉的消息。”

广汉府斥候营的任务是千奇百怪的,福寿原先会奇怪纳闷,两年过去,每每只听吩咐做事,仔细把任务晚膳好便是。

萧琅一直听着,便在心里筹谋如何摆脱那间黑屋。

许是他在书院里待的时间越久,武官里学些武艺,舅舅徐安待他越痛恨,他常驻广汉府,舅舅买下的宅院里,专修了一间暗室。

巨石砌筑,四周密闭,只有一处通道,也许隔音,也许不隔音。

里面除了各样的马鞭,还新添了许多他见过,没见过的刑具,有剐有烧,燃成红的带着倒刺的铁鞭子挥在背上,只一鞭,现下背上都是炙痛,光是回想,里衣已被汗湿透。

棍,杖,钳,烙铲,尖刺,蒸烹,水窒,他后脑被抓缺了发的地方,遮掩着长,半月了才生出新发。

十二种刑,每月他要轮过一遍,他不敢出声,唯恐人知晓。

但厌恶那漆黑的暗室,厌恶黑暗里燃烧的火盆。

徐安必须死,他要徐安悄无声息的死了。

他可直接接手‘舅舅’的兵马,过往的秘密,也不会再有人知晓。

但要如何做,他身为外甥,又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会杀了对自己爱护有加的舅舅呢。

近来她在他身边安排了不少武艺高强的人,几乎寸步不离,暗地里应当也还有人跟着,徐安将他带去密室,也不敢留他太久,也不敢用太多刑具,他轻松了许多。

是有一日她从青弘巷那季姓人家回来以后,借各种由头增添的,这些人表面上是留给他调遣的信兵,实则只负责看护他周全。

当是与‘舅舅’无关,她应当还不知道他的丑陋不堪。

萧琅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起,俊秀的面容温和有礼,“现下正是用人之际,您怎么派这么护卫给我,我用不上。”

自能在萧琅身上闻到药味以后,宋怜便借由事务繁忙,暂且停下了学医,医术也就停在粗略的进度上。

萧琅从不将伤处露在外人面前,取药隐蔽谨慎,也从未向她求助,便可知他是不愿她知晓的。

突然增加这么多守卫,他必定要怀疑,实则是因为高邵综。

此人既来了广汉,不会看不出周弋的秉性,恐怕早已猜到她另有倚仗,为日后能坐实身份,每到忌日,城郊的衣冠冢她是必须祭拜的,掩藏不了行迹,高邵综往京城里一查,恐怕已经查出那具交给朝廷的尸体不是李珣。

恐怕他早已知道萧琅的身份。

不动萧琅,恐怕只因他高邵综,看不上李氏王朝,高邵综三字,至如今,也无需什么身份了。

但事有万一,恐怕再有旁人知晓,李珣身边带些人是有必要的,宋怜看了看时辰滴漏,摆好棋盘,和他接着下上次留

下的残局,“季朝的武艺十分适合战场,我想请他入新军营,隐瞒不了太久,告知他真相,我虽知他的品性,但事有万一,你的安全重要,再多些人手,也是应当的。”

见少年人眼里些许紧绷戒备散去,宋怜落子,“今日出行,不方便带侍卫,你跟在李旋身旁,也莫要落单了。”

萧琅眉目俊秀,心思皆在棋盘上,棋艺一道上,他从未赢过她,哪怕她初初的几步,多温和无奇,等落下子,才问,“您连……季公子都不信么?”

宋怜见他棋路稳当进步了许多,心里高兴,落子坎位,“有时候多疑多防反而不好,倒不是防季朝,只是醉酒说话的情况也是有的,他在武官任职,人多眼杂。”

外头有门房通禀,李掌事来了,说的是李旋,李旋和萧琅跟着她来了石棉,便不好做将军的身份。

她留了后手,并未把棋局下死,“段重明阅历颇丰,在他面前有关政务的事不要提及,这几日只陪他游山玩水,解解苦闷便是。”

她是要扮做颇有家财却又性子软善的孀居女子,衣着以素色为主,发髻简单,不必装饰便楚楚动人,无人会起防备心,萧琅不经问,“您没有见过段钩,怎能断定他此时心中苦闷。”

宋怜将一枚兰香玉玦递给他佩戴好,自己取了幕离遮上,“田世延,田同海我们是见过的,父子两人一人故步自封,沾沾自傲,一人已摸透世事,二人皆难以再修剪,他要输了赌约,岂不苦闷。”

萧琅顿了顿,应是,哪怕田世延派了几名清客名士到田同海身边,也没能阻止田同海利用关卡之便,大肆敛财,现下石棉、甘洛、乐地三县富商,往田府送钱,巧立名目,花样繁多。

萧琅出去同李旋汇合。

宋怜绕过长廊,穿过连门回秦府,带着清莲出门。

她带着三辆马车来石棉投奔亲戚,亲戚亡故,她在府里住下,每日皆会带着婢女外出,乐善好施,在石棉已有了些名声。

也惹来不少蛇头地痞,碍于秦府里三两个通武艺的婢女,无论是拦截,还是抢入府中,都吃了苦头丢了半截命,便也再无人敢招惹。

方才出府不久,布庄门前,便有三人拦车,拜求医药钱,哭声哀哀。

女子令停了马车,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掀起车帘,看向车下,清丽的面容未施粉黛,露出些痛惜动容。

茶楼高处,冷哼声沉冽,男子容颜俊美,身形清贵伟岸,窗前负手而立,移开的视线又挪回那张精致清透的面容上。

沐云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折扇半遮着脸,看了一会儿,不禁感慨,“女君这般装束打扮,倒真与平日不同。”

本就生得柔美,这会儿平添几分哀怜,可谓我见犹怜。

竟是一点破绽也无,沐云生惊叹,还欲再看,好友合上窗门,顿觉无趣,坐回了椅子上,“那周弋也太废物,抓卖贼这样的事,还需女君亲自做诱饵,接连两月,洒出去这许多钱财,秦氏这个名号,和善男信女挂上勾,在三地已积攒不少名声,日后丢了可惜了。”

她乐善好施,也并非忙碌谁都给。

譬如此时,便要派身边得力的婢女去医馆查看,果然家贫,也重病,无钱医治,才相帮,如此名声倒比先前更广盛。

沐云生看了眼依旧立在窗前,丝毫不遮掩的好友,无言问,“莫非你便是希望女君什么时候发现你,吓她一跳,你听我说,她也许会被吓到,但也能立刻引来大军,将你困死在这里。”

下首女子声音清丽温婉,若不知其人其性,必以为其是女菩萨转世。

女骗子。

高邵综指腹把玩着一枚耳珰,耳珰银制,镂空里装着迷药,那夜他自她耳垂吮着咬下,她情迷,却也不曾忘记来夺,他不给,她便作罢了。

将来她知晓夜里令她意乱的人是他,总也需要些什么证明。

只她定力似不比从前,任凭他如何撩拨,也不肯同欢。

念及从广汉传来的消息,那陆祁阊带伤,却依旧秘密进了安岳,再有五日,便可至广汉。

恐怕因招揽季朝拒绝与他敦伦是假,惦记那陆祁阊是真。

也许她已收到从旁的地方送至云府的信。

她便似陆祁阊手里的风筝,亦或是陆祁阊养的狸奴,陆祁阊只略有些回心转意,不弃她,不离她,她便千难万险千山万水也要回去了。

茶肆里骤然阴鸷沉冷,静得凝滞,沐云生睁开眼,见那立在窗前的人阴暗滋生,也一点不奇怪,换做是他,心仪的女子见了,只会动杀心,他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立场不同,并无谁对谁错,王极来回禀消息时,沐云生是在的,他轻叹一声,又躺了回去,“两人想要见面,怎么也能见得着子,迟些早些罢了,你拦也没用。”

又问,“宋女君甚至派了一批人进了吴越,名义上是做生意,恐怕是探听消息的斥候,我说句让人不可思议的话,她可能不止是想掌一方诸侯王,恐怕她志不止蜀中四郡。”

街上秀丽精致的马车往南缓行,蜀南已到了收获桑蚕丝的季节,每日末时,秦府的人会往城郊收购桑蚕丝,因着价格公道,倒引得四方百姓纷纷来此等候。

高邵综淡声道,“不是恐怕,她想做太后,幼主的太后。”

沐云生摇着的折扇掉在地上,不知是为宋女君的野心,还是为他语气里淡淡的骄傲,隐隐的赞叹炫耀。

此人年少成名,七岁时以箭术吓退年长他十余岁的羯人王子,十三岁又同当朝丞相辩论,有理有据令朝臣打消了与羯胡求和的念头,他也并不空谈,同年随高国公出征,一战成名,便是对他颇有微词的主和派也闭上了嘴巴,对他心服口服。

旁人十四岁或是打马游街,或是蒙头读书,或是还在家中受父母归训教导,他已是一族之长名扬天下,那时已是沉稳古板的性子,不以物喜,不关心荣辱,这时因仇敌的野心露出淡却分明的骄傲炫耀。

人家宋女君想做太后,关你什么事。

沐云生斜睨着他,“宋女君这样,你也敢娶,就不怕她将来当真杀了孩子的爹,留下孩子爹的血脉,主幼母强,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

高邵综宽袍广袖间手指摩挲着耳珰。

一,复仇后了结了因果恩怨,他未必还想娶她。

二,纵是定北王妃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有他的孩子,那么他不那么容易死。

她想大权在握,便要与他缠斗一生,他奉陪便是。

直至苍苍老矣,未尝不可。

沐云生观其神色,不得不设想将来,“她若执意要以蜀中起势,以她的智谋才干,未必没有争锋的可能,介时你当如何自处。”

高邵综淡淡看向远处,“我并不比她优越,但只有一样与她不同,她赢不了,她想玩,在外玩够了,进了府中,也一样能参政掌权,一样会有政绩。”

沐云生一怔,沉默地靠着,半响转而问,“已经两个月了,那群卖贼会上钩么?”

一位在石棉没有根基,貌美且富有的女子,对任何贼寇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宋怜并不着急,借用从北疆斥候营学来的经验,这次她借用的身份原有其人,女子成亲后深居简出,样貌辨得熟悉的人大多是冯氏旧仆,能带的宋怜都带来了石棉,不能带的也悉数安排好了。

这一群卖贼势力不小,若不放心去查,也只会坐实她的身份罢了。

临近清明前半月,去城郊收丝的路上,宋怜正翻看账册信报,清荷轻声在马车窗边回禀,“那儿路边晕倒了一位女孩儿,那老者像是他爷爷,年纪很大,面黄肌瘦的,许是外地来的,也不敢像旁人那样过来求,瞧着着实可怜,可要奴婢去看看。”

清莲驭停了马车,荒郊土路那头地上,女孩十三四岁,或许更小,头偏垂着看不见容貌,只观其身形,瘦骨伶仃,那老者五十

岁上下,杵着根烂木拐杖,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端着陶碗的手指都在颤抖,大抵是因为饿,烈日底下,身形摇摇欲坠的。

老者头上插着干了的麦芹,这是阳川多有的粮种,近来阳川境内天灾干旱,虽已派送了赈济粮,依旧有许多流民背井离乡,北上逃荒。

此地离城尚有十余里。

宋怜搁下手里的文书,让清荷带上水和干粮,自己下了车,走至那女孩面前,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想拜礼说话,清莲扶住了。

“救救我家孙女儿——”

宋怜蹲下,给女孩儿把脉,确实是重病,缺吃少喝,外加长途跋涉,昨夜一场雨,便病倒了。

碰见她们还算及时,并不耽误性命。

女孩儿脸上虽沾满泥污,看得出样貌清秀周正,宋怜微垂了垂眼睫,若非提前留着戒心,谁又会对这样的人起戒心呢。

但一老一弱,通常便是饥荒,也不会轻易离开家乡,随流民一起逃荒。

宋怜细问了几句。

老者就着陶碗灌了一大碗水,又托着孙女的脑袋,喂了一些,捧了饴糖,也舍不得吃,颤巍巍收进破烂的衣袖里,“这两日只剩了几个野菜团,孙女孝顺,留给老儿吃,这才扛不住病倒了,夫人莫要怪罪,这点儿糖老儿想留给孙女吃。”

宋怜点头道了声无妨。

老者这才回宋怜的问话,“儿子儿媳原是一道来的,路上饿死了。”

说起来时言语颤抖神情悲怆,宋怜纵是善于掩藏心绪,也自认会看些眉高眼低,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

也许如同季朝家隔壁住的邻居,一半真,一半假,如此才不会惹人怀疑。

宋怜温声问,“老人家信得过我的话,可愿带孙女随我回府,旁的不敢允诺,只不缺衣药,请大夫医治好小孩,在府里做工偿还了药钱,你们自可回乡去。”

老者喜不自胜,忙不迭拜谢,“如何信不过,老奴一家子还没进石棉,儿子儿媳就重病了,乡里乡亲可怜,给口吃喝,又给老奴指了条门路,说石棉城里有个观世音娘子,专解危救难,定就是夫人您了。”

“只可惜老奴儿子儿媳福薄,只到荀川就撒手走了。”

他抹着泪,双手粗糙,一双眼隔着幕离窥视她的样貌,并不似他面上那般诚惶诚恐。

清荷来背扶女孩,宋怜搭了把手。

小女孩头偏垂着,颈侧发丝凌乱,依稀能看出皮肤皴裂,后颈有晒伤痊愈留下的细痕。

蜀中气候虽闷热,这里的人肌肤却还好,长久生活在这里的人,恐怕不容易被晒伤。

看伤势痊愈的情况,大约从吴越、或是益州被拐来没多久。

介时小女孩若开口,便是益州,若装得患有哑疾,不会说话,便是吴越了。

进得府中,老者诚惶诚恐,道谢不迭,清荷去请大夫,直至傍晚,清莲进来回禀,一脸怜惜同情的说,小孩幼时发过一次热,把嗓子烧坏了,小女孩不会说话,宋怜便能确定,这是诱饵上钩了。

宋怜依旧每日出门行善,如此又过了一月,她出钱给石棉郡府建私塾,又给十里八乡里耄耋老人发钱财,手笔越发大。

府里住下的老者竟是一名手艺出色的花匠,木匠活也做得出色,虽年老,腿脚却颇为麻利,小女孩做起事来,勤快仔细,很是讨人喜欢。

清莲几乎每日都要称赞好几遍,尤其和府中其它被接济的人对比,宋怜也不戳破,只继续上街撒钱,如此过了五日,城郊桑蚕丝叫另一户布商包全买空,宋怜买不到蚕丝,发起愁来。

不到晚间,那老者便来求见,说感谢她公义,救他二人性命,他岳家徐阳,今年年成好,农人栽种云桑,都是上好的桑棉,东西好,价钱低,她若愿意,他愿意领路,前去徐阳,收买蚕丝。

宋怜自是大喜,立时便应了,又点了人,问老者,“蚕丝贵重,碰上劫匪,我这家业也就塌了,这回出行,需得带十五名镖师,三名护卫,老人家岳家那边,可方便安置住下的,纵没地方住,在外扎下营帐,将就几个晚上,也就是了。”

老者目光流过几个婢女,连声应,“不瞒夫人,老奴幼时就在阳川长大的,那儿的乡亲好客,您去收丝,多少人都住得下。”

宋怜面上挂着笑,心下却微凝,清荷清莲三人每日在府中练剑,武艺如何,老者当是知晓的,镖师也自是挑好的一起南行,此人竟半点不带畏惧犹疑应下了。

这一伙卖贼的势力,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很多。

定下清晨一早便起程,傍晚宋怜去与周慧辞别,从石棉继续往南,再行百里,过山江,便是吴越的地界,那儿有人接应。

两辆马车停在城郊,因路泥泞,‘堵’在了一处,周慧握紧了钱袋子,这是女君递给她,给她用来打赏嬷嬷婢女的,除了这些,车掾底下,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还藏有匕首、迷药,金子,她深吸着气,握着车帘角的手心发烫,说话声颤抖,“女君不怕我卷着钱财带着人直接跑了么?”

生子恐怕十分伤元气,周慧将养近四个月,清瘦了许多,她说的话宋怜倒不怎么在意,她不会动用蜀中府库的钱,哪怕是从贼军手里抄没的,但因手底下养着斥候营,天下十三州消息或多或少知道得比寻常人多些,做起生意来,比以往在京城只有更便捷利广的,纵是在石棉挥霍一番,也并不伤筋动骨。

周慧这样问,她便有九成不会叛逃,宋怜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何经营,是直接开食肆,还是先从帮工做起,你自己安排,除非你给我送来第一封来信,否则我不会过问。”

周慧听得心口潮热,终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对面看去,只能见对方车帘后人影绰绰,不由失望,一时倒希望她最近学的不是算术,而是武艺,这样岂不是同清荷几人一样,离得近了。

“两名车夫武艺不错,是可信的人,可护你周全。”

马车缓缓驶出泥坑,周慧不自觉探出身体去看,直至天色昏暗,那马车隐进城门里,她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罢。”

她必定要拼尽全力,别让她等太久。

回府途中,有箭矢自层叠的屋檐角射出,穿过数十层间隙,钉入马车侧壁上,清莲清荷几人立时戒备,宋怜探手去取,是普通箭矢,只不过箭法惊人。

实则这世上有这样神乎其技箭术的人并不多,宋怜有些猜测,待看见矢尖信件上的字迹,心里微凝。

字迹是季朝的字迹,约她在庆福客舍雅苑相见,亥时初。

他竟是来了石棉。

宋怜并不难猜他的心思,那夜他百般撩拨,使劲手段,只为让她失智沉沦,想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因着实在太难捱,她并不想见他,只以她现下与季朝的关系,不去反而惹人生疑。

宋怜回府看了会儿信报,周弋回了广汉,茂庆和段重明两人纷纷献策,虽未能彻底根除豪强士族,却也令田家频频断臂,田世延已称病卧床,拒不见客,族中儿孙子侄,旁支亲眷在朝为官的,共有一百二十位,纷纷请了沐休,回田家本族侍疾,周弋焦头烂额。

段重明立刻精简官吏,肃清吏治,又掀起一阵哗然动荡。

宋怜细致看过各州郡近来的述报,问题不大,便也没有多的叮嘱,由得这一对好友在广汉折腾。

翻翻捡捡的看,临近亥时,乔装打扮过,从暗门出了府,去庆福客舍,进得雅苑,不见有灯,知必是他。

不知他今日是要使什么手段。

一面要去点灯,“阿朝?”

没有应答,她停步不前,许久暗夜里方才传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似应了,又似不满。

她是极守信的,与人相约从不会错了时辰,但他对她的恨意,恐怕比海还深,她一言一行他看不顺眼,也是正常。

宋怜一边留心屋舍里陈置,一边摸黑去客舍通常会放壁灯的地方。

有油灯,这次却是没有火石,宋怜用那支箭矢做盲棍,轻声抱怨,“好似从未在晚间看见过阿朝,怎么一直没有灯。”

高邵综坐在案桌后,淡淡看她在黑夜里磕磕碰碰,眉心微蹙,实则只要不是一丝光也无的密室,寻常人黑夜里也能分辨一点事物,她夜里的目力比常人还差些。

寝睡这件事上她是极不规律的,斥候送来的信报里,云府书房里灯燃至天明是常态。

长此以往,也不怕失明。

握着箭杆的手指微紧,略烦躁地松开,他声音寡淡无绪,“点了灯,恐怕吓到你。”

只怕等她发现他的身份,他也等许久。

宋怜走近,再要问,又听得他说,“我患有疾病,夜里不能点灯。”

宋怜转过屏风,适应了黑暗一会儿,能看见案桌前身影伟岸,数丈外停住脚步,轻声问,“今日射箭送信的人,是阿朝的朋友么,箭术十分了得,阿朝能否引荐。”

“朋友而已,无心功业。”

声音带着些许不虞嘲讽,不等她开口,他沉冽的声音传来,“我差遣武场的同僚沿途探查,必能查到贼窝,你留在石棉城,不要轻动。”

他带了不少人南下,只是有青霭山的事在先,她不肯据实以告,北疆军行事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见她沉默地立着,夜风轻动,衬得她身形纤弱,衣衫单薄,高邵综扔了手里吏刀,眉心紧拧,黑夜里眸底带起阴鸷暗沉,“莫非你已同你那死去的先夫,或是什么其他的奸夫育下子嗣,隐匿养在广汉某处,被这伙卖贼掳掠,你必须得亲自去?”

否则她不通武艺,以身犯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落在卖贼凶徒手里,鱼死网破之时,未必能有可供她周旋的时机。

以她的聪慧,不会想不到。

那就是当真有孩子了?

和陆祁阊的?

不是,与陆祁阊若会有,早先便有了。

那便是旁的男子了。

眸底皆是冰寒,视线穿过黑夜看去,阴鸷可怖,杀意铺天盖地。

纵是暗黑里,宋怜都觉有黑云压城。

因着那猜测实在离谱,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他,半响才道,“倒不是……先前便与阿朝说过,我的身体无法孕育子嗣。”

“我去阳川,自有安排,不单单是为了卖贼。”

高邵综眸光落在她精致潋滟的面容上,未见端倪,握着箭矢的手指松开,未同她说,当年从林州回北疆以后,他翻了许多的医书,虽未必精通,但也知她的身体并无异常,略调养,孕育子嗣,也未尝不可。

心口些许微热,他声音低沉,带了些肃穆,“卖贼里不光有饵,还有武艺非凡的凶徒,人数不少,你前脚一走,府宅被搬空了无妨,前头等着的必是虎狼窝,你别去,会有危险。”

宋怜在黑夜里望向他,并不怎么意外。

易地而处,若有人三番五次欺瞒杀她,她也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只上过季朝的一次当,他的关心她能轻易勘破,绝不会身心皆失,当真进入他的彀中。

来福传了消息来,除了散在安岳山林里的北疆军,他似乎还和朝中重臣有来往,调兵攻打蜀中,轻而易举。

宋怜垂了垂眼睫,轻声道,“谢谢阿朝挂心惦记,我自有分寸。”

想起青霭山的事,心里极不安,不免叮嘱,“我虽别有目的,但早一日抓住这伙卖贼,便早日少一些受骗受害,总归是一件不算差的事,不管阿朝武官里的师傅能力如何,阿朝可否就待在石棉等我,不要插手,有什么事,等抓住这伙卖贼再说。”

黑暗里他停滞片刻,应了声好。

宋怜心底是当真松了口气,也不多留,“明日启程得早,我先回去了,阿朝早些歇息。”

她一直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路也记得熟,说完也不等他应答,理了理身上的风袍,转身出门,不管如何,兰玠世子的品性在那儿里,加上以结果来看,清缴卖贼确实是为百姓利计,他再怎么想报复她,也不会捣乱。

宋怜心底松了口气,出了客舍,上马车坐下来,便觉她精神紧绷。

如今与他相处,处处皆要小心,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有计划,高邵综并不安心,天明时交代沐云生,让他差人以做生意的由头,跟在她后头,以防万一。

第二日临近出发,宋怜借布庄的事又耽搁三日,不见启程,那老者忍不住催促,她这才安排了马车上路,这次她是打算从阳川直接往泸县回广汉,该带走的东西便都搬空了,留在府库里的东西,已全是不值钱的空壳。

路上老者脚下生风,宋怜全都听他的,日夜兼程,连行了五日,距离石锦县尚有四五十里路,山路不好走,老者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傍晚她便察觉行走的方向在迂回,只是路途艰险又复杂,对老者又极为信任,队伍里漫说清荷几人,便是镖师也没察觉。

小女孩几次想靠近马车,都被老者呵止,偶尔动作粗暴,拖拽过去,似想打又碍于人前。

始终不见其出声,宋怜心下微凝,借请她端水的由头,将人唤过来,重新把过脉,脉象上看不出什么,却不好在此时探查,是被割了舌,还是被毒哑了。

那日清莲回禀时只说,医师要检查她嗓子,她死死闭着不肯张开口。

女孩想用手比划,端着水又不敢放下,一双圆眼睛里都是急切。

老者杵着拐急步过来,拉着红菱往后扯,笑得惶恐谦卑,“乡下粗鄙丫头,做不了这些细活,夫人莫要见怪。”

宋怜回神,朝老者笑了笑,“无碍的,日头晚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就快到歇宿的地方了么?”

老者拐杖竖起,往前指了指,吹过一阵山风,似乎把他的声音也吹得高朗了,“就在前面两三里路,山腹里有一处村子,那可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种着大片水桃,正好解渴呢。”

众人正是走得口干舌燥疲乏的时候,一听不必风餐露宿,还有甜桃可以买来吃,顿时大喜,连精神也振奋了。

宋怜垂下眼睑,遮住眼底暗芒,声音透过车帘往外传,温和清丽,“劳烦老人家带路罢。”

高邵综先回广汉,正翻看军务,见本该待在石棉的沐云生快步进来,微变了脸色。

第100章 谋算约定。

茂庆为广汉新政扬声,不必人刻意提及,段崇明自然而然开始关注蜀中政务,知道李旋任蜀中上将军,武职中地位仅低于军司马丘荣田,每日便常与李旋商议,如何以兵道解决蜀中四郡的贵族豪强。

“那萧小郎君说的倒也不错,士族豪强族中子侄遍布蜀中四郡,根深叶茂,尤其田、赵、王、严四家,互有姻亲,来往密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动他们的粮仓,恐怕蜀中先一步要大乱了。”

短短两月,李旋已见识到了厉害,广汉郡守令府察举新任官员,十之七八是三家书院里遴选,一月前起,书院里的先生开始陆陆续续请辞,不请辞的,也多称病在家。

学子们虽有不满,但大多数明哲保身,并不敢同士族背道而行,书院空了,被任命了官职的,先前欢喜,现下不敢走马上任。

牵一发动全身,新政还没开始呢,茂庆只这么一动,周大人立刻收到了下马威。

李旋是武将,但也通文墨,知道若任由茂庆段重明斗法,恐怕要将广汉的天给掀了去,去信询问周弋,萧琅却传了信来,让他稍安勿躁。

信里言明新政于百姓利计,又道茂庆段重明非狭隘之人,了解新政之后,针锋相对也可变成相辅相成。

果真这几日段重明变了风向,两人一在石棉,一在广汉,遥相呼应。

时日尚短,虽没能叫田严四家伤筋动骨,但李旋预料中危如累卵的局面并未出现。

反而陆续有言官搜罗田同海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的

证据,另外茂庆将田氏一族阻止新政减免赋税的消息广散蜀中,如今街上的人都知晓,要不是田相拦着,家中便能多些过冬的余粮。

不到暴—乱的程度,提起田家的态度,却是完全变了。

萧琅此时远在阳川,竟洞若观火,李旋佩服之余,心下不免怪异复杂。

从阳川来的信件,挑拣着可以给段重明透露的,李旋也不藏私,包括萧琅此时正在阳川江云山伏击贼窝的消息。

段重明双目炯炯有神,“那萧小郎君瞧着内秀,行起事来,却颇有章程,如此沉稳练达,足智多谋,茂无见了,我三人何防举觞对饮。”

称赞儿子莫如肖父。

称赞朋友莫非知己旧友,将萧琅同茂庆相提并论,可见其对萧琅赞誉之高。

李旋同他相处了有些时日,最是知这二人恃才傲物,骨子里从不轻易称赞人,如今说了这样的话,可见欢喜欣赏。

但凡有了兴致,段重明也极健谈,“周弋若只是小郎君喉舌,那便说得通了。”

李旋深有同感,也颇觉怪异。

同感是因为他一样看不出周弋有什么心机智谋,可与周弋做好友,却实难奉其为主公。

怪异是他同萧琅还算熟识,萧琅勤勉好学,待人接物颇有一些才干,但若说是能剿灭蜀中军匪的军机智囊,总不那么让人信服。

若当真有这般才智,在律令司处理政务时,也不至于生疏至此。

可现下阳川卖贼案,一应皆由萧琅全权调度,计划周密,他这个精通带兵打仗的武将,听了后,也挑不出什么差漏来。

大约才学之士,每每有急智罢。

段重明盯着李旋,忽而问,“萧小郎君是否与小友同姓。

“什么?”李旋没听明白,萧琅自然姓萧,怎会与他同姓,这话问得也太奇怪。

段重明观其神色,朝茶楼北窗望去,思量半晌,倒有些感慨,若早上二十年,甚至哪怕十年,大周朝李氏皇孙里,有这一位‘李萧琅’,便绝不会是如今阉党入朝,结党横行的局面。

大周江山能不能恢复中兴不可说,但要天下平稳吏治清明,在萧小郎君手里,当不难。

端看蜀中清缴军匪这一盘以无博有、气定神闲进退有度的棋局,便可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

也并不可惜。

段重明精神为之一振,江淮粮足兵强,北疆势盛,蜀中这一片刚露出些许尖角的荷叶,用心经营,未必没有与其一争之力。

便是因为难,才有走一遭的乐趣。

段重明朗笑出声,朝着面前的小将军摇了摇头,神情戏谑叹息。

李旋非但不傻,反而十分聪颖,几乎顷刻间便转过弯来。

富有真才实学,何须隐瞒,又何须假借周弋喉舌,以周弋待大周朝忠心耿耿的秉性,若非是李氏,又怎会甘愿鞍前马后,如今萧琅崭露头角,只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恐怕竟当真如段重明猜测,萧琅另有身份。

念及此,登时心脏鼓噪耳膜,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阳林河谷中,原本有一处与世隔绝的民寨,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合寨三十六户人家,共有百三十九人,百十年来农耕桑种,靠山吃山,自给自足,只因四年前寨民从外头带回两名夜宿狼山的男子,男子留住半月,离开后不到五日,阖寨上下遭了殃。

妇孺孩童卖了,年轻力壮的杀光,就被占了地界。

因为处地位于三州交界,山林茂盛隐秘,四年里竟少有人察觉,也无官府管辖。

卖贼自称锦衣门,将云寨建成道山,用道门做幌子,实际专司买卖—人口,北边的卖到南边,南边的卖到北边,从发家至如今,竟有七八年了。

一样的贼窝十三州里供查问出三处,余下两处,蜀中已去信各州诸侯王,此事立时会昭之天下,哪怕最穷困的州郡,也必不会坐视不理。

五百精兵,已围住云水山,只待山上烟信一起,便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面上山,将卖贼堵在窝里,水泄不通。

天色已晚,林间树木繁盛,遮住光,显得越加黑暗,副将成江有些着急,“怎生还没有烟信,会不会出了意外,小将军看要不要打上去。”

山上除了卖贼,还有至少五十余被拐骗来的百姓,云水山山势奇特,轻举妄动,恐怕贼子们鱼死网破。

萧琅看了看天色,心里虽一样起了焦灼,但还未到她约定的时刻,便也耐心等着。

宋怜和清莲清荷一起,连同六七十名女子一并关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生就一个放倒的细口瓶子模样,里头气味混浊,光线暗淡,被关在里面的女子连哭也不敢哭,也不敢交谈,一旦出了声,便要惹来一顿鞭笞。

越至傍晚,女子们越是恐惧害怕,宋怜开口问,也无人敢开口应答,只暗地里小心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出声。

夕阳斜照的光照进洞口,驱散死寂的昏暗,山洞里微亮了些,靠洞门口的位置传来

女子颤巍巍又勉强镇定的声音,“我们这么多人,不如每人捡块石头冲出去,强过在这里受凌辱,姊妹们——”

那女子听声二十一二年纪,等了片刻,无人肯应,她似是绝望,重新瘫坐在地上。

越临近傍晚,山洞里气氛越紧张恐惧,许多人不自觉往后缩,连哭都不敢,有个胖肚子的男子过来提人,宋怜知晓了原因。

他一来就问今天有没有想回家的,连问了几声,无人肯回答,那男子狞笑了一声,几步跨上前,因着挤不开,两脚踹开左侧女子,哀嚎哭喊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先前出主意的女子被抓住头发,拖拽出来,她并不哭泣求饶,挣扎着与那男子扭打一处,被打得撞上山壁,男子依旧不放过,声音恼怒又不耐烦,“能伺候山主们是你的福气,莫要嚎丧了。”

边说边威胁,“谁再敢添乱,死了你不算,你们各家有什么人,我们都是知道的。”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想想清楚。”

说着,薅起那女子头发,拽着往外拖,许是嫌女子衣裙钩扯着麻烦,一把撕扯去。

宋怜来阳川,本是为确保计划顺利,让萧琅能一举成名,未必立时能赢得蜀中诸臣的拥戴,但一个有能力的少年君主,总要有说服力些。

听着山洞里的情形,心底微微一动,拉过清莲的手,在她手心写完字,烟信塞到她手心,从角落里起身,清丽的声音响起,“让我去罢,我自愿侍奉山主。”

清莲着急,小声唤夫人,又要起身一同去,宋怜制止住,示意她莫要露出行迹。

那男子转身,怪异地笑,“今儿山主们高兴,可是点了名要美人。”

今日一同被捆上山的,不止宋怜一行人,看上下搬运货物的,大抵骗害到了不少村落,这般丰收,自然是高兴。

宋怜擦掉那个小女孩涂抹在她皮肤上的灰墨,走上前,迎着那男子痴呆的目光,温声道,“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