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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20566 字 7个月前

宋怜心底颤了颤,没问周慧,陆宴究竟会出什么事。

第176章 别苑腿骨

去往商州,墨城是必经之路,但北疆斥候并未在墨城发现任何有关王妃的踪迹,自沅水同王妃错开,王妃的踪迹似乎消失在了沅水上,越是往内腹,越了无痕迹。

临时在墨城住下处理政务的高邵综,看着舆图上沅水的流向,几乎气笑了,旋即蹙紧了眉心,商州不是她的目标,若是谋夺京城,她有何把握能在北疆二十万大军攻无不克的形势下夺取京畿。

且北疆势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时无论是谁,想要起势,都缺乏出师有名的契机。

他正思忖,虞劲疾步进来见礼,“属下等无能,尚无王妃的消息。”

高邵综压了压眉心,“去往商州的斥候接着追查前朝遗宝,都有谁在追查

遗宝的事也一一探查清楚,在墨城等一等,想必不日会有消息从京城传来。”

主上平素不见喜怒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可奈何,虞劲听出来他们是被主母误导,寻错了方向,白白在途中耽搁了几日,心底竟连气闷也气闷不起来,只咬咬牙,下了决心要继续训练暗卫斥候营的人,今日要查的是主母,谈不上敌人,来日若有了与主母能力比肩的劲敌,再查不出,危及北疆基业。

虞劲看了眼案几,闷闷应了声是,见礼告退了。

客房里重新陷入沉寂,高邵综阖了阖眼,思虑她的谋算,虽拿不准究竟是先有商州遗宝的事,她借势而为,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手笔,但无疑她骗了他。

想到沅水船上那抹红,眸底闪过气恼,阖眼养神,近一盏茶的光景,方才取过放在案几右侧的盆木。

不过尺高尺宽大小的黑色陶盆里,栽种着两株并蒂双生的草木,叶片呈锯齿状,叶面色如翠玉,养了一路,这几日花正谢,露出两枚山梅野果大小的红果挂在花心,下次再见,这株果子应当成熟了。

他手指拂过案几上放着的长剑剑锋,鲜血从指腹溢出,他将手指垂在草株根前,鲜血浸湿泥土,那红果叫鲜血滋养,色泽似乎越加鲜红欲滴。

待花盆里的土浸得足够润,他方将植株挪到窗台下,叫它能照到日光,呼吸窗外与屋内不同的气息。

他将这株从同州取来的同心草养得很好,将来她同他琴瑟相和,他会爱她护她,也会尽力克制,不因妒忌避讳她同臣官商议政务,不会再将她关在府中。

念一起,压抑克制的思念随之疯长,她说过会给他来信,但至如今,各处斥候并未收到她的只言片语,便不由叫他怀疑她的话是否当真。

他却不会去深想心悦他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说,他便这样信了。

取过案牍上堆放的文书,处理政务,扫过一卷从广汉送来的述书,目光停顿在某处,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一顿,重看了这卷捷报职述,片刻后将其子刘昂的奏报取出。

孙复为阻隔追军,续存孙家军实力,弃广汉城时,欲放火烧城,以广汉三十万百姓性命,阻挡北疆,此计本已得逞,得一义士相助,断洛水桥,孙复以及孙家军为求生,不得不折返城中救火,城中二十万百姓幸免于难。

孙昂的请功文书里,提及有两名女子放火烧桥,其中一人生得文弱,似闺宅女子,一人武艺高超,因截走阳川城中擅修木桥的匠造,受阳川府衙追捕搜查,请令北疆为其提供庇佑。

广汉。

高邵综霎时从案几前站起,带得几卷文书散落在地,低唤了声王极。

王极应声进来。

高邵综眸底生出暴雨风雷,“江淮有变,速查,传令周平,徐州军按兵不动,随时戒备。”

王极大骇,由自迟疑,但他深知主上的脾性,不必多问,也不敢耽搁,立时备好军令,八百里加急送过清江,不放心又去寻了追来的小矛,另给它绑上信令,让它将信送回长治,以海东青的速度,二公子在长治收到信,转往徐州,兴许比千里马还快些。

他交代完,才有空细想,江淮臣民一心向往安平,已向北疆投诚,怎会生变,平津侯不正在益州与好友罗冥每日赏花作画么?

江淮怎会生变……

高邵综吩咐即刻启程,回道州。

陆祁阊疯了,念及她所求,一时心急如焚,她若当真策动江淮,十三州陷入战乱,以江淮之力,二十年未必可平息,战杀无休止,损耗的是大周国力,外敌必有可趁之机。

“幸而北疆势盛,定北王将那羌胡羯人打得服帖,不敢来犯,否则八十年前的苦难,又要重来咯。”

老者衣裳上俱是补丁,两颊凹陷,杵着拐杖,脸上的神情却算得上轻松,“你们嫌现在日子苦,可珍惜罢,要像前头些年,那些个吃生肉的,可把我们叫菜人的,随意抓上几个,蒸煮着吃了,是稀松平常的事,哪家的妻母子女没遭过欺辱,如今虽是战乱,可老者我看这天下大势,不出一年,当天下归一,倘若是个明君,太平盛世跟着就来了哩!”

立刻有人接话,“定北王不是明君,谁还是明君,拒外敌,平内乱,虽是有些风流传闻,但身为一国之君,要天下什么美人要不得。”

船上的人虽都消瘦疲累,但因着看得见的希望,几乎人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轻快的笑容,恰似今日拨开云雾后的雨霁天光,周慧被感染,心情也不由跟着雀跃起来,只是念极那正靠在窗边看景的人,扬起的唇角微微抿起。

阿怜没有乘坐南下的船只,去临近的益州,周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阿怜没有接着错下去,她很高兴,日后三人一道经商,开开心心过安平乐道的日子,也挺不错。

周慧端着从船上买来的热水,往里头放了一点安神的银叶茶,送去船房里,女子正看着舆图,黛眉微微蹙起,凝神的样子,周慧轻轻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案几上,轻声劝,“这是广汉的银叶茶,我尝了尝,还是以往的味道,阿怜吃一口看看。”

宋怜目光落在岭南山脉上,先前还不知阿晏打算的时候,她其实有想过进岭南山脉,这里崇山峻岭,山势陡峭,兵马很难行进,她也不是想落草为寇,只是想占着一块山头,便是囤些金银钱粮,也易守难攻,不易被人察觉。

她不会去商州寻宝藏,哪怕前朝遗宝的事确有迹象,但她手里无人无兵,找不找得到是个问题,纵是查出来遗宝在哪里,也护不住的。

高邵综也决不允许这么一批足以覆国的宝藏流落在外,在这件事上动脑筋,最终只会白忙一场,以北疆的实力,查到遗宝是迟早的。

她目前暂时还不想回北疆。

但需要在高邵综察觉她行踪前尽快离开益州,否则以这人无事也妒三分的性子,知道她来了益州,见了阿晏,估计好不了。

周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绵延的秋山阻隔了益州,轻声劝了一句,“阿怜是在担心平津侯么?”

宋怜摇摇头,沐云生看似散漫,对北疆却忠心耿耿,也心怀天下,江淮已率民臣民献衷投诚,沐云生不会不知阿晏在益州出事,会带来多大的变动,他既将信送进周慧手里,让她前往益州赴约,阻止阿晏,便会护阿晏周全,不会对阿晏下手。

宋怜同周慧提及自己的计划,“去益州以后,我与郡守令见面,当夜便会离开益州,这张船会在林州停靠,你和林霜可先回京城安置家业,你我三人许下一年之约,一年之后,还在林州相见。”

周慧下意识就反驳,“孩子云秀在带,她就是孩子的另一个亲娘,孩子跟着她不缺陪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正守在船顶的林霜倒挂下来,扎成一束的头发在窗口悠闲得晃来晃去,她不说话,可目光坚决。

宋怜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又有些发暖,她亦打算进京,不过是想亲手取李珣的性命,给这桩恩怨做个了断,这件事便不带她们二人了。

绝非是需要她二人寸步不离跟着会自戕的人,她笑道,“我不会做傻事,你们放心。”

周慧哪里能放心,面前的女子脸色依然苍白,灰败尽被藏进眸底深处,偶尔独处,才会露出落寞不甘,昨夜周慧半夜起来,隔着回廊见她立在窗前,初冬衣衫单薄,形销骨立,半明半昧里看着暗夜里山脉绵延,杏眸里不甘越燃越烈,攀升至顶峰,又寂燃熄灭。

“你要去哪里总得叫我知晓,我会拖你的后腿,林霜不会。”

周慧打定主意要跟着。

林霜垂下脑袋,重重点头。

宋怜话几次到口,都没说出口,有长云山的事在先,无论她说什么,两人都不会信的,最终轻声道,“李珣决计不会降,北疆大军杀进京城,我知道他会从什么地方逃走,想去岭南,去岭南之前,想先取他的性命。”

有计划有要做的事,那就是确实不会再像长云山一样了,周慧高兴得围着她打转,林霜因担心被拒绝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松懈下来,露出浅浅的笑意。

宋怜便也不隐瞒,和两人合计去岭南的事,因着手上没有太多银钱,起初自是先从生意做起,要采买转卖什么,宋怜心里都有计较,直至在益州和县,要下船前,大致的章程已经定下了。

连林霜也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兴奋,两人在一旁出着主意,大到上什么货品,小到定价,商渠走哪一路,几乎可以称之为喧杂欢闹,宋怜听着,恍惚一瞬,再看外头的天色,漫山遍野秋冬交替的颜色,似乎也没有那么灰败暗沉了。

宋怜周慧开始收拾东西,守在窗口的林霜先发现了异常,侧头低声朝两人说,“是沐云生,带着两个家仆,都会武艺。”

她不由自主握住了身侧的佩剑。

宋怜掀开帘幕往岸上看了一眼,朝她微微摇头,她接管不了江淮,沐云生不会害她,当真要害她,也不会只带两个人。

沐云生是北疆王的人,林霜十分反感定北王,尤其反感其人对阿怜的强势和限制,因而哪怕阿怜这样说,她对沐云生依然十分防备,这一种情绪在沐云生要求避开她们同阿怜单独谈的时候,更是高涨到了顶峰。

沐云生对这个不分是非唯宋怜是从恐有武艺无有脑子的女子,也不怎么待见,到两人走到渡口右侧空旷的回廊亭,抱臂盯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你会放弃陆祁阊给你铺好的路,真令人吃惊。”

宋怜猜测沐云生将阿宴出事的消息传回她手里,是想借此拖住她的脚步,令她不能顺利南下接管江淮,她并不接他的话,轻声问,“阿宴现在怎么样,可有危险。”

沐云生眯了眯眼睛,扯了扯身上的大氅,眯着的眼睛盯住她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平津侯背信弃义,欺瞒天下人,以性命谢罪天下,只为你心中所愿,想必王妃心中十分感动。”

他语中带刺,想必已经听说她不经过高邵综同意,设计从长治府离开的事,连带鄙薄了阿宴,宋怜只是又问了一遍阿宴的状况。

沐云生只觉面容上脂粉遮不住的苍白刺目,似熟悉她的人,大约都想不到她最终放弃了,放弃了压了这么多年的野望。

不管原因为何,都是天下人的万幸,他缓和下了神情,只是任就看住她的眼睛,“我的人发现得早,救治得及时,暂时死不了,但毒入五脏,若不安生将养,有性命之忧。”

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乎压进掌心,又松开,对阿宴,她是几辈子还不完的亏欠,如今他不必背负千千万万人性命,不必下这阿鼻地狱,总归也算一件好事罢。

宋怜平复好心绪,抬眸问沐云生,“你约我单谈,是有什么事要说。”

沐云生已收到了好友此时已到墨城的消息,面前的女子并不安于后宅,佯装去了商州,好友这一情障越陷越深,跟着从北奔走到南,她却辗转来了益州。

任何一个做夫君,恐怕都不会容许妻子身侧有这样一个牵绊纠葛极深,愿意为其付出所有的男子。

沐云生盯住她,开口先问了三件事,“你来益州的事,有去信告知过兰玠么?”

宋怜摇头,她凡开了口,潜藏在益州,江淮的斥候,立时便能将她

控制起来,甚至带累阿宴,她计算着时间,便是最快的信鸽,消息传至道州也需要五日的时间,高邵综可能南下的更远,她赶在他来之前离开益州,便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

沐云生心里失望,如若她有心,等一等好友,一同来劝陆祁阊,好友只怕不会没有不高兴的,她不肯如此,是挂心陆祁阊当真丢了性命,也是不想陆祁阊伤心难过。

此女与陆祁阊和离,本就是迫不得已,如今陆祁阊笃定她将来能做一名好皇帝,不惜以性命,以一生清名,以万万人血骨,为她铸出一条至尊之路,她待陆祁阊,岂会半点情谊也无。

沐云生再问,“你见过陆侯以后,会回长治么?回去他身边。”

宋怜明白了沐云生接连质问的用意,略顿了顿,“这是我同高兰玠之间的事,我会处理好。”

沐云生一双桃花目里带出讽刺,“你处理的办法,便是以一句心悦,令他等,等到你宋怜什么时候有空闲,他为你一退再退。”

他不等她再开口,目光逼视着她,“见过陆祁阊,你即刻返回北疆,前事如同烟云,我沐云生敬重您为北疆王妃,如若不肯回北疆,你不配做北疆王妃,可下位让贤。”

“天下的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女君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占,总归太贪心,夫妻两人是为一体,总有一个人需要让步,女君做得到么?”

他的话十分不客气,显然对她算计高邵综这件事十分看不上,宋怜一时思绪纷乱,她想在岭南做自己想做的事,建一小座城,几年以内并不想回京,却也不肯这么放弃同高兰阶的婚约。

一时未应答。

沐云生见她不肯回长治,又不肯放弃婚约,一时气笑了,大抵是太有才学,所以要的才更多,他从没见过似宋怜这般女子,若她的夫君是旁人,他会敬重她的才学能力,惋惜她一生坎坷,可作为一国之母,作为好友之妻,他并不希望皇后是她。

好友竟有意为妻子在朝中培养势力,长此以往,必定酿成大祸。

此女也不似有容人之量的,此番她从长治离开,实已犯了北疆近臣的众怒,虽不敢叫好友知晓,但抱怨的书信雪花一样飘往京城,多数是请另立王妃的。

这里面多少掺杂着臣将的私心,但有一点沐云生是赞同的,宋怜的野心与生俱来,一日不死,便一日浇不灭,居高位,终成祸患。

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他犹豫半晌,还是把写好的和离书取出来,在石桌上铺开,揭开墨盒盖,朝她道,“朝里人不满王妃之位,如若三日后你肯随我回北疆,我力保你坐稳定北王妃的位置。”

他略停顿了片刻,接着道,“如若不能,女君自请下堂,放过兰玠罢。”

又道,“朝中臣子,十之七八是不赞同你做定北王妃的,尤其你平津侯夫人的身份近来被许多人知晓,反对声甚嚣尘上,若女君无法尽到为人妻的职责,放过兰玠罢。”

石桌上的文书字迹端肃,并非沐云生的手书,末尾府衙的印封红得刺目,宋怜心下刺痛,虽知这绝非高兰玠的意思,他也绝不会因群臣反对便放弃同她的婚书,这一刻却还是似回到了十三岁那年,母亲被诬,她们百口莫辩,在平阳侯府的厅堂,被族人宋氏的人指点议论。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抓起笔在上面写上宋怜两字,转身离去的冲动。

但最终没动,只同沐云生说一句,要高兰玠的答复,他说要毁婚书,那便毁了婚书。

便是他不来,她便不会写的意思。

宋怜转身离开,她背影笔直,只是乱了的步伐,昭示她的心并没有面上那般平静。

沐云生唤住她,将两枚钥匙放在石桌上,“锁着陆祁阊的两枚钥匙在这里,抱歉,伤他也是迫不得已,你二人如果离开益州,不会有人阻拦,也不会有人暗中跟随。”

宋怜脚步僵住,片刻后折身,取了钥匙握在手中,快步离开,转过回廊,下了台阶,见周慧不断朝这边张望,目带担忧,她朝对方笑了笑,示意她没事,又朝林霜点点头,三人一道去和郡城东的别院。

“陆侯两名亲随,六名近卫,也都放了。”

是沐云生给的消息,阿宴抱着必死的心,服下了带有毒药的茶,一口饮尽,虽救治得及时,没有立刻毙命,却卧床不起了,至今昏迷不醒。

因防着他自戕,或是泄露消息,已被卸了手骨腿骨,被铁链锁在别苑的地牢。

三人快马加鞭赶到别苑,守卫似乎事先得了命令,远远避开,门口空荡荡的,迈步便能进去,宋怜在门口停住,只觉

双腿有千斤重,一时竟不敢进去。

立在门口,想着里面地牢里的人,再想起高兰玠,恍惚觉得似她这般无心无肺的人,实是不配有情爱的,谁同她在一起,都不会开心幸福。

她一个也对不起。

宋怜立在院门口,到周慧林霜催促,才推门往院子里去。

第177章 分寸允许

入冬的天空雾霭沉沉,天上乌云汇聚,将天地间的万物压得很底,宋怜立在门口,双腿灌了铅似的沉,叩门的手臂几次抬起,又都受不住重量般落下。

他服用的是一种鸠酒,以毒木制成,无色无味,毒入五脏六腑,短短一刻钟,便可毙命,此番来见罗冥,他是存了死志的。

过往两人相处的点滴从眼前一幕幕浮起,念及他如今卧病在榻的模样,更加没有力气往门槛里迈进一步。

里头传来男子的声音清雅温润,似因卧病在榻,带着些哑意,“是阿怜么,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语调温和,好似昔年平津侯府,她因郑记的生意晚归,去书房寻他,他问她今日累么,可用了晚膳了。

宋怜抚在门上的手指微颤,推开门,抬步进去,外头天光暗淡,屋子内点着的灯火泛着微黄的光,一时竟有些刺目,叫她看不清屋里的陈列布置,只是循着床榻的方向,一步步缓缓走去。

陆宴搭在被褥上的手里握着一卷经帛,帛书质轻,纵是手腕刚刚接上,也不影响什么,只是看着昔日灼目的女子一步步走进眼帘,那一双不再明媚满是灰暗萧索的杏眸叫他心底大恸,一时连绢帛也握不住,手肘撑着床榻,坐起来了一些。

她在离床榻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既不说话,也不靠近,人比先前清瘦了许多,立在光影里,形销骨立。

心底的剧痛越来越烈,陆宴朝她抬了抬手,“阿怜,过来一些。”

榻上的男子墨玉冠发,着一席云山蓝衣袍,眉目如画,好似当年两人相约踏青的模样,可宋怜却知清雅的衣袍下,他身上伤痕累累,她鼻尖酸涩,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他的眉目。

她亏欠许多人,除却母亲和小千,面前的男子她亏欠最多最重。

若非一样的眉眼面容,谁又能将面前的女子同昔日的宋怜联系起来,陆宴心底剧痛,抬手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一遍一遍道,“我不怪你,我相信阿怜将来可为明君,方托付了江淮,无论阿怜作何选择,我永远不会怪阿怜,时势如此,造化弄人,以阿怜的才学智谋,天时地利人和凡占一样,必定心随所愿……”

肩上有被泪珠浸润的灼烫,陆宴想将她心底的痛意悉数收来身体里,下颌在她消瘦的肩头轻轻摩挲压着,眸里光影晦暗,待她平复了,也并不提江淮的事,不问她为何放弃接手江淮,只是端过旁边药炉上温着的清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宋怜没有胃口,但端着碗的那只手,虽稳当,碗里的粥却有细微的晃动,宋怜抬手接过青瓷碗和勺,坐在榻边慢慢喝了起来。

阿晏重情义,她对他最大的亏欠,除却江淮,最让他伤痛的,还有高邵综。

她对高邵综动了心,她心悦了高邵综。

陆宴一直凝视着她的容颜,看到了她眼里的愧悔,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妒忌高邵综么,自是妒忌的,可也庆幸过,庆幸长云山时,冯成挡住了她想一跃而下的去路,高邵综把解药留给了她。

林霜周慧唤醒了她消沉的意志,叫她绝了想自戕的心思。

他感念每一个拉了她一把,叫她多一点点想活着的人,哪怕这个人是高邵综。

妒意翻涌,陆宴压下了,同她问了些这段时间的事,大多是问吃饭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宋怜一一答了。

他自也是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琥珀石手串,她常年行走在外,并不爱在手腕上佩戴饰物,能叫她一直带着的,自是意义非凡。

昔年他亦曾在高邵综手腕上看见过同样的手串。

垂在榻边的手指微蜷,陆宴垂了垂眼睑,也并不问会叫她为难的问题,反而温声道,“我的身体已无性命之忧,高兰玠爱你至深,必不能容你在益州逗留,你将来有何打算么?”

他提起高邵综时,语气温和,并无怨怒,反倒处处替她考虑,心中一些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下来一些,压在心头的石块似乎也轻了不少,宋怜想去牵他近在咫尺间的手,到底克制住了,只是轻声道,“我会先去一趟京城,找李珣,日后会寻一处落脚的地方,重新开始做生意,或者做一点别的事。”

他因远山墨画的眉目,纵是消瘦,也是西河融雪般的恒宁清俊,宋怜抬睫,看着他目光融融,“我会好好的,阿晏你也要好好的,把身体养好。”

陆宴未言语,点头应了,他目光流连她面容,又克制地收回,敛住眸底的情绪,未露一丝端倪,只是劝道,“今日奔波定是累了,今日现在益州府歇一晚,我欲往颍川,明日一早一同起程,我送你一程,当是告别。”

他轻轻一笑,“恭喜阿怜遇见心悦之人,我祝阿怜同心爱之人……我祝阿怜此后每日安平康健,日日皆有欢喜。”

宋怜岂会不知他待自己的心意,心中堆积的酸涩越积越多,她已不能同他在一起,不能陪伴他,说再多的话,也苍白无力,算算时间还算充裕,便轻轻点头应了。

她仔细看他的眉眼面容,最后到底越矩的探手自床榻里侧,取走了他藏在里面的文籍书册,他甚少生病,几次重伤都是因为她,虽是性情澹泊,被迫躺在榻上时,也十分不耐,总也翻看些书籍文简打发时间。

寻常的伤倒也罢了,现在伤在手腕,稍不注意,将来留了遗症,握不住剑了是一,阴雨天疼痛起来,每年冬日都要受罪。

柑橘的清香一晃而过,陆宴微微失神,背微绷直,又放松开,克制地收着手指,只含笑看着她。

宋怜看见他眉目舒展,自己沉郁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一些,他,林霜,来福,周慧,福寿几人,她是想让她们忘记过去的纷争痛苦,重新好好开始生活的。

宋怜叮嘱他好好休息,想先去寻一寻罗冥。

素色衣袖从手指边扫过,滑走,带走唯一的暖意,陆宴应了一声,待那身影出去,连同月辉的光影一并被关在门外,声音再轻,也是透骨彻心的痛意。

屋舍里油灯燃尽,微光熄灭,陆宴整个人沉进黑夜里,一动不动的。

千柏知道夫人来了,但一直没进来打扰,待安顿好林女侠和周夫人,他才端着药进了屋子,漆黑的屋舍叫他心惊,快步走到榻前,见榻上的男子正看着虚空的黑夜出神,微微呼了口气,重新点亮屋里的灯。

他是希望大人能带夫人远走高飞的,千柏把知道的都说了,“夫人在北疆的形势并不算好,许多北疆近臣已接连上书,请废王妃之位,虽说畏惧定北王,驳回一次后不敢再上呈,可心底对夫人是十足厌恶的,夫人若想在北疆立足,将来必是难上加难。”

他忍不住劝,“夫人在北疆,不会快乐的,大人带夫人离开罢。”

陆宴苦笑,“她只是暂时不想理会自北疆臣将,将来若有意插手朝事,上了心,那些臣子难不倒她。”

他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她已动了心,若只能选一样,我选她顺心遂意。”

夫人同北疆王相处时的情形,千柏见过,心底也有担忧过,如今担心成了事实,一时也怅然,看着榻上失魂落魄的男子,心中不忍,“夫人心中必定也有大人的,否则怎会赶来益州。”

陆宴将药碗放回托盘里,温声道,“宁愿她直接去的江淮。”

千柏整理包袱的身形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劝道,“如今夫人放弃了也好,毕竟以当今的天下大势,不节外生枝,北疆可在月余内结束动乱,天下百姓,江淮的百姓,也能免于战乱之苦了。”

陆宴微微摇头,他同千柏自小相识,似主仆,也似亲友,便也不惧同他说妻子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语,“昔年她经营郑记,有一日从府衙记册回来,同我说,若是后宅的女子走出家门,世上做生意的人多了一倍,做官的人多了一倍,那铺子里摆放的商货价钱会低一半,品质反而更上乘,为官做宰的,自会更有品格更有能力才学。”

她许是在记册的官员那受了些许为难,也或许是看不上对方的能力,回府同他说起这些话,叫当时侍奉她的百灵目瞪口呆,他当时安慰她勿要动怒,却也只一笑而过。

这几年再想起她说过的话,在心底又有了不同。

她争权夺利是为一己之私,但倘若是她登上高位,这一个世道,也许当真会如她所愿,同过去百代十代的王朝相比,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高绍综有扶危定倾之能,但和以往不断轮回更迭的王朝又有何区别。

千柏吃惊不已,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有道理,若现今天下官场上的官宦,一半以上有夫人的才学智谋,那受苦的百姓就又少了一半了,他呆住好一会儿,游走的神思才又回神了,“可夫人放弃了。”

陆宴只觉这几日饮下的药此时都翻覆出了苦味,“因为她不会成功,世人不会允许她成功,李珣是她唯一能成功的机会,李珣背叛了她,她再翻不了身了。”

千柏从这些言语里听出了无尽的困苦,是夫人的。

大人的心意,唯有同夫人一起双宿双飞罢了,千柏轻声说,“照千柏看,只要大人开口,夫人必会舍了定北王,随大人离开的。”

“好一个色令智昏的平津侯——”

林江收到江淮传回的信报,气怒得失了分寸,王极瞪他一眼,让他注意身份,但事情紧急,他也不敢耽搁,立刻将信报送去书房。

第178章 内情分割。

出乎宋怜的预料,罗冥对于宴会上发生的事并未心存怨怼,他隐瞒下了平津侯身中剧毒的消息,同时暗中召集益州境内有名声或是有能力的医师药师,为陆宴诊治。

她也几乎认不出罗冥,他原是身宽体胖的模样,如今比寻常人还要消瘦一些,宋怜开门见山,“来益州之前,我曾差人往京城送信,欲让人从林圩手中救出令堂,昨日信鸽传来回信,令堂已经被人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禁军的人正大肆搜捕,救出令堂的人留了信,让我转告罗大人,令堂一切安康,罗大人若定了归隐处,介时会将令堂直接护送至大人居所。”

李珣林圩必定在前来益州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比起躲避追捕将人送来益州,直接送去李珣意想不到的地方,更为妥当。

陆宴不可能再杀罗冥,宋怜便不希望罗冥怨恨陆宴,她将一封信放到案桌上,推到罗冥面前,“救下令堂的人,想必罗大人能猜到。”

信帛外写着吾儿亲启四字,罗冥拿起,打开信时手臂颤抖,三五次后方取下泥封,看完后跌坐进椅子里,许久长长舒了口气,才缓过神,又像是顷刻被抽走支撑,卸下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好一会儿才将信收好,起身朝宋怜拜了一拜,并不直视她,苦笑道,

“若可以,女君夺了位,我罗冥也没有不支持的,至于祁阊,他差人送了拜帖,我心里便有一些猜测,凡他要做的事,必有缘由,若我的性命,能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

他相信无论陆祁阊要做什么事,皆会善待益州的臣民,益州臣民归于江淮,也无人不开怀。

更私心里,似他这等无能之人,无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强兵,救不出被困的母亲,他若死在祁阊手里,祁阊不会不管母亲,他只是不曾想到,祁阊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自己的命。

虽如此,他暗地里还是救下了母亲。

如今他大约也猜到了祁阊的用意,宋女君的治国之能毋庸置疑,若为君,必是明君,他相信祁阊放弃定北王选择扶持宋女君,绝非全因私情,但他待宋女君的情意,是不用说的。

叫他看来,宋女君便是为定北王妃,待祁阊,也绝非全无情意。

在得知益州发生的事以后,她立刻派人前往京城,尝试解救母亲,此时来寻他,处处为祁阊考虑,又怎能说没有半点情意呢。

好友没有心爱之人相伴,此后纵是纵情山水,也是心有牵挂,心中最大的欢喜留在了朝野,哪怕眼前是名山名水,只怕乐趣也不过一时。

罗冥只说了一句,“若女君入主金銮殿,祁阊是可退居后宫,诚心诚意陪伴女君,他打从心底真正认可女君,可定北王,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朋友妻不可直面,罗冥并不敢看面前容色姝丽的女子,但一眼匆匆而过,他还是看见了她稍纵即逝的出神,心脏连跳了两下,替好友高兴,无论如何,他是希望好友得偿所愿的。

而这样一位女子,倘若陷在后宫,如何能开怀呢。

两人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造化弄人,才平添这般波折。

他不再多说,益州的土地,今日之后便会直接归入江淮,他会开仓放粮,把粮食分给乡里村里的百姓,散尽家财,带上家人隐居南山。

他猜用不到一个月,天下归一,介时若好友肯同他做山野邻居,每日诗书理画,岂不快哉。

宋怜告辞,妻子梅氏从屏风后折转出来,婆母被救,她心里也十分欢喜,平津侯待妻子的情深意厚,她观这女子也绝算不上无情,两人本该琴瑟和鸣的一对。

罗冥不知该如何帮好友,同妻子立了半晌,只好先去收拾东西。

宋怜从益州府出来,方走过一条街,便被请进了茶肆。

她只看一眼匾额上不明显的标记,便知是沐家的,门口停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看车辙压陷的程度,里面当是装了不少东西,离此三五丈外的吃食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灰衫的男子,宋怜看得出来都是护卫武士。

沐云生要起程离开了,看着装,当是回长治。

她不必猜也知沐云生要说的事,并不是很想去。

但自来了益州,除了林霜,张青也暗中护她,若她同沐云生争执起来,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宋怜在门口停顿片刻,被随令引上二楼,她朝沐云生道谢,又道,“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益州了,劳烦沐先生给兰玠带信,待我安顿好,自会去京城见他。”

沐云生先前便知道她绝不可能跟他回长治,这时确定她不回,且归期不定,心里失望,也不欲同她多言,只在路过她时,将和离书的卷轴递到她面前,见她不接,他也不勉强,将卷轴放在了她手边的案桌上,给她下了一贴毒药。

“陆祁阊身体状况不好,看你做定北王妃,他能活多久。”

眼见女子身形有了些几不可觉的摇晃,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沐云生不再多说,快步下了楼,放下车帘时看见了远处暗中守护的江淮斥候,心里越加坚定了此君不宜为国母的念头。

北疆王妃曾为平津侯夫人的传闻若再往外流传,将来纵是江淮当真平稳归入北疆,此事也将成为一把利器尖刀,分割北疆和江淮,江淮臣民蒙羞,无法自处,好友名誉受污,君夺臣妻,是千秋万代都洗不清的污点。

她其实这时候死了是最好的。

令立王妃,一切流言不攻自破,便是不立,此事也成了过去的事,北疆江淮太平无事,方能海清河晏盛世开泰。

沐云生看向茶肆,心底的杀念一起,再难压制。

宋怜折身朝窗口看去,对上沐云生的视线,那男子来不及收回的杀意虽不是来自高兰玠,却依旧叫她心底刺痛,宋怜走到窗口,自上而下看着沐云生,看着他轻轻启唇,“我知你是为了北疆好,可是他即将成为一国之君,我怎会放弃一国之君的爱,有了他,我就有了天下,我就是要当他的污点,叫他再做不了明君。”

她声音不算大,只是沐云生懂得读唇,方才听得清晰了,他怒极,手已经握住了折扇,到底克制住了,敛了杀意,折身进了马车。

宋怜见马车走远,抬手扶住窗棱,看向北疆的方向,片刻后转身,先回了别苑。

她先去看了阿宴,给他把了脉,她医术不精,看不出该如何将他治好,只知他脉似沉疴,仔细问了医师他用药的情况,端着药膳折回房,见他昏睡着没醒,坐在榻边一直看着他,直至天色暗淡,也未惊动他,出去时轻轻关上门,去自己住的院子叫醒了周慧和林霜。

来时带的包袱没有解开,故而也不需收拾什么,周慧看见她拿着的包袱,吃惊不已,“不是说明日一早同平津侯一道走么?”

宋怜摇摇头,“我们现在就走。”

林霜没有多问,也不让周慧问,周慧便也住了口,迅速收拾了东西,宋怜出得院子,张青果然守在外面,只是他是平津侯府出来的,性子也如阿宴一样,这几年从不强迫于她。

他屈膝见礼,宋怜将他扶起,目光温和,声音里带着安抚,“我有事要独自离开,近些日子不会回来,我同他许下三年之约,三年后的六月七日,我会到雾影山同他相见,介时可一同品茗品茶。”

张青自是听得出来女君此言是为大人考虑,他目露感激,张了张唇,虽是想差人护送,但知女君想独自离开,便是不愿被打扰,瞧见她背后的林霜周慧,稍安心了些,只是取出一枚私印,“女君务必收下,若遇见难事,可凭这枚玉玦调动江淮暗卫,女君……务必收下,这些本也……”

他截住了后面的话……

宋怜接过来了,哪怕她不会用。

她一身轻装,出了院门,听见清风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她抬头看向夜空,月辉清冷,孤光散做满天星河,偶有流光滑过,一时竟怔在了原地,像是许久未见。

明日是个好天气。

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袱,脚步跟着轻快起来。

到出了院子,周慧才快走几步追到宋怜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阿怜你是定北王妃,你便是担心平津侯,也不能同平津侯许下三年之约,这并不能解决什么。”

她脸颊涨得通红,语气很急,显然憋许久了,宋怜轻声道,“我同高兰玠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封沐云生留给她的卷轴她没有带走,只是在上面印章的位置题了名字,印上了私印,那是沐家的茶肆,东西自会送到沐云生手里。

宋怜轻轻舒了口气,快步走向马车,上了马车,见两人还呆呆站在原地,莞尔笑了笑,朝两人招手,“走了,现在还未大雪,夜里正好赶路,过几日大雪压路,想走也走不了了。”

周慧还想问怎么回事,林霜拉着她往马车的方向带,周慧猜里面有她不知道的内情,恐不是什么好事,也就不再追问了。

第179章 离开往昔

出了益州郡府,三人换了装束,弃车架,转而骑马,初冬的夜晚已经有些凉寒,前路山影重重,越远的地方,阴影越重,越是黑暗,但身侧女子没有半点犹豫,显然她对去岭南的事已经有了规划。

凡是阿怜想做的,便没有做不成

的。

周慧夜月下看向身侧女子那乔装后也遮不住的精致眉眼,心说只要不是谋逆,阿怜做什么都好。

等在南方安顿好,她可以把云秀和孩子都接去南方,过安稳平静的日子了。

周慧思绪离开得很远,待回神时,身侧的两骑已经驭马停下了,她莫名,跟着往城内的方向看去,腾升的烟信燃烧后熄灭,留下浅淡的青色烟雾,是江淮斥候用的烟信。

周慧经手过蜀中的生意,这几年和张青邓德打过好几次交道,辨别得出这种赤中带青的烟信,是专门用来联系她和林霜的,通常在情况非常紧急的时候才会用。

林霜看向城内,又看看阿怜,周慧迟疑问,“可是陆侯得知了阿怜要走的消息,拦着不叫阿怜走……”

宋怜摇头,她能察觉到阿宴这几年待她的变化,若放在先前在京城时,她若心情不好想独自去温泉山庄,他必定是要跟去的,这几年他似乎更包容。

只因放她离开,她会开怀。

便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叫张青发了烟信,她这样想着,心底便也生出焦躁来。

虽已同他许下三年之约,可江淮的事他恐怕很难释怀……

她不希望他再出事了,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宋怜驭马往回走,还未进城,便遇上了奔马而来的张青。

张青远远见追上三人,一时大喜,奔下马来,先说了一句救救我家大人,宋怜问了,他头埋得很低,只咬牙说是他们几人护卫不力,叫大人性命垂危。

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黑夜的微光里,宋怜能看见他衣襟被汗湿透,脸颊额头上都在冒汗,一直跪在泥地上恳请她出手相救。

张青频频往城内看去,焦急万分。

宋怜了解他的性子,压着焦急,取了林霜的马,让张青快起来回城,“是出了什么事么,我离开的时候阿宴情况还好……”

她医术不精,如今手中也没有权利,除了阿宴要自戕,她猜不到什么危急的情况,是需要她才能制止的。

可阿宴又不是会以死相胁不允她离开的人,若是北疆的人要害他,阿宴恐怕宁死,恐怕也不会叫她知晓。

那双杏眸清凌凌的,张青在这样的目光里,几乎无处遁形,但侯爷情况确实危急,他一张脸涨得发红,“大人并不知情……女君勿怪大人……”

宋怜无法,只得先回城再说,既不是需要武力财力,她便也不想周慧林霜跟着她来回奔波。

“阿霜换你的马给我。”林霜的马照影是从边关带回来的大宛马,脚力非凡,“你们先去兆京等我,在兆京歇息一日,介时我再同你们汇合。”

平津侯不似定北王,周慧林霜都没有不放心的,且兆京离益州不远,两人点点头,“阿怜有事需要我们便传信。”

宋怜点头应了,“安心。”

张青语焉不详含混不清,宋怜挂心阿宴,不再闲谈多说,同张青一道往城里赶。

一前一后两骑入城以后,罗冥第一个从哨塔处收到消息,他松了口气,又忐忑懊恼起来,“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不好。”

景策刚从庐陵赶来,他知道好友欲以性命助宋怜掌江淮夺天下,也知道因沐云生暗中插手,此事事败,宋怜放弃南下,反来了益州。

景策从侍从手里接过卷轴,递给罗冥,罗冥展开看了,目瞪口呆,“这,这,定北王当真肯退让?”

景策一笑,“不管他是不是当真放手,这和离书是真的,长治府府印做不了假,若要祁阊余生开怀,只有这次机会。”

照他看来,这件事纯属是沐云生自作主张,高兰玠必定是不肯放手的,但宋怜这个人他了解,一旦和阿宴有了夫妻之实,会当真同高兰玠切断关系。

此时高兰玠再插手,强迫宋怜进宫,只会将宋怜越推越远,祁阊反而有能同心上人白头偕老的机会。

这次若放手,祁阊余生便只能孤老终生郁郁而终了。

上天偏叫他劫得这一卷文书,岂非天注定的姻缘,祁阊不愿动这些下作的心思,但这很可能是好友能开怀幸福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怎会让它白白流走。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宋怜待祁阊,必定愧疚自责,又感动心软。

时候宋怜若要怪罪,他愿意负荆请罪。

景策接过文书,慢慢收起,仔细系好绳结,交给一只隐匿暗处的随令,“将文书收好,送至徐州通北。”

清江分割两域,徐州位处清江北侧,现在那里住着许多的北疆文武大臣,为安置江淮臣子而来。

北疆臣子

对定北王妃十分不满,这封和离书一道,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大臣们想必要弹冠相庆。

这卷文书,很快会传到定北王手中。

定北王要江山无可厚非,祁阊却只愿同心上人白头相守。

“是一家医舍掌事的女儿,先前她家的医舍受了打砸,千柏刚好路过,出手相助,回来提了一句,大人问了罗郡守益州药材的情况,知道是这两年药材种得太多,药农出货拿到的钱少,医馆医舍争夺外来的客商,这才经常起冲突。”

“大人提议让益州种出的药材销往江淮,这是解了两地的为难,这一久益州药舍医馆再未出现打压同行的事,那医舍的掌事的女儿感激千柏,背地里商议过提亲,千柏拒了好几回,那女子自小娇惯着长大的,今日送了一壶兰陵美酒来给千柏,恰好大人醒来,亭子里闲步,罗大人陪大人饮酒,这酒就误打误撞送到了两位大人跟前。”

张青提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千柏一脸懊恼,这酒里定然是加了东西,宋怜一边往屋舍里走一边听张青在旁边解释。

千柏同张青一样面红耳赤,头埋得几乎要扎进地里去,“大人不要旁的人,请女君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救郎君一命……”

话说着已到了院门前,千柏话说完,疾步离开了。

他二人言辞含混,宋怜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立在门前看着窗户里透出的烛光,轻咬了咬唇,轻轻推门进去。

好似有洪水猛兽在背后追着,千柏快步出了别苑,到了苑门外方才停下,见景大人正在院外看着夜空出神,走到微后方的位置,心里依旧忐忑不安,“此事牵扯到了女君,倘若大人知晓内情,只怕要动怒。”

景策自然知道,可以祁阊清傲的性子,怎比得过无所不及其用心黑的高兰玠,这一次恶行,如果能换好友一生幸福,如何处罚他,他都愿意。

别苑里本就没有太多人,夜上柳梢时,更是空寂无人,直至清晨,宋怜还依然坐在榻边,两人偶尔说些以前在京城的旧事,那时候母亲和小千还在,虽也难,细数下来,却是她最怀念的时光了。

宋怜忍不住道,“当时在街上的偶遇,被你看见救助老婆婆的事,还有踏青放风筝时候的偶遇,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你那时候看见最好的我,都是装的。”

帐中灯火的光晕昏黄温暖,陆宴笑起来,笑得咳嗽。

“那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却没注意到我,到了长公主的宴席,夺了魁首,才叫姑娘注意到了我。”

无论她是什么样,其实在他这里,她从来都是最好的。

只是他无力改变这个世界,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公平的世界。

他很抱歉。

“姑娘让人送来一封信求救,请我去提亲,那晚我高兴得一夜没睡,担心平阳侯不同意,还先进了一趟宫,提前同裴应物打了招呼,万一平阳侯不同意,就请大长公主上门。”

“幸而他娶到了心仪的姑娘,只是他太无能,没有护住妻子重要的人,不知妻子所思所想,他明白的太晚了……”

他眼里水色一闪而逝,宋怜心里酸涩,看着他如画的眉目,他对她已经很好很好了。

宋怜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我想去岭南。”

同阿宴,是不用隐瞒什么的。

他支持她所做的一切,宋怜细细说着自己南下以后的打算。

先做什么生意,如何积攒人手,在岭南什么州什么县建什么庄子,种什么粮食,哪些官员如何结交……

陆宴静静听着她侃侃而谈,欢喜静静流淌着,似从温泉池里出来的温泉水,浇灌枯冷的心脏,比起长久的陪伴,他更希望看见这个模样的她。

明亮,从容,野心勃勃,活着,活得快乐。

第180章 收获独自

宋怜偶尔记下他的提议,待光照进榻边,才陡然发觉天已经大亮了,宋怜准备要离开了,她牵了牵他的手,开口时泪满盈睫,“阿宴你要好好的,你安生了,我日后才会快乐。”

陆宴点头,“你也是。”

她出了事,他不独活。

他没有问她同高兰玠如何,只是叮嘱她,“山高路远,一路小心,你……”

“若是偶尔累了想回来,我给你煮一盏清茶。”

宋怜点头,走到门边停了停,回头朝他挥挥手,才推门出去。

从她出了别苑,千柏便收到消息了,他从暗影里出来,往前追了一步,“女君……”

宋怜驭马停下,千柏急急上前,“江淮的政务已不必大人操心,女君去哪里,何不邀大人一道去,无论女君要做什么,有大人相伴在侧,还和往昔在平津侯府一样,岂不欢快。”

宋怜摇摇头,再未说什么,驭马驶进夜里,千柏追了两步,渐渐停下了,叹息一声,回头看向别苑,此去一别,两人恐怕再无机会白头偕老了。

宋怜快马加鞭往京兆的方向赶路,夜里到了纳方的地界,月影横斜,林间寒霜凝露,路过一处旷地时,隐约听见有飞马疾驰的声音从前方来,马蹄声震,却不见嘶鸣和人声,想来训练有素,宋怜猜是军中的人,数量在六七人左右,她四下顾盼,并无方便藏身藏马的地方,若贸然弃马躲藏,反倒惹人怀疑。

她取出益州军牌悬于马侧,藏好匕首,将自己伪装为驿站兵,避让一旁。

前头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行六骑已从夜色密林间疾驰出来,借着月光宋怜瞧见当前马上一人容貌,脑子霎时空白了片刻,复又想起自己做了易容装扮,现下夜黑,他未必认得出自己,便有定了定神。

顾不及思量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宋怜驭住缰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交错时她心下一松,正要挥马鞭疾驰离开,背后传来勒马驻足的声音,黑夜里男子声音低沉,“夜里太暗,阿怜认不出为夫么?”

宋怜僵住,脑子里飞快计算着,他的马奔波多久,自己更熟悉益州的地界,能否甩脱他顺利离开。

身侧有阴影靠近,身下的照影不安地嘶鸣踱步,宋怜勒转缰绳,回身时没有故作惊喜,她不确定高邵综知道多少,她误导他去了商州的事,江淮的事,和离书的事。

带来的侍卫大约是近卫,不过片刻已远远退开,人和马隐进远处的黑夜里,几乎悄无声息。

宋怜腕间缠绕着缰绳,没有动。

那目光深暗,从她身上扫过,大约因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伤口,目光松了松,落来她面容上,夜里的山林便显得更寂静了,他一直看着她,视线里有缱绻有思念,有恼火有灼热。

对于被她骗去商州这件事恼火,对于她来益州这件事恼火。

也有暗藏的痛心。

宋怜垂了垂眼睫,她自小很能理会旁人的好意,知道他这点暗藏的痛心,是对她放弃逐鹿天下庆幸之外的一点痛惜。

这一点痛心不算多,但大约抵消了被她骗去商州的怒意。

带着体温的风袍披上肩来,她的腰被箍住,只轻轻一带,便离开了照影,到了踏雪身上,落于他身前被拥进了怀里。

手腕被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脉搏间,片刻后松开,轮廓分明的下颌在她肩头轻压了压,他的声音落在夜空里,显得越发低沉,“刘同的大军已经攻进京城,登基大典定在岁正,我会给阿怜最好的一切。”

心下骤然一空,宋怜克制住了想回头望向京城的冲动,却觉手臂越来越重,几乎握不住缰绳。

早在放弃江淮时她便预料到了今日,但当真听到尘埃落定,心脏好似被雨水蚀透的远山,往下塌陷,塌陷,支撑不知被冲向何处,空落越来越多。

脊柱似被抽空,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雾濛濛暗黑的一片,许久才恢复清明。

她勉强打起精神,回头看了看他,“恭喜兰玠,得偿所愿了。”

耳侧的吻变得灼热,夜空里

他目光似汇聚了万千星河,冷峻的眉目威慑内敛,是气宇轩昂苍龙出岫的凌云志。

灼目得似盛夏的骄阳,是一种不熟悉不亲近的人看不出来的意气风发。

宋怜眼睛似触到了炭火,灼痛一路烧到了心底,她心底确实有为他高兴,更多的是噬骨的妒忌。

朝廷兵马溃败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想亲手拿李珣的人头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心间弥漫起的空落像潮水,没过头顶,不知道他登基大典那日,是如何睥睨天下意气风发……

心间霎时漫起刺痛,离开的欲望几乎达到顶峰,似乎只有到没有他的地方,心里的刺痛方能消解些,能喘得过气来。

宋怜在心里摇头……手指压在缰绳上,毛刺扎着指尖,方压下几乎要失控的口出恶言。

高邵综垂首吻了吻她的唇,看着她目光灼灼,“封后大典之后,方是我的得偿所愿。”

宋怜勉强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应该还不知道和离书的事。

可她知道,哪怕有府尹的印章,他也是绝不会认的。

宋怜看向前方的远山。

高邵综并未错过听见封后大典四字时她眼里闪过的惊惶不定,心下霎时凝滞,却并不想同她起争执,寻到她的手指同她十指相扣,指腹却骤然一顿,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

被系成死结的琥珀石手串,确实不见了。

他指腹摩挲她的手腕,箍着她腰的右臂稍稍用力往上提,在她惊慌扶住他的瞬间,便叫她同他面对面坐在了马背上,他目光落在她精致潋滟的眉目里,指腹轻轻触碰了她的唇,力道从轻,渐渐有些重了。

她的唇色似乎比平素要冶艳很多,微肿的样子。

心底因这一念头骤然生出暴虐,却又叫理智压制了,疾风骤雨敛在暗沉的黑眸,他平心静气的问,“平津侯以性命为代价,欲祝你达成所愿,你心中感动,顾不及等为夫,独自前来益州阻止他这般以性命为儿戏的无用之举,为夫能理解,也不怪阿怜,只是阿怜能告诉为夫,手串去什么地方了。”

宋怜唇动了动,“从长治出来,我身上没有带太多的钱财,到广汉的时候碰见了意外,需要用很多钱,那会儿阿慧调不出云记的钱财,她两人搜刮了身上的饰品还不够,我只能把琥珀石也当了。”

在和离书上题了字,她打算南下,便不想在带着手串,便取下来了。

他似乎也并不打算追究,定定看了一会儿,便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唇,目光暗沉。

疯长的妒忌暴虐蔓延成湍急的旋涡,月光从他背后洒落,阴影被夜风吹动,仿佛鬼怪张牙舞爪,要挣脱桎梏束缚。

宋怜拼命忍住要抿唇的渴望,不知为何,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欲望。

一时也辨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宋怜只做不知道唇上的红肿,想接下来怎么办,他恐怕不会让她这时候离开。

高邵综目的是去益州接人,如今目的达到,知道她跟前不可能动得了陆祁阊,便不愿踏进那座叫他心底生厌的城池,见她疲惫倦怠,驭马往南行进。

宋怜一直靠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问,“兰玠我们去哪里。”

高邵综看向远处,脑子里俱是她不同以往的唇色,只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我想要你,先去临都。”

宋怜垂落的眼睫微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咬住唇。

未听见回应,高邵综垂首只看得见肩上她泛白的指尖,渐渐驭马停下,心里已是怒极。

他果真不该对她太仁慈,但凡放她离开身边,必然要变心。

高邵综勒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言不发,往临都赶路。

此地离临都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宋怜便被带去了城郊一处小院。

高邵综先同王极交代了什么,隔着屏风和院墙,宋怜听不清楚,勉力压下心底的焦灼,到高邵综回来,她立时从案几边站起来,问他李珣的事,“兰玠,刘将军是打进皇宫了么,李珣还活着么?”

屋子里依旧是漆黑的一片,她似乎连点灯的心情都没有,高邵综不得不接受,她说心悦于他这句话,只是她哄骗他的手段之一。

也确实有用,船上那道红衣倩影被江雾模糊了面容,但他竟也相信了。

高邵综提起案几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浅酌了一口,回答她的问题,“我已差人往军营送了信,大约后日你可看见李珣和元颀的人头。”

宋怜想叫他带她去找李珣,高邵综放下茶盏,静静看着她,很轻易便看出来了她是在拖延回避同他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