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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20566 字 7个月前

第171章 安排周全。

距离冬巳节只有十五日。

信上说陆宴会在冬巳节这一日,死在益州,罗冥的宴席上。

罗冥手中有受新帝李珣指使毒害平津侯的秘令,冬巳日一过,江淮郡守令死于罗冥之手的消息会传回江淮,届时江淮海沸山摇,大周驻益州南大营的军将温堰,是京师除李旋外最受重用的将才,素来不屑皇帝对江淮拉拢求和的军策,江淮失去君主,他必不会放过南下的机会。

一旦温堰抢先在北疆收到消息之前夺取庐陵广陵,非但可占据江淮两大粮仓,还能同驻扎郑州、正被北疆刘家军步步紧逼的李旋李家军形成守望之态。

刘同无往不胜的态势会瞬间扭转,刘同受温堰、李旋两军双面夹击,非但攻不下郑州,连先前被吞进去的大周城池,也要吐出来六七座。

转败为胜的利益放在眼前,温堰不可能放过。

江淮臣将素有气节,不会坐等北疆伸出援手,为陆宴复仇,温堰一旦发兵,江淮会举兵御敌。

她是平津侯夫人,曾在江淮为官,以陆宴未亡人的身份出兵益州,江淮一旦抢得先机,占据京畿之地,北疆便不可能再独占天下。

同是诸侯,届时江淮的臣将,绝不会同意让出京城,迎北疆入京。

她提前南下江淮,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部署好一切。

江淮、北疆、京畿三地的军防部署在心底划过一遍,她提前南下江淮,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部署好一切。

宋怜心脏开始不规律跳动,死灰复燃的焰火,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炽盛,掩盖了所有。

让她只看得见局势变化带来的机会。

两人现在正在城东一家名为周家医馆的后院里。

千柏进来周家医馆,还没开口说话,眼眶已经先红了,问了夫人身体已在好转,安心了些,知道那些北疆斥候看管夫人看管得严,时间耽误不得,想问的很多话都先压回肚子里,走至药房靠右的窗边,打开第三格的药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小木箱。

样貌并不起眼的木盒子,从外观看是个药盒,打开以后上层也放着药丸药瓶遮掩,下面放着印信,虎符,大人存了必死之心,以性命换取夫人名正言顺接管江淮,让夫人拥有夺取王位的机会,过想要的生活。

另有一封信,千柏也一并交给夫人,“大人曾说过,如若夫人在北疆过得开心快乐,益州传出的消息便只是大人已出家云游了,若夫人在北疆过得不好,这封信才能交到夫人手里……”

千柏轻声说,“这件事的真相只有我和景大人,张统领知道,我们也劝过大人,但大人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您做的,大人说他相信夫人有能力,做一方明主。”

“大人和夫人从翠华山回来以后,大人就已经开始安排了,为隐居修缮山院也只是障眼法,实则抱养了一个被弃养的婴孩,有专人保护,这个孩子会成为平津侯府的血脉,能助夫人更快掌权江淮……”

手中的信笺似有千斤重,垂在袖中的手似也被重石压着,宋怜接过信笺,握在手中,始终没有打开。

只是吩咐千柏,“你立刻派信得过的人回去,或者你亲自带人回去,药不必是真的,阿宴也不必当真服用毒药。”

千柏看着夫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垂头应是。

宋怜没注意千柏的异常,只是叮嘱他,“这里不安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搜查,江淮的人这几日便可寻由头早日撤出北疆,务必小心,这些东西分到不同人身上,带回蓝田,交给来福。”

千柏应是,直起身体时深吸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都为夫人愿意离开北疆高兴,也清楚豫章城外的事不能再来一次,对夫人来说,他们留在北疆,不一定能成为助力,有时候还会是软肋。

他收好木盒,重新给洗干净了的双手涂抹药汁,装扮成一名患有咳症的病人,先离开了。

宋怜数着时间,等千柏离开有一刻钟后,从房舍药柜背后的暗道出去,进了医舍的典籍房,寻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此次虽是个机会,但北疆过于强大,江淮诸臣,大多数安平乐道没有野心,这件事要促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能缺,机会只有一次,需要好好谋划。

王极已经在医馆候了半个时辰了,见主母手里的书册始终看不完,似乎遇到了晦涩难懂的难题,一刻钟翻不出几页,看了看时辰,忍不住上前行礼,“天晚该用膳了,主母不如将这两卷医书带回府,用了膳再接着看也不迟。”

宋怜现在满心只有江淮和京城的事,并不想回府,只是这几日高兰玠好不容易相信她不会再自戕,减少了她外出时跟着的斥候暗卫人数,两人之间相处融洽,她若不愿回府,恐怕惹他疑心。

她需得尽快离开长治,回江淮,提前部署一切,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能将高兰玠骗离长治,她离开长治会省掉一半时间一半精力。

她并不觉得饿,但她出府的时候身边虽看不见人,暗地里却定是有人跟着的,她便是想撒谎说吃过了也不能,用膳的时候一直在想如何将高兰玠支出长治,心不在焉,被对面的男子看了好几次,才先摒弃纷杂的念想,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鱼汤。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眸光幽深,每日随她出门的暗卫都是

他安排的,今日是林墨,他已经问过她今日在府外都做过什么,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除却在医馆药房待得时间久一些,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在前院遇见,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她无意识回避他的视线,不是他的错觉,她对他那一点浅薄的爱意,因为什么不知名的原因,消失了。

高邵综放在桌上的手指微蜷,又很快松开,平静地用了膳。

这一久两人白日两人一起处理北疆的政务,她能模仿他的笔迹,几乎以假乱真,她处理完的军报内务他只稍稍过眼,便可下发府衙,闲暇时学医,同寝同食,夜里亲密无间,她不再服药,也经不起撩拨,情动时拥住他,反应浓得他以为两人能天荒地老。

只是出去一趟,竟就变心了。

他手执茶盏,抬起呷了一口,同她商量,“每日出府奔波,可让人将医师请进府来,每家医舍的医师上值前入府来授课一个时辰,也不耽误他们去医舍治病救人,阿怜以为如何?”

宋怜本就不太饿,闻言把汤放下了,收敛着情绪轻声道,“直接去医舍会方便些,有病人来,我可旁观医师如何把脉开方,望闻问切上进益会快些。”

高邵综想亲自教她的,但她从一开始就拒绝了,现下再次被拒绝,也并不意外,待她去沐浴,他先见了王极。

听了禀报,让王极去查今日出入周家医馆的人。

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妻子变心的东西,一是权利,二是一些能入她眼的男子,便不知这次是哪一个了。

若说是一,她当应当知晓,无论如何,哪怕她现在便坐在京城的紫宫正殿里,也没有机会。

他踱步到了浴池外,吩咐守在门口的侍女先退下,掀开帘幕进去,立在门口看那正趴在玉阶上的背影,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若是二,也不大可能,长治没有这样能入得她眼的男子。

且她同他已结了亲,以她的品性,再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异常。

她察觉到动静,偏头看了一眼,身体缓缓下沉,遮住玉白的颜色,眼睫轻颤,复又恢复如常,“兰玠要沐浴么?”

高邵综嗯了一声,开始解腰间的玉珏,勾带,外袍,中衣,下了水池,围着她游了两圈,察觉她暗自紧绷,心情升起愉悦也并不意外,她心里有鬼,又知他极为了解她,担心叫他发现异常,这时心神便不得不如数放在他身上。

从去同州的路上,收到她想从崖上跳下的消息,再到两人得救,他想了很多,此时在她暗自紧绷的目光里,一步步朝她靠近,绕到她背后,从后面拥住她,下颌在她肩上轻点了点,去寻她的唇,在上面吻了吻,片刻后停住,问她是否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宋怜脸色白了白,从长云山回来他一直在养伤,摘下面具那日他说想要他的洞房花烛夜,自那日以后,两人夜夜同寝,亲密无间,他触碰在她脸侧的温度像比池水更热的热流,顺着肌肤四处蔓延,但今日她总控制不住想起在益州的人。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成全她的野望,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不愿往深处想,但无法像以往一样,同高兰玠这般亲密的接触。

她在寻些合理的理由,耳边低沉的声音叫她脑子里空白了片刻,“什么?”

高邵综盯着她,“是今日见了什么人给你传了什么消息么?”

宋怜几乎连心跳都屏住了,“我是收到了些消息,但是无关紧要,兰玠你又开始怀疑我了么?”

如果高邵综和她一样,提前知道了阿晏的计划,那么她纵是去了江淮,也没有成算。

更不用说,她到底能不能出得了长治。

幸而他只是怀疑,她今日去了六七家医舍,每家医舍每日有数十个人看病,纵是长治,要查到也要好几个时辰,那时千柏早已出城。

宋怜定定神,身体往水中沉了一沉,“你惯常这样疑神疑鬼,我始终不值得你信任,想来在长治什么事也瞒不过你,你自去查便是。”

她拉开环在腰上的手臂,游到另一边,用巾帕包住身前湿透的长发,背对着他擦拭。

高邵综已不吃她这一招,他来寻她,也不是奔着同她吵架来的,只是隔着缭绕的水雾,开口道,“你无论想辅佐谁,得到什么机缘,只要不是北疆,都会增加不必要的战乱,以你得能力,但凡做了,恐怕天下大乱,届时不知要多死多少人,你不如留在北疆,你出仕以后,可以积攒自己的势力,将来羽翼丰满,将我推下主君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宋怜早在他提及天下大乱四个字时苍白了脸,高邵综从未怀疑过阿晏会将江淮交到她手里,便是因为熟知阿宴的品性,以为阿晏不会置江淮百姓不顾。

她不愿深想的事,就这么叫高兰玠点出来了,哪怕他并不知晓阿晏的计划,天下大乱四个字仿佛密布的锥刺,宋怜心中纷乱。

从长云山开始,他都在想这件事,想如何两全其美,“你在官场明争暗斗,非但不会带累百姓,反而有利于十三州百姓,没什么不好,待你的威望能支撑你的野望,夺之取之,也未尝不可。”

宋怜在想已经面目全非的陆宴,陆宴唯愿国泰民安,却因她心存死志郁郁寡欢,违背心中道义,陷害罗冥,将江淮、京师无数士兵百姓的性命带进深渊,以他的心智,如果只是让权,岂会不知不必服用真药。

他服剧毒,除却坐实李珣罗冥杀害江淮之主的罪行,更多的恐怕是谢罪。

以性命谢他便是用性命也无法偿还的罪孽,战事一起,他无法自如的活着。

成全她的愿望,他什么也不能做,死是他一定会选的归宿。

酸涩从心底冲上鼻尖,和浴池的水雾融在一处,宋怜扯过衣裳披着,转身看向池里的人,“我留在北疆做官,依仗的是你对我的情爱,有一日你若厌弃我,我一无所有,你今日愿意留我性命,有情意,可我无所出,你今年觉得不需要子嗣,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呢,到那时,红颜老去,又待如何呢。”

高邵综有些惊奇,惊奇她会有这样的担忧,在他印象里,先不说她纵是容颜老去,也必定是极出众的样貌,便是她那只要她想,足可以叫任何男子死心塌地的温柔,灵魂里的炽烈,坚韧,又有这样的才学,智谋

,怎会担心年岁长了样貌不好了会如何如何。

她恐怕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拿出来说,只怕是另有目的。

她有了求生的意志,开始不满足于现状,那双看似柔静的杏眸底下,是善于谋划的野心。

她当真用起心来,是能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能耐。

高邵综不得不防,他从浴池里起身,上了岸,披上衣衫,取过巾帕给她擦身上的水珠,声音低沉,“不要跟我扯这些,我说的建议你好生想想,你今日东奔西走,把长治的医舍逛了个遍,必是累了,我们早些安置。”

宋怜心里生了焦躁,拥着身前的衣裳,仰头看着他,轻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池雾的潮湿和软糯,“我从一本州志上看到,云州有一种草药,名为同心草,摘下用血浇灌,六日后夫妻双方一起服下,可结同心缘,恩爱两无疑,你肯吃这种药,我便信你。”

她容色靡丽,杏眸里脉脉怀情,高邵综感知着血液里流淌的悸动,垂首凝视她的容颜,声音哑了,理智却尚在,“荒诞之言,不足为信,阿怜若想将我支开,伺机离开长治,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第172章 焰火罗网

“十一天前旧越的臣子在儋州平乐截杀了一批暗探,过了几日,儋州隔壁的商州有前朝遗宝的消息就在暗地里传开了。”

“六名被杀的暗探是宫里的人。”

前来禀报的是掌管西越暗探的石彦,“已经有十来批人摸到了商州,这里面除了被灭的诸侯残部,还有些闲散游荡的流民,游侠,这会儿的商州,表面看着平静,处处都是杀机,但凡有些身手、人群聚集的,进了商州的地界,不多时就会遭遇袭击。”

陈云听得皱眉,“宝藏的消息可靠么?可查清楚来源?”

时彦当时恰好在商州,城里城外为争夺财宝掀起的暗流叫他心惊,这次是亲自押送七名旧越臣子,两名京城暗卫回长治,告罪道,“还未查清,但七日前属下抓到一个寻宝人姓吴名山,此人原是前朝宫宦袁成的后代,属下查这吴山的来历时发现,袁氏一族每隔十来年就会以投奔亲眷的名义四处迁徙,只是搬来搬去,一直在商州周围打转。”

“袁氏有不少家底,每一代里却必有两房在商州做猎户,属下以为十分可疑。”

石彦呈上审问吴山的档记,高邵综看完,递给陈云,交代石彦,“查皇帝消息的来源。”

石彦应是,见礼退下了,犯人已经送到,他还需要尽快赶回商州。

陈云翻看了,一时沉思不语,当年太/祖攻陷京城,前朝废帝逃出宫,确实是下了西南,只不过半途就被禁军捉到,连着禁卫宫侍一起被带回京城。

观起居注和史载,太/祖的性情虽算不得温善仁慈,也绝非酷烈之人,可在对前朝遗孤遗臣这件事上,却可称之为残忍暴虐。

皇室宗亲,天子近臣,宫中侍从女婢几乎都进了昭狱,废帝皇长孙受酷刑长达数年之久,死后不到六日,禁军九十一人牵扯进谋逆案,半数自戕,半数获刑,一个不落皆死于非命。

当时陈家两位悉心培养的子弟正年轻,在宫中任职,猝然以莫须有的罪名丢了性命,陈家的老祖明面上忠心耿耿,心里却一直记着儿孙横死的事,熬到文帝继位,老祖重病致仕,告老还乡,阖族迁往颍川,自此陈家的子嗣哪怕偶有入仕的,也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并不出彩,陈氏一族渐渐的也就没落了。

老祖临终留下遗训,代代相传,每一任陈家的家主都知晓这桩恩怨,没有说陈家的子嗣必须要谋逆犯上,但国公府灭门,国公世子逃脱,在北疆起势的消息传开,陈氏阖族上下便立刻变卖家产,离开颍川,北上投奔了主君。

有关两位族叔祖被戕害的原因,老祖自然查到了一些,只不过当年的人死得差不多,太/祖驾崩,有关藏宝图的消息跟着一起消亡,遗宝的事也就无从查起了。

陈云至如今也不能笃定前朝遗宝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只是世上有心关注的人,大多数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

这件事被李珣翻出来,天下不知又要起什么样的祸乱。

如果商州当真有前朝遗宝,北疆也不能任由这批宝藏被旁人拿到,陈云叹气,“恐怕是郑州温堰节节败退,刘同步步逼近京城,新帝坐不住了。”

高邵综放下手里的朱笔,有些漫不经心,“便是拿到了足可复国的财宝,落在李珣手里,也不大起作用。”

“查消息来源这件事,你盯着些。”

陈云应是,以李珣的为人,倘若先前便知前朝遗宝的事,不会等到现在才派人去寻,在北疆即将进京,突然冒出来的消息,深水底下恐怕还藏着人。

想到这儿便往案桌前看了一眼,除了急需处理的军务,连将来十几日臣将需要处理的事都安排好了。

明日一早主公便会出发去云州,明面上是因为海寇,实则早些年云州的海寇就被高家军肃清了,他身为丞相,处理一方内政,云州近来有无海寇,他会不知道么?

云州滨海,吏治清明,百姓安平富足,也不是什么兵家要塞,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这时候需要主公亲往的。

毕竟年轻的主君结亲不过三月,尚是新婚,除却政务之外,对王妃几乎可以用看守来形容,如果可以,陈云估计他会像带手腕上那串琥珀石一样把王妃带在身上。

留王妃在府里,独自前往云州,实在由不得他不揣测。

云州靠海,此去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来日。

陈云仗着是老臣肱骨,试探着问,“主公前往云州,有何要事,有无老臣能效劳的地方。”

高邵综看他一眼,“私事。”

又吩咐了政务,“沐云生送来了卷宗,朝廷、江淮还未投诚的臣子,能力秉性政绩都有记录,先生先挑挑看看,如何安置。”

这件事足够陈云忙一久的,见主公不肯多说,陈云也不好再追问,看天色已晚,知道主公必是要去同王妃一道用膳,也不耽搁,见礼退下了。

高邵综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琥珀石,估量宋怜打算支开他谋划离开长治这件事,和前朝遗宝的消息有无关系。

若商州当真有这么一批财宝,恐怕她想不动心恐怕也难。

窗外金乌西沉,已过了戌时,高邵综问夫人在哪儿。

候在门边的张路往南院的位置看了一眼,有关主母的消息,都是每隔两个时辰回禀一次的,“主母今日没有出门,晨起给院子里的草药洒了水,进了卷宗室便一直没出来了,小矛守在里面,午膳也是在里面用的。”

高邵综听了,不难猜她放弃出府学医,窝在卷宗室里,是在熟悉北疆军务政务。

毕竟将来两人若是再次为敌,对北疆军政越了解,越有胜算。

高邵综有些心不在焉,吩咐王极,“我离府后,增添二十六暗卫看住院子,尤其泛江湖,夫人有动作后无需惊动,跟着她一道出城,待接应的人与她汇合,再全部带回来。”

王极领了命,他知道主上前往云州是为何,不由劝,“那同心草不过是以讹传讹,服用同心草的夫妇能恩爱长久,只不过因为同心草长在深山,难以采摘,凡愿意为妻子去采摘的,待妻子本就情深义重,妻子也会感动心疼,两人能长长久久一点不意外,可主上你去了,只怕………”

只怕要失望……顶着阴郁的目光,王极头皮发麻,不敢讲真话,可这就是事实,主母心硬,心里没有主上,见到同心草也没用。

高邵综岂会不知,在她心里,他可有可无随时可放弃。

只是想离开他,绝无可能。

高邵综淡淡道,“去准备罢,明日一早启程。”

王极不敢再劝,应了声是,安静退下了。

高邵综起身踱步至窗边,垂眸看向远处,从这里能将主院收入眼底,连带卷宗室,她着急离开长治,没多少时间人手谋划,他不‘离开’长治,她怎会有所动作。

知道她心里有事,若他在,恐怕更要耗费些心神

应付他,便停了脚步,重新折回了书房,吩咐张路,“你亲自去送晚膳,便说我说了,倘若不按时用膳,日后每餐我都亲自盯着。”

张路应是,急匆匆往主院去,主母虽不爱用婢女,但也有两名跟着,膳食这种事必定是传了的,就是主母忙起来就废寝忘食,婢女不敢多言罢了。

他赶到卷宗室外,两名婢女果真守在外头,叫素锦的手里还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几样清粥小菜,主母中的蛇毒没有主上重,但解了蛇毒后,身体反而恢复得慢,从长云山回来,得了医师嘱咐,两三个月以内,主母都要服用药膳调理身体。

卷宗室里已经点了等,张路隔着遮掩得严实的窗棱张望了两下,压低声音问素锦,“主母说不吃了么?”

素锦被选来服侍王妃时就被叮嘱过,知道许多王妃利用婢女的事,加上王妃平时能自己动手的,通常不会唤她们,她在跟前也就越发的战战兢兢,这会儿见掌事问起来,忙回禀,“前些日子主母便交代过,倘若问了她没应,便是吃不下不想吃了,叫我们不用打扰。”

是主母会做的事,张路上前叩门见礼,连问了几遍,不见应答,心头一跳,推门进去,没在正堂的案桌前看见人,也不敢造次,立在堂中央询问,“主母?主母?”

连问了两三次,也无人应答,张路心里一突,忙疾步进了内堂,几列书架,小客舍都寻了一遍,没见到人,爬二楼阁楼的楼梯时,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上去寻了一遍,边边角角都寻了一遍,没发现人,登时连魂魄也飞了,下楼时在楼梯下面发现被打开的暗门,几乎立刻就要哭骂起来,要他说这都怪主上,当初主上不修地院,主母就不会硬要住这里,也就没有逃出去的路了!

他也不敢耽搁,跑出门的时候被门榄绊了一下,看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婢子,差点就要骂出声,可又想想那是主母,真要动了脑子,换他守也守不住。

才等着明日主上离府,他们埋伏在城外好等着抓主母和给主母送信的人,这下好了……

张路牙齿都在发抖,也不理正慌张问的两人,掏出信令要放,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见虞劲和暗卫顷刻从院子外翻进来,抖着牙齿道,“主母不见了,但天没黑多久,应该还在府里。”

便又转头问素锦,“你们什么时候进去点的灯?”

素锦素云两人脸色一下便白了,跪倒在地,“这……这几日都是主母自己点的灯……”

张路脸色大变,虞劲快步进屋去查看油灯,看不出什么,但卷宗室里灯油的气味弥漫不散,这灯恐怕点了许久了。

说不定一整个白日都点着。

“去禀报主上,让人封锁了府里,谁也不得进出,召问府外的斥候暗探。”

张路哪敢耽搁,急忙往书房奔去了。

长治城南东,等弃了马换了装束,混进商队里,宋怜才松了口气。

黑夜里信令焰火十分容易叫人察觉,林霜看了眼长治城,回头问宋怜,“这个商队是去东平的,我们也要去么?”

宋怜嗯了一声,“得让高兰玠相信我是去商州寻宝去了,否则我们出不了北疆,南下的路上就会被堵截。”

她并不确定商州是否有宝藏,但李珣如今危困,必不会放过这个消息,无论是自取,还是用它来煽动那些已经蛰伏起来的势力,这段时间便是在等,等消息差不多传到长治。

否则王极调动北疆潜伏各处的暗卫斥候,去往江淮的路被堵截,她能出长治,也出不了北疆。堵在去往江淮的路上,她走得再远,也是自投罗网。

两名乞儿会骑着马去往贺州,高兰玠必定能查到贺州,但需要时间,不多,但足够了。

宋怜回头看了眼长治城,朝林霜道,“走罢。”

第173章 道州夺目。

"泛江湖找过了,没有。"

王极奔到主院书房,不见主上,折转出来遇见虞劲,同他一道去右侧耳房。

主上正立在一处院墙下,神情晦暗,王极看见院墙下散落的木板,有什么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情势紧急,一时也顾不上,急着回禀,“湖里寻了一遍,王妃应当是离开了。”

那湖水深,又是深秋,枯草缠绕,擅水的百来名侍卫没寻到,几个与主母熟识的斥候暗卫也下了水,仔仔细细搜寻了一个遍,都没寻到主母踪迹,是既失望又庆幸。

“王妃应当无事,属下已经派人全城搜查了。”

只是效果不如人意,主母藏在府里还好,一旦出府躲藏起来,甚至出了城,以主母的能力,想查到她,好比大海捞针,光那一手写什么像什么的字迹,就够她想去哪就去哪的。

可这几日府里虽还没来得及戒严,明里暗里的人手却不少,夫人怎么出去的,王极看了看这座定北王府,“说不定地院里的通道和泛江湖都只是主母用来混淆搜查的,主母还藏在府里的某个地方,想等府里守卫松懈了,再伺机出府。”

青砖墙上有些许泥浆剥落,墙垣上的灰尘痕迹被扶抹过,很难辨出痕迹,高绍综探手,从一旁的丹朱木上取下一丝发。

她心硬,发丝却软,发尾微卷,高邵综将发丝笼在手心,吩咐王极,“去查今日进府议事的文臣,从年事高的查起,尤其楚仁,周平德、唐肴三人。”

王极懵了一下,“主上是说主母藏进几位大人的马车,跟着马车一起出府的么,可是议政堂离这里远,马车都停在东院,隔了好几个院子——”

他才说着,虞劲已经拔身跃过了院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声音闷闷的,“翻过这道院墙,一路往东半数都是仆从婢女的院落,用来庭议的正院,虽都有守卫,但今日午时一刻,唐老大人从书房出来后突然被狸猫惊了脚,侍卫去扶,离开过几息。”

这位官居搜吏内吏的唐肴唐大人最是怕狸奴,凡是见到了,无不大惊失色,又最怕痛,两个侍卫看不过去,给他正骨,才离开回廊。

主母趁机避开这个关口,再从婢女的房间翻窗出去,绕到东边的的院子,藏进马车,一路出府去,连盘查也省去了。

对此虞劲半点也不觉意外,主母擅绘舆图,对人对物几乎过目不忘,同一个地方住上一两月,不下狠心,想关住她,是不大可能的。

王极再去看地上那堆散乱的木板子,脸色倏地涨红了

,他是知道主母把主院里的秋千架、木凳拆了放在这,主母说是要种草药,但他一直盯着地院里被掘的通道,他每日都去看草药地里土块有没有增加,地院有没有被动过,主母恐怕都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他在泛江湖里寻了一一夜,身上还没干透,头发上带着干枯的水藻,原是脾气顶好的人,这会儿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挫败不已。

若是昨日晨间廷议后就离开的,这会儿定是出城了,可主母擅察人心,反其道而行,偏藏在城里也难说,也需得分出人手在城里搜查,难度就更大了。

整个暗卫营都被她算计了。

高邵综扫他一眼,倒很平静,“当年她在高平杀李莲,没留几个活口,遇上元颀,也没手软,你们阻拦她的去路,她不伤你们性命,已是念旧了。”

他自知卑劣,故而也谈不上动怒,且她若肯花心思从府中逃走,便是绝了会自戕的心思,高绍综将掌心那丝头发收进药囊,放进袖袋里,吩咐道,“备马,直接去道州。”

王极在心里迅速理了理路线,明白了主上的用意,出了长治城,去往京城和商州,最快的路都要经过道州渡口,不管主母是要策反旧臣夺京畿,还是去商州查前朝遗宝,都耽搁不起,主母便最有可能从道州渡口,转水路南下。

王极精神一震,应了声是,先去点人,虽是晚了一日半,但他们有最好的千里马,未必赶不上。

高绍综先回了一趟寝房。

长云山之后,她的身体一直在调养,要吃的药还没吃完,他收起一并带走。

走出定北王府时,天已黑透,乌云将府邸压得越加阴暗森冷,高绍综勒马转身,看向黑夜里的定北王府,片刻后吩咐王极,“叫人把地院推了。”

这次她若想寻商州的宝藏,便由得她罢,也并非需要她每日都待在定北王府,每隔数月,出去十天半月,他能忍受。

也或许,日后江山稳固,在距离京畿不远的地方,划出一片疆域,交由她,由她来独立治理,也未尝不可。

益州就不错,从京城到益州,快马加鞭不过两日的路程。

但两日还是太久了些。

心底泛出密密麻麻的想念,渐渐蚀骨,他是想她能时时刻刻在眼前的。

高邵综掌心轻盖住手腕上的琥珀石,克制地压住心底翻覆的思念,两地分居的夫妻少见,但只要多腾时间相见,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免又想了很多,毕竟她算不得安分,不时时放在眼前,恐怕又易被什么人吸引了心神目光。

妒意翻涌,一时难以克制,踏雪焦躁地扬蹄踱步,高邵综收回目光,轻喝一声,驭马踏进夜色里。

宋怜沿途布下了几次混淆视线的疑障,一出长治的地界,三人便脱离了商队,装扮成男子的模样,一路往南。

周慧同北疆斥候交过手,也畏惧北疆王,心下担忧,“阿怜知道定北王会去道州,我们还要走道州这条路么?”

再过两个山头,就会进入雍州的地界,宋怜点点头,“一则绕路走时间来不及,恐怕错失良机,二则他心思缜密,亲眼看着我赶往商州,能拖住他几日,否则他一旦往我们的行踪上追查,查到江淮有变,先动起兵来,我们拿不下京城。”

周慧轻轻应了一声,转而忧心起别的事来。

已是快要入冬的时节,山林间萧索在所难免,但沿途的草木比往年的冬日更要荒凉。

从北到南,越往南,越是不同,先只是被拨光的树皮,接着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再往里,一日日靠近郑州的地界,道路两旁已经有饿死的人。

死尸里老者,小孩居多,周慧林霜心善,起初总是掩埋,过了雍州的地界,到了河新,已是多得顾不及。

死了的死尸发臭发烂,瘦骨嶙峋的孩子哭不出声,躺在路边衣衫褴褛,本该稚嫩的脸干枯得似百岁老头,久不见有婴孩儿,问了才知婴孩早先要么被卖要么被摔死了,有那狠心的,吃了也是有的,周慧一路哭了好些场,夜里宿在河新城外,远远看着正在河边清洗的女子,忍了又忍,还是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河水不知为何,已隐隐发黑发臭,周慧这一久却已经习惯了,她眼眶泛着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轻声问,“阿怜,你这几日帮着收敛尸体,也教小孩辨别能吃的地根,定也知道他们为何吃不饱了,明明秋日还未过去。”

宋怜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我若为君为主,我不会强征暴敛,不会让百姓落到这个地步。”

自相识以来,周慧是第一次同身侧的女子争辩,“可如今的大周,只差北疆最后一役,便可天下太平,不再受战乱之苦,若江淮再起事,又不知多少人会丧生。”

现下的雍州新河已归入北疆的地界,城中也有北疆官员和北疆将士正放粮救灾,帮着百姓安置建房,翻新荒废的农田,可战乱带来的伤害毁灭是修补不回来的,今秋的粮食已被李家军强征,李家军断尾求生,为不给北疆留下粮草,战败后一把火几个粮仓一齐点了。

纵有粮食不断往新河运送,但总有等不到的人,战乱叫亲人离散,生离死别,这一路上的人,惊慌的,麻木的,和安平的州郡相比,说是地狱也不为过,周慧已不忍看了,当年吴越王软弱,权臣跋扈,鱼肉百姓,吴越百姓苦不堪言,蜀中的宋怜,于吴越的百姓是豪雄,是救民于水火的明君,可现在天下初定,当年的明君,汲汲为营,为一己私欲,要再将天下拖进战乱里么?

周慧偏头,望着女子洗尽铅华清透精致的面容,未听见回应,不由轻唤了一声,“阿怜。”

宋怜并不回答,当年她经营蜀中吴越,平定战乱,百姓安平富足,免于贼寇苛吏,到如今九年之久,她并未得到什么。

如今自不会失去什么。

宋怜并未回答周慧的话,只是站起来,将袖中一封信与一枚玉印交给她,“你带着这封信去寻庆老将军,他见了信,你的事他不会放着不管,林霜一起去帮你。”

实则这几日她已看出来了,两个姑娘心地善良,已不可能再陪她做这逆水行舟的事了。

知道她们终究会走,她提前准备了信和印章,庆修已被高邵综拉拢,不可能再随她起势谋逆,但因着有昔日的旧谊,这点小忙,他是会帮的,他是实权将军,朝廷新贵不入他的眼。

这件事实没什么难的。

宋怜打算一个人去江淮。

周慧看着面前的印信,往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想说她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怎会对付不了一个懦夫,想说她不是故意要违逆她,只是不想她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只是眼睛被泪模糊,喉咙里似有千斤顶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宋怜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接,将信和印信放在石块上,接着把衣服洗了。

夜里三人宿在破庙里,周慧似往常一样,等她熟睡后替她擦药,发觉她竟是在袖间藏了匕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猜到是用来防她的,眼泪便再忍不住。

林霜反应快,将人带出破庙,没离得太远,放低声音同周慧解释,“当年她曾从新帝手里接过了一杯毒酒,避讳不同路的人,你白日那样质问她,她有所防备是应当的。”

周慧尽量平复了,往破庙里看了一眼,轻声问林霜,“她若执意要夺位,便是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林霜你还要跟着她么?”

林霜想的和她不同,高邵综能做的,阿怜就能做,漫说阿怜救过很多人,做了君王,也会是个好君王,便是真的下地狱,要赎罪,她愿意代替阿怜赎罪。

林霜也不对周慧动怒,“我是非不分,但我想护着她,这一带并不太平,你还是跟我们一同走,过了道州的地界,你再折往京城。”

周慧默不做声,两人重新回了山洞,林霜去看了看正熟睡的人,这一路南下,瞧见易子析骸的情形,她真的漠不关心么?

林霜不知道,但前夜,昨夜,这个人都偷偷出去过,夜里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李家军刚刚退败的新河城,看着里面破败的房屋,听着遥远的哭喊厮杀声,一车一车被运出城的死尸,有时一看就是一宿。

夜色太黑,林霜看不清她眼里是不是有挣扎犹豫。

只是精神一日比一日差了。

刚从长治出来时,她是快乐的。

林霜在她身边躺下,想着各种各样的办法,一夜未眠,第二日赶到道州渡口,跟着她在街巷里奔波,看她累得落下汗珠,为传一些消息,要忍受船夫下流猥亵的目光,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实则侯爷想出了一个我们可以借鉴的好办法,阿怜同定北王结亲,将来做了皇后,他有了子嗣,我替你杀了他,以后你扶持幼主坐在太后的位置上,也是女皇帝了。”

宋怜停下看她,惊奇又失笑,又有些笑不出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转头继续与船夫寒暄,那船夫起先是惊疑不定,但陆续有两个乞儿神神秘秘进了当铺,没一会儿喜笑颜开出来,他也不得不信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半日光景,整个渡口三十来条快船,都没了踪影。

宋怜算着高邵综骑马赶到道州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还要早一日,可见她在府里设下的障眼法只拖了他两天,路上混淆他视线的把戏没能瞒过他。

走陆路她是赶不过他的,也容易被查到踪迹,但水路不一样。

他没有船。

再能耐,他也不能长了翅膀飞过来。

骑马奔来的十余骑风尘仆仆,当前一人勒马停在货板上,一席黑衣,即使离得远,也让人觉得气势慑人,宋怜从船舱出来,几乎是她刚一出来,那人便张弓拉箭,雕翎箭对准了她。

宋怜远远看着他,一动不动的。

高邵综用箭矢对准她的眉心,手指微颤,往旁边偏了,暴喝了一声,“你给我回来,现在回来,你还有能出入王府的自由,不下船,今日你便葬身鱼腹罢。”

宋怜根本不怕他,他身侧虽还有十来人,但她既想走,也有话想同他说,便也顾不得了,扬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会当真放箭的。”

高邵综目力所及,她一席明艳的红衣,烟波浩渺的江面上,似振翅欲飞的鸢凤,她平时素色衣裳多,除去嫁衣,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红衣,美得盛烈,美得夺目。

话语轻快,带着些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亲昵,高绍综莫名后背发烫,更是想将她掳来身前,足有半月未见,身下的马匹几乎踏进水里,又险险勒住。

她是不常会精心打扮的。

心底有什么在疯长涌动。

高邵综放下长弓,驭马在岸边货板上踱步,声音里带着克制,“阿怜你先下来,先下来。”

宋怜往王极几人看了看,先叫他们退下。

等侍卫都走了,岸边的人不耐烦,已吩咐人去寻船,她双手合在唇边,朝他道,“我已心悦兰玠,是和在高平时不同的心悦,有一日,我会回来寻你的,高兰玠。”

她声音不算太高,足够高邵综听得见,他高声要她先回来,旁的什么都不想,只想离她越来越近,越近越好。

透过薄薄的江雾,疯狂炽烈朝她袭来,宋怜握着船沿的手指发颤,知道必须要走了,回头示意

船夫开船,待那边喊声变得急怒,她又回首去看,朝岸边大声道,“兰玠我其实是从你书房去的东院,我在书房给你留了东西,我会给你写信的。”

隔着江面,那身影已是像一头困兽,宋怜知他必不会忘了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对的,她不想他忘了她,她已对他起了占有的心,已不想让他忘记她了。

第174章 广汉上船。

烟波浩渺,青山远黛里那一抹红越来越远,往西隐进雾霭中,不过片刻,已连同船帆一起,消失在了山峦间。

心底瞬时空陷了大半,高邵综怔看着那江面,失意之下,只觉周遭山光暗淡,没有半点意趣。

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时竟有驭马入江去追的冲动,脚步声急匆匆奔来,高邵综闭了闭眼,听虞劲回禀方圆五里内的快船都去了沅水下游,几乎都气笑了。

要在短时间里叫人相信编造的谎言不容易,为了不叫他知晓她的行踪,她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虽说她极有可能去了商州,但若是回京,战乱刚刚平息,从道州回京并不安平,高邵综拧眉,“除了正在各州郡平乱的军将,另外传信给沐云生,随时注意会发生暴/乱的州郡。”

张路应是,立刻去给沐先生书信了。

又吩咐王极,“飞鸽传令商州的斥候,布置两个疑点,与王妃汇合后,听她差遣调令,王极虞劲随我往东,其余人留在此地待命。”

王极想寻一些理由阻止主上南下,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东边海寇被打怕了,蜗回岛里,守着楚河汉界,不敢逾越,北边羯王与高家军交战大败,被梁欢戳破其欲与京城李珣勾结的阴谋,失了战心,率领羯军后退五百里,退出羌胡的地界,屯兵龙城脚下,轻易不敢动作。

前方刘将军梁将军与李家军交兵,捷报连连,已发来信报,请令北疆诸文武大臣不日入京。

北疆不缺名臣名将,各司其职,内政外务运作高效,一时竟寻不到能将主上立马劝回长治的理由。

王极只得泄下气来,同虞劲稍作示意,飞奔去驿站换马。

江水蜿蜒向东,高邵综盯着江水没入山峦的尽头,勒着缰绳驭住些许焦躁的马匹,往东是前往商州的水路,倘若前朝遗宝是真的,她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查到遗宝藏在何处,何时起势,何地起势会是她以为有机会有胜算的地方。

江淮文武百官心向天下太平,兵变不易,兴王府的九万兵马,这几年已被江淮消耗完,纵有些散兵游勇,也不成气候。

盯着江面片刻,高邵综唤了林江上前,“让盯着江淮的人查查邹审慎在做什么。”

林江应是,王极倒有些吃惊,接收江淮旧臣的事由御史令唐知负责,此人秉性中正,是可靠的忠臣,邹审慎作为江淮的丞相,他的动向自然一直是北疆密切关注的,自从郡守令陆宴去了益州赴宴,这位老臣相,也捡起了点茶赏花的乐趣,日子悠闲乐道。

但他曾经也是唯一一个主战的江淮重臣,王极不敢耽搁,应下后立刻去办了。

若非必要的军务公务,高邵综平素并不愿提及江淮,但她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选择回京煽动旧臣起势,路过益州,自有会‘偶然’遇见陆贼的可能。

眸里阴霾一闪而过,高邵综另交代道,“沐云生不是在京城,让他先一步动作,把姓陆的关起来。”

王极哑然,不过不伤平津侯的性命,不会引起江淮哗变,先关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王极便不劝谏了,应了声是,让张路把消息一并传至京城。

待几人离开码头,往道南城去,王极后知后觉发现,这一次虽没带回主母,但主上心情并不像先前一般阴鸷阴郁,他往那前侧方看去,男子那张面容看去,深刻俊美的眉目里波澜不惊,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他们这些熟悉的近卫,自然能感知出这般少见的轻快的。

一种罕见的,似是想在这荒城外策马驰骋的舒朗意气,被克制着,透出几丝压制的欢喜心悦来。

王极猜是主母离开前不一样的态度,定是单独同主上说了什么。

许是察觉到他暗自的嘀咕,前方的人漫不经心看他一眼,问得不经意,“被你听见了么?”

主上性情严冷,平素处理政务,喜怒不形于色,并不会闲聊,王极先有些呆滞,踟蹰不知主上问的是哪一句,主母说她知道主上舍不得她,不会当真放箭伤她那句,他自然是听见了的。

这时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您待主母的心意,主母是知晓的。”

高邵综勒了勒缰绳,剑眉微扬了扬,盯了他片刻,道,“你家王妃说,心悦于我。”

“且有别于见色起意。”

那身形渊渟岳峙,冷峻清冷,可说这两句话时,深眉邃目里带上了克制的盛烈,高头大马之上,一时是能逼退烈日的俊美,叫路旁经过的商人百姓都屏息呆住,王极反应极快,立时见礼,“恭喜主上,贺喜主上。”

其余随令暗卫见状,跟着呼和附议,连祝了两次白头偕老,那人身上溢出的欢喜,霎时像打马游街的新婚夫郎,纵使周身内敛的气势依旧摄人,也有不少路人大着胆子跟着一道祝福起来。

高邵综嗯了一声,朝众人道了谢,才朝王极道,“把文书政务都送去船上。”

眼下的商州鱼龙混杂,她虽心思缜密,智计周全,但遇上武艺高强的,总不叫人安心。

左右无事,她若想寻宝,他陪她一道去便是。

念及此,片刻也不想在道州城多待,待赶到船上,船沿江南下,行走起来,侍卫在船房休整,他处理这一路南下遇见的灾祸,调拨人和粮食,对流离失所的百姓,或是安顿,或是迁徙往关中丰饶的州郡,连同各州郡今日送来的文书军报,一起处理完,已是半夜。

洗漱沐浴完歇息,躺在榻上,身侧空寂,辗转不得眠,出了船房,坐在船沿,听着江水涛声,心不在焉想她此时到了哪里,可有睡下了,留给他的东西又是什么。

一时想让人回长治,又不愿旁人触碰她留给他的一分一毫,只能姑且压抑按捺,这时她应当已是睡了,便不知梦里可会有他,毕竟是心仪他了。

互通心意的夫妻怎

能两地分居,他们本该日日耳鬓厮磨才是。

手边的烈酒入喉,从喉咙一路烧至心底,浇起的灼痛压不住疯长的思念,手中酒囊放回船廊下,高邵综阖了阖眼,片刻后起身,回了书房,将已处理完的文书,漫无目的重新翻看起来。

若当真是去商州,一路自是安平的,要去京城,郑州也已经被北疆收归,纵有些流民,也会很快被安置,新河城的境况不会再复现,可宋怜要从广汉前往江淮庐陵,这一片本已繁华安稳的土地,因着李旋领兵退守,已重新陷入了战乱。

城墙下俱是士兵的尸体,李旋放火烧城,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三人想从广汉穿行是不可能了,但可混在逃难往江淮的百姓里,乘船顺洛水南下,三人歇在一处废弃的农屋里,周慧被噩梦惊醒,发现身侧无人,惊慌不已,瞧见案板上留有信帛,拿起来看了,才安下心,她在屋子里踱步片刻,抹黑了脸,拿上林霜留给她防身用的匕首,仔细藏好,踩着黑夜追了出去。

第175章 江口商肆

燃烧过的烽火亭冒出滚滚浓烟,立在茨山山顶,整座广汉城装在眼下,燃烧的火焰映红半边天,城西已形成了火障,阻隔了北疆军,城中百姓往东逃,只是东面也正次第冒出浓烟。

茨山距离广汉城相隔广汉城六里有余,一个人的哭喊声是听不见的,但交叠的哀哭嘶喊汇聚出尖锐的声响,刺破长空,绝望凄厉穿入人耳,叫人脸色发白。

周慧到半山时已听见了从广汉城里传来的惨叫,奔上山顶看见广汉城里人间炼狱,心急如焚,她是吴越人,但被宋怜带回广汉,从此远离了噩梦一样的日子,广汉也是她的家,这些年东奔西走,但广汉在她心里始终是特殊的。

亲眼看着这座城毁在大火里,脑子里都是街巷邻里的样貌,有笑的,有怒骂的,都是鲜活的,那大火吞噬的边缘,惨烈的哀嚎传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痛,周慧转身,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急切,“阿怜,这一城的百姓,你救救他们,你不会见死不救是不,阿怜,他们是广汉的百姓——”

宋怜沉默看着,大火映入她眼眸,光影明明灭灭,起起落落,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久到林霜脸上都露出了急切责备与陌生,宋怜才开口道,“你二人直接去洛水渡口,把渡江的桥毁了,往东出广汉一共有三座桥,两座木桥,都是昴隼,抽掉定梁毁坏速度会快些,不行放油放火烧,一座悬索小道,最迟需得在半个时辰内毁了。”

她将箭筒里的箭矢匀出一半递给林霜,“守桥的兵不会太多,要快。”

“毁了桥梁以后,盯着进城寻找工匠的孙家军,凡一日内寻到的工匠,就地格杀。”

周慧想不明白,急急道,“毁了桥,不是更阻拦了百姓们出逃么?”

林霜知道时间耽搁不得,接过箭矢,扯过周慧立时消失在了山林间,问了也不起什么作用,只会耽误时间,她们二人只需做好阿怜交代的事便好了。

宋怜依旧站在山顶,火光映照着,显得她的面容越加苍白,掌心被那枚可接管江淮兵马的虎符膈出血痕,也察觉不出半点痛,只一瞬不瞬看着远处燃烧的大火。

算着时间将近过去半刻钟,方才拿着弓箭缓步下山。

孙复率领六万抵御刘同率领的北疆军,率领孙家军从城东撤退,参将吴方回头看向西边燃烧的大火,再看向东城冒起的浓烟,心有不忍,“大火虽然能彻底阻隔北疆军,但城中尚有三十万百姓,城东烧起大火,三十万百姓,被阻住了出逃的路,要活活被烧死在城里了……”

周围不少亲信和士兵都面露不忍,吴方此言无疑动摇军心,孙复手起刀落,吴方人头落地,他看向周围士兵,厉声呵斥,“保存我孙家军实力,方有反败为胜的时机,才能东山再起,谁再有异意,譬如此贼!”

参军邹胜立时呼和回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誓死效忠将军,效忠陛下!”

众将士应和,震天的喊声过后,周遭重新陷入寂静,哭喊声影影绰绰,臭味随风扑来,孙复脸色微变,厉呵一声全军开拔,准备往东回撤阳川,黑夜里却有急促的呼和声和马蹄声传来,相隔数十丈那信兵便从马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奔到孙复马下,“报将军,洛水……洛水桥被毁了——这是刘贼射来的箭——”

众人霎时脸色大变,喁喁私语渐渐变成了慌乱喧哗,东面与阳川毗邻,皆是京畿,阳川守军被调派广汉增援,孙复也派了十六人守桥,洛水桥怎会被毁。

莫非是驻扎徐州的梁焕那贼子已经南下,夺取了阳川,孙复到底是领兵的大将,暴喝了一声安静,马鞭卷过那士兵手里的信,打开一看,见是那刘同的恐吓,登时大怒,眼见东面洛水桥的地方冒起浓烟,本不放在心上,及至侄距离洛水之桥东侧六七里的地方也燃起浓烟,心里跟着一突。

“一营的人,快马前去查看,桥有损毁的,立刻把桥修好!”

“是!将军!”

参军邹胜已乱做一团,“怎么办怎么办,那桥当真被毁了,没有个三五日怎么修得好,广汉城外都是林木,初冬天干,不消一日就能烧到洛水边,我们出不去,这大火就是要把我们闷死在里面啊!”

他乱了阵脚,连是否会动摇军心也顾不得,广汉城中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和攀升的温度让人焦急心惊,孙复自是知道在洛水上修桥要多少时日,那刘姓贼子在信中给他留了两条路,一是给广汉城的三十万百姓陪葬,一道烧死在广汉城,一是回城灭火,保住广汉,孙家军作为北疆降臣,是为功臣,他孙复作为北疆战将,将来分封诸侯,位比虎贲将军。

那刘同所言,非高邵综所言,岂能当真,且他当真要做这背信弃义之徒么?

那高邵综出了名的杀伐铁血,纵是再有将才再有战绩,屠城之人他不会用,他便是降,将来恐怕也落不得好果子吃。

孙复欲强渡洛水,五万将士,以一万人性命填江,折往京城的方向,可图谋后进。

邹胜看出主将心思,急忙道,“洛水桥失守,正说明阳川危矣,我等再往前,也是死路一条,大军在前,追兵在后,将军不如立刻下令,城中将士停止放火,疏通被截停的护城河水流,我等回撤广汉城!”

“广汉城城中富庶,城墙坚固,我等便是受困,也能以城为守两月余,谋求增援,将军!”

邹胜此言一出,立刻赢得了许多应和声,有不愿见城中人被活活烧死的,也有看着浓烟大火忧惧恐惧的,邹胜见孙复依旧犹豫不决,眼里已起了杀心,这厮身有千里马,自可往安全的地方逃窜,似他们这等文人,恐怕只有被浓烟呛死的份。

他上千急道,“将军!耽误不得了!请将军顾念我等性命!五万兄弟性命,俱在将军一念之间了!”

邹胜话说完,不待孙复有令,早已有等不及的士兵往广汉城的方向吹响了军角,放飞信鸽,停止放火的军令一层层往里传,层叠堆上云空,士兵们自发往回撤,不过几息的功夫,广汉城城墙上的守军收到停止放火的消息,立刻将信令传至各街巷哨塔,护城河岔像洛水的分渠堵住道口,河水重新流向城中,城上守军看正在点火的士兵转而开始救火,不由也跟着欢呼,奔下城去,帮着一道运水。

周慧跟在林霜身边,混在孙家军里一道进了城,看周遭的士兵救火时脸上无不露出急切庆幸的神情,也由衷的替他们高兴,替这一城的父老乡亲高兴,她将衣服包着的一兜土掀去火苗上,看火苗被熄灭,忍不住往茨山的方向看了看。

“阿霜你看,只要她想,她总是能解救很多很多人的,她本可以用她的才学能力救人,而不是害人。”

她救了这一城的百姓,也救了这五万兵马,若非两军敌对战乱,这五万人也并非每一个都愿意成为放火烧城的刽子手。

林霜没答她的话,只是埋头继续浇水,她希望早些灭了火,早些回去阿怜身边,阿怜不通武艺,广汉城战乱,周遭必定有逃难的百姓,她一人待在荒郊野岭,并不安全。

打算从城西绕路城东的刘昂在天明时发现城东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广汉城城楼架起了投石器,那孙复竟是不逃,打算拒守广汉城。

他正担心是孙复疑兵之计,派去洛水烧桥的斥候飞奔回来报信,“回禀小将军,洛水上的两座桥都被毁了,连仅供两人同行的悬索桥都断了个彻底。”

斥候姓周,是军营里有名的神风腿,两个时辰前将军命令他带小队携带油酒绕过广汉城,直奔洛水毁桥,意在孙复,不想他还没赶到洛水,便遇到了逃难折返的百姓,洛水上的桥被毁了,他不敢托大,还是亲自奔去看了。

一看之下惊奇不已,朝江边的人家打听,那桥竟是昨夜子时就开始着火了。

也就是在将军下令前的两个时辰前,有人就已经烧桥逼孙复折城救火了。

周斥候越说越激动,昨夜被大火阻隔在西城门外,军将心急如焚,这时见城中百姓有救,怎会不激奋。

刘昂是为刘同之子,少小跟着父亲征战,颇有谋断,知道烧桥的人此时便不是友,也绝非敌,便不是哪路诸侯王,也必定是位心怀天下臣民的义士。

他取出舆图,略扫过一眼立刻做了决断,“切断广汉城与周边城镇的联络,尤其阳川,传信给郑州梁将军,告知广汉城情势,他必能拿下阳川!”

信兵应是,立时往东去,桥虽是毁了,但刘家军麾下斥候身负武艺,以悬索渡江送信,也并非难事。

刘昂又另差遣一人,去江边查问烧桥的人,此人聪颖敏慧,深谙人心,用兵用谋和父帅不谋而合,若肯效忠刘家军,刘家军便多了一员参军将才。

此人必受重用。

便当真是朝野义士,不肯入仕,结交一二也是好的。

那小兵领了差事,也不耽搁,立时去办了。

宋怜将‘刘同’的信‘送’进孙复军中,没有再回茨山,也并不想进广汉城,沿江一直往南,到了江阳渡江口方才停下。

渡口周围俱是逃难的百姓,都看见了广汉城燃烧的大火,咒骂孙复和朝廷,有义愤的,已开始大逆不道咒骂新帝死于火刑,开始自发面朝北疆立拜,称呼高邵综为真帝。

“李家的人果真暴虐,竟同羯人勾结,可见不是什么天绶之子,当初的年少贤名,想必也是装出来的,我是决计不会再信的。”

“高家军快些灭了朝廷,我等也有些安生日子——”

多是些读过书的在议论,寻常百姓,步履蹒跚,佝偻着身形,挤在船板的角落,挨着船沿蹲下的时候,仿佛到这一刻才能喘口气,对着南面,一张张脸上有难过,有茫然,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船分两路,一路逃往益州,一路顺水东流,蜿蜒六七个时辰,进入江淮的地界,是安平盛世。

自是逃往江淮的要多些,哪怕江淮离故土更远。

“去往江淮就好了,那平津侯是一等一的爱民如子,往年灾民过去,江淮的官员都能一一安顿好,还分地和水田,我们奔着他去,一准没错的……”

老农絮絮叨叨的声音,让困窘心惶的人群生出几分希望,提起江淮和北疆,似乎连语气都轻松了很多。

宋怜背着包袱,立在渡口的甲板上,被后头要赶着上船的人撞得趔趄,脸颊擦到桅杆,火辣辣拉出血痕,她扯着包袱的带子,没有知觉,只一动不动看着江面。

“那逃难的女子,你去哪里,去益州还是去江淮,你这孤身一人,还是去江淮的好——”

船家声音粗哑,不见宋怜回应,当她是拿不出船钱,摇晃着脑袋,喊开船出发了。

抱着饴糖箱的老婆子凑过来拍了宋怜一下,提醒她船要开了,不见她动,瞧着她不似寻常农妇,又问她要饴糖不,还不见她答,嘟囔着走了。

“真是倒霉,早些年不会做饴糖,没赶上趟,现在会做饴糖,又不是卖的时候,唉——”

婆子叹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宋怜瞧着水黑则渊的洛水,竟又想纵身往里跃,是的,她就似那不合时节不合时宜的饴糖,时不我待,时不与我,她所思所愿,与民心背道相驰,纵备下赴死之志,也绝不会成功。

她没有机会了。

就算掌权江淮,也终究不会成功。

老婆子瞧着那女子身形摇摇欲坠,担心她一头栽进江里,急忙又走过去拉了一把,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饴糖,被褶皱包围的眼里俱是怜悯,“你可是遭了什么难,可得挺住了,如今这世道,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的。”

这婆子力道极大,宋怜一猜她就会些武艺,否则也不会敢卖饴糖,一时宋怜都怀疑她是哪家的斥候暗探,只待要去细想,又觉得疲乏,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她朝婆婆道了谢,背着包袱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反是林霜寻到了她,追到了渡口,不想人还没到跟前,宋怜便听周慧急道,“陆侯在益州出事了!”

“商肆刚传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