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安兵变。
国公府承历百年,屋舍庭院布置严正端肃,又因历经灭门血案,清洗过的石阶依旧令人想起血红色,无端透着杀伐森然,挂上红绸婚灯,喜意也压抑冷清。
府中随令仆从只知是世子要结亲,不知是哪家女子,好奇想议论的,立在这高门深院的府邸里,也都噤了声。
屏风,旗锣伞扇,青松莲果,冠,服,结亲用的器具百数件,雍容典雅,厚重繁复,张路指挥着仆从布置,看着庭院里摆放不下的纳征聘礼,心惊肉跳,主上已经疯了。
无疑主上只会娶一人,那便是昔日的平阳侯长女,现在的平津侯夫人宋氏,可宋女君若愿嫁进北疆,又怎会随平津侯南下去了江淮。
昨日斥候来报,本是定下这月十三进京给新帝贺寿的平津侯夫妇,也变了行程,明面上还在广汉,实则相携着一道游玩,往东南边走。
离京城和林州越来越远了。
婚仪没有女主人,主上与谁成亲。
张路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门窗紧闭着,是和这座府邸一样的肃然冷寂,自从绣媪给宋女君备下的婚服送进去以后,主上立在那绣服前,神情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但看着这座压抑沉闷的国公府,和这一场没有女主人的婚仪,总不会有好的事发生。
黑色吉服上绣绘祥云瑞兽,风啼鹤鸣,环佩玉玦,交错的金银线浮着碎金流光,凤冠霞帔。
高邵综盯着,眸色昏暗,深不见底,“人现在在哪儿。”
虞劲埋着头,屏息回禀,“两月前平津侯在豫章买下了一座山,取名靖安,请人在山脚修建院舍,半月前,江淮文武大臣一并送平津侯和……宋女君去靖安山养病,江淮派遣斥候往京城送了信,新帝竟是肯秘密南下,昨日新帝已进了庐陵的地界。”
皇帝与宋女君已结下血海深仇,竟敢赴约,此举实在让人意外,暂时查不到那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虞劲抬了下头,又迅速低头回禀,“放走二公子前,平津侯托属下转告……”
暗冷的目光压在肩上,虞劲闷声道,“陆宴道,主上若当真心悦宋女君,当尊重宋女君的意愿喜乐,而非强求。”
上首传来一声冷笑,空气凝滞,虞劲提起宋女君时心底有敬有畏,但也正因为敬畏,认为平津侯言之有理,当放宋女君自由。
只是他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转而想那封信的内容,“信是张青亲自送的,此人谨慎,我们的人没有机会取到信,宫里的暗线暂时也不知信里的内容。”
案桌上放着结亲用的凤冠珠玉,高邵综将手里已经做好的海蓝宝耳饰放到凤冠旁边,手指拨弄着摆正位置,她进京的目的是为了李珣,倘若李珣愿意南下,她自是不会进京的。
她笃定了李珣见到信必定会去见她,信里的内容想必是叫李珣坐立难安。
“新帝狡诈,恐有意外,让乌矛往豫章送信,斥候随时注意新帝行踪动向,务必护她周全。”
那声音沉冷平静,虞劲诧异抬头,视线从那张深眉邃目的面容上扫过一眼,领命退下了。
书房里恢复了沉寂,高邵综目光落在格物架上,一男一女两身吉服并排放着,宽大的衣袖交叠纠缠,眸底妒色渐渐浓重。
她肯思虑李珣的事是好事,但她待在陆祁阊身侧的日子,他一刻也忍不了了呢。
天光昏暗,漫天宿鸟噪鸦,高邵综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吉服,慢条斯理整理着。
豫章县。
茶楼静室里,宋怜看着面前的年轻公子,他未带冕旒,穿的不是朝会正服,但紫金玉冠,玄黑衣裳上暗绣苍龙,腰间悬挂五章绶带,天子玺印,已昭示着他帝王的身份。
宋怜看着他,无声地问,“为什么。”
李珣注视着她,比起半年前,她瘦了许多,杏眸显得更大,肌肤苍白,更贞静柔弱了几分,却只是表象。
那双湖水一样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的恨意,只怕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报复想必也是疯狂的,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衣服上,玉冠上,绶带环佩,每一眼,都似有烈火划过,她想要这个东西,只是平时冠上了谋士的名头,便藏得极好。
她一身月色素衣,垂在身侧的袖里想必是藏了利器,鲜血顺着她玉白的指尖往下流,她丝毫没有察觉。
以她的聪慧,只怕从落进元颀手里那一刻起,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罢。
但他敢来,便有敢来的依仗,李珣端起茶呷了一口,将茶盏重新放回了案桌上,示意她处理手上的伤口,“李氏一族已无后人,杀了我,江淮与京城为敌,先不说你愿不愿将江淮拖入战乱,便是愿意,杀了我,京城与江淮敌对,北疆连出兵的理由也不需要了。”
“高世子在京城摆下婚宴,宴请百官,你自可以躲到豫章,但若高世子做了皇帝,女君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瞳眸色浅,平静注视着她时,似琉璃琥珀,“当年世子待女君已是情根深种,不可谓不好,二公子与你也并无恩怨,女君落鱼山一把大火,险些让其丧命,学生所做的,与女君又有什么不同,为同一件东西罢了。”
宋怜脸色苍白,笔墨放在手边,却也失去了提笔的兴致,她与高邵综从来算不上盟友,而她与李珣不是。
也没什么好争辩的。
宋怜不再说话,她看向窗外,也许正如景策所言,她执意要见李珣,不肯承认是李珣递过来的毒酒,只是因为不肯承认败了。
李珣握着茶盏的手指泛白,不一会儿起身,身形有些僵硬,但手掌撑着茶几,在案几边缓缓屈身,他跪得缓慢,膝盖落地的声音并不重,却重重敲击在他心底,
他脸上腾升起燥意,又很快变幻成死白,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难堪艰涩,“……阿母,我错了……老师,回来罢。”
他声音并不算清澈,这一声阿母极小极含混,宋怜因吃惊抬头,错愣地看着他,回想起这声阿母,竟隐隐有些反胃。
这间陈置不算多的宽敞静室,也变得有些压闷起来。
来时的路上阿宴给了她两条路。
一是暂时放过李珣的性命,用不了多久会有新的时机,介时她自有能力手刃李珣。
可如今天下三分,大势已定,怎会有什么机会,她又有什么能力。
二是杀了李珣,把李珣的命留在江淮,丞相邹审慎会带着江淮印章,率领江淮文臣武将,献诚北疆。
如此无需两月,十三州天下一统,百姓安平乐道,大周在高邵综手里,在京城、江淮、北疆这一干贤臣名将手里,内可安民生,外可平边患,不出五年,必有一番海清河晏的盛世。
她和阿宴,带上亲信近臣,今夜便出海,远渡州岛,远离是非纷争,功名利禄,过清闲自在的日子。
藏在袖间的匕首只是障眼法,真正能毒死李珣的,是藏在案几下的烟信,只要她轻轻扯一扯手边的发丝,从窗棱梁顶上冒出的毒烟,能叫李珣七窍流血而死。
她拿着解药,李珣走不出江淮。
宋怜坐着一动不动。
李珣一直紧盯着她,看见她眼底闪过犹豫挣扎,心下大喜,快速膝行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膝盖道,“我李珣在此立誓,愿同太后共天下,再不相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双眼因急切通红,声音嘶哑,俊秀的面容因狂喜涨红扭曲,宋怜恍恍惚惚看着,只觉她实则根本没有必要再同李珣相见。
她终是没有去碰案几,她本说不了话,起身要走。
李珣身形僵住,许诺声戛然而止。
宋怜取过幕离带上,近来陆宴对外告知她的身份,他极得民心,凡她出现在街上,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待她总是敬重可亲,她并不习惯这样。
身后茶盏撞击地面碎裂的声音叫她脚步微顿。
李珣目光怨毒,这质问声嘶哑,“我不后悔递过一杯毒酒,你若真心待我,又怎会编造那样的污言秽语,留着那些罪证!”
“宋怜!你把东西给我!”
他扑上来要撕扯她抢,宋怜微微偏头,朝他示意噤声,旋即打开了门。
李珣回过神来,止住脚步,好似惧怕被透进来的光灼烧到,连连往后退了两步,静室里只余他粗重的喘气声。
宋怜不去管背后那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的目光,走到楼下,景策往楼上看了一眼,神情复杂,“你何必同他废话,把证据送去京城,他的皇帝梦,也就到头了。”
既非李氏血脉,又是兄妹□□之子,天下之大,哪里还能容得下他。
她藏着这样大的秘密,将李珣送上帝位,且将其当做真正的盟友,主君来辅佐,实在非同常人。
景策见她不说话,只一味的在街上走着,追上前去,“你不想复仇么?”
宋怜不答,当年偶然得知这件事,她便已经将能证明李珣身世的信件烧了,玉玦已毁,两名伺候过太子妃的婢女随商队西出阳关,她既有心送人走,也为免后患,便没派人跟着,过去这几年,想查到踪迹也难。
风吹起面纱,露出她一张精致明丽的面容,景策看见那上面怅然神伤,一时怔然,片刻后也明白了过来,心间亦是滞涩,她追名逐利,不愿随好友隐居避世固然可憎,但未尝没有君子立身的风姿气度。
同好友,本也是极登对的。
张青邓德随主上等在风颂茶肆,从窗户的地方,正好能看见静室侧堂的位置,皇帝带来的禁军若有异动,江淮卫立时能处理了。
看见夫人从楼上下来,便知夫人不肯出海,张青一时便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陆宴将手里的长弓递给张青,“放禁军通行,尽快将李珣请出江淮。”
“是。”
宋怜走到风颂茶肆,看着朝她而来风清朗月的男子,脚步竟觉有千斤重,他光明磊落光风霁月,而她似河沟里的硕鼠,沾满泥污,既无力改变又心有不甘,除了皮囊,一无是处。
肩上有暖意袭来,他将带狐绒的风袍展开,轻轻给她披上,垂首给她系着颈下的绳结,“阿怜好生聪颖冷静,竟能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他语气温柔,眉目间俱是暖意,好似她是三岁的小千,宋怜一时语塞,知道他能看懂她想说的话,无声问,“你不怨我么,若我肯动手,你和景策天下太平的心愿便能成了。”
陆宴笑了笑,“李珣活不活,并不重要,只是我相信阿怜,高兰玠能做得皇帝,阿怜也能,甚至可以比高兰阶做得更好。”
他声音并不如何高,温和宁静,好似平素问她想不想去散心一样稀松平常,清隽的眉目间带着暖意溶溶,宋怜停住脚步,察觉他并非说笑,一时怔怔看着他,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终只是探手,去牵他宽袍广袖里修长的手指,略碰了碰,被他回触,才将发凉的指尖放进他手心里,不再提这件事,只是说想去城郊的云海山看景。
陆宴握住她的指尖,牵着她上了马车,“去云海山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你昨夜未得好眠,先睡一会儿罢。”
宋怜靠在他膝上,听着隐匿在街肆喧闹里的车辙声,渐渐泛起困意,思绪空乏,竟也睡去了。
膝上的人渐渐睡去了,梦里倒带出了泪痕,陆宴指腹轻触那泪珠,叫那润湿灼烧得呼吸窒痛,他知道她能做得很好,只是明白得太晚,若早些醒悟,必不至如此。
“砰——”
马车出了城,陆宴掀帘去看,北面燃起烟信,陆宴掀帘去看,神色微凝,信兵从远处奔马赶来,急报,“清江水边有大军集结,恐有兵变。”
宋怜被惊醒,从马车里出来,接过信报看了,心中升起些许失控的急躁不安,这时候发兵攻打江淮,是李珣疯了,还是高邵综疯了,江淮又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第162章 哑疾两情相悦
驾车的马匹因地面越来越明显的震动不安地踱步起来,千柏几乎要制不住,他略惊慌的声音响起,宋怜随陆宴从马车里出来,脸色瞬变。
秋日午间的阳光不算清冷,落在三里外旷野上,却硬生生叫人打起寒战来,带着高字的纛旗迎风猎猎,灰山下黑蒙蒙一片,十数万铁甲卫,悄无声息得似阴兵鬼影,除了微微震颤的地面,被惊飞的玄鸟,连马蹄的嘶鸣声都是轻微的。
当先一骑上的人一身黑衣,伟岸凌洌,阳光之下没有半点温度,冷峻森然,直直往城边来。
豫章城兵马调动的巾旗号角密如雨,城门外已迅速集结起驻军兵马,狼烟滚滚,连天际也被衬得乌黑暗沉,平白叫人透不过气气来。
宋怜盯着那一人一骑,连月来雾蒙蒙的脑子清明了些,飞快道,“恐怕是从林海上的岸,派信兵从丹泽绕路,往林安送信,让者寿带全军渡江攻徐州大营,另外调派建业水师七万,四日之内屯驻马琅山。”
景策尚未从骇然混乱里回神,闻言吃惊抬头,豫章参军李毕熟悉这一带兵力军事,淮水军事防布快速在脑海中闪过,心里一震,心里顿时安定不少,顾不及其它,立刻差人去办了。
北疆军来自徐州,信兵从丹泽赶往林安,最迟三日就能赶到,离徐州大营最近的北疆驻军在范阳,而马琅山是范阳通往徐州的必经之路,调派建业水师囤驻马琅山,切断范阳增援徐州的进路。
纵使北疆军再精锐,以豫章城的兵力战力,守住五日绝不是问题,五日之后,豫章城之危必解。
李毕不知开口的这位女子是谁,但近来平津侯府只有两位女子,一位是平津侯夫人,一位是平津侯夫人的族亲姊妹。
看与侯爷同乘一辆马车,想来是侯夫人,只是听闻夫人患上了哑疾,并不能开口说话。
便一时辨不轻身份了,他不敢冒然询问,只见礼退下,排兵布阵,抵御外敌。
离徐州最近的江淮驻军当是河陵大营,但她却舍近求远选择了林安,陆宴看着她侧颜,心下不由喟叹,她对权势地位的痴迷恐怕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料想象,这几月来每日都只坐着发呆,看似对什么都不入眼不入耳,可偏她便能记得住各州军事防布,且连回来报信的斥候来路,时辰时日都记住了。
河陵斥候已三日不曾有消息送来,囤驻林安的者寿则是绝不会背叛的亲信,林安一出事,前日他们待的庐陵绝不会收到消息,她不能确定河陵有没有出事,却能确定林安大军是可靠的。
这几月看过的医师不下百,如今涉及兵事,竟开口说话了。
他微阖了阖眼,遮住眸底复杂,让景策先带近卫回豫章城,疏散城里城外的百姓,撤入南阳,暂且躲避战祸。
景策顾不得惊诧她口疾为何不药而愈,立时去办了。
宋怜不通武艺,战事一起,她便是拖累,且回了城墙,居高远眺,更容易看清楚军阵战局,她见陆宴已经接过了佩剑,示意他小心,便打算随景策一道先回城。
只是刚转身迈了脚步,便被斜里探出的手臂拽得往后,旋即破空声响起,雕翎箭擦着她裙摆,钉进她脚前的土地里。
宋怜折身去看,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有
如实质,阴冷暗沉。
那五指握着的轩辕弓缓缓放下,他驭马近前,在相隔半里的地方停下,扯掉身上的黑衣,露出里面衣裳,玄黑衣袖上镶绣血红瑞兽,竟是一身结亲吉服。
陆宴脸色大变,上前一部将妻子拦在身后,张青邓德几名禁卫已涨红了脸,纷纷拔剑。
日光似突然炙烈刺目,宋怜立在陆宴背后,脸色苍白冰冷,他高邵综率大军前来,岂会自取其辱无功而返,手里必定拿着她什么把柄,捏着江淮的把柄,好能让她就范。
这是他对她对那封从国公府送来的婚书视而不见的报复,他要让宋怜两个字名誉扫地,要让阿宴名誉扫地。
明明午阳正盛,她却觉得冷,冷得齿寒,远远望去,对上那双眼眸,他似乎看透她所思所想,漆黑深暗的目光里浮出似笑非笑,手只一抬,身侧六七十近卫竟每人从身后扯出一人来,近卫将被捆缚住的人押跪身前,扯去头套,露出一张张带血的面容。
近卫押着人又近前了数丈,张青邓德先急促了呼吸,宋怜辨认着,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见过的,没见过的,是江淮和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暗探斥候。
这些人垂着头,想是受了不少折磨,亦或是自戕时被制止了,许多唇角带血,宋怜袖间的手指收紧,立在陆宴身后,扬声道,“北疆江淮虽互派了斥候暗探,但只为商贸往来,从未交恶,大周的天下四分五裂,苦战乱已久,天下归一乃是万众归心,,李氏一族血承暴戾,不堪为君,如今北疆势盛,江淮愿携三十六郡追随北疆王,平津侯自此携家眷归退海上,自此遥祝北疆王中兴盛世,万寿无疆。”
她声音清朗,道出的是陆宴和江淮诸臣将百姓的心愿。
陆宴是明主,高邵综亦是众望所归,高邵综可不起战乱,兵不血刃归并江淮,这于北疆,于他高邵综,俱是天降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宋怜牵了牵陆宴的手,先一步叩首见礼,行的是君臣之礼。
陆宴袖中的手指被她轻扯了扯,垂首看她容颜,心中泛起晦涩,她此举是为眼前一触即发要酿成惨案的局势,是为了他和江淮百姓,这一盘死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法,只是面前的人是高邵综。
若换成李珣,或者其它任何一个诸侯王,任何一个人,恐怕欣喜若狂没有不同意的,只是这个人是高邵综。
她低估了高邵综对她的渴求,他同为男子,心落在她身上,如何看不出那人眼中已几近疯魔的渴欲。
她无论怎么说,都只会激起他更深的妒忌和怒意。
倘若能得她一同出海,一生相伴,高邵综又会如何选。
果见那人眸里浮起更沉的阴鸷,盯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陆宴并不理会,只是侧身垂首,深深凝视她容颜,片刻后转头,朝身侧的千柏道,“千柏,计划提前。”
千柏脸色大变,急道,“大人——”
叫陆宴抬手制止,他握着剑的手抬起,方要开口说话,长鞭袭来,他叫那鞭子击中手臂,那鞭子却卷住身侧人,顷刻间马蹄声近,不过几息功夫,那马便折转出去了数丈。
近卫斥候已交了兵,立时便要生变,宋怜遮面的幕离已掉落地上,她怒得浑身发抖,压着心底的怒意挣扎着坐起来一些,探出手臂去揽身前人,背着人朝豫章的方向喊道,“还请侯爷回去转告阿姊,便说阿云实则同北疆王两情相悦,本已应承他结亲,又赌气跑回江淮,方才惹了他不高兴,让阿姊不要担心,侯爷自与阿姊避世靖安山,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她声音清丽清亮,带着些许轻快,穿透人耳,那张狂的男子抢了人,头也不回驭马离开,尚未离去的百姓臣将惊骇过后,又不禁都跟着松了口气,“侯夫人才学无双,她的姊妹与北疆王两情相悦,也算般配登对,南北不交恶就太好了!”
“是啊是啊,两家结了亲,北疆同江淮就是一家人了,本也只隔着一条江,何必打打杀杀的,过不了太平安生的日子,你我本就是同袍同泽,不自相残杀自是最好。”
“还以为又要战乱了——”
“就算是两情相悦,发兵压境,也太儿戏了。”
“不是战乱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也不知这云姑娘又是如何才貌……”
张青几人知晓这庐陵府,豫章府并没有什么夫人的姊妹,要去追,又明白她一片苦心,俱是忍耐着,眼睛通红。
陆宴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心里窒痛,喉咙里腥甜四起,片刻后稳住心神,朝张青吩咐,“先把弟兄们带回城里安置,请医师医治。”
张青应是,勉强定住神去吩咐,看向那如同厉鬼一样退去的北疆军,心底翻起仇恨,女君京城一役败落,起因便是北疆,女君厌恶那人,连看也不愿看一眼,大庭广众之下被掳掠,若非心有急智,已成为祸国殃民的妖女孽女,从此天下人口诛笔伐,千夫所指,再无容身之地。
此人秉性,又怎配得上兰玠二字。
宽大的风袍遮住她的视线,黑暗前宋怜眼前依旧是陆宴那双痛不欲生的眼眸,有炽烈的呼吸隔着尺寸的距离落在她颈侧,腰间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紧。
士兵似是分开了两列让开路来,他便这么堂而皇之抱着她穿行而过,待两刻钟后,到河口时,大军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宋怜方启唇,这个疯子。
高邵综拥着人,看向远处长河青山,他能察觉到她的厌恶抗拒,但没关系,他收紧手臂,下颌隔着风袍,摩挲她发顶,她亲口说的,她与他两情相悦。
第163章 宴酬见礼
昭阳殿两排内柱上悬挂二十四盏宫灯,暖黄的光色将寝殿映照得昏暗,偏殿供奉的玉像一直没有撤下,未香一直点着,从昭阳殿进出的人,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未香味。
待得越久,越是浓重。
已是半夜,新帝只着了寝衣,是临时被内宦叫起来的。
林圩回禀豫章城外的事,“高邵综查出了江淮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探子,押在豫章城下,要挟宋氏,两军已对峙,只是被宋氏化解了。”
李珣看完信报,扔在案桌上,“不是已经痴傻了么?”
林圩请罪,“是属下等办事不利,未查实消息。”
连宋氏并未患口疾这样的小事都没能查验清楚,林圩难辞其咎。
李珣摆摆手,让他起来,“她一惯有心计,如今手中没有兵权护卫,知道你我容不下她,装疯卖傻迷惑我们罢了。”
只要是这样,她意志消沉是假,翠华山存了死志也是假。
她若想活着,必定千方百计对朝廷,对他加以报复。
昭阳殿里似凝固着一滩死水,帝王面上阴云密布。
念及那女子的智谋手腕,林圩心下发寒,握着佩剑的手指竟有些发抖。
只现在他们手里有了新的暗棋,也不必怕。
那女子再有智谋,也不过肉体凡胎。
他勉强定住神,擎着呼吸问,“江淮竟举城献诚北疆,我们当如何应对?”
李珣问,“江淮的那些官员怎么样了?”
此事也是雪上加霜,林圩道,“江淮官员多文士,连领兵打仗的,也多是才学在身的儒将,酸儒得很,对那陆宴,倒忠心耿耿,我们的人一旦透出些意图,立时便被捆拿了,连拿了三人,属下见事情要传开,也不敢再有动作。”
想从陆祁阊手底下策反臣将,比登天还要难。
更何况如今江淮有意要献城北疆,里头三两个主战的,想要建功立业的,也都有了新去处。
京城李氏,他们都不怎么看得上。
昭阳殿便陷入了死寂,李珣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往偏殿神像的方向看去,回想昔年在蜀中的旧时光,渐渐稳定了神志,起身更换了正服,让内侍取了舆图,召见亲信谋臣,商议兵防布置。
直至第二日午间,清议才散了。
殿外内宦的通禀声响起,“益州通判罗冥求见陛下。”
林圩道,“
罗通判这两个月一直在朝中活络关系,想回益州,此人虽胆小懦弱,逼急了倒有些急智狠劲,眼下的局势对朝廷十分不利,益州毗邻京畿,此人既已投诚,想来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如放他回去,也好安他的心。”
李珣阖眼思虑,让人领他进来。
这几日罗冥常常往宫里递书觐见,多是内侍接见的他,料想今日也不过得个陛下正忙,让他改日再进宫求见的敷衍话,正盯着地面出神,听得传唤,一时大喜,急忙跟着内侍进去了。
甫一进殿,便拜倒在地,“臣罗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态度诚惶诚恐,不像一州之主,反倒像初次面圣的白丁百姓,极容易叫人放下戒心,但大周这么多年兵乱纷争,益州身处夹缝之中,罗冥拿着这么一块兵家必争之地,竟能安然无恙,想必换做是谁,也不会觉得他是简单的。
李珣从高台上下来,扶着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了,“通判辛苦,这一久江淮生变,朕着实费心,实不相瞒,今日召通判相见,也是有要事相商。”
青年皇帝想来每日习武,看着文质彬彬,罗冥竟一时没能避让开,只得生受了皇帝这一礼,脸上堆起了笑。
他年过四十余,逢人必笑,尤其见了势力比自己强盛的高位的,因而脸上已冒出许多褶皱,这会儿笑起来,褶皱更深,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说话间便又深拜了一礼,“小臣深受陛下皇恩,但凭陛下吩咐。”
李珣让人赐座,回了御位上,温声道,“平阳侯嫡女宋氏,曾以益州蓝田起家,当年她为蜀中出力,也曾派遣使臣前往益州,同通判商议如何对抗李奔将军,想来通判对此女是不太陌生的。”
罗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急切告罪禀衷,“小臣当时并不知真龙天子,竟当真潜龙蜀中,怎敢做背叛大周的谋逆之事,李贲将军平叛,手持国玺圣书,小臣哪敢不从。”
他膝行两步,又连连拜叩,额头也磕得红肿出血,“如今陛下驭龙,又为明主,罗冥自是以陛下圣喻为令,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他说得情真意切,李珣十分受用,笑声爽朗,让他起来说话,又吩咐内侍赐座,“通判衷于李氏王朝,何错之有,快快请起,今日同通判推心置腹,那宋氏本待蜀中有恩,只是秉性不纯,她襄助蜀中,欲为太后,目的是为皇帝宝座。”
他俊秀的面容上神情隐忍,端着手里的茶盏,感慨怀念,“朕与其交付信任,她却在茶盏里下毒,妄图叫朕重病痴傻,她好借机把持朝政。”
“那毒茶朕已喝下了,幸得太医来得及时,朕方才捡回一条命,她罪不容诛,朕念其对大周朝有功,不忍伤其性命,秘密派人将她送出阳关,在那她可衣食无忧,安度一生。”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扼腕惋惜,“昭华殿大火,只是朕为遮掩她行踪放出的障眼法,朕已十分忍让,仁至义尽,她却心有不甘,从阳关回来,搅动时局,她勾得北疆王为她失智,曾为平津侯夫人,如今平津侯夫人五字,在江淮声名远扬,十分得江淮臣民爱戴,有她在,朕这皇位,是难坐稳了。”
罗冥岂会听不出皇帝提起当年他同意与蜀中结盟的用意,他同宋氏结盟,却临阵叛变,背信弃义投靠李奔,借道给李家军,好让他们攻打蜀中,最终分了一杯蜀中的羹。
新帝已然是宋氏的仇敌,他罗冥亦然。
新帝要他做什么,他大概也能猜测一些,罗冥拜道,“得蒙陛下垂恩,小臣驻守益州这么些年,对宋氏女的事多有耳闻,手底下也有一些能用的死士,愿为陛下除了这后患。”
李珣微微笑起来,“通判可尽快启程回益州,九九重阳节,定北王大婚,宴请天下英豪,是个不错的机会,朝廷的人也会襄助爱卿的。”
罗冥连连应是,接了定北王府舆图,防卫布局,请林圩一道,商议暗杀之事。
直至诸事皆定,又是夜半时分,出得宫来,罗冥回头往这禁宫内苑看了一眼,才又朝送他出来的林圩拱手见礼,“统领不防将人交给小臣,一并回益州,再从益州出发前往长治。”
益州之主罗冥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林圩不大瞧得上,也不怎么信任,只是进了这京城,他轻易不开罪人,不喜和鄙薄自然不会挂在脸上,微笑道,“通判先行一步,回益州安顿好以后,直接做事就好,禁军的人已经到了长治,届时自听通判吩咐。”
罗冥擦擦额头上的汗,连连道,“有人就好,有人就好,那北疆王手底下能人无数,光凭我手底下死士,恐怕对付不了。”
林圩笑着,送他上了马车,罗冥微胖的身体钻进马车,马车沉得一颤,家仆驾车,他掀开车帘,又道,“家母寄居京城,她年岁大了,还请林统领照拂一二。”
林圩自是没有不应答的,待那马车转过宫门,才折转回宫里复命。
绕过一条长街,家仆吕方方才目不斜视轻声道,“突然肯放大人回益州,只怕有险。”
吕方明面上是罗府家仆,实是罗冥最亲近信用的谋士,他罗冥名声不好,读书人嫌他没有风骨,不肯效忠,武将名臣嫌他没有胆量没有地界,唯有吕方,是自小同他一道长大的,过命的交情。
罗冥脸上已不见了笑,阴沉沉的,“皇帝让我杀了宋氏。”
便把昭阳殿里的情形都说了一遍,提到了昭华殿大火,吕方嗤笑一声,语气讥讽,“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知多说无用,立刻道,“那皇帝想叫我们做一把杀人刀,这一刀,能将高邵综宋怜杀了自然好,倘若杀不了,事情败露,我们引咎自刎,过错在你罗冥,和京城没有关系。”
有老母亲被拿捏在手里,他罗冥不揽下这一桩罪行,也不能了。
周遭必有耳目,吕方佯做被风吹得凉寒,以巾帕围住脖颈,恰好遮住了下唇的位置,“该做的我们做,把消息卖给北疆王,此人虽杀伐,却是守信之人,他平素并不容易受人恩,凡受了,必有回报,请他庇佑伯母和益州,不算太难。”
罗冥神色挣扎,豫章的事他早先听说了,如今天下盛传宋氏一双女儿才貌非凡,姊姊嫁得平津侯为妻,妹妹得北疆王青眼,引北疆王大军压境,将那妹妹带回了北疆。
议论甚嚣尘上,盖过了当年落鱼山大火,两人相争一女的传言。
都道北疆王喜爱的是平津侯夫人的姊妹。
可他是知情的,这姊妹究竟是谁。
高邵综夺妻,若非宋怜急智,如今祁阊已沦为天下笑谈,虽可激起读书人义愤,对高邵综口诛笔伐,但到底会伤祁阊声誉,宋怜卷裹其中,名声便差了。
罗冥沉默半晌道,“因着当年我背信弃义,没有襄助蜀中,祁阊断绝了同我来往,已不认我这一个好友,但这么多年,益州凡有难,益州百姓凡有危困,多是祁阊襄助,送来赈灾的钱粮哪一次都是雪中送炭,若没有蓝田、云田两处水渠,益州早就在大旱里穷困了,哪里还有今日安平的光景。”
如今高邵综夺妻,他暗中投诚北疆,单看着宋氏深陷泥潭,怎对得起当年把酒言欢的情谊。
他素有墙头草的外名,读书人不屑同他来往,只陆祁阊看得到他护一州百姓周全富足,免于战乱的苦心,结盟一事过后,纵不肯同他来往,但江淮对益州的襄助没有断。
罗冥道,“当年我答应襄助蜀中,最终没有做到,祁阊心里虽有了隔阂,但却是人中君子,这么些年,非但没有侵扰益州百姓,反而同以往一样,常助益州渡难关,他这一生无所求,只愿同妻子长相守。”
“同方,仔细寻个叫林圩意想不到的人,往江淮送信,告知陆祁阊新帝的计划。”
与那公子相识已是十年前,公子世无双,吕方轻叹,“这天下局势,已无你我转圜之处,待此间事了,救出伯母,倒不如将益州交给陆祁阊,他愿意怎么
安顿益州便怎么安顿,你我同他一道,隐居避世,每日同山水作伴,岂不快哉。”
把益州交给如今的江淮,是不会有事的。
罗冥想着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再想一想日后,心里稍宽慰一些,道出了和宋怜一样的话,“李氏一脉,多出暴虐之人,不堪为君。”
先帝荒淫无道,偏听偏信,李济李泽软弱暴虐,如今的新帝,多了些许才学谋算,虽显得温和,却是个背信弃义,狡诈短视的小人,焉能长久。
吕方轻驾一声,驾车往长平街去,两人看望过母亲,连夜赶往益州,距离重阳节只余十余日,快马加鞭刚刚赶得上。
从豫章到长治,八百多里的距离,一半水路一半骑马,过了郑州,船只逆洛水而上,再有三日的光景,便到长治府了。
主船背后,跟着百十舟,原以为北疆军大多来自北方,亦或是中原腹地,并不擅船,也不擅水,岂料这些士兵竟习以为常,平日在船上,也从不怠惰操练,得了空闲,纷纷下水,逐着江浪游水,水技十分娴熟。
宋怜靠着船舱,身边两名婢女,穿着将士服的名叫郭玉,穿着红装的名叫刘凝,都是北疆府武将家的女儿,因擅骑射,早年女扮男装混在军中,这两年年纪到了,叫家中父母拘在府中相看亲事,这段时日做了北疆府的女卫。
郭玉话密,刘凝性子沉稳。
刘凝略侧着身避让着视线,郭玉倒一边看一边惊呼,望着江中南侧,脸颊通红,“主公身手了得。”
江心起了风,行船路途遥远,颇有些枯燥无聊,将士们不畏秋水凉寒,开了赛事,船上自有人将令牌射入江中,水里的人谁夺得的令牌多,谁就是头彩。
那江心中六七人,皆是军中好手,脱下王服将服,并不讲究君臣,上了拳脚,个个悍勇,像水中的山虎猎豹,矫健敏捷,当中有一人最为瞩目,平素衣着一丝不苟,端方严正的人下了江,半身衣裳尽去,身形修长匀称,挺拔伟岸却又带着清贵气,郭玉心跳得厉害,只匆匆扫过一眼便脸颊火烫,她念及这是谁人的男子,忙又羞愧地避开,偷眼去觑身侧半靠在软榻上的女子。
见对方看的方向竟是右侧,一时怔住了。
主公要结亲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北疆,连羌王胡王羯王都差遣了使臣南下,准备参加婚宴,主公率军渡江劫人的消息自然瞒不住,这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行,叫北疆老臣们险些昏倒,好在并未酿成战乱,主公也终于愿意成亲,多少算是宽慰,这件事叫臣子们念叨了一阵,也就没事了。
郭玉实在想象不出主公会做这样的事,见了这位女君容貌,心里相信了两分,相处这十来日,虽不曾能同对方说得几句话,却也了解了些对方的品性,多了几分敬重和怜悯。
主公其实并不来见她,她每日的饭食里却是被下了药的,这药对身体无害,却能让她手脚无力,连端碗拿筷都用不上力气。
她不吵不闹,每日除了看着山海出神,偶尔翻翻话本书册,其余都昏睡着。
这会儿看着船尾另一侧出神,那里也有几十将士在比斗,晃眼看去,吵闹笑闹声白花花一片,可到底显得粗俗,不如右边的好看。
她也不能多看就是了。
郭玉想提醒她主公在那里,叫刘凝扯到了一边,“勿要同她太近。”
郭玉有些不赞同,“她被抢——带来这里,已经够可怜了——”
刘凝目光严苛,“多少斥候侍女栽在她手里,出了岔子,你可能负责,且当年高平时,她已应允了主公亲事,背信弃义,主公这样待她,没有什么不妥,再者你之珠玉,于她来说同砒霜无疑,叫她曲意逢迎,同杀了她又有什么分别。”
哪里就算是曲意逢迎了,郭玉想反驳,只左侧那边原本正比划的武将们忽而都安静了下来,郭玉探头一看,瞎了一声立刻缩回了脑袋,心跳砰砰的,那江中的人竟停在水中,视线直直往这边看来,落在女子的侧颜上,从焰火燃烧的炽烈渐渐转冷,冷得似冰霜,叫整个江面都冻结了起来。
周遭欢闹声停滞了,众人皆将半边身体潜进了水中,只留口鼻呼吸,正戏水的林江察觉异常,咒骂着回身看去,远远的只见前头主船的方向,船尾窗户边远远靠着女子云鬓华颜,正望着这边,似是出了神。
他脸色霎时爆红,差点没从浪尖上掉下来,后又警觉,往身后看去,离得有二十来丈看不清神情,只那阴鸷的目光似穿透了江雾,林江身形僵住,顾不上稳住身形,快速潜进水里,招呼兄弟们快些撤回后面的船上。
有人不明就里,也不敢多问,且自发现那女子看向这边时,他们连手脚也不敢动了,束手束脚比得不尽兴,不如作罢。
沐云生虽为文士,也不喜水,但他常年出入军中,为了办事方便,凡这些有利于合群的事,他都会凑个热闹,见前头的人开屏求偶不成,打翻了醋海,知道这赛戏也就到这儿了,颇觉没趣,招呼大家上船喝茶。
参将蒋庆要问怎么回事,可是有敌情,沐云生薅着他脖子,拽着人游远了。
再回头看时,好友已潜入江底,不过几熄功夫,已到了主船船尾的地方。
那船比后头的战船大两倍有余,却只住了五人,除却长相平凡的张路,便只有两名女子护卫了,好友已不在意天下悠悠众口,我行我素。
那人出得水面,腿脚略点了点船沿,已翻上甲板,披上衣裳,堵在那窗口前,身形格外伟岸,遮住了光影和视线。
沐云生嗤笑一声,收回了目光,小时候惧怕水,也不擅长泅水的人,这几年成了个中好手,别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宋怜是极喜欢游水的。
王极憋了好几日,这时忍不住道,“主公给女君下药,掳回长治,同元颀又有什么分别。”
沐云生不语,半响才道,“他是拿她没有办法了。”
不抢来,看对方同陆祁阊双宿双飞,出海归隐,再也不见么?
亦或是看着她困于旧事,郁郁寡欢,日渐枯萎么?
王极心里挂忧,那日两地交战的危机虽然化解了,但陆祁阊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一路大军看护,不可能有机会,大婚时宴请天下宾客,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淮想救人,京城里的那位也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从北边远来的,也各怀鬼胎,主上这一次,是走错了。
高邵综遮住她的视线,眸光落在她脸上,淡声道,“有功夫欣赏江景,不如想一想,你那奸夫肯不肯舍下江淮的安平,来救你。”
宋怜叫他挡住看山的光线,伸手去拨,没拨动,也就罢了,听他话说得难听,也不想理会,只是示意他让让。
却见他一张完美无缺清贵严峻的面容铁青扭曲,隔着窗户抬手来,遏了她的喉咙,迫使她张开了唇,又胁住她手腕,搭住她的脉搏。
宋怜便想起从离开豫章起,她便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了,他大约以为是她不想说话,所以不开口,宋怜不欲叫人怀疑,只得道,“阿宴一定不会来,但我和天下人一样,也因此更爱重于他,为此将江淮拖入战乱,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算怎么回事呢。”
她视线落在他深眉邃目间,想起郭玉提起他时的憧憬敬仰,知道这样的女子必定数不胜数,轻声道,“你现在的地位,得一人相伴,是十分容易的。”
她声音同以前一样清丽好听,只是大约因为不爱说话了,总带着几分沉闷,高邵综半晌方道,“休要再巧言令色,如今对我是无用的。”
过一会儿沉声问,“方才你看了半晌水戏,以为谁的水技最好?”
船只右侧诸将戏水赛技,因身手,样貌,身形的缘故,自是比左侧要好看得多,但她是想看平常士兵的技艺,以此揣度北疆是什么时候开始秘密训练的水师,往左边看的次数便要多些。
论水技,自然是他更好。
宋怜
不答,想起身,手指撑着窗棂,没能坐起来,眸底闪过些厌恶,到底没再说什么,靠回软榻上,盯着光影里的浮尘出神。
高邵综立了半晌,唤张路取来瓷瓶。
张路听了,松了口气,立刻去取来,想问要不要水,见气氛实在生硬凝滞,只得将话咽回嗓子里,退下了。
高邵综淡声开口,“起来服药。”
宋怜不理,闭着眼睛放空了思绪。
眼前光影渐暗,她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唇被含住,齿被顶开,有什么药丸被从舌尖顶入她喉咙,不待她张口骂,后颈被制住,温凉的水被哺进口里,宋怜因挣扎被呛到,待被松开,已是怒得心口起伏。
她有一百句刻薄的话能说,到底厌倦,靠回软榻上,看向逆光里的男子,一时心灰意冷,曾经的兰玠世子,如玉挈如山松,虽因灭门案性情大变,但自有风骨,是可名留青史的人物,如今手段下作,同元颀又有什么分别。
她躺在软榻上,只觉天色阴郁,乌云压着船沿,叫人不去看,心底也透不过气来。
发丝被风吹动,落进脖颈间,晃动得她锁骨微痒,只因知道手臂抬不起来,她便也懒得再尝试,有微凉的手指轻触,似欲将她的发丝弄到耳后,那本是温玉一样的触感,她却似被毒蛇触碰,实在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后,她却呆了呆。
她力道不小,他手背微红。
宋怜旋即反应过来,方才渡给她的,不是迷药,也不是同元颀下的一样的烈药。
是解药。
她能动了。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宋怜也不想看清,也并不会感激他这一‘善’举。
他似盯着她看了许久,临走留下从今日起要搬过来同她一道住的命令。
宋怜只得支起身体,冲着他后背道,“你要结亲,不知道忌讳么,要结亲的男女,结亲前不应当见面。”
他止住脚步,要折身回头,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了,声音些许僵硬,“你要护陆祁阊名誉无损,心仪男子的女子是如何模样,当不必我教了。”
言罢大步离开,回了书房。
丞相陈云已是等了许久,两人商议羯胡二王此番派遣使臣南下的用意,待天色渐黑下来,陈云行礼告退,到了门口又被唤住。
高邵综有些难以开口,到底挂心,“新要结亲的夫妇,倘若婚前见了面,当真不吉么,可有化解的办法。”
陈云愕然,看向上首男子,此子龙章凤姿,渊渟岳峙,是天定的帝王,此时因着些子虚乌有的事,颇有些难安。
只因这段姻缘是强求得来的,陈云暂且说不出恭喜二字,却也失笑,答这七日后即将新婚的人的话,“只是前三日不宜相见罢了,主公姑且宽心。”
见那人眸中露出庆幸,陈云心中不忍,那女子冷心冷肺,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对这样一个女子动了心,是绝不会有结果的。
陈云见礼退下,高邵综手指无意识摩挲腕间的琥珀石挂坠,唤了张路来,“把吉服凤冠送去寝房,让郭玉刘凝教她穿上,若有不喜的地方,报来这里。”
张路应是。
高邵综垂眸,那婚服他叫绣娘略做了些修改,同寻常婚服有些不同,她既肯敷衍他,同他周旋,想来是会穿上试试的。
处理完政务,取了一册书简翻着,过了一刻钟,便走了神志。
金玉宝石镶嵌的凤冠令满堂生辉,霞帔上绣纹复杂,华贵艳丽,因着镶嵌红色宝石,搁在架子上流光溢彩。
同她昔日结亲的婚服有些不太一样,宋怜看着眼生,问了刘凝一句,“这是北疆的样式么?”
刘凝回答得简洁,因着女君已服用了解药,她需得更加提着神,一直都很戒备,“是京城的样式,只是主公令绣娘做了些调整,请长佛寺的圣僧开诵过,是吉服。”
宋怜没了话,刘凝见她开始翻看医书,让正打理花瓣的郭玉跟她一道退下了。
宋怜从医书上抬了抬眼,
这船上看着无人,但定是被围成了铁桶,以她如今身体的体力,恐怕游不到岸边,便已经失去了力气。
暂时是走不了的。
这天下分分合合,每一方诸侯势力都会有其欠缺的地方,有些是因为主君,有些是因为臣将,有些是因为地域,有些因天灾,有些是人祸,她若能接近北疆军臣政务,说不定能从中寻到分裂北疆,东山再起的时机。
宋怜正思忖,叫身后巨大的响动惊到神志,知晓除了高兰玠,无人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便也不理会,重新翻起医书来。
那敲打声却没个停歇,她便看着斜对面的墙面被凿开了门洞,换成了玄黑的帘幕,那边传来男子沉冽的声音,“婚服可试过了。”
宋怜盯着那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帘幕,一时无言。
又听他问,“你身上可好些了。”
似是不会关心人,语气生硬,宋怜猜测他刚看完军报奏务,她想寻出北疆的缺口,从各州郡送来的奏报就是必定要看的。
名主麾下多强将,也多有志有野心的强臣,只要人有贪欲,她便有机会。
宋怜索性放下了医书,“你要说话便过来说话,这样成什么样子。”
那边半晌没有言语,片刻后方听他又问了一遍,“你试过吉服了么?”
宋怜知他对婚仪执念颇深,她想了想,回他,“我没试,既是你盯着人修改的,想来尺寸不会差的。”
高邵综知她对他无意,自是对这场婚仪没有半点期待,吉服再夺目,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心底的热切凉却下来,高邵综盯着那帘幕,半响低声道,“陆祁阊不会牵连江淮,却也不会坐视不理,我料定他会来劫你,已在长治府布下天罗地网,这一次,必定要取他性命,绝了你的念想。”
他不带情绪,也没有掀帘子过来,甚至因为昏暗的光线,低沉沉冽的语气带着几分暗昧轻快,宋怜手里的医术拿不住,落在地上,那头似从书册落地的动静听出了她的慌乱,低低轻笑了一声。
宋怜心念电转,语速极快,“豫章的事,必定会传入新帝耳朵里,你我都知晓阿宴不会不来,他李珣元颀岂会不知,虽是在长治,但天下不少人相信血脉正统,不得不防,且三个月前,我收到消息,李珣的人偶然从丹师手里得到了一种失传的药方,这种药威力无穷,可以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他没法靠这样的东西打下北疆,布置一处小小的结亲宴,将整个北疆的文臣武将,连同阿宴,一并——”
“你还称呼他这般亲密,你已要嫁给我了,再过六日。”
她的话叫他打断,宋怜停住,知他性情大变,行事出格,已不是以往的高兰玠,只得忍耐下来,起身走至帘幕旁,同他说,“他志不在此,也不想再陷进泥澡,已定好上巳节一过,他便结庐为僧,出家避世,我待他有情义,却非情爱,你放过他罢。”
高邵综眉心微蹙,未置可否,“陆贼看着霁月光风,实则算计不浅,他若非说他要出家,你怎会对他心生怜惜,陪他如此之久,据我所知,两日前他已差人往益州送了信书,约在上巳节这一日,同罗冥共饮赏花,阿怜你说,他是约罗通判一起喝茶赏花,还是联合益州对付北疆呢。”
宋怜听了,心底生出疑窦,当年罗冥本答应与蜀中结盟,临阵反叛,陆宴道虽能理解罗冥小国困境,但此人已不堪为友,从此再不与罗冥相交,之后每年年节,江淮都有收到益州送来的礼和贴,郡守令府回了礼,除却请出匠曹,事关水工水利,赈灾救灾的,凡赏花宴请,一概都没理会过了。
他或许能同所有人共事,但从不与不认可的人同饮。
还未待她思虑清楚,便被轻轻晃动的帘幕打断了,“你看阿怜你,凡提起他,便要想很多,我身为你的夫君,怎容得你心在别处,心生二意呢,他还是死了的好。”
宋怜心里惦念江淮,距离上巳节只有半月的光景,他应当
防备李珣才是,怎会在这时节去益州,那罗冥失节小人,已投靠了京城,倘若下杀手害他,李珣再将罗冥退出来做挡箭的靶子,江淮益州无主,与北疆有夺妻之恨,乱世一起,李珣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可知。
她想着江淮的事,无心去理会隔壁胡搅蛮缠,坐回软榻上,再劝了高邵综一句,“不要小看了那秘方,你不如派人去查,倘若布置得当,威力比昭华殿的大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丹师原是她招揽进瑶山锻造营,负责给锻造术配比的,瑶山里还有一些潜伏下来的她的人,三个月前来福差人送来消息,秘方已经落进新帝手里,密信里详细讲了那秘方的威力,她不敢托大,已暗中告知景策,令他去查。
只这样的东西,李珣必定会牢牢握在手里,以他的脾性,那丹师还有没有性命尚未可知,想拿到,谈何容易。
这是她在豫章城前,当机立断献诚的原因之一。
帘幕那头的人正缓缓踱步,似乎耐心已经告罄,手指几次已经抚在了帘幕的边缘。
这个疯子。
宋怜只得重新起身,走到那珠光宝气的吉服前,他似乎是搜罗了北疆最上乘的宝石,优中选极,将这身吉服装扮得鲜亮夺目,她相信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件比这件更华美贵气的,规格甚至超出了当年皇帝封后。
裙摆有珠宝坠饰,晃动间发出轻响,那边的人问,“阿怜喜欢么?”
它很华美,却不是她想要的。
宋怜只能答喜欢。
只是一句谎言,那边的人却似乎心情舒悦,他是高兴的,却也是清醒的,“阿怜若安了心,我自然会留他性命。”
宋怜道困了想安歇,看着那透风的帘幕,想着他若在隔壁议事,召见下属臣子,她也能听见,便什么也没说。
她洗漱沐浴回来,不曾察觉,待上榻灭了灯火,那帘幕竟叫月光照出人影来,那身影立在帘后,一动不动,倒像是个假人。
宋怜不欲去管,只是小一刻钟过去,再睁眼,那映照在帘幕上的身影还在,她心中烦闷,重新阖上眼,她有些晕船,且白日里穷极无聊,昏昏欲睡,这时便也没什么睡意,月往中天,依旧能看见那人影,她便怀疑当真是他让人放在那里恐吓她不可逃走的假人了。
“高兰玠?”
那边的身影稍有些几不可觉的晃动,应了她一声,“可是睡不好?”
宋怜见当真是他,从榻上坐起来了一些,“你不去歇息,守在这做什么。”
高邵综自不可能同她言明,这一切似一场梦,她在他探手便可触碰到的地方,六日后她会成为他的妻。
他手指已扶住了那并不归整的门框,如玉的颜色从门洞边缘透出来,声音平稳,“阿怜,让我安慰你。”
宋怜正诧异他的话,旋即明白过来他的安慰二字,是什么意思,一时胸口起伏,手指抓着床褥,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怎变成这样了,本是克己守礼自持自重的人。
她已渐渐摸不透他的脾性,自然也无从猜测他的言行,不安他当真会闯进来,只得道,“不是不宜见面么?”
高邵综一面知晓她绝不愿意他碰她,一面受用她假意同他周旋,倘若他能拿住她一辈子,叫她一辈子同他这样虚与委蛇,也能白头到老。
他耐下心来回答她,“丞相说只需三日便可。”
又补充道,“他家宅和美,当初三日前也是和新娘见过的。”
宋怜哑然,拥着被子道,“可是我们那里的习俗,比三日更多。”
高邵综便知她不想见他,可他也不愿走,她既不愿睡下,那空闲的时间便都该是他的,“我已查过,并非需要见面触碰才能敦伦极乐,阿怜可否躺下,解了衣裳闭上眼。”
那声音低沉,如同醇酿,古玉落进幽潭一般的好听,宋怜却被惊得僵住,连说不需要了。
她语气生硬,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分明是排斥他了,高邵综握着门洞边框的手指收紧,叫那侧壁木刺刺出鲜血,也压不住心底的妒怒和无处发泄的闷火。
高邵综忍耐着,又道,“许久不曾看过阿怜绘制的避火图,既睡不着,阿怜可否画一些,把昔年你我情爱的场景画下来,我想看,从在高平山洞里画起,阿怜还记不记得,阿怜被我压在山壁上——”
宋怜心惊肉跳,飞快地打断了他,“你既已承诺我可参与政事,我想听听北疆的政务,你可以把各州郡送来的奏疏念给我听么?”
她不让说,他偏生要提,他这些年都是靠那些曾经有过亲密爱意忍耐下来的。
只是婚仪在即,他也不便惹她不快,到底压制住了,无碍,待结亲以后,他会把曾有过的场景都重来一遍,她纵是忘了,不愿想起,他也会一遍一遍叫她牢牢记住。
他去取了文书来,一本一本给她念读。
宋怜却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北疆共有三十六名武将,千秩以上文臣武将共有二十人,文书十六卷,都是请命攻打京城的。
李珣有天子血脉,但北疆过于强盛,名臣良将们有封侯拜相的机会,又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另有一本秘奏从京城来,李珣手里捏着这一步暗棋,北疆也拿到了,贺之涣甚至做了改进,并不畏惧李珣。
甚至有一卷万民请愿书,诸岛屿,边关零散的州郡小国,自愿投诚,请北疆王攻入京城。
宋怜稳着心神,“你没有出兵的理由。”
高邵综隔着布帘感知她的面容,想像着她现下的神情,“李珣为灭北疆江淮,秘密派遣使臣与羯人来往,意图勾结羯人,里应外合,先灭了北疆。”
宋怜坐在榻上的身形有些摇晃,“你们捏造的谣言?”
毕竟是她教授出来的学生,此事对她的打击,恐怕比当初昭华殿大火带来的伤害还要大,高邵综答非所问,“缺了你,他李珣什么也不是,成不了事,做不了明君。”
宋怜一时被抽干了力气,连呼吸也微弱起来,高邵综自来不屑捏造罪证的,否则何须这样麻烦,李珣的身世,他也一清二楚。
江淮的百姓愿意同北疆交好,敬重高邵综,北疆的百姓数百代人饱受外族凌虐,如今刚过上些太平日子,李珣勾结外族的事情一旦暴露,是犯了北疆众怒。
不出两个月,这大周的天下,便可改姓高了。
她已然没有了机会。
一帘之隔外,许久也没有声
响,高邵综唤了声阿怜。
宋怜浑身没有力气,耳朵里俱是嗡鸣声,勉力提着精神回了一声,“怎么了,兰玠。”
她声音极小,似呢喃,这一声兰玠却叫帘外的人微闭了闭眼。
那声音似古老的傩戏咒术,只轻轻一声,便叫心底开出了星辰,高邵综往前了一步,“那李珣逃不了,他曾亏欠阿怜的,我必定叫他血债血偿。”
宋怜记起自己还有仇没报,又挣扎着清明了些,点了点头,想起那人在帘子外面,看不见,才又开口应承,“我知道了,兰玠快去睡,明日还要赶路呢。”
那声音轻柔婉丽,好似妻子叮咛,情人低语,却又含含混混,似压着什么看不见的暗流,令人不安。
他想进去见她,只里头呼吸声渐渐匀称,她当是睡下了,便再不言语,出了舱房,吩咐张路行船慢些,也不离开,只守在船房外甲板上。
月光清寂,他望着天边圆月,片刻后问张路,“倘若我带起面具,应当便不算见面了。”
张路哑口,这是连七日也不耐等待了。
张路还未开口,躺在船帆横撑上的沐云生先嗤笑一声,“我听王极说,你差了二十六死士,去了益州,打算让陆宴和罗冥死在益州,你怕他来你的结亲礼,你怕陆祁阊一开口,她再次撇下你,跟他走了。”
“除却是她夫君这一条,陆祁阊有什么错,你本可留一世清名,何必做这样的事呢。”
从下首看过来的目光陡然冷厉了很多,沐云生往那船房看过一眼,仰头将烈酒倒进喉咙,笑道,“怎么,怕她听见恨你?既然敢做,便不要怕她知晓,并且她何止是恨你,异地而处,你愿意委身嫁给战胜你的对手么?”
“她每一次见你,都会想起她的失败,你治下的国代越昌盛,她越能记起今日的失败,你若治不好,她越后悔下嫁于你,兰玠,回头罢,莫要一错再错了。”
有袖箭射出,沐云生避开,那箭将他酒囊射破,兰陵美酒倾倒而出,洒了衣袍,沐云生气恼,亦动了怒,折扇一展,攻了下来,两人交战一处,张路急得大喊。
这两人从小一道长大,一个性子懒散,一个历来端肃,漫说是动兵戈,便是连争执都少有,张路急得不行,眼见没有把船房的女主人吵醒,稍安心了些。
那两人已上了后头一张船,开始还这极有章法,这会儿不知怎地,弃了兵器,用起拳脚来。
高邵综被一掌打得撞在桅杆上,沐云生收了掌,论武艺他哪里是对手,无非是这人对那女子心中有愧,没了章法,任他殴打这一场罢了。
他挥挥手让被惊扰出来观战的士兵守军都回去睡,待人都散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本不是淡泊名利的性子,当年嫁进侯府,看似两情相悦,实是为摆脱平阳侯府的无奈之举,她与陆祁阊算不得良配,开始走到一起,最终也会散,你自有你的优越,何必要了他性命。”
“你这样做,倒叫那姓陆的,成她心里拔不出的一枚刺,时时祭拜,日日惦记,时间久了,一分爱意也要变成三分了,活人争不过死人。”
“那陆祁阊懂她,你既愿意让她做她喜欢的事,那陆祁阊看见,必不会阻拦。”
论情深,沐云生分不出这二人谁更情深,他与宋怜,也算半个友人,并不希望好友这一步,叫三个人踏进深渊。
他也不管能不能劝动对方,只丢下一句话,“你的人我会派人拦下,你想想清楚。”
第二日刘凝先发现女君精神不大好,似乎能动了还不如昨日不能动的时候,她容颜精致艳丽,仿佛一株盛开的芙蕖芍菡,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刘凝不知出了什么事,她是直肠子,不知道的就问,“女君来之前,朝臣们已知定北王妃会参政,个别臣子虽有些微词,但几位近臣都知道女君的能力,都尊听主公的意思,便也没有人反对了,女君是我等的表率,我与郭玉愿意追随女君,终身侍奉。”
宋怜抬眼瞧着眼前这名女子,视线从她袖间扫过,半晌开口道,“你是将军,当去战场上,不当守在这里。”
刘凝听她这样说,倒是莞尔笑起来,“末将听沐云生说,用不了几日,女君必定寻这些那些理由劝末将和郭玉离开,果真如此,女君不愿带害末将和郭玉,只是女君放心,主公不是会牵连无辜的人,女君便是当真逃走了,主公也不会怪罪末将和郭玉。”
宋怜便不再说话,只是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含在口里融化着。
郭玉正煮茶,觑眼看见,忍不住问,“女君吃的什么,是药么,闻着有药香。”
那日被掳掠以后,她身上的东西被高邵综取走,衣裳被换了一遍,只有这枚带莲花的荷包,高邵综看了一会儿,最后还给了她,里面的药还有最后十粒,每日一粒,马上便要吃完了。
宋怜靠着窗口,这几日没有了戏水的,她百无聊赖,听着郭玉说着长治的见闻,昏昏欲睡。
她同高兰玠不再见面,但她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必都有人报备给他,每日夜里,她偶尔惊醒,总能看见帘幕上映照的身影,她越是见得多,便越是焦躁,越想离开。
船停在长治码头,宋怜带上了幕离遮面,马车被护在中央,距离前面车骑很远,高兰玠尊着结亲前不能相见的习俗,远远的她只能看见背影。
似有兵将臣佐在长亭迎接。
宋怜远远听见一名男子笑声爽朗,一时有些恍惚。
高邵综扫了眼陈云,看向远处坐在亭上的身影,眉心微拧,“不是派他东驻了么?”
陈云苦笑,“主公大婚,二公子怎能不在场,主公莫要玩笑,六日前,臣已差人将他请回来了。”
再者这长治府中,除却你,第二有些样貌的,一是二公子,二是左相张昭,除却本就不在长治的凤栖梧,前两人都被远派,当真由不得人不揣测,真不叫这二人回来,妒夫的名声只怕一日就要传遍天下了。
发兵江淮已十分荒唐,再添妒夫的名声,岂非荒诞。
说话间那男子已从亭上翻身下来,一把劲瘦的腰,身形高大颀长,朱色武服,剑眉星目上笑容热烈,英武不凡。
高砚庭从随令里扯过一个假小子,摘了对方的头帽,大掌在那头上揉了一把,给众人介绍,“这是蓝朵,二公子心上人,将来也要结亲的。”
蓝朵被摘了头帽,瞪了高砚庭一眼,又从从
容容给高绍综见礼,“见过兄长,见过诸位大人,听砚庭说兄嫂今日归来,特意随他一道来迎接。”
关外女子并不惧抛头露面,她笑容灿烂,大方得体,众人只为二公子也即将结亲这样的好事欢呼庆幸,并不挑剔她的言行。
北疆府一些近臣老臣更是激动得连连道好,若说北疆有什么隐藏的祸患,那便是两位不结亲的主公了。
如今亲事有了着落,子嗣有了指望,就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的事了。
气氛一时轩昂,高砚庭要去拜见兄嫂,高绍综拦了一拦,“结亲以前不好见人,三日后,自可拜见。”
他视线扫过来迎见的臣将,不见张昭,心底不愉稍散了些。
高砚庭还想说话,叫从后面赶来的沐云生捞走了,站在路边同将士同僚打过招呼,那马车也从身前过去,沐云生才严肃了神色,问那远处同臣子家眷说话的蓝朵,“你是当真心悦那姑娘,还是纯粹寻来安兰玠心的。”
高砚庭不是会遮掩的性子,他也知瞒不过亲朋好友,往那遮盖严实的马车深看一眼,克制地收回目光,“只是告诉兄长,我会秉持礼仪,蓝朵是我边关认识的好友,她自有意中人。”
沐云生苦笑,那张昭至今未娶,同僚们几次给他介绍亲事,都以家贫为由推拒了,兰玠给他封侯,赐下黄金珍宝,宅院布帛,他也都放着,不肯收用。
恐怕好友心里不是不恼怒的,日后只怕也会越来越碍眼,张昭想必心里也清楚,自听闻亲事起,便自请调离长治,远赴边关,去荒蛮之地建城了。
他知面前这小弟行事不拘一格,从小就是个另类的,不得不叮嘱,“既为兄嫂,便当守礼,便是不小心碰见她,也当绕道而行,更不用说主动去寻了。”
高砚庭不甚在意,“我只是想问问她,是否当真如同传言那般,她心悦兄长,方才嫁给兄长。”
沐云生苦笑,换了种答法,“当年他二人有赌约,若兰玠败了,兰玠做入幕之宾,她败了,做定北王妃,此番不过愿赌服输罢了,既能定下这样的赌约,想来是不排斥的。”
宋怜一直在马车里没有出来。
高家军在北疆极得人心,军队穿街而过,百姓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并不认识她是谁,但大约听过流言,有百姓举着小孩往她马车里塞着鲜花瓜果,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喊着见过定北王妃。
又道定北王妃千岁,恭贺新婚新喜。
一路被送进长治府。
马车停下时,已是一处名为清梧苑的院落,三进的院落层层叠叠,回廊蜿蜒,两侧假山山石有被翻动的痕迹,草木都是崭新的,新栽种下了许多梧桐芭蕉,翠竹青松。
进了二门起,入眼是大片盛放的荷莲,宋怜看得恍神,郭玉有些兴奋,话又多了起来,“这个季节本该都是些残荷枯叶了,但主公寻了会侍弄花草的匠人,养了几个月,上个月才叫芙蕖开了叶,院子里绿荫荫的好看,不见衰败。”
宋怜不觉景色如何怡人,只是见她兴致高,不想败坏,便边走边点着头听她说,直到进了寝房,才说累了想歇息。
刘凝大抵猜到一些,便不让郭玉惹她烦闷,放好沐浴用的水,需要用到的器具一一摆放到她趁手能用的地方,安静退下了。
浴房便在寝房背后,墙壁上铺着能防潮的香木木皮,潮气并不会浸到寝房里,地上镶嵌着石砖,想来下面烧着地龙,赤脚踩着,也不觉得冰凉,再往里雾气缭绕,竟是一处温泉,有圈在房舍里的,也有轻纱薄暮遮掩,可以看见星空夜月的。
好几眼活泉连通一处,水通过汉白玉雕刻的流道流往院外,周遭布置隐蔽,不失清新雅致,远处院墙角橘叶淡淡的清香随清风拂来,这一处温泉,比当初京城城郊她那一处温泉山庄还要精致些。
宋怜在池边立了半晌,看着那深池,瞧了半晌,连衣裳也没脱,踩着石阶下了池子,坐在里面,放松了身体,渐渐的疲乏上来,困得连手指也不想动弹,身体渐渐往下沉,发丝浮起,池水没过头顶,也懒得动弹,感受着从皮肤透进心底的暖意,又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她在池里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等外头婢女进来询问催促,才又沐浴,打理了头发,起身出去了。
婢女帮她擦拭头发,是个生面孔,做事谨慎,话更少,帮宋怜试着后日结亲要用的妆发吉服,又讲着结亲那日新妇要注意的事宜。
最后呐呐同她道,“这院子周围已安插了许多暗卫,今日很多想要闯进来的斥候探子都死伤在了外面,女君纵是不愿,也姑且忍耐些,这座院子底下是被挖空的,里头有一个同上面一模一样的院子,婢子担心……”
宋怜多问了两句,只是小姑娘知道的也不多,问不出什么。
有想来杀她的,死了没什么所谓,恐怕是想来救她的,譬如林霜季朝来福福寿,还有阿宴张青千柏千流,她虽然赶走了他们,也告知过他们不必管她,但她既被带来了北疆,他们又怎会坐视不理。
不知死了伤了的人里,是否有他们。
宋怜心下焦灼燥郁,距离上巳节已不到十日,阿宴出家为僧,可得解脱自由,她嫁给高兰玠为妻,可过问政事,将来他问鼎九五之尊,她便是皇后,已走到了最高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只要她肯愿意,所有人都可得解脱。
浮躁的心渐渐安平下来,宋怜朝着南边院墙轻唤一声,“王极。”
那边无人应答,她又再唤一声,墙后一株榕树上有了些动静,很快翻进一名黑衣男子来。
王极扯下脸上遮面的面巾,见了礼,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脑,“主母怎知是属下。”
宋怜道,“眼下这样重要的时候,他会将看守的任务交给身手最好,心最细,性格最沉稳的人,这院子里只有这一颗树可做遮掩,想来是你了”
王极听了夸赞,心里高兴,又没忍住小声反驳,“是保护,已有不少死士找来了。”
宋怜不与他争辩,只是道,“我同你家主公既是两情相悦,同我相关的,对我没有恶意的人寻来,自是来恭贺新喜的,纵不便让他们入内,也勿要伤到他们。”
王极应是,将要出口的话都咽回了喉咙里,林霜季朝,来福来寿他们,包括周慧云秀,都被控制了,吃穿不愁,也没有危险,只是不得自由。
大约女君定下心那一日,便可将人放了。
宋怜倒有些后悔同高邵综定下不见面的约誓,否则她挽着高邵综街上同游,做上一场戏,林霜来福相信这一切正是她心之所愿,便也不会多费心了。
宋怜让王极去送信,想请高邵综带她去长治街上走一走。
王极自是高高兴兴去了,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那高邵综又收了那日放浪形骸,忌讳起了莫须有的怪力乱神起来,结亲以前不肯同她相见。
宋怜只得作罢,她折转回了寝房,并没有什么睡意,婢女已被她打发去休息,她杵着下巴坐在灯火前,盯着油灯燃烧的火焰出神。
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撞击窗棱,扑簌簌又滚落地上,宋怜懒得理会,又挂心是否是林霜季朝,捡了抛进窗来的小石子,起身推门出去了。
“女君是心甘情愿的么?”
庭院里一株松木,亭亭华盖,枝干上坐着一名男子,生得朗眉星目,扶着枝干自上往下看,眸光里似盛着初升的朝阳,灿烈耀眼,他同样身着黑衣,因着那暖融融的眸光,仿佛黑色衣裳,也带着夏日炙烤的温度。
许久不见,宋怜有些恍惚,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双腿上。
高砚庭察觉,爽朗一笑,从树上一跃而下,“早好了,当时你我位处不同,你下杀手也没什么不妥,还需要谢谢你,故意叫兄长看见这续骨的药方,送来给我,我又可以骑马射箭了。”
宋怜点头,问他来可是有什么事。
高砚庭看着她眉目,便又问了一遍,“你可是自愿的,若不是,今夜我带你走,杀出一条血路,送你去见陆祁阊,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亦或是随我出塞,草原宽阔,自由自在,从此再不踏足中原了。”
他目光坦坦荡荡,并无男女之情,宋怜心中些许动容,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高砚庭便分辨不出了,当初国公府匆匆一见,虽心心念念许多年,但后来知晓她的身份,便知他的心悦十分浅薄,他对她的了解不过她的万分之一,后头知是兄长的心上人,那一丝心悦也就渐渐淡了。
但不妨碍他敬重她,佩服她聪明谋算,爱重她一生坎坷却从不放弃,他既不愿兄长做错事愧悔终身,也不愿见她困于樊笼,郁郁寡欢。
他收了不羁的神色,站直了些,“这么些年,我手里还是有些人的,虽不足以同兄长对抗,但我已是兄长最后的亲眷,兄长舍不下取我性命,我送你出去罢。”
比起国公府世子,高砚庭要明朗得多,她摇摇头,不想说出来恐吓他,只是道,“听闻攻打京城的大军已备齐,此时恐怕已有捷报,你兄长入主京城,已是既定的事实,嫁给他,我也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什么不好么,我很高兴,你走罢。”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她面颊,“高兴的人不会连续三五日彻夜不眠,且你是做皇后,不是做王爷,皇后困在深宫,这一人让你万万人之上,你便是万万人之上,若不了,你是尘下泥。”
“你不是这样的。”
宋怜从来知道二公子是赤诚的人,倒高兴与他相识,高兴他没有在那场大火中殒命。
宋怜道,“昭华殿的火日夜烧在我梦里,高邵综或许不会伤你,但未必不会伤你手底下的人,若有一日,我需要,我必同你说,你走罢。”
高砚庭便沉默下来,打算重新回去计划,他从守卫的盲点翻出院墙,想南下一趟,去寻陆祁阊,未曾看见院墙下阴影里立着的两人。
夜极静,院子里的对话响在夜里,格外的清晰,王极连头也不敢抬,高邵综立了片刻,半晌从地上拾起两粒石子,他不用看,随手一抛,便可如同高砚庭一样,将石子抛去她窗前。
并无应答,他又抛了两次,进了屋的人又重新推了门出来,高邵综不等她喊出砚庭两个字,隔着院墙开口道,“你不要想着迷惑砚庭,抓着砚庭当救命稻草,我自舍不得伤他,但这座院子下面有一处住所,一样清新雅致,会是你喜欢的,你若不听话,往后余生,只有我一人可见了。”
那婢女自将地院的事告诉她,便不见了踪影,宋怜这几日总想起清莲清荷被火焰灼烧的模样,也会梦见林霜来福横死街头,她往台阶下急走了两步,一团血腥梗在喉咙,叫她吐不出一个字来。
郁结于心。
院子里没有声响,她呼吸急促凌乱,显然叫他气得不轻,高邵综手指发痛,心底妒忌越堆越高,不去想当年她是如何期待雀跃等着做陆祁阊的新妇,如今连要亲手绣给未婚夫婿的
香囊也都忘记了。
明日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高邵综立了半晌,唤了声阿怜。
宋怜心灰意冷,昨日借着摘松脂的由头,她上了梯子,站到了树的高处,这一处院落同当初的曾府并没有什么差别,高而森严的院墙,一层层叠嶂往外绵延,看似平静空旷,却到处藏着暗卫斥候,这一处清梧苑,被包裹进主院里,严实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京城的宫墙,只会比这一处更高更远。
“阿怜?”
宋怜含混应了一声,抬手去抚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微长的指甲划过脸颊,竟有想用力将其划破的冲动,她略停顿,忍耐了下来,收拾了情绪,隔着院墙轻声同他道,“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输了,甘愿进府,明日既是结了亲,便是夫妻了,你安生治理朝务便是。”
她声音柔和,好似两人又回到了高平那时,高邵综竟觉有蜂蜜含进了口里,翻涌的欣喜在心底疯长,难以压制,他摊开掌心触着院门,呛咳了两声,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旋即转身快步离去,片刻也不停留。
王极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忍不住轻声道,“女君忍耐一日,明日之后,女君同主上同住,不住这里的,地院的事是个误会,主上怎么舍得。”
念及里面的女郎实则最是心软,又道,“那叫剑兰的小姑娘没事,只是被调去外院了,女君勿要挂心。”
宋怜既已认了命,便也不在意什么地院了,她做过平津侯夫人,定北王妃的位置随高邵综水涨船高,更高了些,适应起来,会更容易。
既已选择了这条路,那些不甘和不忿便也被压在了最深处,宋怜朝王极道了谢,让他回去歇息。
王极临走又道,“林霜季朝来福他们都没事,主上没让伤他们的性命。”
宋怜悬着的半块石头落了地,挂心明日结亲宴会出现的血腥,也未得好眠,清晨被人叫起来穿着打扮,也一直不安定,结亲礼却一切如常。
王府内张灯结彩,丝竹钟磬声掩盖了二门外院的杀斗和血腥,锋刃从脖颈上划过,鲜血喷溅,这一波最后一名死士倒在石阶上,立时有随从出来将尸体拖走,清理台阶,有晚来的宾客进得门来,叫这满地尸体吓得战战兢兢,沐云生从里头出来招呼,笑得风流倜傥,视地上鲜血如无物,将人迎了进去。
“羯贼哪里能见得王爷结亲,少不得要清理了,李大人里面请,周大人里面请。”
很快地面便清理了个干净,林江带人在府门外砖墙里搜查出了许多药包,沿着院墙,凡有动过痕迹的,都一一搜查了一遍,寻出来的东西足够多,但要说能伤到这满堂宾客,还是不够的。
沐云生若有所思,吩咐王极去查近来长治府里有些名气的僧人道士。
长治府守备森严,想在里面藏鬼并不容易,这一点动静不够杀人,但如果被传为天降神怒,亦或是灾祸,倒是有可为。
王极神色一凝,立时去办了。
沐云生摸着黑色的药粉,秀气的眉皱起,这东西现下是还少,将来多了,不定掀起什么风浪,这天下,还是快些安定下来为好。
执礼者是北地的大儒谢元勉。
高堂上是两姓人家的父母亲眷,左右两侧下首放着小千的牌位,高氏一族近亲的牌位。
两人中间一根红绸,拜过天地高堂,宋怜没在宾客宴席上看见陆宴和江淮斥候,心下稍安,却在看向左下首时,同一名清俊男子撞上了视线,只怔了片刻,面前光线已被遮住,身着一身吉服的男子伟岸严冷,冷清矜贵,是天下少有的好样貌,垂眸看着她,眸光深暗似西河的冰,好似很冷,又好似她轻轻敲击,那冰便碎裂了。
她手腕被牢牢握住,宋怜知他十分妒烈,她看了张昭,他心里恐怕不舒服,既是要认命过下去,她便也顺从,借着他身形遮掩,去牵握他的手,他手臂微僵,松了力道,任凭她将手指嵌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便被牢牢握住了,他力道很紧,多日不见似乎心生了想念,今日目光多数落在她面容上,惹得堂下男女轻呼议论。
宋怜提醒他该见礼了。
高邵综摩挲着她的指尖,并不惧叫世人知晓,他心落在她身上,他目光笼着她,叫她再看不到旁人,也再想不起旁人。
高邵综让她等他片刻,他不耐饮酒宴酬,但今日大喜,多年夙愿得偿所愿,便也耐下心来,让这一场婚仪没有半点缺陷。
有下臣大着胆子打趣,他也笑着接了,并不动怒。
主君一改往日冷峻的模样,听人说起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祝词,冷眸里便带出融融笑意,并不浓重,却足够叫人知晓他心情极好,众人啧啧称奇。
刘同还惦记着将自家女儿送进府做侧妃,喝了酒,仗着主君心情好,朗笑着说了出来,同僚起哄,“是啊是啊,独有王妃一人,后院还是空虚,主公当多开枝散叶才是。”
高邵综没接他的酒,只是道,“昔年在京城时,见多了妾室斗艳,殃及府门,高某家训,娶妻前不得纳妾,娶妻以后终身不得纳妾,高某谨遵家训,便不会纳妾,我与夫人今日结亲,是百世方才修来的缘分,诸位敬重她,当如敬重高某一般,此事诸位勿要再提。”
他将自己手中的樽酒一饮而尽,臣子们不敢再说什么,高砚庭怔怔坐着,一盏接着一盏饮酒,待沐云生坐下,便道,“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今日好友的目光不自觉追着女子,女子偶尔回望,笑容清丽端方,颇有贤妻之相,沐云生猜她是认命了。
他身为高兰玠好友,掌管北疆斥候消息营,对她的事了如指掌,旁观她这半生,生于泥澡,挣扎起落,辛苦奔劳的时日多,清闲的日子算算竟没有多少。
认命了好,认了命,不再抗争,便不会再失败,也不会再有痛苦了。
这样的世道,对女子来说,越出彩,越有野心,便越痛苦,越愚钝,越麻木,才越幸福。
长治府门前宾客云来,一行人乔装易容,混在茶楼里,陆宴将东西交给千柏,压着喉间咳痒道,“十五日以后,将东西交给她,介时看她意愿,听她吩咐行事。”
一应已安排妥当,千柏点头应下,此地不能久留,陆宴压低帽檐,带着张青邓德隐入人群里,千柏目送几人背影,眼里隐忍,到底冒出了泪花。
酒宴过后,才正是黄昏,贯通整个长治府的正阳街铺上了干净的云毯,两侧百姓站在上面,恭贺定北王欣喜,宋怜同他坐在驷车上,听着耳侧祝百年好合的喊声,脸上浮出端庄得体的笑容。
直至结束,回到长治府府门前,她脸上的笑意才松懈下来。
高邵综一直在看她,进得府门,屏退了下人,帮她取下身上繁重的披帔,凤冠,牵着她的手走在夜月下的青石路上,目光凝在她侧颜,看得久了,倾身过去落上一吻,开口道,“阿怜,我心悦于你,将来会给你最好的,给你天下谁也给不了你的。”
宋怜张了张口,那一个位置是她做平津侯夫人是从未想过的,她汲汲为营,也只想平津侯府的位置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时心底竟平静得没有一丝高兴,她困惑迷茫,理不清楚,暂时也不去管,也知她此时该说什么,话到喉咙,却堵住了,说不出来,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纷乱,不察觉身侧人眸光变了,牵握着的手被松开也没察觉,慢慢走出去很远,到了房门前,瞥见正带着惊惧拼命看她的王极,才陡然回神,一时惊觉,回身去望,那人立在远处的暗光里,一动也不动。
宋怜心惊,将左手里拿着的凤冠交给王极,提着裙摆急匆匆往回走,到他跟前,有些气喘焦急,“抱歉兰玠,昨夜没能安睡,今日有些累,就忘了。”
高邵综叫她牵着手,心底滋生的阴暗生长得缓慢了些,他本想问她今日不曾得见陆祁阊,可否失望,但并不想此人的名讳出现在今日,
便也不提,到底是有极在意的事,瞧着她意有所指,“是我的样貌好一些,还是凤栖梧的样貌好一些。”
宋怜不明所以,“什么,兰玠说的是谁?”
高邵综眸光晦涩,“进府门的时候,遇到宾客散席,阿怜看了三次。”
宋怜愕然,连着凤梧二字,立时便想起傍晚府门口遇到一名男子前来告辞,那男子生得美艳,唇红齿白,似一株华盖亭亭的红宝石,人群里十分夺目,她平素少见这样的男子,无意识多看了一眼连她都不曾察觉。
今日婚宴,她目光落在宴席,凡在哪里多停留一瞬,他都十分不悦。
宋怜脸色苍白了几分,还是提着精神朝他道,“论样貌不好相比,不是同一类的,但我自是只喜欢兰玠这样的。”
这一次结亲好似比上一次难许多,也许因为他已看透她糟烂的内里,见过她在外勾引男子的模样,所以心生疑窦,不能信任她。
她只觉得很累,想起今夜是他的新婚夜,竟十分抗拒。
第164章 不够方寸
拜礼,赐福,坐福,撒帐,一步步,月上枝头时,竟也走到了合卺这最后一步。
篆文瑞日铜樽里装着的,竟是云泉酒,并非她酿造的,尝起来却没有分别。
宋怜去想乌矛山两人共渡的时日,想如今的定北王府文臣武将,没有谁对她是不尊敬的,想日后北疆大军入主京城,她站在他身边,已是到了至高无上权利的顶端。
抬袖掩口,将酒喝尽,她能察觉他落在唇上幽暗的目光,下意识想避开,理智叫她停住,往窗外看了看,亥时还未过,整座定北王府已经陷入了宁静,似乎宴席散了,亲友们也不会再来闹腾。
对比寻常人家,这一场婚仪显得安静很多。
新婚夜不当是这样的。
宋怜抬睫朝他笑了笑,探手去解他勾带,只还未触碰到玉玦环佩,已被握住了手腕。
他手指修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却一点点往下,直至五指嵌进她的指缝,像一只圈禁领地的兽王,不容拒绝,宋怜顺着他的力道,被带到榻前,正想借解衣抽手,他从怀里取出一方木盒。
木盒当是檀木,质地沉敛绵密,打开后里面散出些柔和的流光,竟是两枚琥珀石,乍看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石子里鎏金碎色托着淡紫色青葙草,包裹着一枚珍珠耳饰,似幻梦星海,玄黑色绳索同淡紫色丝绳编织出环扣,手法归整严冷,许是因为一丝不苟分毫不错,透出几分杀伐幽暗。
另一枚亦是同色琥珀石,一样有青葙草,只是放置珍珠耳饰的地方,换成了玉玦的碎屑,那切口算不得和润,玉质剔透得让人眼熟,她几乎是立时便认出来了。
麒麟玉玦共有两枚,是当年的立朝功臣高太祖父留给后人的,到了高邵综这一堂,一枚给了高邵综,一枚给了高砚庭,当初在平津侯府,她曾见高邵综带过那枚玉玦一次,后头再没见过。
玄黑绳索交叠淡紫色,缠绕相嵌,环绕玉玦,密不可分。
宋怜探手,拿起带玉的琥珀石,入手冷清,暖黄的光晕里装着的玉块,像是被山涧水浸过的寒冰,清凌凌的,她把琥珀石垂在眼前,朝他莞尔问,“是兰玠自己做的么?”
高邵综凝视着她的笑颜,一面沉溺两人独处一室,她温言软语言笑晏晏,一面清楚她待他没有半点喜欢只是周旋伪装,否则以她的敏锐,怎会看不见那片角玉玦上,刻录着高兰玠三字。
但没什么干系,吉礼已成,她已是他的妻子,生同衾,死同椁,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已休想再离开他了。
那目光深不见底,暗得透不出光,他身形修长伟岸,这般坐在床沿,月色和灯火投落的身影将她完全笼住,宽敞的寝房也显得些许逼仄起来。
宋怜垂了垂眼睫,再抬起,杏眸里虽不见得有欢悦,却也恬静平和。
她朝他笑了笑,理了理琥珀石的绳结,要给自己带上,手中的琥珀石却被凉玉一般的手指取走,他轻握过她的手腕,给她系上绳结,扣上铜色的扣环,明明动作并不凝滞,却因为些许缓慢,显出了十分的专注和郑重。
他系好,就这样看了片刻,才又看向她,“同心结,新婚的夫妻总是要带的,到吾妻阿怜了。”
他居高临下看她,周身散出了凉寒森冷的杀伐气,大有她若不愿,便要拿剑逼迫她的架势,宋怜取过那一串她亲手做的琥珀石,给他系在右手上,想了想,倒是莞尔,“少有男子带金色和淡紫色的饰物,兰玠带个三两日便取下来吧,免得叫下臣笑话。”
她已说服了自己,想悉心经营夫妻之间的关系,心底便也似被周遭喜色感染,轻松欢愉许多,身侧男子并不说话,只目光始终落在她面容上,一直不曾挪开。
宋怜不适应这样的注视,稍稍倾了倾身体,仰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唇,尝到些云泉酒清冽甘甜,并不深入,只蜻蜓点水便往后撤开了一些,放软身体,安静地看着他,从今日起,面前的男子就是她的夫君了呢。
依旧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渐渐酝酿出炽烈的温度,她欲挪开的身形被臂膀圈住,她发间的玉簪被拔掉,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将她压到榻上,咫尺间呼吸胶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吉服穿透进心底,如同鼓锤,是一种静谧流淌着的欢喜,并不激烈奔涌,却好似长河深海,没有穷尽的时候。
宋怜身体陷入被褥里,微微偏着头露出脖颈,闭上眼放软身体,她什么也不去想,乏意上浮,竟犯起了困来,叫夜风吹动窗户的声响惊动,神志清明了些,睁开眼便撞进一双深静的黑眸里,那里面似深渊寒潭无垠无尽,又似有鎏金熔岩,滚烫浓烈,宋怜抬手揽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他。
听得他有力的心跳如擂鼓,压着她的身体也渐渐透出炽热的温度,她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竟后悔没有事先备下一枚烈药,只眼下已顾不及思虑,她轻轻撬开他的齿,试探着逗弄他的舍,自乌矛山以后,他惯常是经不住她撩拨的,这次也一样,身体反应得厉害,只是不知为何,任由贴近的地方如何悍勇支擎,他只紧拥着她,并不动作。
得不到回应,宋怜只得停下,睁眼看他,“兰玠不想要么?”
箍在腰间的力道几乎要把她勒断,他分明是想要的。
高邵综看住她黛眉杏眸,将她勾在颈间的手臂拉下,将她的指尖圈在掌心揉了揉,答非所问,“吾妻阿怜,冷么?”
虽是秋日,但长治的夜并不凉寒,宋怜在他身下轻摇摇头,“不冷,春宵千金呢,兰玠。”
高邵综含混嗯了一声,给她脱了外袍中衣,拥着她翻身换了个位置,将她压入怀里,不叫她看见他眸底翻涌的情绪,“今夜先休息,来日方长。”
他身体分明情动,却不肯欢情,宋怜心下不安,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抬头却不能,片刻后只得顺从,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指,拥住他背,安安静静待着,好一会儿又道,“结亲前兰玠还想要我呢,今夜竟不愿意了。”
他并不答话,只倾身吻了吻她颈侧,又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一一含吻过,黑眸里却渐渐堆积起暴虐疯狂,叫人心惊,再她再要去看,又转瞬即逝,好似错觉。
宋怜安静看了一会儿,渐渐的出了神,那年同阿宴结亲,许是心中牵绊着要将小千和母亲接出平阳侯府,要攒钱安置母亲和小千,要给母亲平冤,要复仇,虽并非真心钟情阿宴,做起平津侯府夫人来,便是时常有麻烦事,也似乎没有这么难。
换了定北王妃,她明知定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却也不愿去想,没有心力去矫正,刚蓄积起的力气,好似沙堆的塔,只出一些小错,只一次不成功,便失了心力。
疲乏倦怠漫上心头,宋怜闭上眼,不再去看他的眼,只是同他说想要的话叫醒她,便要沉沉睡去。
临睡前指尖依旧被握着亲吻把玩,拥着她的人松开了些手臂,好似坐了起来,却又没有离开,她将睡未睡时听得他的问话,混沌片刻,惊得睁开了眼。
高邵综吻着她纤细的指尖,凝视着她,重新问了一遍,“阿怜想在上面么?”
宋怜指尖颤了颤,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含着困意道,“兰玠虽同我结成了夫妻,但无需为我改变,我性子浮浪已不是什么好事,兰玠学我还了得,兰玠不必在意,今夜既不想要,改日起了兴致,再陪我便是。”
她话说完,便彻底昏睡过去。
寝房里的呼吸渐渐轻盈匀称起来,高邵综看着榻上熟睡的女子,握着掌心里她依旧温凉的指尖,心口竟有万蚁噬心的痛,黑夜里看着她的容颜,手臂撑住两侧床柱,将她笼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觉不够,还是不够。
第165章 计谋等待。
织帐温暖,让人感知不到秋日落霜的凉寒,以往在府衙处理政务,宋怜惯常是卯时末起,这几月在卯时末醒来,躺着发一会儿呆,浑浑噩噩又会很快睡过去。
天际刚只透出些微光,耳侧传来的心跳温度和往常不同,宋怜反应过来她同高邵综结亲了,这里是长治定北王府,她已是定北王妃,高邵综的妻子了。
轻薄被褥里的暖意溶溶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沉水气息淡得几不可闻,却也不容忽视。
搁在腰上的掌心干燥温暖,姿态随意,小一刻钟后也没有放开,锦帐里光线依旧昏暗,咫尺间的人倒似将月夜的光华悉数收拢身上了似的,眉深目邃,清冷俊美,方寸地的织帐里,美玉生辉。
宋怜目光落在他下颌处,他鬓边的发丝浸出水滴,掺杂些许松木香。
这人作息极为规律,每日卯时初起,卯时末他当已是习武一个时辰了。
今日已从武场回来,沐浴更衣过了。
便又看了他的眉目一眼。
她同此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不算多,却也知道在他这儿,哪怕是当年在山洞里重伤,无法习武,也没有贪睡一说,更何况他压根也没睡着,虽闭着眼,意识也还是清醒着的。
她若想挪一挪,会很快重新被揽回怀里。
沉稳有力的心跳催人好眠,宋怜不去在意被褥下他晨欲的状况,重新睡去,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见他还在身侧,不由问,“不是正和京军交战,你不去议事堂么?”
就她知道的,北疆正革新新政,专管各州郡圈占土地的士族豪绅,初见成效,加上丞相新提出的屯田法,北疆欣欣向荣如火如荼,君臣上下,当应是很忙的。
且在郑州,李珣麾下的神武军,已经和梁釉率领的北疆军交上了手。
阖着眼的人缓缓掀开眼睑,里头果真一片清明,修长的手臂轻轻一带,两人间的距离更小了,“往后半月,议政时间提到寅时,今日已经结束了。”
宋怜哑口,寅时也太早了,北疆这一干文臣武将里,不乏上年纪的,陈云就是个不爱早起的,听说以前还想将议政时辰改到辰时,现在提到寅时,恐怕谏策时脸上也黑云缭绕,她双手撑在他胸膛,拉开些距离轻声说,“是想陪我么?其实不必管我,我一个人在府里也自得其乐的。”
高邵综本就侧躺着,只需微微垂首,便可将她的身影装入眼底,并不答她的话,在结亲礼前一日,郑州战事已经了结,两军已停止交锋,六百秩以上官员庭议照旧,六百秩以下大小官员,皆有六日沐休,北疆十六州三十七郡县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凭祝词一句,每人可领粟米一斗。
本是去岁北疆军均田耕种出的粮食,哺馈回百姓手里,新禧同乐。
日后年年如此。
千千万万人祝其白头偕老,年年岁岁皆如是。
他视线笼在她面容,因是在床帐里,平素冷凌的声音不由也带上了些闲散的温度,“城郊东十里有一处玉浮山,近来流云飞瀑,景色宜人,阿怜可想去看。”
宋怜已养成了每日昏睡的习惯,一听有十里路,更懒得动了,且观云海多是在山顶,爬上去也要耗费不少体力,更是意兴阑珊,只他特意腾出时间来,她一时竟寻不出不去的理由。
想起先前她醒来时发现的状况,微抿了抿唇,腰肢以下往外挪了挪,轻轻软软贴进他怀里,他身体微僵,那一直没下去的悍野便这么直直触在她小腹上。
宋怜稍动了动,那温度骤然炽烈,他呼吸霎时重了两分,宋怜双臂攀在他肩头,轻轻吻着他耳后颈侧,他只着了一件黑色里衣,她手指揪着他衣袖轻轻一拉,吻下滑,半遮着眼睫轻轻吻着,她同他同床共枕过,知他最经受不得这般撩拨,唇一路下滑,要去寻他心口的箭伤处,路过他右肩,也没落下他肩侧一块并不显眼的印记。
他虽是武将,肤色却偏浅,通身皆如白壁冷玉,半块钱币大小的印记虽是很浅的粉色,落在他冷白的肤色上,便很容易看见,形似兰花,她每次亲吻这里,他反应都大得厉害,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很快被钳制住了手腕,他握住她手腕的五指收紧,在她腕间留下绯红的印记,又往上捉住她指尖,黑眸里浮出些恼怒,定定看进她眼里,“做什么。”
他眼底分明有压抑的欲色,剑拔弩张的身体也做不了假,偏要推开她,宋怜心底也起了恼火,“我才要问你,从昨夜到现在。”
这些年虽有奔波,但她自认同以前没什么变化,身形样貌都依旧是他会喜爱的样子,他分明意动,却不肯欢情,像是一只将猎物捉回山洞,牢牢看守着却不肯食用的野兽。
也或许大权在握,江山只在眼下,已有另外的心思打算也未可知。
却又不像。
宋怜在心底摇摇头。
她看不懂他,见他松开了桎梏着她手腕的手指,以为他想通了,要他已是迟了的洞房花烛夜,正要去吻他,他宽大的掌心却穿过她衣裙,带着炽烈的温度的手指抚过她小腹,并不停止,往下握住了她。
她可以想见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模样,是如何划过丘缝,霎时僵住了身形,待他撤回了手指,也依旧秉着呼吸,几次起唇,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状似意乱情迷地吻着他,却没有半点润湿,高邵综盯着她,又垂首看了看刚触碰过她的手指,无论是指骨还是掌心,手背,皆干干净净的,他重新用目光笼住她,见她脸色一时泛红一时苍白,笑了笑,眼里嘲弄一闪而过,“阿怜恐怕不知自己情动时是如何艳色,凡你起念,身子一触既软,连指尖也潮热泛粉。”
他将她指尖握在掌心把玩,从来了长治起,他没有见过,她当真想欢情的模样。
高邵综瞧着她彻底苍白下来的面容,轻轻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反似不见光的深渊,他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一一吻过,“我全当阿怜近来心情不佳,故而不动念,既不动念,便不必勉强,来日方长。”
她对他再无欲,可见厌之深。
她在江淮时,并不如此。
高邵综落在膝上的手指微蜷,虚虚握着,压着心底欲将那奸夫碎尸万段的念头,扯过架子上的衣衫慢条斯理穿上,回身时见她维持不住先前轻松自如的假象,怔怔坐着神情勉强,心底也并不快活,本是要邀约的话也堵在喉咙,说不出半个字。
早年攻下长治,得知城中有一庄园,园中有温泉,买下后着人修缮至如今,已是一处清幽宁静的消遣处,知她不愿同他一道游玩,本欲打算让她自己去庄园,将庄园当做赠与她的新婚之礼,如今却不愿放她出去半步,不肯放她离开他眼前半步。
高邵综从格物架上取下琥珀手串,理顺绳结,在手腕上带好,从壁挂上取下长剑,眸底已恢复了寻常,朝她温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一趟军营,大概半个时辰后回,书房近来新添了许多孤本文籍,喜欢你可看看。”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
宋怜拥着被褥坐在榻上,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待寝房的门被关上,光影微暗,周遭也恢复了宁静,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理一理今日要做的事,定北王府只余高砚庭一位族亲亲眷,昨日高邵综已将高砚庭指派去了郑州,她无需向人敬茶,也不需要应酬旁人的敬茶,府里下人早前便来见过,王府设了宴席,臣官们的内眷三日后来参宴,这三日里她是无事可做的。
思及那人离去时笔直僵硬的背影,她心有不安,却也没有心力去思虑这些不安,重新躺回被褥里,盯着床帐出神,眼睫渐渐沉重,不一会儿又重新睡了过去。
高邵综牵了马,往城郊的军营去。
王极从随令手中接过另一匹马,快步跟上。
为结亲大婚这一日,北疆朝野朝外提前做了不少事,除却驻边的,文臣武将大多都在长治,军营能有什么十万火急需要主上亲自过去。
他看了看身后的定北王府,那里面有主上最想见的人,刚新婚,若非出了变故,主上怎会这时候出来。
王极轻声劝,“主上既已拟了文书章程,要任命主母为司空一职,且是百官之首,主上若出征领兵,家里有主母守着,万无一失,群臣也都表了态,会全力支持,主母见了任命文书,定会欢喜开怀的呀。”
高邵综勒紧手中的缰绳,未否认,也未应答,论文她擅内政擅用人,虽不会武,可蜀中、吴越、京师皆败在她的谋算之下,她的才华能力足以治国,只她极其贪恋男女之欲,不对他,便是对他人。
纵是因婚书克己守礼,无有越轨之举,但遇见的男子多了,总不防会遇见心仪的。
他见过她自-渎自娱的模样,她那时心里想的是谁,那些不抒之笔下的,不带面容的秘戏图,她绘制时,心里想起的男子又会是谁。
妒意翻覆,高邵综勒马回城,“差人将三百秩以上官员,并官学里的学子筛查一边,结果先呈上来。”
王极纳闷,“北疆的官员入仕时皆有名册,有什么仕途经历,有无官绩都记录在册,纵是有些平庸的,贪赃枉法的,以主母的才能,应付起来也不是难事,主上这样铺路,反叫臣子们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