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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37667 字 7个月前

高邵综并不担心她处理不好,平静道,“你听吩咐便是,以年中述职为由。”

王极应是,又道,“三百秩以上的官员有近千人,每一个都述职,恐怕没有一两月完不成,长吏占卜女君就职的吉日,在下月月中呢。”

高邵综并不担心,人招到中府,除却有政事相询的需要处理,剩下结了亲的无需在意,未结亲的,他只需一见,便知是否能入得她眼,譬如张昭,若他有抱负,且不贪念不该贪恋的,不受令不回朝,他亦不会动他。

高邵综折转回府,路上吩咐王极,“差人去北原,把小矛带回来。”

王极应是,小矛送军报去雁门,没能参加结亲礼,倘若能见到海东青,主母想必会欢喜开怀的。

王极正在心里理着官员名册,见前面照影被勒停,他停下去看,忙从马上下来见礼。

“见过主母。”

刚从府里出来的女子未着珠钗,一身简单的灰色衣裳,面上轻施粉黛,遮掩了些眉目,不熟悉的人,并不能轻易将她认出来,对方虽没带包袱,王极心里还是稍紧了紧,快步上前又施了一礼,“主母这是要去哪儿,怎不让侍卫婢女跟着。”

自昭华殿大火后,主母身边好似再没添过婢女,也甚少与旁人来往,独来独往,孑然一生,总不那么让人心里安稳。

且她是被主上掳掠来的长治,由不得王极不心惊。

宋怜看向几丈外驭马停住,一直看着她的男子,解释道,“我只是出门在附近走走,不去哪里,便没叫他们跟着。”

稍作易容装扮,也是不想被人认出身份。

高邵综目光笼住她,眸底漆暗,“想去哪里,我陪你。”

宋怜并没有旁的目的,单纯只是闲逛,想了想便点头应下了。

高邵综僵直的背微松,抿了抿唇从马上下来,走至她身边,“走罢。”

他离她极近,宽袍广袖几乎压着她的袖摆,近得宋怜立刻便理会了他的意思,她探手触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牵住他的手,待两人转出街,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晨间的事,“并非是厌恶兰玠,只是从昭华殿后,我便和以前不同了,或许兰玠可以等等我。”

高邵综侧头看她,点点头,将她的指尖捉在手心把玩,暗黑尽数压进眸底,叫人寻不出一丝端倪,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有待商榷,希望这一次,她对他温言软语,不是为离开布下的计谋。

第166章 杂念摒弃

南船北马,长治府位处关中,数百年以来,扎根在此地的名门望族参与建立了三朝五代,长治府作为关中势力的中心,城郭街肆有京城的青砖琉璃,雕梁画栋,也有北地的恢宏空阔,街道修缮得行规矩步,古朴古拙,比起京都纸醉金迷,绿楼红窗,又严正肃穆了很多。

幸而是热闹的。

店铺林立,商贩小贩吆喝着叫卖,还不到午间,也摩肩接踵,笑闹声不绝于耳,纵偶尔有些小喧哗争执,也都是为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宋怜目光从行客路人腰间滑过,这几年的京城,很少有人直接将荷包钱袋挂在身上,北上这一路却随处可见。

巡查的士兵并不驱赶乞丐,长治的乞丐却比京城少很多。

强兵是守卫国土的剑,眼前这一切却是北疆稳固的根基,稳如磐石,两者相和,已是牢不可催。

宋怜暗暗提醒自己,她需要尽快习惯不拿北疆当做政敌和对手的日子,他将北疆治理得很好,她既为北疆王妃,便应当替北疆的百姓高兴,而不是像暗巷里的毒蛇,以审视刻薄的目光,看着这座城池,企图找出能颠覆它的机会。

她把心思收归回来,专注去看摊子上以往不曾注意到的琳琅物件,遇见卖山果的,也像以往一样,驻足买一些。

摊贩是个年逾五十的老人家,虽须发花白,精神气却十足,乐呵呵用麻纸将山浆果包好递了过来,“祝您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宋怜诧异,她在样貌上做了遮掩装饰,进了市集她给高邵综带上了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顺着老人家的视线扫过两人的手腕,有些恍然,道了谢离开浆果摊,察觉到身旁人周身散出寻常少见的轻快,默默往口里塞了一枚浆果,她手上的琥珀石手绳已被他系成了死结,除非用上剪刀,否则连沐浴、睡觉的时候也得带着。

她往他手腕扫了一眼,“不想兰玠还信这些虚无的东西。”

无论是手串还是祝词,她这一路来,听见无数人喜气洋洋的四处宣传,说仅凭一句祝福北疆王北疆王妃百年好合的祝词,便可在府衙领栗米一斗。

高邵综偏头凝睇着她口含栗子的模样,片刻后方道,“你也可以将我的系成死结。”

栗子被炒得香软,宋怜冷不防被噎了一下,听他站在闹市里,看住她缓缓道,“不想栓牢夫君的妻子,算不得好妻子。”

宋怜哑然,被他目光幽暗地看着,最终只得探手,将他几乎不用她用力就拉起来的手臂拉到眼前,想着两人站在大街上挺碍事,拉着他的手臂往旁边站了站,把手里的浆果袋子递给他,立在墙壁下,把他手腕上的琥珀石解下,重新带上时,一时竟觉有千斤重,动作极缓慢,终是在他的注视里,给绳子打上了死结。

见他周身气息似春日冰河,顷刻透出暖意融融,又觉这份承诺太过郑重,看了眼浆果摊,“你看老伯凭着手串就能认出我们是新婚,说明只有新结亲的夫妻才会带这样的东西,时日一久,年岁一久,就不会再想带这些东西了。”

高邵综将琥珀石拨正,掌心盖住,上头似还留有她的余温,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见她重新从他手里取回了浆果袋,沉默片刻,开口问,“很甜么?”

也还好,并不算太甜,宋怜答了一声,视线落在人群里,微微一怔,又很快挪开,唯恐身边人看出端倪,很快压下了变快的心跳,身侧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意有所指,“是因为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么,阿怜变得眼盲心瞎了。”

千柏隐匿于人群里,就在两人浆果摊侧后方不远处,同她对视过后,神情有些慌乱,压着围帽急匆匆消失在了人群里,千柏并不擅长藏匿行迹,而高邵综是见过他的。

身侧恰好是一家茶肆,宋怜说累了想歇歇脚,高邵综看了眼廊下挂着的今日闭门谢客的牌子,眸里闪过锐利,便要偏头往外看去,唇边骤然被塞来一枚栗子,香软的气息盈满口鼻,他停住,垂首看着她,眸色漆黑。

宋怜便也发现了那块歇业的木牌,知道自己漏了破绽,心跳漏掉了,只屏息看着他,“兰玠我累了,能带我去前面的茶肆歇息么。”

千柏在这里,千柏只是随令,并无武艺,怎会独自出现在长治,阿宴来这里做什么,倘若被发现行迹,又怎会是对手。

这次出来是没有带随从护卫的,只要高邵综不查,或是耽搁一些时间,足够千柏回去送信,藏出这条街,隐匿起来。

高邵综猜得出是谁,天下再无人能让她如此紧张,岂不知她越紧张,却叫他知晓她的心意在何处,她的身量只到他肩的地方,两人相隔三尺的距离,她微微仰着头,一双水漾的杏眸,看着他似深情款款,只是为不让他回头去查那贼人的踪迹。

周遭已是起了森冷凉寒,杀伐气令行人远远避开,高邵综看住她,眸色漆黑,“那你需要现在吻我,像你当初吻季朝,吻陆贼那样。”

宋怜一共就在街上亲过两个人,且拢共就只有两次,他不提她也记不得了,他眸底翻覆的情绪让人心惊,宋怜不知阿宴是否在附近,有一瞬迟疑,见他眸底蓄积起风暴,便也不顾,牵着他袖子稍转了下方向,借他伟岸修长的身形遮掩,垫脚在他唇上吻了吻。

也好,若当真叫阿宴知晓,目下是她心之所向,他便不会冒险做傻事,可放心归隐了。

只是蜻蜓点水的亲吻,高邵综并不满足,只他不愿叫人见她的模样,将人揽进怀里,用风袍遮盖得严实,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一提,抱起人大步离去。

宋怜安静趴在他心口,紧绷着的心神稍松了些。

千柏埋头走出正阳街,绕了两条路,偶尔停下看身后是否跟来了斥候,却在巷子尽头被两名青衣人拦住,他不通武艺能让他在长治藏很久,但如果被发现,便很难逃脱。

他往来时的路回望了望,没再做过多的挣扎,以女君的聪慧,今日知晓他在这里,用不了多时,便能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他要交给她的东西。

至于他,落进高家军手里,纵是一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却未被带进牢房,亦或是北疆王府,两名青衣人一路将他送进了一家琴舍,琴舍一楼已无人,待上了二楼,两名青衣人下了楼,千柏便发现他被带回了正阳街,临窗的位置立着一名青衣男子,背对着他们,身形清俊修长,譬如茂林修竹,墨玉乌发,玉袍长剑的模样,叫他一时恍惚,逆光里险险唤出大人二字。

随后又知大人绝不可能在此处,晃晃头重新再看,又不是很像了,此人少了几分大人的澹泊恒宁,又多了几分深沉和持重,似是宦海沉浮里积淀出的气度,虽两袖清风,却也沉郁厚重。

听见动静回过身来,清隽的眉目叫千柏诧异,这人样貌生得好,千柏不认识本人,但见过画像,这世上倘若有大人无端厌憎的人,非高邵综与张昭莫属。

世上若无这两人,大人与夫人之间,恐怕不会平添这些波折。

他不懂掩饰,也不想掩饰,眼里立刻透出厌恶疏离来,本是清正严明治国有方的好官,偏德行有亏,同有夫之妇有了首尾,这一生,也就难干净了。

眼下捉了他做什么,无论想做什么,若想用他的性命要挟女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心下存了死志,口上便也不留情面,“张公子怎会愿出现在在下面前,当年之事,只因我家夫人误以为我家大人弃她而去,故此见了与我家大人有三分相似的张公子,才多了些来往,在下以为,张公子是万不愿沾染江淮的人和事的。”

张昭一直不肯娶妻,难免叫人耿耿于怀。

张昭虽主理一州州治,却依旧是当年清贫学子的模样,对待谁也没有架子,叫千柏这样说,也不动怒,只是道,“当年她搬去村里时,只说是孀居,

方有了后来的事。”

他只提了孀居二字,便叫千柏气得脸涨红,他不欲与其多纠缠,手指覆在身后,转而道,“我的人并未在北疆查到陆祁阊的行踪,但暗藏北疆的江淮斥候还有不少,我不知你们要做什么,可否听我一言。”

千柏心下发紧,上次豫章城外被清理了一批,剩下这些暗棋,半数是新安插的,都是绝对可靠的亲信,本是留给女君用的……

张昭耐心劝道,“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便是劫出女君,也不能如何,且观今日情形,女君已愿意留在北疆,何必再动干戈。”

千柏想起今日两人同游的情形,神情黯然,却也并未置喙什么,他从女君进府时认识女君,知她绝不是这样甘于后宅的人,可他收到的消息,高邵综已定下诏令,立司空一职,为官做宰,比起皇后的位置,对女君来说,恐怕极容易心动。

张昭看向面前的男子,久居陆祁阊身侧的人,便是随令,也沾染了很多书卷气。

昭华殿大火的消息传至雁门时,距离大火已过了三月之久,他平素循规蹈矩,已是刻意遗忘了早年的时日,收到消息后辗转不能眠,暗地里南下,寻到庐陵,见过她周全,也见到了祁阊公子,确非凡俗,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张昭温声道,“无论是成为定北王府女主人,还是为官,都只是千难万险中的第一步,比起应对北疆的搜捕追杀,终日奔波不得安宁,让女君安安稳稳做一国之母,做百官之首不好么?”

他眸底暗芒一闪而逝,再看又是风和静海,“目下是一人之下,将来也未尝不可至尊之上,我信她亦可将北疆治理得极好,可她需要助力。”

千柏吃惊惊骇,对上那双沉静似海的目光,知对方是认真的,连心跳也跳到了喉咙,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对方的计策,可算计他能有什么用,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女君将来虽可为皇后,可她无子嗣,后宫之争也不可避免,女子做官,不说介时要掀起多大哗然声,哪怕姓高的威慑深重,能一手压下,但政令施行起来,恐怕也要步步艰辛。

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势力,官位再高,也只是好听的花架子。

这年轻的左相,竟愿意做一把刀。

大人那般做,是因为对女君心存亏欠,此人又是为何,他并不像是会为女色昏聩失智的人,千柏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已居高位,何必做这样千夫所指的事。”

张昭也不想走至这一步,但这位定北王,实有些欺人太甚,“女君的才学不输高兰玠,高兰玠无容人之量,若在朝中没有党同助力,女君想做这官,只怕也难,我与你家主上,日后漫说踏进长治,便是性命,恐怕也不保了。”

千柏听了,看了眼男子身上用以遮掩身形的风袍,自定北王府有喜事起,这位丞相明面上是升迁了,实则被派去距离长治最远的边城北地,连令请祭祖都要押后,定北王实是妒夫一个。

分明他才是最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个。

千柏心里愤懑不平,心道此人若换成女子,必定是要犯七出之罪。

纵是一时得势,早晚也要被女君舍弃。

张昭提出的路,不失为一条明路,但他家大人早已有了决断,此时再要阻止,也是来不及的,千柏压下心底黯然,朝张昭行了一礼,“公子的话,舍下会一一转告给我家大人。”

第167章 机会秘方

街上相传去领取米粮的人越来越多,宋怜听了,晨间起床,洗漱沐浴完回了厅堂,便开口劝了一句,“你用旁的名头给大家贴补米粮,或是免税会好一些。”

哪怕是某一个敬神敬天地的节庆,亦或是拿来为高姓一族登顶至尊之位铺路收买人心,都比以结亲的理由发粮好,此举非但不能收买人心,恐怕还要落得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名声。

虽说大多可能只是笑谈,却毕竟有损君王的名声体面。

高邵综不以为意,“现下的北疆不需要这些了。”

随令仆从安排了早膳,一一布置好便退下了,高邵综给她盛了粥,手背试了试碗碟的温度,方放去她面前,他是冷白的肤色,手背上三两红点便格外引人注目。

宋怜接过粥碗,不免开口问,面前的人道无碍,门外候着的张路探进头来,瞅着她回禀,“女君可还喜欢这海味粥菜,主上清晨起来煮的,知道女君喜欢吃鱼,前些日子特意钓来养着的——”

“张路。”

张路被自家主上略沉的声音打断,缩回头一点不害怕,看着这连山石树木都是心机的院子,颇有些无言,主上当真不愿他说,哪会等他说完了才打断。

发了会呆,没忍住又往里头探了探头,只见主母拉过主上的手,垂着眼睫正用巾帕沾了烫伤药膏给那手背上的水泡红点抹药,坐姿挺拔伟岸的男子虽依旧是冷淡严峻的模样,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是压也压不住的。

张路暗自咂了下舌,暗道凡是男人耍起心机,比后宫的妃子夫人们也不逞多让,早上他帮着折菜的时候分明拿了药膏,主上说无碍,不必的。

他还要往里面探头,对上暗含锐利的目光,脑袋僵在原地,讪笑着缩回脑袋,不敢再腹诽了。

宋怜给他擦了药,等他收回手,才道,“府中做膳食的师傅很用心,时常变换菜色,我吃得惯的。”除了江淮菜系,或是江淮特有的菜品香料,短短不到半月,纵是关外的菜色,她也尝过了。

想是为了叫她安心,昨日回了府来,许是看出来她心神不宁,他告诉她三日内不会让人去查今日出现在长治府的人,日后纵使抓到江淮斥候,也不为难他们的性命。

她能体会他的好意,无非是想让她能开怀无忧些,宋怜看着,心底也暗暗告知自己,既已选定了将来的路,早些适应,对谁都好。

除却海味粥,另有两道清新爽口的配菜,高邵综不经意问,“尝尝味道可还好。”

宋怜用汤匙喝了一勺,入口鲜美,是她喜爱的口味,知晓他的用心,点点头道,“好吃。”

高邵综唔了一声,并未问比起季朝和张昭做的,他庖厨的技艺是否更甚一筹,无论如何,此二人不会有机会再给她做饭,他也不会让这二人再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都是食不言的人,安静用完膳,宋怜便有些无事可做,待有门仆来回禀,说奋威将军有军务求见,高邵综去议事堂处理,她便问张路她能不能去书房寻些书来看。

张路知主上待夫人如何,也知道这座府里明面上看着寻常,实际各处防守增加了十倍有余,纵是有只鸽子从墙边飞出去,暗卫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便也不阻拦,乐呵呵引着路就过去了。

阿宴的书房已堪称书库,类目比一些书肆还要全些,定北王府的比起阿宴的也不遑多让,医书和兵法又更全面一些,进了书房,她倒松了口气,夜里高邵综戳破了她的伪装,又知她虚伪的真面目,她佯装贤妻实在有些装不下去,有了这一屋子的书籍,泡在书房里,少些与他相对的时间,竟莫名觉得轻松不少。

她先前学了些医,不过只是匆匆略过,懂一些简单的手法,现下便捡了些看得懂的医书,抱回了案桌前。

他没有另外给她安置书房,也没有另外的案桌,但他原先批阅文书的案几足够大,宋怜在旁边坐下,高邵综为人喜洁喜整肃,这间书房建得广阔空旷,案桌上放着的四垒文书信简堆叠得整齐,宋怜将右手边的一叠往旁边稍挪了挪,看见最下面一张文书上提及定北王妃,探手取过来看了。

看过一半,倒怔怔坐着,一时分不清心底的欢喜高兴究竟有几分。

是一卷上谏的文书,起因是廷议策定,设司空一职,位居左右丞相之上,统领百官,由定北王妃担任,上谏的人是中书议郎陈寅,痛批此举滑天下之大稽,奏议里几乎将高邵综描摹成了色令智昏的无道昏君,高邵综驳回谏书,此人再上奏,新落的批文已是贬官调离长治了。

她翻看了案几上所有的文书,单只有这一卷文书同她有关,想来其余重臣亲信,他已安排妥当。

布告封官的日子是九月十五,也就是后日了。

当初她在江淮为官,阿宴力排众议,此次高邵综单设司空一职,为百官之首,掀起的波澜涛浪恐怕比先前要高许多。

当年从高平去往江淮,本是奔着谋臣的位置去的,兜兜转转谋得司空一职,也算得偿所愿,可拿着这卷文书,竟再无当初在江淮为官时的欢喜激动。

宋怜摇摇头,摒弃心底的杂念,看向这座庭院,想着诏令颁布之后,她可不必拘在宅中,渐渐安定下来。

将文书放回原位,拿过医书看了一会儿,失了兴趣,便重新将医书放回了原处,翻了案桌上放着的政务文书,军报信令看起来,她虽不提笔批复,却也在心里推演换做是她当如何处理这些内政外务,遇见军报,也对着舆图推演兵事,渐渐入了迷,待张路进来询问是否要传饭,已是午间了。

张路在外头庭院里摆了饭食,同主母解释道,“北大营有军务,邹将军请主上过去,晚上才回,特意交代了属下,主母用膳不必等他。”

宋怜虽有些挂心千柏,但眼下她手里无人,倘若要出府或是寻千柏的消息,势必惊动高邵综和王极,平白给千柏带去麻烦,故此有些挂忧也压下来了,高邵综虽性情大变,但素来言而有信,想来不会找阿宴和千柏的麻烦。

念着后后日封官的诏令,便让张路带她去案宗室,是存放北疆历年文书卷宗的地方,里面除了北疆各州郡官员升迁任免调令,还有北疆各州郡历年来发生的要事要务,从这些文书里,基本上可以窥见些北疆军政财物的全貌。

张路只稍稍迟疑,便带着她过去了。

宋怜在案宗室里待了一整日,待傍晚高邵综回来时,两人一道用完膳,出府散步消食,宋怜听见又有人提及去府衙领黍米的事,便晃了晃牵住她的手,温声道,“其实你既下令领粟米,可以让丞相借机筹算户数和人口,这样被豪强土绅占着的家生仆的数目,也就无法藏匿了,他们有能得自由身的机会,你也有抄检这些土地的理由。”

两人刚结亲,令粟米的诏令才刚刚下达,正是时机,宋怜以为这是个盘点人户的好机会,臣子们知晓他的用意,他耽于儿女之情的名声当回好些。

高邵综却未应答,他下这一条告令时,要的只是天下人的祝福,便不希望掺杂其它,他知她今日在案宗室待了一整日,借着夜色遮掩,侧首在她脸颊落下一吻,“不必管这些。”

册封司空的文书一出,势必要引出轩然大波,站上那个位置,她也需要政绩来托底,今日看了军报,心中倒有些成算,还需要时间完善,明日恐怕出不得府,诏书一出,更难有这样闲暇的时光,宋怜想了想,便不再思量政务,安心看起长治府的街景来。

如若高邵综能将攻下京城庆修庆家军,李珣李家军的重任交给她

,她带着李珣的人头回来,坐稳司空一职便能少去许多阻挠……

宋怜偏头看了看身侧男子,本想拉着他回府商议攻下京城的军策,想了想到底忍下了,耐心等着宣封的那一日。

九月十五这一日,却没等到那封文书,宋怜猜是新婚沐休未过,或是有什么事计划有变动,便也耐下心来,每日只在书房和案宗室里翻看文书,翻到徐州冶铁营的事,便想起来了贺之涣,晨起高邵综说带她去城郊观云海时,便问他能不能带她见见贺之涣。

两人共乘一骑出了城,高邵综听得她问起贺之涣,下颌在她头顶轻压了压,“年前羯王败北,贺先生云游南岭,年末才回,现在不在长治。”

见不到这位精通冶铁术的老先生,宋怜颇有些失望,念着他与定北王府交好,日后总也有机会相见,便也不着急,只是偏头看了看他,又问,“先生留下的兵器谱,还有那一味秘方,兰玠能给我看看么。”

在收到她进了案宗室的消息后,他便猜到她终会问这两样东西,高邵综收紧箍着她腰的手臂,“阿怜什么时候将我要的东西给我,我便将兵器谱和秘方都给阿怜。”

宋怜听了,心里空落一瞬,安静坐着,不再说话了。

两人到底是去了一趟城郊,去得晚了没有见到云海,不过山脚的山庄里有一汪湖,是活水,没看见泉眼,但兴许是地底下有地热,秋日里竟也不算凉,周围山石环绕,林荫密布,不管是避暑,还是驱寒,都是极难得的圣地。

宋怜在水里游了几圈,将近小半个时辰,微微觉得累了,才折身停住往回看,湖边有一处高起的石堤,高邵综坐在台阶上,身形挺拔,手肘随意搭着膝盖,远远看着她,眸色漆浓,情绪不辨。

宋怜看了看天色,慢慢踢踏着腿,往岸上去,到了他面前,四下看了看,“我听王极说城中有一处温泉别苑,这里竟还有一处,若是寻来给我的,一处便够了。”

高邵综垂眸看她,为方便游水,她只着了里衣,杏色的织绸已叫泉水浸湿,贴着白皙的身体,精致的锁骨下心口微微起伏,面如敷粉,黛眉乌发,水波轻漾里,是夺人心魄的艳色。

搭在膝上的手微动,高邵综淡淡道,“别苑已经拆了,喜欢游水来这里便是。”

他没说不喜欢温泉的原因,见她不游只像一尾江鱼一般竖在湖里偶尔浮沉,也并不催促,背对着日光,看她池中游水,不察觉时日走了多久。

顺手打开身侧放着的木盒,取出里面放着的浆糖山果递给她。

三四枚洗干净的山浆果用竹签串着,在外头也不需担心弄脏了,日光下十分剔透可口,宋怜抬手去接,他大约是嫌她带起一袖的水珠,往旁边让了让,待她收回手,方又重新递来她唇边。

换个人看,恐怕以为他是招猫逗狗的态度,只宋怜知他脾性,一则他素来沉稳严冷,从不对人起促狭捉弄的心思,二则来长治之前,凡两人相处,他便极喜欢插手她的衣食住行。

清莲给的荷包里的药丸已经吃完了,但她养成了每日一粒的习惯,找医师配药,医师不建议多食,她每日想起来,便吃一些甜浆果,她身边便每日都有新鲜的时令浆果放着。

宋怜张口衔下一枚浆果,他眸底当真有些许愉悦一闪而逝,日暖风和,午间的阳光透过松木华盖,落在他身上,好似也给他清冷的眉目增添了些许暖意。

宋怜品着口里清甜的红浆果,垂了垂眼睫。

能给她的,他基本都给她了。

作为夫君,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宋怜半趴在石阶旁,枕着手臂,自下而上看着他的眉目。

有光影从他背后落下,他的影子将她笼罩在身下,唇的位置似乎恰好落在她心口,他眸光愈暗,宋怜抬手去牵他,他喉咙微动,未避开她的视线,多的却是不肯了。

宋怜有些无可奈何,重新潜入水底,往湖心游去,大约一刻钟,将近到了湖中心,才又往回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瞧着岸上文功武略的男子,不自觉屏了呼吸,“若我说兰玠肯放弃北疆,随我一道归隐山林,亦或是寻一处海岛,过神仙眷侣的日子,我能心悦兰玠,兰玠可愿意。”

湖中的人身姿纤浓,黛眉杏眸,精致潋滟,云鬓华颜,温言软语裹着蜜糖,是令人魄荡魂摇的水妖,高邵综任由心底悸动翻涌,因心悦二字沉沦,神情有些似笑非笑,“恐怕阿怜真正的目的,是勘破了北疆虽强,但臣也强,至尊之位就在眼前,一旦我脱身,砚庭未必压得住强臣强将,稍有风吹草动,北疆分崩离析,阿怜的机会便又来了。”

宋怜哑然,想要否认,话到喉咙几次,终是骗不了自己,一时怔忪下来,漫说他不肯,便是他肯,她手中无兵无粮,没有权势没有威望,又能做什么。

朝华殿大火,带走了清莲清荷,带走了福禄福华,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又怎能将林霜季朝来福从安平拉进动荡。

她脸色苍白,午日的光影里几近透明,高邵综心底亦似撒了砂砾,但她不当真认命,不彻底安心做定北王妃,那便是北疆的祸患。

高邵综有心要让她看清现实,话便也残忍的不留余地,“倘若你不做任何遮掩,能招到一兵一卒,兵器谱在你手里,方才有用处,阿怜,你纵是寻得机会,也不过再走一次蜀地的路。”

第168章 剑舞烦忧

“阿怜你经商为政都有道,或许能屯到足够的粮草,可兵呢。”

“莫说是阿怜,便是郭玉刘凝,带着万贯家财到城门口招兵,也招不到一兵一卒。”

“阿怜,你该放下了。”

“王妃?王妃?”

傍晚的晚风带起阵阵荷香,女子娇怯的声音微颤,饱含忐忑担忧,沙沙的水声被丝竹声替代,午日令人眩晕空白的光影褪去,落日夕照的霞光渐渐清晰,宋怜从回忆中醒来。

面前献酒的女子已换了人,将近十六七岁的年纪,着一身靛青色曲裾裙,飞仙髻旁缀着一支水莲簪,五官秀丽,立在案桌前,微微曲着的膝盖隐隐有些发颤,因着周遭传来的窃窃私语,白皙的面容羞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柳叶眼里几乎透出湿意来。

想是她走神太久,叫下首的官眷们以为她不喜面前的女孩,故而窃窃私语。

宋怜孩歉意地笑笑,端起面前案几上的清酒,抬袖遮面浅饮一口,放下后,堂下的议论声小了很多,女孩微绷着的双肩跟着放松了一些,宋怜温声道,“是安倩是么,你跳的什么舞,这样好看,我竟从未见过。”

女子清丽温和的声音并不高,却成功叫那些刺背的目光和议论都安静蛰伏了下去。

安倩眨去眼里的润湿,心下羞愤不安散去,抬头飞快看了一眼。

她咬咬唇细声回禀说是丹青扇舞,心里是有窃喜和高兴的,王妃看起来并不难相处,她不敢朝王府的仆从打听王妃的事,但前几日她在街上偶然得见王妃,这才不怎么抗拒父亲母亲的命令。

是极平和的人,在街上被不小心的农人撞上,半点不动怒,遇见被夫君殴打的女子,她不提定北王府的身份,竟也将那女子从泥潭里解救出来了,稍加点拨几句,便叫那女子凭着绣技在一处绣坊寻到了生计。

那恶男子上了赌坊的套,欠下高债,跑去了外地不敢再回来,女子的日子,也就安生了许多。

从做局开始,到教那女子哄骗男子写下和离书,再将男子吓出长治,拢共不到一日的光景,她那日一早和友人陈惠去玉坊挑选今日要用的玉饰,因认出了王妃,便一直没回府,心底震惊敬服之余,原本因父母亲暗地里的阴司抗拒这一场宴会,心底也犹豫了起来。

定北王妃不能生育这件事只有少数几名近臣知晓,他们安氏一族在北疆并不算显眼,族里官位最高秩的是父亲,位居舍人主事,知道这件事亦是偶然,北疆的几家权贵都心知肚明,北疆入主京城,已是看得见的。

陈惠劝她,总是要

结亲的,何不嫁那最尊贵的人,王妃秉性令人尊敬,将来便是有了子嗣,也必不会害了她性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进了寻常人家,纵是做了正妻,后宅里也绝没有只她一人的,便不如似陈惠说的,嫁最尊贵的人。

将来王妃虽未必能将孩子当做亲子,却也绝不会害了孩子去。

今日这宴会上,家中凡有适龄女子的,都被长辈带上了,悉数是娴静安分的装扮,她在这些女子里,论家世是不占优的。

可她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她打从心眼里尊敬敬重王妃,将来绝不会忤逆王妃,无论将来王府后宅里有多少女子,她必站在王妃这一边的。

可王妃未曾见过她,不知她的心。

陈老夫人坐在下首右侧第一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看着,她有个做丞相的儿子,对这位王妃同主君的纠葛,心里有个大致,儿子也叮嘱过不叫她插手,只是凭主君心里如何只有这一人儿,无嗣都是实在的,终有一日是要应对的,今日还不显,将来到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储君之位关乎江山基业,天下安平,也由不得不考量。

端看王妃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想来心底也是明白的,就是不知会选哪一家的女儿。

叫她看来,这女子可当真得老天眷顾,出生侯府高门,初嫁是那陆祁阊,再蘸之女,将来坐的是一国之母的位置,是何等的造化。

且他们几家臣妇,都得了家中主事千叮万嘱,万不可冲撞王妃。

那几家起了心思的,也不敢放肆,往日眼高于顶的,也一味姿态谦卑,往笨拙安分上了去。

储君的生母,便不知哪一家得了这泼天的富贵了。

宴席是戌时散的,天光暗沉,宋怜屏退下人,自己在园中,围着泛江湖散散酒意,听闻泛江湖原先是没有的,四个月前定北王府隔壁的府宅搬空以后,围墙拆了,宅院里的湖和亭台便也被圈进了定北王府,栽种了许多蒲苇,正是蒲苇生长的季节,纵是深秋,看起来也并不枯败。

只是金乌西沉,落日的余辉穿不过密密丛丛的蒲苇荡,便显出几分昏暗沉闷来,廊桥上碰见安倩,听她直白的陈情,将人带进荷风亭坐下,思量着怎么处理子嗣的事。

只要她进了定北王府,不管愿不愿意,子嗣的事,就是她不得不处理的事,定北王府不比平津侯府,平津侯府需要子嗣,但除了婆母那一关,有无子嗣算不得多迫切,阿宴说过只想要同她的子嗣,若有,是幸,若没有,亦无妨。

可北疆不一样。

宋怜看着远处日暮西山,高邵综对这件事必然有应对。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多,但风险最小祸端最少的,是过继砚庭的子嗣,立为储君,只是臣子们并不相信高邵综年不到三十,后宅空虚,会选择立兄弟的子嗣为继承人。

她也知道他不在婚仪上直接定下这则有关储君的策议,是因为这一项决议一旦泄露,广而告之,她不是祸水,也是祸水了。

面前的女孩神情急切,柳眉下清澈的眼眸里盛满诚恳,“倩必衷心追随王妃,若有违此言,情愿天打雷劈死于非命。”

宋怜先前看过许多北疆的文书,知中书舍人安明禹虽是千秩文官,但在陈云张昭吴奉卿姬长州几人面前,实算不上有什么建树,将来三州合并,多的是名士能臣,安氏一族声名不显,将来在京城,便是有立足之地,恐怕也极微末。

北疆入主京城只在眼前,故此哪怕二人新婚不足月,臣将们也动了心思,将来进了京城,要玉成此事的机会更渺茫。

宋怜摇摇头,让跪在石桌旁的女孩起来。

安倩忐忑的起身,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揪紧了帕子,来参宴以前,陈惠提醒过她,万不能使那些后宅手段,王妃看起来似乎并不讨厌她。

宋怜待她坐下,方才温声问,“你心仪主君么?”

安倩心生忐忑,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作答,宋怜知她不安窘迫,指了指正往油灯上飞扑的蛾,“若心仪,不管是心仪主君还是心仪正妻的位置,都可一争,只争之前可先想一想,可受得住阴谋阳谋,可有反击之力,可能护自己周全,若能,争一争亦无妨。”

宋怜抬手挥了挥衣袖,赶走了还欲再扑的飞蛾,“倘若进了王府,诞下的是女孩呢,亦或是孩子不得主君喜欢,再进了旁人,人多了,总是要斗一斗的。”

“我观你家中父母待你不乏真心,若非奔着王妃的位置,不如另择良婿,过些轻快的日子。”

安倩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知王妃这是不喜她,要赶她走,她还欲再说些什么,只到底面皮薄,含着泪,颤颤巍巍行了礼告退。

宋怜冲着右侧一株榕树唤了声王极,待人出来才吩咐,“你寻个风袍给安女君,叫人引着她从角门出去。”

王极很是

不喜那女君,宴席后多少人盯着定北王府,叫人知道那安家的女君晚出去一会儿,明日便会成为北疆臣将们的众矢之的,嘲笑刻薄是免不了的,只是那女君年岁尚小,少不更事,王极也就不计较了,闪身出了庭廊,安排人去做,不消片刻又回来了,手里提着宫灯。

他见女君还不大想回去,将宫灯放在石桌上,轻声回禀,“主母勿恼,实则月前主上便已有了安排,一月后主母服下假孕药,十月以后会有一妇人同时诞下子嗣,二公子诞下子嗣之前,那孩子会当主君的孩子来养,这些人的心思也就能散了。”

宋怜点点头,靠着亭栏边赏景,过一会儿问王极,“街上现在还热闹么?”

王极眼皮一跳,热闹是热闹的,可结亲这一久,王极看也看得出来了,主上是更喜欢主母待在府里的,五日前两人不知生了什么气,二人从城郊回来,主上夜半不归,主母搬去了茗院,虽是住在同一处府邸里,两人却是好几日没见了。

王极踌躇迟疑,宋怜温声道,“兰玠生辰将近,我想随意逛逛,寻些合心意的生辰礼。”

王极听了脸上就带出笑来,“那属下去安排。”

宋怜想自己单独出去转转,并不想让人跟着,“我只去珍品阁逛逛就回,你们一直跟着我闲逛的话,日后我也不敢出府了。”

王极就不敢再跟了,只默默站在原地,看主母自己提着灯往北去,从来了长治府,主母从不用贴身的婢女,出府越来越不喜侍卫跟着,似乎连暗卫都叫她心情不愉,凡出了府,寻得一家茶肆,听着人说书,亦或是看什么变戏法的,一看能看上一整日。

漫说是主上,便是他,也隐隐能感知到,主母实是不喜欢这座王府的。

府里的侍卫不会拦着主母不让出门,只是整座城里,大小三十四坊一百七十九条街巷里,共有三十四处哨点,星罗棋布,便是有强兵来袭,主母也是出不去的。

王极将主母出府挑选生辰礼的消息带去书房,提及安家女君,王极屏息道,“主母恐吓那女君,把人吓走,想是不愿见主上牵连安家的。”

也不愿走漏今日安女君来过的消息,否则处罚一下,这女君名声也就毁了,一辈子兴许就到这儿了。

高邵综眸色晦暗阴郁,她待谁都心软,除却他高邵综。

今日她未将他推给旁人,不过因势单力薄,心知推不出去罢了。

从镜湖回来,她去主院歇息,便再未踏进这里一步,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案桌上的舆图缓缓被收起,高邵综将它放回文墨桶里,取过军报,淡声吩咐,“除了安氏,恐怕还有些不长眼的,让暗哨注意,提前清理了,莫要再撞到她面前。”

“另外查一查,消息是从哪一家透露出去的。”

王极应是,领了命令去安排。

书房陷入沉寂,张路送进来了各州府送来的文书,拨亮油灯,安静退了出去,到戌时听得书房里的人问王妃在哪儿,张路忙去寻了侍卫,不一会儿有鸽信传来,他摘下信条看了,不敢去看上首人的神情,“主母在鸿坊三闲街一处戏楼前看戏。”

高邵综下颌紧绷,放在舆图上的五指虚虚握着,她看什么戏,他从不知她有看戏的爱好,“已是戌时末,她看什么戏。”

定北王府结亲这十日,长治府并不宵禁,今日是最后一日,许多人趁机出来游玩,故此街上灯火通明,竟比上元节还要热闹,三闲街整条街都是用来玩乐的,君子六艺馆,鼓瑟行,军武擂台,酒楼茶肆,戏楼说书,奇谭杂耍,什么样的都有。

宋怜坐的这一处鼓楼前,搭着架台,上头两名戏角正演着一出祭祀月神的傩戏,唱词似从远山来,等闲并不能听懂,渐渐的看的人便少了,毕竟今夜的街上,好吃好玩的数不胜数。

宋怜懒得挪窝,听一旁卖瓜果的两个婶娘闲聊,才知这处鼓楼本有很多好戏目,只因前几日被请去其他地方参宴,楼里没剩下什么人,生意才萧条的。

待卖瓜果茶水的摊贩也散去,这一处天地竟似被隔绝在了喧腾之外,闹中取静起来,宋怜便懒得挪窝了,台上的人见生意不好,唱得也越发稀松平常,宋怜也不管,要了一壶酒。

她带了半片面具,遮住了眉眼,坐在案几前端起酒盅,嗅了嗅,纵不是什么美酒,也有了饮酒的兴致。

察觉有人看她,也并没什么意外,纵是她说了不需要人跟着,高邵综还是会时时刻刻叫人暗中盯着她,她习以为常,也懒得去分辨谁是寻常百姓,谁又是斥候。

她喝得并不快,偶尔浅饮一口,看着台上的戏,十分专注的样子,只多看一会儿,便知她根本没在看罢了。

永乐自是认出了那女君,这七年他在长治也有一些消息来源,知自家大人未奉令秘密潜回长治,一是为祭祖,二便是因女君了,这些年那女君安平则罢,凡有不好的消息,这里便寝食难安,他想不知道宋女君的事也难。

见大人已在窗前站了有一刻钟,轻声道,“今夜定北王府有宴,各家官眷赴宴,旁的小人不清楚,但冯家,刘家,梁家,都盼着入京前,家里出个贵人。”

张昭不认为她会为这样的事烦闷,可确实与平常不太一样,消沉颓败,不得欢颜。

手不自觉握着窗棱,张昭站了一会儿,交代永乐,“你去一趟赵府,告诉赵泽帆,今日亥时,城外见。”

永乐吃惊,见他要下楼去,拦了一拦,“大人慎重,这城中到处皆是王府斥候,若同女君搭话,恐怕极易漏了行踪。”

张昭温声道,“安心。”

永乐放下了半颗心,左右不日他们便会借由边城政务回调长治,想襄助女君,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带上斗笠,下楼去赵府,路过鼓楼时,瞥见戏台上带着傩戏面具握着长剑的人时,也差点惊出声,险险忍下,知劝亦无用,站了一会儿,怕引人注意,只得先去办大人交代的正事了。

他换下了儒生青衣,脖颈脸颊涂抹丹青遮盖原有的肤色,赤翎面具遮住面容,手中长剑挽出剑意,见她在远处,似因台上换了人微微怔住,隔着面具朝她微微一笑,在书院时修习君子六艺,他不擅骑射,平素也不配剑,舞剑一曲,若能叫她有片刻开怀,倒也叫人舒心。

她似鲜少见人舞剑,被吸引了注意,不再去碰酒了,张昭心意舒展,手中一柄君子剑,行云流水,映照着天边圆月,皎如辉光。

周遭停留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只大多受那剑舞游龙惊鸿,洒脱自在所感,并不出声,偶尔惊呼叫好,无不称赞,宋怜安静地看着,一时似被拉进没有纷扰的桃源,心底竟十分喜欢这剑舞,渐渐看得专注,忘却了旁的烦忧。

第169章 云崖峰手指。

台上的男子握着长剑,舞出的是儒生君子六艺里的天行剑剑阵,他动作行云流水,但同当真有身手的林霜王极相比,却是看得见的差距,比起后来开始张弓射箭的陆宴,更似春日暖风。

似是不常习武,也并非伶人。

但如若一个人不擅武道,亦能将儒生分内的剑艺习到这个地步,说明此人性沉静,以儒生的身份登上了这伶人台,言行举止间泰然自若,也不可谓不旷达。

武剑以后,书生以竹萧吹走一曲,因是不常见的曲,引得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聆听。

宋怜恰好识得这一曲,出自先秦古籍《谷梁》,是一卷杂谈州志,里面既没有脍炙人口的醒世格言,也没有治国良策,大多数读书人不见得知晓,宋怜翻看过这卷书籍,是因为里面夹杂三两句水文农事,以前在江淮做农官,查阅书籍的时候见到过。

初次见并不能通晓这人的生平,但她认为此人至少可治学,也可为官,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尚无定论,只保一县一州富庶安平,十之七八当是无碍的。

此人并不通真正的傩戏,并非兴趣,突然登台,便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了。

倘若是穷困,急需用钱,眼下便是招揽的好时机。

宋怜想把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唤出来,但高兰玠性情大变,处事不算公允,台上的人是女子便罢,偏是男子,这件事由她来提,只怕适得其反。

她正思忖着,发觉周遭夜风凉静了很多,正看戏的人群竟悄无声息的散开了,她若有所觉,转头去看,正是高兰玠,面容身形逆着月光,神情越发的晦暗不明,喜怒不辨,周遭俱是森冷凉寒。

听他让王极去拿那男子,言语间竟有那书生是特意上台来取悦勾引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朝他看去,心底既生了怒,也生了痛和怅然,非但阿宴受她拖累,终日陷在纷争里蹉跎岁月,便是面前的男子,也面目全非,半点不见多年前松风俊节的品性。

心下空荡荡的,却又莫名松下劲来,魂魄似比身体还轻,心脏的地方发痒,喉咙淤堵得厉害,她眼见着高兰玠凝滞又忽而无措,咳嗽了一声,尝到了腥甜和血气。

她抬袖偏头,血落在素色广袖上,霎时染红半片,倒像是倒出了些压在心间的石子粒,压闷的心脏霎时舒服了很多。

等伴着嗡鸣的晕眩过去,她已被抱住了,周遭已是一些喁喁私语,王极几人急匆匆奔去医馆。

抱着她的人似乎被吓坏了,拥着她的手臂有些发抖,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支手慌忙去检查案桌上的酒器和酒尊,宋怜拉住他的袖摆,眼前晕眩还没完全散尽,她呼吸平缓了许多,“你心中对我有怨,倒不必拿陌生人撒气。”

高邵综握住她手腕,乱而沉郁结于心的脉象仿如重锤,从他天灵敲下,诛心之痛莫过如此,他胸口起伏,看着她脸颊上的润湿,不知该拿她如何,半天才哑声道,“我没有冤枉他,他是姓张的,无王令他擅入长治,宰相之身,若非有所图谋,如何会上这伶人台,他该死。”

宋怜怔然,欲回头去看,也没有了心力,她指尖冰凉,“你要杀他么,你杀罢。”

她虽这样说,脸色却苍白似雪,没有半点血气,高邵综压着心底翻覆的情绪,将她笼进风袍里抱起,带回马车里,见她身体冰凉,待在马车里也没有回暖,箍着她腰的手臂霎时收紧,“我不动他,你也莫要再想这件事。”

他语气生硬,说完便阖上了眼睛不再看她,只是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来越紧,宋怜安静待着,昏昏沉沉时,听得他声音里带着哑意,“凡你待我有一点心悦,心里有一点我,我不至如此。”

他杯弓蛇影,妒忌叫她看了那么久的张昭。

她只见张昭一次,便起了意,时隔多年,再见一次,连真容也未曾见到,又被他吸引。

心底妒忌如同藤蔓疯长,高邵综克制着,狼狈地阖着眼,“官封司空的日子定在下月十一,介时已万事妥当,这之前你可搬去别苑住着,我……不会来打扰你。”

是察觉她脉象不好,让她安心养病的意思,昏暗的光线里,宋怜看着他容颜,心底酸涩复杂,稍坐起来了一些,凑近他的唇要靠近,又停住,取过茶水先漱了口,待血腥味散尽,剥了一半橘子吃得口里清甜,才凑过去吻他。

他因她的触碰身体微僵,睁开

来看她。

宋怜眼睫轻颤了颤,“心情不好,我服了药了,你陪我。”

她将袖中藏着的拇指大的小瓷瓶递到他面前,高邵综色变,自她手里夺过药瓶,他拇指用力,木塞便掉在了地上,他略闻了闻脸色便沉得发黑,盯住她的目光几乎要吃人,“你——”

药没什么味道,压在舌尖上慢慢化了,宋怜不听他废话,凑过去咬他的唇,“我不搬去别苑,但是明天开始,我想跟着冯老去长云山采药,一是想跟着辨认药材,学着找药材,二是长云山有漂亮的云海,我去看看。”

长云山地处偏僻,离长治有六七日路程,高邵综自是不乐意,但那仿佛积年沉疴的脉象叫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终是同意了。

直至那马车走远,沐云生才叫侍卫挪开架在‘伶人’脖颈上的剑,他折扇一展,尖端切断绳结。

傩戏面具坠落,露出里面一张清俊的面容,沐云生有些怒其不争,“以前不是自觉调离长治么?怎么这会儿想不开了。”

张昭并不意外,只是挂心她方才面色苍白的模样,“无论是在江淮,还是蜀中,她都过得自由,现在不是了。”

沐云生语塞,半晌方道,“你就不怕丢了性命。”

张昭摇头,“新政施行刚见成效,北疆投入的财力巨大,四年内换人,恐怕损失巨大,主君便是想动我,也不会是现在,谋定后动,否则我不会冒险回城。”

沐云生听得连连摇头,“你恐怕还不了解如今的高兰玠。”

他秀气的眉皱得死死的,心里挂忧,宋怜野心勃勃,不是好相与的,照这么下去,说高兰玠不会色令智昏,他都不是那么坚定了。

他免不了叮嘱一句,“在和宋怜相关的事上,他耐心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君子,丞相好自为之。”

张昭不语,他手中有北疆北部十九郡新测绘的舆图,兵防财税粮仓一应注解得清楚,若是高绍综当真愿意她位列三公,统领百官处理北疆政务,这份舆图能给她些许助力,只是若直接给她,是一定过不了高邵综,到不了她手里的。

张昭将舆图递给沐云生,沐云生翻看了,答应以自己的名义转交给宋怜,以宋怜的才干,若肯辅助北疆,北疆又多一能臣,没什么不好。

他朝张昭挥挥手,“回了,你也早些走。”

他知宋怜的性子,两人不会闹起来,便也不回王府,且好友定了军策,只待农忙一过,便会发兵京城,他掌管斥候信令,需得早些去京城做些安排。

两人回的茗院,厮混一夜,宋怜醒来时已是午后了,高兰玠不在。

她给院子里的草药浇了水,知道冯老酉时出门,虽是身体酸软腿脚使不上力气,还是随冯老一道出行,出城这一段她可以乘坐马车,从长治到长云山还有两日的路程是官道,她也不会耽误老先生。

为了学医,宋怜是拜了冯老为师的,知道她要去,冯老立时答应了。

一共去了两辆马车,驾车的人一个是王极,一个是虞劲,后头还远远缀着七八人,有男有女,都是侍卫,宋怜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朝一直暗中关注她的王极道,“我不打算跑,带这么多人十分浪费。”

王极有些脸热,“冯老先生最喜欢往深山里去,有时为了找一个药材,漫山遍野的跑,多带几个人,到时候可以帮着一道,速度也快些。”

主母说不跑的时候,神情平静,若非早知道她的打算,王极都要信了。

主母平素虽不习武,也不做农事,手不经用,但光凭栽种院子里那一里的草药,不会把手掌都磨出水泡,指头上都起刺皮了。

院子里翻新的土,也太多了些。

从主母手指上起了刺皮,主上就叫人注意着了,平素不过看破不说破罢。

这次出行,除却这十一名明面上的侍卫,另还有二十几名暗卫,离马车最少有一里的距离,并不打眼,但只要信令一出,立马便能汇集过来,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王极紧绷戒备了一路,到达距离长云山还有二十里山路,需要弃车换骑马的时候,主母依然没有动作,他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一旦进了山,再想逃走就难了,山里面人烟稀少,而他们是惯常在山林里混迹的斥候,主母不能乔装混进人群里,隐藏在山里便是暂时脱离了他们的视线,也极容易被寻到。

他脑子里便闪过百八十种可能。

譬如冯老已被主母策反,亦或是暗卫侍卫里有至少三五人已被主母暗中收买,此行助她脱离北疆。

再譬如他们对长云山地势了解错误,山那边是另外一处不打眼的城镇,或是有连通江淮的溶洞等等……

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王极回神,对上主母平静的目光,讪笑着摸了摸脑袋,把水囊递了过去。

宋怜猜得到他脑瓜里在思量什么,劝过了他不听,也就不管了。

冯成高兴收了一个好学的好学生,也看得出来这半生颠簸的女君悒郁不得志,有心想让她远离那些纷纷扰扰,一路上便拉着她看林里山间的花花草草。

他尝过百草,也识得百草,一些松柏下不起眼的花木,在他眼里都有用处,宋怜跟着学了一些。

如此走走停停,用了两日的功夫走到长云山,当晚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上山,宋怜想看云海,一行人便在山顶云崖峰一处高地旁扎营。

这一日天气不大好,乌云遮盖,没有日出可看,冯成要找一种名为云参的奇珍草药,宋怜先帮着找了一日,第二日清晨看完日出,她便支使王极虞劲去帮冯成寻找草药。

遥远的山脉里传来山虎的嘶鸣,部分侍卫去探查情况,部分守卫营地,方圆百里的山脉笼统称为长云山,实则里头这些山峰连名字也还没有,云崖峰是王极几人临时起的称呼,也一并标记在了舆图上。

几人在山里时间空闲,一时兴起,便用佩剑在山石上刻下了云崖峰三字,此山便有了名字。

辰时刚过,朝阳初升,山涧里云雾缭绕,光破开迷雾,林中云海似被镶上一层金边,美轮美奂。

宋怜朝崖边走去,她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只是似昨日一般,要去石崖边看风景,只是在靠近山崖边时,窜出来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宋怜被吓了一跳,扫了眼右侧丈高覆满苔藓的青石,温声问,“师父,你不是去采药了么。”

说着又看了眼日头,“不是说那云参要在午时前挖起来最佳吗?没有多少时间

了。”

冯成紧盯着她,目光锐利,“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怜心头一跳,从容道,“师父你不觉得早上的长云山很漂亮么?”

冯成可不信她,长云山山势嶙峋,奇观不少,到半山腰的时候,长云山云海奔腾,不见她多看一眼,说是学医,多少奇珍在她眼下,不见感兴趣。

反而是对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感兴趣,还几次想把暗卫支开,现在人被她支去了半里外。

不是所有寻死的人,都会大吵大闹。

好在他今早留了个心眼,佯装去采药,实则一直守在这里,她果真来了。

他生平是最厌不爱惜性命的,可对着这女君,实在说不出重话,“你要做这样的事,怎也不想想有人挂怀,从你出得长治,那小子每日一封信令,问你可有开怀些。”

宋怜欲争辩,但此处离悬崖太近,两人若争执起来,恐怕带累老人家,只是道,“师父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只是看看风景,你看是师父你想多了,我等下还要吃烤鱼呢。”

冯成已是半截身子进土的,哪有不明白的,那小子待她是情根深种,如此得君心,天下女子求之不得。

恐怕每个北疆的老臣都要问一句,主君待你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侍卫对她十分尊敬敬畏,恐怕也正因为这样,防范得不算多严格。

冯成到底年长,知她性情实则沉郁,算不得多看得开的,做定北王妃,乃至是皇后,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的。

冯成问,“不喜欢嫁给他就走,他防得严,但你要想走,不是没有办法,你这么聪慧的脑袋。”

宋怜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冯成一眼看穿她的担忧,“人都被你支使出去了。”显然此行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否则一次不成,叫那小子知道了,恐怕关起来寸步难行,再难有机会了。

他扯了根棍子,挥赶着,把人赶得往后退,等人被他赶得退到离那山崖远远的地方,才松了口气,劝道,“出了长治,天大地大由得你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宋怜不再辩解,只是道,“师父知道北疆的几个重臣为何从不劝高邵综放我离开么?”

冯成一听便明白了,她是战败的俘虏,野心不死,若非彻底降了做定北王妃,便只有死这一条路,她出了北疆,凡去哪里,于大周,于北疆,于将来的高氏王朝,都是不安定的一粒沙。

毕竟她不能成事,却可煽动旁人成事,辅佐出另一个李珣。

宋怜道,“所以是师父你想错了,我会安心待在长治,将来随高邵综一道去京城,怎会想不开。”

冯成狐疑,看了她好半天,寻不出端倪,只得作罢,不过终究是不放心,不让她靠近悬崖,又说要找蝎尾草,硬逼得她答应帮着找。

宋怜看了看远处的云崖,只得回营帐取了一个竹篓,先随他一道进山。

待两人的身影被茂盛的林木遮住,藏匿在荆棘背后的王极才起身,他后背出了一层凉汗,知道耽误不得,立时奔到半山,写了鸽信,立时放出去了。

身边跟着一个医术高超的医师,除非是从高空坠落一熄死得透透的,否则难保不被救回来,宋怜只得另寻机会。但冯成却跟得很紧,连晚上睡觉也让人在她旁边盯着守着。

就这么过去两三日,营地也被冯成以方便赶路为由,从山南搬到了山北,她也一直没寻到机会,知道这样耗下去无用,便想着早些离开长云山,日后再做打算,却不想下午就被咬了。

她正蹲在一株水松旁,心不在焉的挖一簇重楼,下了两三铲先是察觉右腿刺痛了一下,旋即有什么花斑纹路的细条迅速从她眼前窜进了草丛里,一茬眼便没了踪迹。

通常在准备挖草药时,采药人会先用竹竿将周围几丈内的动物都惊走,她懒得动手,走过来时在枯草丛里辨别出有重楼,懒得挥竹竿,蹲下来直接就挖了。

暂时只有微微的刺痛,但当年她在京城要北上的时候,了解过山林间经常会出现的蛇鼠虫蚁,认得出那是短尾蝮蛇,挺小的一条,这附近说不定有蛇窝。

为方便走路,这几日她穿的都是胡服,下裳右脚踝的地方子果真出现了两个小洞,有血色渐渐渗透出来,宋怜看了一会儿,等不渗血了,便撕了上裳的衣摆,把两只腿脚踝的地方都缠了起来。

她站起来以后,看向悬崖的方向,心里十分平静,觉得凡事冥冥中自有天意,知道这种蛇毒发作是两刻钟,当心六七丈外正挖土的冯成被咬,随意拔了两把重楼,喊他回去,“师父,我饿了。”

冯成听了,喜出望外,把土坯放进背篓,“走走走,知道饿就好。”

到回了营地,他接过她的背篓要把草药拿出来摊开晒,看见里面的重楼叶,眉毛差点倒竖起来,“跟你说了重楼挖根,光薅叶子有甚用。”

他看了看这枯黄的叶子,知道这几支重楼品相绝不会差,眉头重新紧拧在了一处,“你在哪里找到的,是我们刚才回来那处么,你安生在这待着,老头我去把它挖回来。”

宋怜拦住不叫他去,“那边有彘豕的尸体,我看要起毒瘴了才回来的,你也不要去。”

冯成进惯了山,自是知道毒瘴的厉害,虽然可惜,但也没有硬要过去。

有个圆脸的侍卫擅做野食,他们出行前准备充分,配料带的足,虽是在山野,饭食也十分可口,宋怜默默用了饭,嫌外头热,找了个阴凉的山洞靠坐着休息。

虞劲见过礼,进了山洞里来探查,确认这山洞里没有野兽,山壁也还算结实,才又行礼退下,王极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守在山洞口的人换成了虞劲。

右腿开始发麻,她在下裳破开了一个口子,已经看得见里面青黑了半截,算算时间,可能需要半日的光景心肺处才能累计到足够毙命的蛇毒,且晃眼一看,咬她的那条蛇有些太小了。

虞劲进来送水,只觉山洞里的呼吸声轻微微弱,心下有些不安,把竹瓢奉上,“主母喝些水罢。”

半响不见回应,虞劲抬头,见人坐在干草上,就这么靠着石壁睡着了,摊在膝腿上的手掌上,能看得出起了许多的水泡。

他心底不免烦闷,已是北疆王妃的尊宠,想为官将来也是百官之首,岂不知多少人靠军功政绩也做不到封侯拜相,她原是蜀中的谋士,本不可能坐到司空的位置,正因为是女子,方有了特例。

为何还每日郁郁寡欢,纵是因败落心情不愉,近半年的光景,也尽够恢复了。

只是她纵是眼见的郁结于心,却从未为难过他们做属下的,从来事事周到,他也无法违心说出她品格不端的话。

虞劲去外头营帐里,去外围唤了一名女护卫进来,交代给主母拿一块薄毯,又将伤药递给她,闷声交代,“主母有不眠症,你守在山洞里,等主母睡足了再给她上药。”

戚云知此人虽不爱说话,做事却是极细致的,点头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山洞。

宋怜睡着了。

是十分明亮的艳阳天。

宽阔高大的门庭柱上雕刻苍龙盘飞,青砖琉璃瓦,有光照在紫宫正殿的汉白玉上,两丈高的日晷上刻录山川五岳,社稷江山图顺着石阶铺陈而上,正殿朱门大开着,她踩着光影一步步往里走,越来越近,近到石阶前,她一步步踩着通向至尊之座的玉台,那儿放着一张案几,案几背后悬挂舆图。

许是知晓那地方不属于自己,她便只立在旁边看着,直至所有的一切陈列如同水中月,渐渐散去,也一动不动的立着,被喊醒时她便知自己做梦了。

山洞里光影昏暗,戚云还是瞧见了女子脸上的泪珠,那泪是睡梦里流下的,叫她心底也跟着发紧,那一瞬好似有无端的愁和怨在山洞里漂浮着,只女子睁开眼睛以后,那愁绪也就随之散去了。

宋怜从戚云眼里看见了诧异和忐忑,方才察觉到脸颊上的润湿,虽是过不了一瞬便要去投胎,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朝她笑了笑,“是梦见往年京城发大水了。”

戚云点头,她有心要安慰王妃,于是透露了些自己知道的消息,“主上有军务要去同洲,途径长云山的时候,会上来同王妃相聚,三日前已经出发了。”

她学武艺学得晚,还在斥候营里爬排名,这次是破格提来护卫王妃的,这个消息她也是无意中听王主事和虞主事说起才知道的,王主事特意交代了不叫主母知晓。

但如果主母知道主上要来,必是会高兴的,兴许就能忘记梦里的难过事。

宋怜听得心头一跳,从长治去同洲是和长云山一个方向,都不需要绕路,到他们现在扎营的这座山头,四日的光景也就到了,三日前出发的,快的话明天就能到。

冯成虽擅医,却不大关注她的情况,高兰玠不同,见面必定给她把脉,他极敏锐,平素她身体有一点异常他都能发现,怎瞒得过她。

她现在有些头晕,却还没毙命,实则也并不想见他。

他一来,她恐怕死不成,非但死不成,还会被关起来,说不准他会拿锁链锁着她,日后吃饭喝水都由他伺候,那样便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宋怜已懒得同他斗智斗勇。

她伸了个懒腰,朝给她盖毯子的戚云道了谢,本打算叫戚云陪她去采药,想了想另唤了虞劲,冯成不在,她便带着虞劲去先前她挖重楼的地方。

王极不在,不喊他跟他也是要跟的。

宋怜把要找的草药告诉他,到了那处水涧,宋怜将虞劲支去捞鱼,“这里面的鱼定然美味,你捞几条,等下回去烤着吃。”

虞劲知晓她近来睡得少,吃得也少,有时在山里走半日

,她吃两口米便说吃不下了,偏不会饿一样,从不拖累大家,暗卫私底下也越来越敬畏她,都说她与常人不同。

现下听她说饿,也不怀疑,削了竹叉要去河里叉鱼,这山实则已经被围住了,因是秋末,没有树叶遮挡,是不容易藏人的。

他下河叉鱼,偶尔抬头,查看二十丈开外的情形,远远看去,王妃拿着根竹竿四处探查,正找药材,他心下也安稳不少。

这是王极交代的,必须时刻确认王妃在他的视线内,他不知缘由,但只管注意便是了。

高邵综在出城后的路上收到王极回传的鸽信,似坠进了冰河里,耳边似有沸天震地,等稍稍恢复些理智,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他到长云山山下了,云崖峰上山骑不了马,只能走上山,荆棘林木划破他脸颊,也一无所觉,一路上没有精力想旁的,只希望快些再快些,又似乎纷杂想了很多,想着要么把她锁起来,要么索性杀了她。

沿着标记一路上到山顶,寻到营地,未见到人,只见到守在外围的侍卫,立时暴喝了一声,“人呢!”

戚云正在营帐里烧水,听得声音吃惊,急忙跑出来,还没见礼便被那人暴戾的模样吓住了,玄黑的衣袍破损中带着血痕,连脸上也是,周身皆是戾气,慑人生畏。

鸮鸟声起,戚云另放了一只时乐鸟,高邵综快步往南方走去。

戚云几人连忙跟上,只是前头的人武艺身手天下难有人匹敌,这时不过一熄已将他们远远甩到了后头,见不到了踪影。

小半个时辰后,远远见到她正立在一株枯木下,安安生生的,紧绷了两日的精神松懈下来,头晕目眩扶着柏树站稳,开始口渴饥饿起来,连痛觉也恢复了。

来长云山他骑的是大宛宝马,他这时便庆幸,庆幸出城时让人牵了那匹大宛马,他扶着松树缓了一会儿,只安静的风里,除却草木晃动的沙沙声,似乎还有旁的。

高邵综凝神,抬头去看时,心忽而提到嗓子眼,臂上袖箭射出去,三支击中了靠近她的蝮蛇,一支将爬到她后背的蛇击飞,再扣动机关,里头已没了箭矢。

宋怜察觉异样,待要转身去看时,一阵疾风袭来,她还未回神,便被扑到了,两人顺着不算陡的坡地滚下去,宋怜身前挂着的小蛇被甩了出去,日光刺眼,她还未看清上首人的脸,先嗅到了血腥味。

宋怜陡然慌乱起来,探手翻找着他右侧手臂,见那臂膀上手腕上有咬痕,脸上霎时没有了血色,低头往他手腕上去吸,想把毒血吸出来。

高邵综控住她后颈叫她离远些,扶住她的肩膀检查她全身,见她手腕上有牙孔,霎时怒不可遏,朝奔过来的虞劲暴喝一声匕首,抬手接住了,立时在牙口的地方划开口子,挤了黑色的血,怒不可遏,“人怎么能蠢成这样,能站在蛇窝里——”

他下刀深,血流如注,又要去撕衣摆去捆她的手臂阻止毒血往上流,宋怜用尽力气,才止住正发抖的牙,朝虞劲大喊,“他被蛇咬了!快去喊冯成!去喊冯成!是蝮蛇,短尾蝮蛇!”

虞劲脸色大变,骤然看来的目光里带上了厌恶和恨意,立时放了烟信,宋怜要再去给他吸血,叫他制止住了。

他还要检查她,不见她衣裳别处有破损,便左手拿着匕首,给他自己的右臂处理伤口,戚云王极等护卫奔来,清理了草丛,高邵综给她喂了解毒丸,自己又服用了,那尖头蛇有毒的事实才渐渐印进脑子里。

两人现在不宜走动,走动得越多,毒散得越快,高邵综立时吩咐王极,“把人派出去找地丁,灵匙草,重楼,地锦,生地,黄芩,青藤香这些草药,越多越好。”

王极应是,幸得这几日在山里帮着采药,有些识得的,不认识的,可以问冯老,王极抓了条死蛇一并带走,没有时间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会两人都被蛇咬了。

高邵综要被她害死了。

他要的这些草药,有四样不是在秋日生长的,这片山她和冯成采药了几日,有什么药材他们都清楚。

宋怜呆坐着,瞧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字似被血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方才太急,到这时,高邵综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死在蛇毒里。

他怔怔看着脸色煞白已泛出青色的女子,声音发涩,“待在我身边,同我结亲,竟叫你觉得比死还难受么?”

那目光里的怆痛刺目,宋怜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你要的草药不容易寻到,你得想想可还有旁的办法解毒。”

实则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在翠华山的时候想一死了之,被阿宴带去江淮,其实也时常有这样那样的念头,只是还有复仇的事来回拉锯,眼下李珣是活不了多久,必死无疑了的。

高邵综精通医术,明白她说的对,他竟是要死了。

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朝堂上。

霎时想了许多事。

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妻子也被咬了,两人同日死,同日葬,化成灰,滋养的是同一株草木,永生永生也不会分开。

竟有些欢喜在里面。

她方才立刻便要为他吸出毒液,看看她苍白无血的脸色,看看她眼底的惊惶,噙着的泪固执得不肯掉下来,已是慌乱成一团了。

他从中摸寻出一点甜来,就这么凝视着她,又知道蛇毒一旦发作起来,顷刻间毙命也有可能,暂时收回了目光,让侍卫将两人背回营帐,先用笔墨写了遗令,她被放在了他旁边,高邵综见她正不由自主的发抖,全然无平素从容冷情的模样,十分病态的觉得她此时十分可怜可爱,将写好的遗嘱交给王极,“手书交送沐云生,邹审慎,裴应物,陈济凡,陈云,梁栋,刘同、庆修,丘荣田手里,你拿这一份回去,交给砚庭。”

另有密令下给暗卫营,“高家军入京以后,这些人里凡待二公子有异心的,可尊遗令格杀。”

宋怜听了,才知江淮邹审慎,京城丘荣田和庆修、裴应物,陈济凡,竟早已暗中投靠了他,余下北疆重臣里,两文两武各有派系,因利益纠葛平素也都素无往来,可相互牵制。

山中有青鸟啼鸣,飞入帐中,高邵综一一写了亲笔信,亲自放飞了信鸟,待信鸟失去踪迹,才折回营帐里。

咬到高邵综的蛇有半个手腕的粗细,宋怜勉强定了定,起身想出去。

高邵综拉住她手腕,“去哪儿。”

相接触的肌

肤似有细针轻轻划过,是从未有过的刺挠,一瞬间传到心底,宋怜不知那是什么,往外挣了挣,“我去找药,你快要做帝王的人,死在这里不值当。”

高邵综牵着她的手腕没松开,只是往下握住她的指尖,让她坐下歇息,“这时候走来走去,只会加剧毒发的速度,不如留出时间,多撑一时,山里有人找,也已着人去周边最近的村落买药了。”

宋怜没说救她无用,都说来生再世,她想重新去投胎,盼着投胎成男子,亦或是哪一处世外桃源,在那里,女子从小就不是生长在后后宅里的。

高邵综在这里是能活得自在的,丰功伟绩,青史留名,不必要去别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阴暗的想过,他暴毙就好了,却不是天下大势已成定局的现在。

被拉住去不了,她想了想,坐下来开始回忆这几日见过的山势,闭上眼睛回忆沿途遇见的草木,把能记得的有用的草药位置,一笔一划画出位置来,她一心只要找出草药在哪里,便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沉浸进了思考里,竟也记起了好几个位置,没听清高邵综说什么,便又问了一遍。

高邵综看着她的容颜,问,“就要死了,阿怜能唤我一声夫君么?”

他声音低沉,深眉邃目间蕴着的爱意浓烈,翻涌似江海,他不再压抑渴望,眸光炙烈,殊不知自结亲宴以后,他都等着她能这样唤他。

宋怜被这样注视着,心底竟起了恸意,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开口,“死后不管去哪,你都应该记得,遇见蛇蝎美人,千万离得远些。”

还是没能如愿,高邵综嫉妒陆祁阊,若早知今日,在那年长公主办宴时,他便不会推拒那张宴帖,凡他在,他必定能第一眼将她从人群里寻出来,爱上她,护她周全,也护得宋母宋家小妹周全,她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宋怜画出三五个位置,就交给外头守着的戚云,让她传给侍卫去找。

她再接着画剩下的,只随着日头西斜,头脑越来越沉,她也渐渐焦灼起来,让戚云进来,“你们把他背着下山,随时给冯老他们传消息,这样如果去镇上买到药的人回来,能减少一点上山的路程,下山总比上山速度快。”

戚云往主上的方向看了看,见对方点头,说听她的,立时去喊了一个在附近寻找草药的侍卫。

高邵综看得见她黛眉间的急色,她心中无他尚且待他这样好,便不知她若心悦他,他会如何欢愉开怀。

蛇毒难解,那些草药里旁的都还好说,最重要的一味地锦,素有地精的别称,漫说是在这山上寻,就是去买,三五日以内也是很难买到的。

她耳侧的发髻边渗出汗珠来,专注勾画着,额上的汗珠落在眼睫上,也顾不及擦拭,高邵综看着看着,渐渐不知岁月几何。

冯成急匆匆闯进来,什么话也没说,给两人把了脉,给宋怜把脉时几乎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被咬的,你——”

他问了一句,又道,“算了,甭管什么时候咬的,这下都要死了!”

他又知情绪浮动太大也容易激发药性,发起的急火又硬生生压住了,告诉两人待着,一阵风重新卷了出去。

陆续有侍卫来回禀寻到了什么药材,重楼本身就有,然后是地丁,黄芩,灵匙草,剩下的几位药相隔的时间很长,等他们两人被带下山脚,方才有侍卫从十里外的土家寨回来,带回了一些重楼和香青藤。

马车缓缓往临近的城镇走,宋怜躺在马车里,两个时辰前她的身体已动不了了,高邵综中的蛇毒更深,她已能看得见他面具以下脖颈处泛黑了,这一日的功夫,信鸽青鸟来往频繁,传送着各处的消息,王极虞劲偶尔会来,皆是风尘仆仆,双眼通红。

下山的第三日,宋怜昏昏沉沉听见马车外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地锦了,勉强睁开眼睛来,望着外头清高气爽的天空,心底有一丝庆幸,不是庆幸她可以活,而是庆幸高邵综可以活。

因而再听到那地锦是一户农人家珍藏多年的,只余拳头大一小团,将将只够救治一个人的时候,她心里也没有半点失落。

高邵综狂喜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骤然变了脸色,“既是他家有,便说明是附近的山里有,派人去找,找村里其它农家问,必定有。”

王极声音颤抖,“村里人问过了,附近山里找过,已调派了兵马,往深处找。”

他自然知道这一点太少,但拿剑压着那农人的脖子,也找不出第二盒,这药是三年前那农人从西边带来的,也并不是当地有的,他知耽误不得,只得留了人在附近村落继续找,自己快马加鞭先把药带回来,寄希望于另外的斥候能在别处也寻到一些地锦。

若因为找不到药材让主母和主上出了事,那就是他们无能,不必处罚,他们也要愧悔终身。

高邵综僵在了夜风里,死死盯着那药盒,心脏油煎火灼,吩咐人继续找。

又朝冯成道,“分成两份,先缓一缓毒性。”

冯成差点没跳起来,“都是要和旁的药配才有用,多一厘少一厘都无用,分成两份,是连这仅有的一拳都浪费了。”

他立刻分清了事情轻重缓急,“你先服药,你体内的毒药毒性更浓,她还可以再缓一缓。”

高邵综霍地朝他看去,他二人都精通医术,怎不知谁的情况更严重,谁更需要解药,冯成这样说,不过是想顾忌他的名声,好叫他光风霁月的活下去罢了。

冯成抢了药盒,立时去配药煎药,叫了虞劲去帮着烧火。

宋怜腿脚已没了知觉,无法动弹,她有话要说,舌头也动弹不了,趁着意识还清醒着,逮到了从马车旁过去的王极,她往他面前递了一张布帛,因手指无力,不等呆怔住的王极去接,已飘落在地上。

这么一点事,宋怜已耗干了力气,她收回身体,靠在车壁上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王极捡起地上的素绢,上面是蘸着药汁写下的请求,她说她不愿埋进定北王妃的坟冢,盼望将她的骨灰送回翠华山,放进秦氏旁的陵墓里,她祝北疆王盛世华年,千秋万载。

王极不由潸然泪下,将绢帛揣进怀里,另外拿出舆图来看,寻找周围没去过的村落。

宋怜察觉高邵综进了马车,因着寻到了药,高邵综有救,她心底疯长的负罪愧悔少了很多,身体虽动不了,心里却是轻松不少。

她想了一下林霜来福的容貌,在心底祝福他们安平顺遂,又想了想阿宴,祝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勉力撑开眼睑,想看看面前的男子,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人之前明明都快死了,却在意起容貌来,从脸上开始出现一点青气起,便带上了面具,她再也没能见过他的真容,只是偶尔有白沫从面具下溢出来,想来是当真不大好看的。

她静静看他的眼睛一眼,不一会儿阖上疲累的眼睑,期待勾魂的使臣快点来接她,幻想下一个轮回,如果不是男孩子,那么也要从三岁起就女扮男装,做男孩子。

高邵综牵住她的手,“阿怜莫要睡。”

宋怜不听,高邵综兴许就是她这辈子的克星,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来阻止。

她的呼吸几乎看不见了,高邵综慌急,让她睁开眼陪他说话,“你不撑到有解药,我把翠华山的坟给挖了。”

宋怜并不怎么担心,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身体里飘出来了,居高临下的看他忧急苦闷,这个人除却对她不够君子,在别处极有涵养,掘坟的事恐怕做不出来,这会儿恶狠狠的,眼眶都红了。

似乎有人送了药进来,他许久都没说话也没动弹。

实则只是幻觉,她眼皮沉重,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的盯着她,她从那恶狠狠下面,窥见了深不见底的爱意。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被推进了她口里,又被哺进来一口水,那圆丸遇水融化,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宋怜迟钝地感知着,是药,她在里面尝到了地丁和香青藤的味道。

她脑子里轰地空白了一片,挣扎着睁开眼

睛,眼前晕白散去,他已放下了面具,下颌上依旧沾着水珠。

她呆呆看了一会儿,这一久她被灌过不少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只不过几熄的功夫,身体的疼痛似乎减轻了,有什么念头在心底划过,待心肺里那股不能呼吸的压闷散去,她便意识到他喂她吃了什么,一时无措起来。

“你——”

她呼吸不似方才那样微弱了,高邵综欣喜,给她把了脉搏,那因呼吸不畅急乱暴病之症的脉象轻缓了不少,知道药效有用,被火灼烧几日的心脏也如同得了清晨的露水,霎时缓和了不少。

他手指在她颈侧轻叩,宋怜挣扎着不肯睡去,却敌不过意识,很快陷入了黑甜的梦想。

王极一直咬着牙忍着,到这时,才痛哭出声,“她本就求死,主上又何必,从这里到长治有两日的光景,冯老说你根本撑不到。”

冯成这时候进来把脉,试过两人的脉搏就知谁用了药,一时想骂骂不出,甩袖走了。

高邵综方才有想过把药扔了,两个人一起死,可坐在她旁边,见她一点点失去生机,忽而又舍不得了。

冯成想要他光风霁月地活下去,只从高平他对她许下白首之约起,除却国恨家仇,他的一半是江山社稷,一半是她。

翻过今岁十月,她二十有六,芳华正盛的年纪,依旧是倾城倾国的容色,又不是个会甘于寂寞的,他看着看着,不免为将来恐怕会出现的情形妒忌。

身体里阵阵压闷传到心肺,气息变得沉重,高邵综重新写了两份布诏,交给王极。

有一干能臣在,江山社稷他是不担心的。

被毒蛇咬到,身体会有明显的异常,比如发肿,身体发青发黑,骗不了人,高邵综便绝了要哄骗她的心思,一面想留下来叫她看着他毒发的模样,好一辈子牢牢将他记在心里,在马车里瞧了她好一会儿,挣扎片刻,终是去了另外的马车。

宋怜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的那一瞬便知自己身上的蛇毒被解了,她环顾四周,发现是在一处房间,急急开口唤,“有人吗,王极,王极——”

戚云从外间急忙进来,“王妃。”

宋怜从床榻上起来,因晕眩差点栽在地上,也顾不得,“高兰玠在哪,他的毒可有解了。”

戚云神情黯然,宋怜看她神情,心沉进谷底,被带去隔壁的屋子,看见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榻前。

戚云见主母已经醒来,暂时不需要照料,急忙出去帮着寻药材去了。

榻上的人不成样子,失了往日清贵俊美的模样,已经陷入了昏迷,宋怜看了一眼,折身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客舍,内里安静,外头却是正街。

门口两名侍卫正询问着上门来的医师,应当是斥候通过驿丞广发了布告,给的回报足够多,手中有药的,便会送上门来,算是一条门路。

眼下大多数侍卫暗卫斥候都被派出去寻药,连驻军也是,守护客舍的人反倒少了,王极见主母下来,上前见礼,眼眶红红的,“主上昏迷了一整日,医师说再过两个时辰寻不到解药,神仙也难救了。”

这时候肯定是更希望心上人陪着的。

宋怜模仿高邵综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令,盖上北疆王印信,让王极拿着去此地的府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是以他的名义求药,势必引起动荡,但以砚庭的名义就不同了,便说二公子来此地游玩,误中毒药,以封侯的回馈收药。”

王极一敲脑袋,主上昏迷不醒,沐先生去了京城,陈大人刚收到消息,在来的路上,他没想起来要这样做,眼下自然是先救主上要紧,他立时又去办了。

冯成正用一些哮症、邪风入体的病患留存的药丸析出对高邵综有用的药汁,宋怜不通医术,看着地上影子随光影一点点变化,心底似有锤子在瞧着木楔子,势必要凿出血肉来的一阵一阵的闷疼,她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同侍卫说了一声去医馆帮着查药,往外走。

侍卫姓刘,在侍卫营里并不打眼,但也收到了日后听王妃吩咐调遣的命令,并不敢阻拦,指了医馆的路就让开了,“那家医馆库房里有许多药材,就是搬家搬乱了,不确定有没有地锦,我们的人还在翻。”

宋怜应下,自己往医馆走去,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一心只奔着医馆去,被斜里伸出的手臂勒住,捂住嘴拖进一处门房里,心里急怒,张口便咬那手的虎口,听得惊呼声起,又怔愣着松了口往后看。

她竟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手被咬出了血,林霜绷不住脸,忙甩了两下,宋怜还看见了周慧。

她视线落在周慧脸上,要问她脸上的青紫乌青是怎么回事,又先忍住了,顾不及询问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得去找药,过后再寻你们。”

她脸色白得惊人,似雪堆砌的,因为太苍白,反而显得不吉,说完转身就走,想来她精神里只绷着那一根筋了,林霜伸手去拉她,一时竟没拉住,周慧忙道,“一日前我收到鸽信,二公子和北疆丞相陈云,兵司马梁栋,都已经买到了地锦,都快马加鞭往这边送来,算一算时间,应是在朗州的丞相的距离最近,他两日前拿到的药,速度快些的话这会儿就到了。”

宋怜霍地抬头,屏息问,“真的?”

周慧没必要骗她,在她看来,国公世子可堪明主,天下大势已定,她并不喜战乱,情愿国公世子安好。

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骗面前的女子,周慧屈膝见礼,“我岂会骗你,主上。”

有药了,太好了,如果陈云拿到药立刻出发,当是快到了。

宋怜心底欣喜似温泉水,一点点冒出来,心脏不稳定的跳动着,现在最好是把这件事告诉斥候,让他们去迎一截,或者先让冯成赶过去熬药,高邵综的车架随后跟上。

她迈出去的腿有点发抖,但知道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你们找我有事么,可以跟我一道去。”

她相信只要她在意,高邵综不会轻易伤害她们的。

林霜自然要跟去,两人本来就是来找她的,三人一道回的客舍,不过前后脚的光景,王极也收到了消息,正安排人往朗州的方向赶,在出城五里的地方碰见了骑快马赶来的陈云。

冯成拿到药,先喂了一碗生药,马不停蹄去配药煎药,到端着药进来,给昏迷的人灌进去,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熬到一炷香的时间再去把脉

,这时才敢松下精神,这次全靠他金针之术压着毒性,这小子才能撑这么久,撑到药来。

他在床帐前看了又看,研究起这小子的面相,暗道就小一个时辰里的事,药迟来一步,这即将坐拥江山的命格,就要成一个英年早逝了。

两家人是祖辈上留的交情,冯成不放心,又守了两刻钟,用金针给他放了两回毒血,看着服用了第二次药,才安下心,这几日他连日熬,累得不行,直接去隔壁睡觉了。

同宋怜已是交恶,见她脸色白的似鬼,脚步顿了顿,终是没再管。

宋怜心底悬挂的石头落了地,算是了却了心愿,踉跄着走出院子,坐在石桌旁,叫太阳晒着,只想走远去什么人也没有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躺着等死。

想起还在房间里等着她的林霜和周慧,勉强打起精神来回屋。

房间在后院,需要从前院顺着院墙边的石子路绕回去。

林霜一直关注着楼下,把人恍惚颓唐的模样收进眼里,抿抿唇朝周慧道,“你等下演得真一些。”

她被北疆的人制住,费劲力气逃出来以后,没有听到她出逃的消息,心里便一直不安,她想同定北王争锋,临要成功了,功败垂成,定北王是她的宿敌,死敌,是让她一败涂地的帮凶,以她骨子里的傲气,怎会屈居定北王麾下效力。

勉强活着倒还好,怕就怕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当年她为找到恩人,南南北北的寻找她的踪迹,去过蓝田一处小田庄,那儿有个守地的瘸腿老伯,提起过旧人,小小的女孩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已是跳过一次河了。

她追去长云山,听见北疆斥候私底下的抱怨,那时以为来晚了,幸而她还活着。

周慧有一样的担心,旁人认为她做定北王妃是无上荣宠,只不过是因为并不把她放在同等的,平等的位置上罢了。

能做皇帝,想做皇帝的人,又岂愿意做皇后呢。

等人一进来,周慧便屈膝拜倒在地上,摘掉脸上的面巾,眼睛里已经含着了眼泪,“主上救我。”

她右眼上有一团乌青,眼睛充血,脸颊上男子的巴掌印和拳头印交错,唇角的伤口结了痂,脖颈上也有勒痕,周慧眼睛里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含着泪解开了发簪,往侧边拨了拨头发,露出拳头大小空白的头皮。

那上面非但没有头发,还有皮肉被掀掉的窗口,痂口斑驳可怖,像是被人硬生生将头发拔了去,宋怜齿间都冒着寒意,“谁做的,谁敢这样打你。”

周慧说了不会骗女君,便不会骗女君,她被打是真的,只是她不会因为痛就哭,周慧擦了擦眼泪,“许衍想要我手里的生意,他设局害我,叫我说破,就打了我一顿,我告到官府,那府衙说既已结了亲,家财归许衍也应当,我状告夫君犯了罪,要将我下大狱,林霜来福救我出来了。”

“但是镖局在许衍手里,他叫人打来福,林霜把来福救走,可我们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来求女君,别的不说,家产定要夺回来。”

宋怜立时便想到了办法,京城里的官多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但也不是没有可拜托的人,“我给你写两封手书,你拿着去寻裴应物,或者是庆老将军,丘老将军。”

这两人确实对女子的成见不算太深,处事公允,也通情达理,这却不是周慧要的结果,她憋气道,“我或可以去请两个老将军帮忙,只不知到时候又传出什么谣言,我心底厌恶男子,绝不会去请他们帮忙。”

她话里带刺,“如果主上是想请定北王插手,出手相帮,那就不必了。”

瞧着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周慧心中绞痛,却又不得不伸手拉住她,“不一定非要座上那张椅子才叫功成名就,天下太平了,也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岂不知主上你做不成事,是因为像女君的人太少,可旁的像我们一样的女子,没有像平阳侯府那样,可以让我们偷看的书房书籍,所以我懵懵懂懂,半生都在受欺辱,你敢去争夺权利,敢去争那个位置,却不敢做一点点改变么。”

她不应该活在定北王的阴影下,周慧盯住她,“仇你也不打算报了,清荷清莲眼睛还睁着呢。”

宋怜勉强辩解,“京城很快就会被攻陷,李珣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周慧心痛她的模样,越心痛,话也越似刺刀,“可难道清莲清荷福华盼着定北王给她们报仇么,你知道清莲清荷是被家里卖了的女孩么,你知道每天还有多少女孩被卖吗,你知道乞儿里为什么连小小的小女孩儿都没有么?”

她分明可以做护着很多人的雨伞,周慧轻声道,“你没有力气再去争了,但我还想争,你教我,教我和林霜,我们去争好不好,跟我们走罢,我们不做定北王妃了,那姓高的硬要留你,何妨一道死呢。”

宋怜心底冰铸的墙被眼泪泡软,她被周慧脸上的伤刺痛,两人着急又殷切的看着她,目光坚定得叫她无法避开。

也许出去走走看看,重新开始,也不错,她好像忘了一开始要权势,是为了护住母亲和小千,她还不知将来要做什么,但压在心底的石块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怎会看不出来,周慧脸上的伤来得蹊跷,可能是故意受的,也可能是没有擦药。

周慧受的伤是真的,只是没有擦药,到这里又让林霜加了一拳,看起来才和刚被打的时候一样可怖,她现在找到主心骨了,“他还不让我带走孩子。”

宋怜点头应下,不管怎么说,先去京城把许衍解决了再说,她不能给追随她的人官身名利,但至少应护她们周全,安平活着,而不是像败将的旧臣,处处受辱。

周慧和林霜本就一直紧盯着她,看出来她有所松动,立时似十七八岁的女君一般高兴欢呼起来,林霜内敛,开始握着剑围着她打转,周慧激动得飙泪,“我就知道,我们现在就安排带你离开。”

宋怜往外看了一眼,幸而客舍那边正忙乱着,对她的护卫松散了很多,稍稍失去踪迹一会儿,不会惹来注意。

但这么走出北疆是不可能的,宋怜道,“不管是从北疆回京城,还是从北疆回江淮,甚至是出阳关,去雁门,都有一些必经之路,或者避不开的城镇,高邵综在这些城镇布置了重防。”

未必是为了管束她的去向,但有这种东西在,她已无法像当年一样,轻轻松松略做乔装就北上南下,王极方才看见林霜周慧并不惊讶,恐怕林霜周慧的动向,也在北疆斥候营的掌控之中,要离开需要些安排。

才正说着,外头已有了兵戈声,林霜走到窗前,透过窗棱看向楼下,这间茶肆已被玄甲军团团围住,王极在外见礼,“主上醒了,要见王妃,请王妃回去。”

周慧知那人不好惹,这几年北疆的势力扩张得恐怖,好比飓风下的海浪,摧枯拉朽,她看得分明,短短半年的时间,京城便被蚕食了根本,李珣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

离开北疆的事只能徐徐图之。

宋怜安抚地朝两人看看,飞快的低声交代了几件事,下楼时问了问高邵综的情况,听已经醒了,便跟着王极一道去新的住处。

高邵综已住进了更安静的小院,宋怜进去,戚云和虞劲便见礼退下了。

隔着半透的纱帐宋怜看不清楚,才要抬手去掀,里头人声音沉缓,“就这样坐在旁边。”

他声音有久不说话的涩哑,宋怜在榻边坐下,隔着纱帘看他。

高邵综看见她的手安静的放在膝上,便想牵过来握住,只是毒虽拔了,但他身体还没恢复,手也发肿,并不十分好看,只差一点便要生离死别,他总想握着她的手,来确认什么。

他在手上缠了一层白纱,裹严实,才从纱帐里探出手去,“手伸过来。”

那手被缠着,掩去红黑,并不难看了,宋怜抬手将手指递进去,却在放上去的时候轻颤了颤,放下又抬起,好一会儿等那阵刺挠散去,她才又把手放进去。

她知道他想要她的心悦,可她首先要是她自己,才有喜欢他的能力。

手被牢牢牵住,外头街上的吆喝叫卖声若隐若现传进来,越加显得房间里静谧安宁。

静得有些让人不自在。

她似正隔着纱帐看他,那目光安宁却又似藏着灼火,不知为何叫他生出了她正看着他的眉目,看他的唇的错觉,高邵综半靠着木枕的脊背微僵,一时想掀开帘幕看看她,到底忍住了,终是只低声问她,“你的伤口还痛么?”

说的是她手腕上的伤,大抵是戚云给处理过,后她又刻意藏在袖子里,林霜和周慧才没发现。

宋怜觉得手指头被他握得热,却并不觉得自己想抽出来,便也就这么给他握着了,在他掌心里还有空隙能动的指尖轻轻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下,“这样大张旗鼓的寻药,你中毒的消息瞒不了,恐怕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你因我中的毒,若被外人知道,对我名声不好,你快点好起来处理罢。”

她很快想出了正名的办法,“便说我去云崖峰是为了给你采千年灵芝,治疗你心口旧疾箭伤的。”

高邵综手指微蜷着,依旧维持着被那指尖隔着白纱轻轻在掌心划过时的状态,他半边手臂已是没有了知觉,他对此也并不意外,无论成亲与否,她的每次主动触碰,他都会这样。

第170章 竹筒变故

北疆斥候四处寻药的消息瞒不了,千流从北疆斥候手里截获了一封密信,信是传去给国公府二公子的,信里告知了求药的原因。

定北王妃为研究药方,误中蛇毒。

千柏看着密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夫人若是当真放下了,要做定北王妃,怎会在新结亲的时候,远去长云山那样的地方,

任凭王妃与定北王感情不慕的传闻在长治官宦家蔓延,这对巩固她的地位没有任何好处。

几家重臣虽不敢议论夫人的真实身份,也不敢透露她同江淮的关系,但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都知道无嗣这件事,盯着定北王后宅的人并不少。

那定北王本是要去同洲处理军务,忽而赶往长云山,最后竟也跟着中毒了,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夫人被‘带’回长治,除却马车周围的玄铁卫,暗地里跟着夫人的斥候和暗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且身边配上了三名女卫,这三名女卫都擅医。

千流脑子笨,但他是平津侯府的旧仆,当年东府的夫人去世,那时候大人每日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夫人,夫人的事他都还记得,“夫人那时候特意找人学着识别了几十种常见的山蛇,这么多年到处奔波都没有被蛇咬过,怎么会突然被蛇咬了,必然是那定北王忍不了夫人,先将蛇藏到了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要害夫人,我们快去把夫人就出来。”

他几乎发动了全部的智慧,才想出这么一个合理的理由,却依旧荒诞,千柏没精力去无奈,他不安别的。

他知道夫人的习惯,凡去哪里,身上总带着防身用的解药和毒药迷药,短尾蝮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毒蛇,以往无论是进山还是赶路都会带,怎偏偏这次没带,就被蛇咬了。

她既不逃走,也不经营定北王妃的位置。

自收到夫人中毒的消息,他总是想起那时他随着大人赶到翠华山,见到夫人的模样。

对着迎面而来的杀手,一动不动,眼里有对死亡来临的解脱。

但夫人不能死,夫人若死了,大人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枉然。

他也不希望夫人出事。

距离大人让他去找夫人的时间还有二十日。

千柏手往怀里右侧的地方压了压,那里放着大人要他交给夫人的东西,但若夫人自绝于长治,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千柏交代千流非必要不要上街,自从上次被夫人发现行踪,姓高的想必也有所察觉,前几日还好,这一久对江淮蜀中斥候的排查越加严了,千流虽然脑子笨,但一则身手好,二来听话,只要待在客舍,他是放心的。

千流知道哥哥是去同夫人商量救夫人出来,乖乖答应了,大人交代过,从今年十二月上巳节以后,他一切都听夫人的,和张青、邓德他们一样,唯一要做的,是护夫人周全,助夫人得到她想要的。

而他也知道自己脑子笨,不用武的时候跟去,只会坏事,所以哥哥有交代,他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专心练武,边等消息。

千柏离开客舍不到一刻钟,王极便收到了消息,他从白愿街跟着这平津侯的近随一路跟到了定北王府周围。

这人生得样貌周正,因着在江淮住了许多年,身上沾染着浓重的书卷气,打眼望去,仿佛哪一个书院出来的读书人,走在街上十分不惹眼,容易叫人连样貌也忽视了去,若非斥候营长年累月盯着这个人,这次就算知道对方在长治,也很难把人挖出来。

此人同主母一样,有变换了装束就能隐匿进人群里的能力。

此人出现在了长治,主上怎可能当真能放任不管,只不过查清楚平津侯不在长治,此时正在益州,也没有往北疆、尤其是定北王府递过任何消息,便吩咐他们,只要这二人不出现在主母面前,就不必动他们。

那平津侯实为人中君子,知道主母已安心做了定北王妃,便也不来相扰。

只是这二人出现在长治,并且逗留不走,言行可疑,他们也不得不防。

这会儿见他竟是暗中混到了定北王府周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叫这个平素谨慎的人开始冒险打听主母近来的情况。

也许是听说主母中毒的事,挂心主母的安危。

主上恐怕不会同意主母再同江淮的人有接触,他也不愿意,毕竟从长云山回来之后,主母同主上的关系可见的融洽起来了,虽比不得主母同平津侯在一处时那般琴瑟和鸣,但比起先前冷冰冰各在一处的情形,已是好太多。

不管这千柏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平津侯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希望打扰到主母和主上。

而且主母近来虽然依旧住在那座小院里,也依旧在侍弄花草,但已经不再去地下的小院里凿壁了,这院子同府里的泛江湖离得不算远,原先修建地院的时候本也凿出了许多通道,离湖水更近,照主母那样日日夜里去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挖通,到时候主母不是放水淹了小院,就是从和护城河接通的泛江湖逃走。

但从长云山回来以后,那条被主母掘过的通道,再也没往里面再深一寸。

今日清晨主上问起主母有没有再去地院。

他回说没有。

主上是可见的心情舒悦,廷议后丞相来朝他打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猜测北疆会不会是有了小主君,说主君看着比结亲那日还要心情愉悦些,脸上少见的笑意叫近臣们啧啧称奇。

王极含糊应了两句,心道恐怕当真有了小主君,主上也不会比这几日更愉悦。

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想叫外人破坏一分一毫。

王极正要叫属下来,便见那千柏不知从茶肆掌事手里接过个什么,若有所思的站了一会儿,不再在周围逗留,转身离去了。

他能主动离开自然是好,王极吩咐属下去查这家茶肆,抱着从外头书院搜罗来的医书,送回府给主母。

回到定北王府之后,宋怜依旧住在自己的小院,她身体本就算不得康健,解了蛇毒以后,恢复得极慢,每日便也不出门,只在院子里接着侍弄她的草药,累了便看看医书,冯成大抵怪她瞎折腾,已不肯来教授她学医了。

主院的厅堂隔改出了一个小间,当做书房,除却同臣子议事,大多时候高邵综都与她一道住在这里,因着这院子与别处有些不同,当初宋怜想搬来,王极便极力劝阻,这一久更是得空便想劝她搬回主院,宋怜说留在这里可以方便照料草药,王极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劝了。

这几日王极可见的高兴起来,重新恢复了以往乐呵呵的模样,宋怜知道他开怀的原因,也知道他依旧会每夜去地底下的地院里查看。

晚风从药田上吹过,带起清淡的香气,凉沁宜人,宋怜手里握着锄头,给成排种着的四季佛松土,到有些累了,才直起腰杆来,拿手背擦快要挂去眼睫上的汗珠时,若有所觉回头去看,隔窗遥遥对上屋里人的视线,才发现她现在的位置,坐在屋里案桌前,恰好能看见。

高邵综手里握着文简,似乎很久没有翻过,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宋怜回过头,以手为扇在脸颊边稍扇了扇,稍去了些热意,想了想,也不再松土,把锄头竖去院墙边,先去洗漱沐浴。

回来时案桌上的文简已经处理完都送出去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地州志,见她在妆台前坐下,自然而然放下手里的文籍,从架子上取过巾帕,帮她一点点擦拭着头发。

前面他一直带着面具,手上一直缠着巾帕,在外已落得了个‘注重风仪’的‘美名’,他也不管不顾,现在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温凉修长的手指拢着她半干半湿的发,指腹指背不经意会触碰到她的头皮,宋怜从不知她的头皮这样不经碰,轻微的酥麻从上到下传进心里,泛起的涟漪也似温泉细流滑过。

她理着发丝的指尖泛出细微的红,脑子里骤然跃出昔年两人在山洞里欢情的情形,知自己是起了淫心,抬眸从铜镜里看他,镜子里的人深眉邃目,专注给她擦着发,清冷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瑕疵,她对着他的面具已经好几日了,今日才得见他的真容。

她已定下了离开的日子,叫她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需要每日每夜都在一起,但显然在这方面高邵综并不是多通情达理的人,她不敢冒险同他说,只好先斩后奏,待离开以后,再留下信给他便好。

她只是想先去京城,把周慧的事解决好,然后到处走走看看,想想以后做点什么。

她并不是逃离,也依旧是他的妻子,会留信给他,也会同他相见的。

宋怜折身,半跪在木凳上,支起些身体,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她唇的位置恰好到他的喉结,便在上面吻了吻,清晰的感知到了喉结轻微的滑动,她的腰被握住拉开了一些,勾着他脖颈的手臂被落下,脉搏被握住,他垂首看她,深不见底的的黑眸里带着些困扰,“你又吃药么?”

宋怜眼睫轻颤,掀着眼睑看了他一眼,重新挂去他身上,寻他的唇来吻,她被他握在腰上的掌心烫到,靠在他肩头,身体起了潮润,极喜爱靠着他。

高邵综呼吸不稳,侧头轻轻吻着她侧颜,听着自己鼓噪剧烈的心跳,他自是知她不可能因为他将解药让给她,便能叫她心甘情愿做定北王妃,但她的情热依旧叫他愉悦不已,是如同当年在原野上万军丛中射杀羯王一般的愉悦开怀,拥着她腰肢的手臂也越来越用力,声音也沙哑得厉害,“阿怜,我必让你快乐,无论是身体,还是旁的。”

宋怜几乎要被他嵌进身体里,又被他穿透,他不知餍足,宋怜不知疲累,厮混一夜,醒来时险些误了朝议,高邵综思量今日要处理的朝议,卡着时辰起身,沐浴完回来,整理衣裳,系上玉珏。

临近出房门,想再看看她,便重新折回了床榻前,掀

开帘帐,她枕着手臂半趴在榻上,薄被半掩,越显得纤浓,后颈,背上红痕点点,糜丽潋滟,俱是他留下的痕迹,高邵综看了一会儿,克制地收回视线,手指轻触了触她的侧脸,“你睡一会儿,待下了廷议,再来陪你。”

宋怜偏头,轻咬了下他放在脸旁的手指,见他过电一样蜷起了指腹,又很快收回去收到了身后,不由莞尔,“你去罢,我看看卷宗。”

他似不愿意走,目光一直看着她的唇,宋怜拥着被褥拖起身体,仰头在他唇上吻了吻,见他神情虽未变,唇角的弧度却难压,离开时脚步轻快,她的心情也似乎会跟着变好。

她便也不躺了,稍作洗漱,便去书房翻看文简,快午间时远远听得有鹰隼熟悉的啼鸣,放下书卷跑到窗前,问候在院子边的张路,“是小矛么?”

张路也听见了,只是还没看见乌小矛的身影,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才要说话,北边的屋檐角背后便盘旋出来成年海东青的身形,鹰隼宽大的翅膀投下巨大的阴影,它长大了许多,却还如同小时候一样,莽撞的朝窗前飞扑来,在张路的惊呼制止声中,又很快遏制住翅膀,停顿一下,才又轻轻扑进宋怜怀里。

张路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他虽然也喜欢这飞鸟将军,但看那尖锐的喙和利爪,锐利的鹰眼,心里着实怵得慌,忙不迭行礼,“属下去给海东青寻点吃的,海东青爪尖,恐怕没有轻重,主母小心些,莫要叫它伤到。”

宋怜点头应了,待张路转身走了,这才仔细打量面前已经变了样的鹰隼。

父子俩的羽毛几乎是一样的颜色,但宋怜还是凭借海东青喙下的白羽辨别出了这是乌小矛不是乌矛。

她叫它的羽毛衬得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也抬手抱住它。

乌小矛在她怀里拱了一会儿,又围着她盘飞,啼叫一声,朝她抬了抬翅膀。

那翅羽下竟藏着一个拇指长的小竹筒,宋怜困惑,“给我的么?”

以前高邵综会用乌矛传信给她,但现在他们就在同一个地方,显然小矛是刚回到长治。

海东青通人性,啾啾咕咕的叫,宋怜取下竹筒,揭了盖子,从里面取出信件,看到字迹先抬头看了一眼,见张路已经高兴的跑去给小矛准备肉食,并未注意这边,稍稍松了口气,借着乌矛翅羽的遮掩,重新打开了信件。

信是千柏写的,让她要爱惜性命,勿要轻言放弃,信里写的理由,却叫她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