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女巫的毒药
夏听婵醒来时发觉自己居然睡到了天色暮时。
下了楼,陆痕钦在厨房里择菜。
“你身体怎么样?”她站到他身边,想起方才白昊英来过,照例对他关怀了几句。
陆痕钦:“很好。”
夏听婵粗粗一扫眼,鱼虾排骨鸡肉全摆了出来,各类蔬菜也放了一桌,看起来无比丰盛。
“晚上有客人?”她奇怪。
他将虾开背去虾线,头也不抬:“没有。”
“那这是……?”她用手指在这些过量的菜品上画了个圈,“日子不过了?”
他沉默地处理着食物,不理她。
夏听婵想到什么说什么:“对了,花园里怎么有一片荒地?什么花都没种。”
这句话话音刚落,陆痕钦手里的虾线刀失误往边上猛地送了一截,刀刃斜斜划过食指指节,手指顷刻间被割破。
血液争先恐后地渗出来,他却不见慌乱,只是平静地转身,将手伸到水流下冲洗。
背对着人,他看着水槽里浅粉色的水流在排水口旋出一个小小的漩涡,解释说:“没想好种什么,就空着了。”
身后有人靠近,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伸进水流中捏住了他的手指,伤口处顿时冒出更多的红色。
陆痕钦顿住,不是因为痛,而是她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时不可避免地贴上了他。
“我可以种吗?”她兴致勃勃地询问,“飞燕草可以吗?我今天收拾东西到最后发现了一盆飞燕草,是你买的吗?地栽的话更好。”
陆痕钦抬眼看了眼她,飞燕草是她最喜欢的花。
他以前种过,只是后来又全部铲除了。
他淡淡道:“我以为你更喜欢窗边的文竹。”
夏听婵:“……拜托,那张照片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是啊,那么久的照片也值
得你发个朋友圈。”
她无言地凝望着他。
“可以。”陆痕钦避开眼神,“想种就种。”
夏听婵挤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捏着他的手指提起来,用手背“噔”地揿灭水龙头,然后扯着他就往厨房外走。
贴着他的触感消失了。
陆痕钦:“不用麻烦。”
夏听婵扭过头不冷不热地瞧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就是笨手笨脚,没点用处。
她带着他走到客厅,拉着人蹲下,轻车熟路地打开电视机柜下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日常护理用品:碘酒、棉签、创口贴……
“诶?”她掏了掏,将整盒创口贴都倒出来,每一张都泛黄已久,几乎没什么粘性了。
“你怎么——”她顿住,忽然想起这盒创口贴好像是以前两人同居时她买了放在房子里的。
一只手伸过来将这盒散落一地的创口贴拢了拢挪到一旁,陆痕钦轻描淡写道:“等下扔。”
他看上去还算镇静,把那些过期创口贴拨到角落里后,重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崭新的递给她。
夏听婵对于处理伤口这种事简直是炉火纯青,她从小在乡下长大,有个磕碰跌打再平常不过。
她三两下处理完,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将他的手转了转,点评:“我要是被剪刀划一下才不管,当然,我根本不会剖只虾都能剖到手,还割出这么深的口子……但你的手太好看了,所以能不留疤就不留疤吧。”
大概是怕碰到他的伤口,她说这话时,手掌温和地覆在他手腕处,将那些扭曲斑驳的陈旧疤痕轻轻遮住。
陆痕钦想生硬地解释这些伤不是为她留下的“情伤”,毕竟她断崖式分手比这还要早得多,时间根本对不上,他也不是那种被初恋甩了就寻死觅活的玩意,她不在的这几年,他不是活得好好的?
可话还未到嘴边就散了,他问了句在意很久的话:“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冰?”
夏听婵疑惑地看向他。
陆痕钦平静道:“这几天一直都是,家里冷气开太低了么。”
“哦没有,可能血气不足吧,我吃点好的就行,晚上的扇贝记得多放点蒜,你是不吃蒜但我吃,刚好你胃不好,海鲜高蛋白难消化你少吃点,我替你吃。”
简直在胡说八道,她看着瘦,可劲大,长跑、骑行甚至单手吊在外墙都不在话下,就连睡他的时候都——
她虚什么虚。
夏听婵替他包扎好后就收回了手,陆痕钦反应慢了一拍,那只手还呆呆地滞留在原地,等到她看过来才慢慢地收了回去。
掌心里没了她的手,他不太舒服似的轻轻摩挲着指间,回答:“嗯,我剥了,你要是觉得不够就再剥几粒蒜。”
夏听婵抿嘴笑了一下,她一早就看到了小碟子里剥好的蒜:“开玩笑的,别放了,一起吃。”
包扎完,玄关处的可视门铃忽然响起来。
夏听婵机警地更低伏下身,等到确定那是庄园主入口门的铃声才步履飞快地往里小跑几步。
陆痕钦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她没关系,等她往里走远才不急不缓地接通了门铃。
来的是闵丰羽。
夏听婵虽然藏在暗处听不清两人在门口说了些什么,但瞧见陆痕钦接过一个印有公司logo的小盒子。
那是一只充电式恒温保冷的智能雾化盒子,里面一般用于储存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
不过几分钟,闵丰羽就回去了。
关上门,夏听婵才慢吞吞地踱出来:“药?”
陆痕钦没多说:“样品。”
他转身上楼,长腿跨上第一阶台阶时停了下,说:“今天想去露台上用餐,多做点就多做点。”
……刚才不回答她装高手,现在来解释了?
夏听婵目送他上楼,心里明白他是要把这个药放在他房间里的小冰箱。
不放在厨房冰箱,大概是不想让她看到。
她因此省略了下半句:什么药不从家庭医生白昊英那里遵医嘱服用,需要自己私下往公司里取?
视线飘移间她看到茶几上陆痕钦一家三口的照片,想起他每一次路过总会往相框上望去一眼……
她望向厨房里丰盛的食材,脑子里忽地冒出“断头饭”三个大字。
陆痕钦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来,边走,边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
晚上吃饭,夏听婵似乎对这顿饭抱有很大的期望,在陆痕钦下厨的时候就候在一旁全程恪尽职守地盯着,绷着一张认真的脸连续夸了三四遍:
“你以前给我做的爱心餐都有些不太……嗯好的你别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说也不错,但是现在看起来才叫色香味俱全。”
虽然陆痕钦手指受了点伤,但被她这三两句唬得不折不扣地完成了这顿饭,从头到尾没肯让她碰一点。
只有出锅时,夏听婵才过意不去地端起盘子,说什么也要为这顿饭付出一点劳动力——指端着菜从厨房拿到露台去。
陆痕钦将火候拧小,余光看到她在厨房里晃来晃去,恍惚间甚至联想到了婚后生活。
怔愣的几秒间,小火慢炖的热气蒸腾上来燎了下手侧。
他收回手,摸了下发烫的皮肤,低头看到指腹上她包扎的创口贴,又抚了下。
痴人说梦,哪有跟仇人新婚燕尔的。
等到正式开餐,天已经暗下来,风是微凉的,带着花园里清浅的青草香气,环形露台的围栏都是透明半身玻璃,用餐时随意往身旁一望都是全景视角。
夏听婵的心思一直放在风景上,连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不少,期间还一直在给陆痕钦夹菜,鼓励他多吃点。
“这个尝下,这个也来点……”夏听婵扫荡了一圈,盯着他咀嚼完咽下后才谨慎地跟着动筷子。
盘子是她端的,其他菜品或许不明显,但那盘蒜泥粉丝扇贝因为陆痕钦强迫症发作,摆盘时还特意调整了个“开花”位置,但现在每一只扇贝都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她特意摆得异常明显,好让他知道盘子里的菜被她动过。
如果他下了药,他肯定不能接受她的投喂,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沾上了毒药。
“吃点花椰菜。”她又从盘子里随机夹了筷子放到他碗里。
陆痕钦抬眼瞥了眼她。
夏听婵自然地冲他抿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他慢吞吞地夹起来咬了口。
她没动。
细嚼慢咽后吞下,她瞄见他喉结一滚才欣慰至极,跟着在方才落筷的地方夹了个花椰菜。
陆痕钦好像什么都没发觉,自行夹了颗炸鳝球。
她依旧不动。
一直到他连续吃了三颗,她仍然谨慎地没有跟着将筷子伸过来。
“不吃么?”陆痕钦搁下餐巾,另夹起半只黄油蟹,右手拇指沿着蟹腹边缘的软壳处一压,发出轻微的“咔”声,剥出肉后浸了下蘸料,再送进嘴里细细嚼。
夏听婵只相信她随机夹菜后他安然咽下的菜,但话到这份上,她还是挨着他下筷子的地方夹了一颗炸鳝球。
他抬起脸,筷子一搁,支着手臂将十指松松交叠抵在下颌处,居然摆出一副准备看她用餐的模样。
夏听婵的筷子在收回来的时候打滑了下,这颗炸鳝球一不小心掉到了盘子外,她轻微叹了口气,万分遗憾地将其放入骨盘里。
面前伸过来一双筷子,陆痕钦用公筷重新给她夹了一颗。
“谢谢。”夏听婵绷着脸承情。
他盯着她看了会,忽然扯了下嘴角,不温不火地问:“这一盘我吃过了,还是不放心么?”
夏听婵轻微停顿了下。
三四年的时间没有让他对她的雷达失灵,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了,她也太了解他了。
她眨了眨眼,忽然捡起原先掉到盘子外的鳝球,低头一口吃掉了,轻快道:“
你玩过那个游戏吗?叫女巫的毒药,这一桌里你选一个作为‘毒药’,我也选一个作为‘毒药’,双方都不知道,然后交替着吃,谁先‘中毒’,谁就输了。”
陆痕钦意兴阑珊:“假的有什么意思。”
“是呀,假的没意思。”她拨弄了下碗里他夹过来的那颗鳝球,也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所以……你还记得你那小半瓶有机磷农药么,在那儿,你看——”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他看到滚在露台角落里的瓶子,盖子没盖紧,但没有任何液体流出来。
已经空了。
空气中的沉默长久且深邃。
夏听婵擦了擦手,用筷子尖在盘子边缘处“叮叮”地敲了两声,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冲他摊手示意:“该你了。”
陆痕钦的表情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而不发。
夏听婵瞧着他这张脸,还有闲心在心底用黑色地狱玩笑来揣测了下他的心理活动:他听到她说下了农药后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
“快点呀,等下冷掉了。”她催促。
他没有收回目光,就着她灼灼的视线任意夹了一筷子。
他的视野余光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瞥见她丝毫没有反应,于是眼睫更低地敛了下去……
自己在期待什么……夏听婵当然不可能露出半点紧张或者心疼的表情,她根本不可能对他心软的,早在几年前他就该清楚这个结果。
陆痕钦垂眸,像是释怀般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没有选择已经“试吃”过的安全菜品,而是随意往其他盘子里又夹了一筷子,像是一瞬间什么都不在乎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小半场,倒是不用虚与委蛇地装了,但也没轻松到哪里去,气氛诡异又冰冷,谁也没吃到所谓的“毒药”。
不知道为什么,夏听婵总觉得陆痕钦对这个游戏颇感兴趣,他虽然面上不显,但胃口却比之前要好。
更诡异的是,正常人在选择时,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去选择没试过的菜。
但陆痕钦不是,他稀松平常地按心意用餐,想吃哪个就夹哪个,就好像那小半瓶农药只是矿泉水,就是吃了又怎么了?
不是,他有这么饿吗?
大概是盯着他的时间太久了,陆痕钦抬起脸瞧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冲她举杯示意了一下,饮了口临时被她替换的西芹汁。
夏听婵终于从这个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到一点荒芜,以及对世上一切事物都毫不关心的漠然。
包括他自己。
她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他是否想跟她一起死,但很快就否决了。
吵崩那天他亲口说过:“枪里有两枚子弹,我不是来跟你殉情的,我父母两条命,我花两颗子弹在你身上,很合理。”
他可是亲口说过殉情是犯贱,他陆痕钦才不犯贱。
夏听婵依旧很警惕,但吃来吃去,都是那几盘“安全菜”,逐渐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她很想吃小青龙,想吃罗氏虾,想吃老鼠斑,但……
哎好烦!
这一桌子的菜,十有八九都是鱼虾肉之类的高蛋白,她哪个都想吃。
陆痕钦忽地取了一只新碗,用公筷夹了几只罗氏虾后,戴上手套开始剥。
夏听婵投过去的目光终于带了点感情,这盘罗氏虾是用花雕酒熟醉的,陆痕钦做的时候应该是参考了米其林的做法。
只要他试过毒,她就吃!
虾体红亮,他的手指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左手将虾头一拧,右手食指沿着虾背的关节处一划,虾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他的动作很轻巧,指甲尖挑开虾壳时几乎没有碰到里面的嫩肉,轻轻一捋,整条虾肉便完整地脱了出来,尾部还带着一点漂亮的弧度。
他替她剥过很多次虾,熟能生巧。
处理好的虾肉全被放在那只崭新的碗里,到最后一只才被他送入自己口中,而后看也不看她,就将这碗剥好的虾肉放在她面前。
夏听婵没反应过来似的瞧瞧碗里,又抬头瞧着他。
陆痕钦摘掉手套:“自己选没意思,互选吧。”
“规则不是这样的。”
“无所谓,你本来也不是什么遵守规则的人,我也差不多。”
于是后半程的游戏越跑越歪,陆痕钦剥完虾剥小青龙,再是剔鱼刺,每一样剥好后自己会先“人肉试毒”一样吃一点,然后才递给她。
夏听婵终于吃爽了。
但她哪有那种耐心,投桃报李夹还给他的全是啥也不用做的蔬菜凑合凑合。
他对此并无意见,垂着眼将碗里堆起来的菜一样样送入口中:“我不适合吃太多高蛋白。”
一圈下来,菜都吃个七七八八了,夏听婵彻底吃饱了,直言:“不玩了,我饱了。”
错觉般,陆痕钦的脸上居然有很短的一刹那,露出了点意犹未尽的表情。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你来我往的暗中提防和试探。
就好像两株不健康的植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互相从对方身上疯狂汲取养分,因此越缠越紧,勒进彼此的皮肉里血肉模糊,再也分不开。
就好像,困扰他已久的相处模式忽然有了一种病态的解题方式,可能不那么健康,但也解开了。
夏听婵索要答案:“你选的‘毒药’是哪一盘?”
陆痕钦不答反问:“农药气味很重,你放在哪里了?”
她看了他许久才说:“你不适合喝酒,我把你的红酒换成了西芹汁。”
陆痕钦顿了顿,收紧下颌望向自己脚边的酒瓶。
拿起来,取掉木塞子的红酒瓶里香气馥郁,摇晃间壁上的酒痕如丝绸顺滑。
闻不出一丝异常的气味。
而他原先斟好的那一杯,已经找不到了。
夏听婵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他的呼吸控制得极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额前的碎发垂落几缕,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选择的“毒药”不在游戏棋盘上,而且是被她亲手替换掉的,以确保没有任何意外。
即便她在开餐前就意识到了这顿晚饭是一顿鸿门宴,即便她在他身边感知到了他起伏不定的恨意。
很奇怪的感觉,他弯起一个笑,但很快唇角又掉了下去,胸口发涩,好像植株的根茎细细地磨进了皮肉。
他不懂她为什么能对他那么残忍,在他痛苦时又无尽温柔。
温柔得就好像她非常非常爱他一样。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她还能装作什么都变似的,用以前两人交往时的相处方式跟他说说笑笑,就好像困在那个冬天走不出来的、原谅不了自己的只有他一个人。
自打同居于一个屋檐下……这才过了几天?她的存在频繁将他拉入回忆的甜蜜陷阱里饮鸩止渴,分手吵崩那天的回忆被冲得越来越淡,新的生活抚平旧的伤痕,他甚至会头昏脑胀地笃定,除了那天以外,她一直都那么爱他。
陆痕钦启唇想解释:“今晚的菜里,我什么都没加——”
夏听婵摆摆手:“我不在意答案了,没吃到女巫的毒药,那就可以了。”
他被堵回去,心口发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手撑着脸说:
“可是陆痕钦,你今天说晚餐在露台之后,我就开始期待,今天的月亮很圆,露台上很漂亮,我原本想拍几张照片的。”
她说:“你那瓶农药被我倒掉了。”
“不要做傻事了。”
*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愧疚诱导能快速突破他人的心理防线,是一种心理影响策略,临床心理学更是将其归类为情感暴力。
夏听婵在金融犯罪调查组工作了几年,这些心理暗示和诱导的功夫当然是一位调查员的基本功。
陆痕钦是一个心软的人,她知道。
她希望他现在还是。
人在愧疚的时候总会迫切
渴望进行补救来缓释自己的心理负担,哪怕是很小的事。
“好。”陆痕钦好像恍惚了一下,完全被她牵着走,听到她想拍照,便取过帕子擦了擦手,主动问,“你想怎么拍?”
夏听婵重新开心起来,她起身往露台边上走了一圈,最后把壁灯全部关上,停在一个位置:“这里,我拍影子,拍完后想给奶奶看。”
“你也过来。”
陆痕钦坐在软椅上看了她几秒,起身朝她走来。
她身旁就是一棵长到三楼的枝繁叶茂的栎树,伞状的树冠撑开,影子被月色映在露台上。
夏听婵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过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左右扯来推去调整位置,两个人就盯着釉面砖上乱动的影子摆了很久的姿势。
待她终于满意,夏听婵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直没松开他胳膊的手自然地往下滑了一段牵住他的手,头一歪靠在他肩头,把双人影子中的那条缝掐灭了。
皎洁月色下缱绻的情侣照,影子静悄悄地不说话。
陆痕钦怔然扭过头望向她,可她很快往一旁的树影下一藏。
快门按下。
夏听婵退出照相功能,将手机屏保换成了这张一人一树的影子合照。
“我现在的处境不适合拍照,但是只有你跟我知道,”她点了点照片笑,“我藏在树影下。”
陆痕钦定定地瞧着她。
影子照好像是学生时代早恋时叠放在一起的作业本,光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都会产生甜蜜的小雀幸。
他觉得她一点也不木讷,只要她想,她能给足人安全感和幸福。
在第三学年的时候,夏听婵提前去往霧峰国立大学,陆痕钦比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拿到与球星的合照还要高兴。
但刻意不去关注的离别时间好像是吊在心口的一根鱼线,他越是尽力将它忽略,它的存在感就越强烈。
在每一次感到幸福时,看到她的脸,心里那根透明的线就会轻轻一扯,将他的心口牵动得又涩又痛。
他舍不得她。
夏听婵将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与之前一模一样,似乎根本没有因为这种倒计时而产生什么情感波动。
是的,但这就是她。
陆痕钦不想扫兴,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他反过来bking地安慰道:“捐两栋楼的事,你去哪个学校,我就去哪。”
话虽然说得潇洒,可那段日子里,他尽可能将两人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满足,打卡想去尝试的新店,爬山看日出,在周末市集里淘小玩意儿……他知道她离校的确切时间,她的桌椅也因此早早挪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但真到那一天,他伏趴在自己桌子上,一手垫在额前,另一只手搭在脑袋后,从早上就开始睡觉。
他的面前还倒立竖着一本课本,校服敞开垂在两侧,浑身上下都是闲人勿扰的低气压。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教室里吵吵闹闹,忽然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
本来就睡不着,被人一碰更是浑身是刺,陆痕钦蜷了下手臂避开来人的打扰,预备转个头换个方向继续睡觉。
阮成礼再次推了推他:“陆痕钦,夏听婵来了。”
这个名字灌入耳朵时仿佛隔了一层纱,朦胧间他依旧保持着睁眼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木头的山形细纹,因为距离太近,盯久了,居然产生一种眩晕的不真实感。
他缓慢地抬起脸,看到夏听婵大大方方地站在他们教室的门口,她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书包,头发扎起,就这么笔直地望向他。
贴着他胳膊倒立的书“啪嗒”一声倒在桌上,被窗外的风一吹,“哗啦啦”地翻完了一整本。
她在嘈杂的课间穿过人群走向他,身边人给她空出一条路,随着她一步步走近他,周遭的闲谈声也越来越轻。
陆痕钦怔然地站起来,好像真的才从睡眠中乍醒般混混沌沌,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飞过许多念头:飞机时间是下午,难道航班有变化?他提前安排好了司机送她去机场,是中途有什么差错?行李早早就整理完了,再来一趟学校是有东西拉下了?……
夏听婵一直走到他身前才站定,她仔细地瞧了瞧他的脸,然后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密密实实的拥抱。
不含任何情侣间的腻歪或者不舍,只是一个落落大方的离别拥抱,在所有同窗的见证下。
因为太过于干净和纯粹,就好像长大后忽然捡起的童年时的一只纸飞机。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双臂僵直垂在腿侧,被她收束着一起揽进这个拥抱。
她抱着他,声音干脆又清晰:“陆痕钦,你好好读书,我在霧峰等你。”
……
夏听婵将屏保换好,期间陆痕钦的手一直被她牵着,他定定地看着这张屏保,忽然开口:“奶奶不知道我们分开了?”
她欣赏了下自己的新屏保:“不知道,她觉得我们天生一对,肯定会走到最后。”
陆痕钦没说话。
夏听婵终于说到了重点:“我很有可能回不去国了,虽然对我而言在哪里生活都可以,但我很想念奶奶,她身体不太好,也不在福利院里帮忙了,我想着,如果能一起住的话,我好歹还能照顾一下她。”
“祖父母不属于移民范畴,更别说你们之间没有实际亲缘关系,何寻雁只是你在福利院长大时照顾你的一位‘奶奶’。”陆痕钦淡淡开口,“她来不了。”
夏听婵叹了口气,眉间愁绪萦绕:“我知道……那我将来只能频繁回国,没办法在这里定居了。”
她晃了晃头,把难题暂时撇开,指挥他:
“算了,你再往后靠一点,撑着栏杆,我们再拍点。”
陆痕钦止住想说的话,朝后方扫去一眼,确认了下两人现在站立的位置。
露台的围栏是可升降无边框全景半身玻璃,平时就很难看清用以安全防护的这块屏障,更别说现在是漆黑一片的晚上。
他在写那篇怎么都开不了头的遗书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过这个露台是个很好的“意外”发生地,甚至在今天决定上露台用晚饭前,也仔细想过这个方式。
为了让自己别再因为各种纠缠互搏的念头错失机会,他在调节玻璃时闭上眼随便选了一块降下,就看是不是天意。
可是……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沿着玻璃围栏伸过去,绷紧神经试探这部分玻璃有没有升起来。
确定她身后安全,他才舒了口气,肩膀一松,就这样将手臂压在围栏上。
夏听婵对此毫无察觉,她甚至往前支了支腿,顺理成章般往他胳膊圈起来的空间里舒舒服服地一靠,就这么依偎在他怀里“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实在是贴得太近了,近到他一低头就能亲上她的发顶,他再一次,觉得如果能跟她一起赴死真的是一个令人心动的选项。
这种荒谬又危险的殉情,哦不是,是共死的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这几天来他一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痛苦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并与她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将前尘往事都一笔勾销肯定不行,彼此放过让她离开更是做梦,他确实反复涌起恨意和杀意,但他不知道为何每一次都会出那么多意外,让他频频受挫。
夜风从露台下往上涌,把她散开的长发像是波浪一样一层层地扫过他的手臂。
缈缈间陆痕钦用指尖轻轻压住她被夜风撩起的衣角,手臂克制着虚虚环过她腰间。他自己则向后仰去,整片星空便哗啦一声坠入眼底。
他的半截身子都暴露在露台外,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玻璃护栏上,只要被人推一把就能掉下去。
如果她现在想杀掉他就好了。
或者他现在能揽住她一起倒头往后坠下去就好了。
陆痕钦安静地望着天上圆满的月,月色被云层散成鲛纱,洒在花园里一片雾蒙蒙。
在这里跟她一起摔下去的话,身下应该是一片木绣球。
但这不是夏听婵最喜欢的花,而他是一位有点完美主义强迫症的人,可惜。
可惜。
“帮我拍几张。”夏听婵兴致昂扬地将手机塞进他手里,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陆痕钦乍然收回神思,身体诚实地按照她的要求走了几步才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机。
屏幕亮着,页面还停留在与他的聊天框。
陆痕钦的脚步微微一滞。
她把聊天背景也换成了两人刚拍的“一人一树”合照。
“我找找角度,你等我一下昂。”夏听婵绕着露台边调整方位,“我说ok了你再拍。”
这一次她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一个好角度,站起来又蹲下,正面还是侧面……根本没空往人形支架陆痕钦这里瞟一眼。
陆痕钦耐心地等着她,拇指在屏幕上规律间隔地点着,保证屏幕不要锁屏。
直到她蹲下,把脑袋埋进手臂间专心致志地研究面前的影子,他的手指才轻轻往右一滑。
聊天框退出,返回到联系人列表。
钟奕的头像和ID果然出现在其中。
她拿到新手机、新号码的第一时间就加回了钟奕。
陆痕钦垂着眼看了很久,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久久没有点开钟奕的头像。
在外面只能只看到一句对方发来的:【奶奶想见你。】
“行了,就这里吧。”夏听婵的声音清脆地传来。
陆痕钦抬正手腕,镜头晃动间她偏了下头,将被风乱吹动的碎发捋到耳后。
她冲着镜头微微笑着,双手抄在兜里退了一步,从露台下方卷上来的风再次将发尾掀起,纠缠在空中。
陆痕钦凝视着不远处的她,打开闪光灯想要抓拍一张——
微微过曝的镜头给她清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轻烟薄雾,轻微的失焦模糊了一些锐利,风一吹,好像幻境中欲乘风而去的梦中人,真假莫辨。
他短暂地走了下神,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过照片,滑到边上时突然大梦初醒般轻微地打了个冷颤,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倾下。
镜头里,夏听婵两侧都有玻璃的反光,唯独她此刻站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陆痕钦的瞳孔极速缩紧,妄图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只感觉自己的颈动脉在突突直跳。
他的手猛地撤开,镜头一糊,这张照片来不及拍下。
夏听婵无知无觉,她甚至轻快地一边朝着他笑,一边又往后无所谓地退了半步。
“夏听婵!”陆痕钦神经抽疼,失声叫了一句。
她被他突兀的一声叫得身形晃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神色。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她似乎已经站在露台的边缘,触手可及的位置都没有她可以扶一把的地方。
那些把她长发吹乱的风也变得恐怖,仿佛马上要将她带走。
“夏听婵你——”
风一下子扬起来,她的视线被长发短暂地挡住,拨动间好像重心不稳地往后仰了仰身体。
陆痕钦的脸色在瞬间就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被抽干了似的变得煞白,他不敢再厉声叫唤吓到她,生怕她一惊之下失去重心。
不该是这样的。
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仇人,不用他亲自动手的完美机会,可以撇得干干净净的一场意外。
一切都是他曾求之不得的标准剧情,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降临。
可他的世界在此刻完全失声,口腔里不知道为何泛起淡淡的铁锈味,他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恍惚间她好像在冲他冷笑,比了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的口型。
是错觉,再一眨眼,夏听婵什么都没说,只侧耳露出听不清的迷茫表情。
他头痛欲裂,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一瞬间好像什么症结都解开了,硬币抛出去的瞬间就有了答案,她骗他也好,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也好,跟前男友藕断丝连也罢,通通都没关系了。
一想到她有可能失足掉下去,他就不可遏制地泛起凝视黑洞的干呕恶心和眩晕,他甚至不敢细想之后的心情,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很多时候他以为他对她的某种感情已经不存在了,时间和恨意像是掺了杂质的沥青将底色厚厚覆盖,但死亡却像是一记耳光般强有力地把一切拉扯出来,明明白白地呈现到他面前。
他不能接受她死去。
“小婵……”混乱间陆痕钦轻轻地唤了一声,带着颤音求她,“我有点难受,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夏听婵愣了一瞬,随即担忧地往前倾身,想要听清他说的话:“什么?”
“我恐高……”太阳穴笃笃笃地跳得他头疼,什么胡话都敢往外冒,“我们进屋行吗?”
她应承着往回走了几步,才脱离出危险范围陆痕钦便猛地大步上前,一把钳住她的手臂往他身前拉,气息不稳道:“今天不拍了。”
他的五指掐得有些太用力了,夏听婵拍拍他的手让他松一松,一碰到他的皮肤才发现他轻微颤抖的手指比她更冰。
他的呼吸也混乱异常,眼睫居然是潮湿的,好像刚从可怕的濒死状态拉回来,整个人的状态都很糟糕。
“好好好,没事,我们先回。”夏听婵咽回那句“你哭啦?”,一头雾水地抓紧他的手想要撑起他的身子。
但脸色这么难看的陆痕钦行动时却很正常,根本不用她支起她,反倒被他紧抓着手催促着离开。
“你不是要种花吗?”他不由分说地安排道,“现在就种。”
“啊?哦……”
被人拉着从露台迈进房间里的最后一秒,夏听婵扭过头,无意般朝着自己刚才站着的位置飞去一眼。
天际深沉如墨,什么都看不清,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转回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第14章 第14章亲吻
夏听婵一直陪在他旁边,陆痕钦不放她离开,哪怕她只是想花两分钟去直饮机前替他倒一杯水,他也只摇头说不用。
“真的不需要请医生过来瞧瞧?”
“没关系。”
夏听婵转了转被他紧握住的手腕,纵使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已经不再嶙峋凸起,可他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她的皮肤上,仍然留有他用力后留下的淡淡指印。
她耐心地等到陆痕钦唇边的血色慢慢恢复了,才抽出自己的手。
他挽留般蜷了下手指,不怎么愿意的模样。
“刚才不是说要种花?”他见她有离开的意向立刻提议,“不如现在去种?飞燕草地栽比较好。”
夏听婵看着他的脸色,想客气两句——但拒绝的话绕到嘴边又诚实地咽了回去。
她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种。”
两个人好像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大晚上拿着铁锹和小钉耙踩在花园的东南角泥土上。
铲子插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嚓”声,陆痕钦微微弓着背,后颈处脊椎前几节骨节隐约可见,皮肤紧贴着优越的骨骼,没有多余的脂肪,肩胛骨收缩时T恤后背洇出薄薄的一层汗,从领口望进去可以看到流畅漂亮的肌理线条。
几年不见,可能是极少晒太阳,他被衣服遮住的身体部分颜色更浅了。
夏听婵收住多余的思绪,友善地问了第三遍:“我来吧?你身体不太好。”
他抬起眼皮瞥她一眼,又充耳不闻地看向地下,把铲子轻而易举地插进土里,脚搁在上面踩下去碾了碾,冷漠得像在杀人埋尸。
他没什么表情地解释
了第三遍:“我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陆痕钦非常招蚊子咬。
他皮肤白,尤其在夜晚手电筒的打光下更是呈现出一种低温瓷器特有的冷白色,蚊虫叮咬后,露出来的皮肤上就会鼓出一些边界模糊的不规则红印,像是蔓延开的大片残花落叶。
夏听婵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很久。
陆痕钦好像没留意她的灼然目光,一声不吭地在她标记的位置除草、翻地、挖坑,然后才将工具一竖,屈肘压在柄头,往她面前摊手:“花。”
夏听婵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他皱着眉偏了下头表示疑惑,面前的人忽然猛地站起来,“啪”的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他脸上。
他的脑子断线了一瞬,她还没停,又是眼疾手快的一掌拍在他脑门上。
陆痕钦被她拍得往后仰了仰头,从下颌到锁骨形成一道凌厉的曲线,她“诶诶诶”地急着叫唤了几声,把责任都推在他身上:“动什么呀蚊子飞走了。”
他盯着看了眼她,眼睫垂下,脱掉左手的黑色手套,用屈起的指节刮了刮脸颊上被打的皮肤,平静地“嗯”了声。
夏听婵借着蚊子打完人后气顺了,露台的事也能翻篇了。
她若无其事地扭过身,从背后搬出那盆飞燕草,花茎高大粗壮,蓝紫色的花朵盛开如展翅的燕子,生机勃勃。
她拿来一把剪子“咔咔咔”几下剪掉外面的塑料盆,连着根系上的土团一起把花拆了出来。
陆痕钦跟着蹲下,将另一只手的黑色胶皮手套摘下来递给她,夏听婵瞟了一眼摇摇头:“不要,我没洁癖。”
他就收回手,拎着手套围在土坑的对面,看着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花苗根须上的泥土,手背上沾上了零星的褐色泥斑。
两人调整了花苗的高度,将泥土一点点填满土坑。
“去拿水。”陆痕钦吩咐。
夏听婵很快去而复返,她将自己的手洗净了,一只手按在膝盖处半蹲着,将水从高处浇下来。
陆痕钦抬起手,就着她淋下来的水洗手并浇花。
本来应该去水池那里用干净的水洗手的,可他脖子上被蚊虫叮咬得有些痒,等不及,现在只能偏着头用肩膀蹭弄两下聊作缓解。
一只半湿的手忽地探上他的侧颈,因为太突然,指腹还不经意间擦拂过皮肤,但很快便屈起手指用指甲顺着脖子上下抓挠了几下。
陆痕钦洗手的动作一顿,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一般僵在空中,只有淅淅沥沥的水还在从高处往下淋,浇在手背上时炸开数点水珠,还有一缕顺着胳膊流进挽起的袖子内,像是一条细长的小蛇钻了进来,让人轻微发痒。
他缓慢地抬起眼,脖子也跟着轻微仰起,脖颈处的青筋隐约浮起,随着她每一次用指甲抓过轻轻搏动。
夏听婵认真地替他抓着红肿的皮肤,指甲挠过,留下淡淡的抓痕。
“还痒吗?”她歪着头研究了几分,看那冷白的皮肤上交错斑驳的红印子越发潋滟。
她迟疑了下,指甲抓挠的动作越来越慢,一不小心对上了他晦暗不明的目光。
头顶的栎树将月光打碎,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的眼睛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深邃,一根树桠枝条的影子在他的眼窝处投下细长的阴影,忽明忽暗间再也看不清他的眼神。
夏听婵的动作一下子顿住,小指轻微缩起,离开时指甲不小心带到了某条被她抓挠数下的青筋。
他的喉结也跟着缓慢且重地滚动一下。
手上还剩小半桶水的洒水壶“咚”的一声掉在泥土里。
夏听婵如梦初醒,“腾”地直起身子,将将撤回手的刹那就被另一只湿淋淋的大手猛地拽住。
她原本快风干的手重新被弄得濡湿一片。
陆痕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抓着她的手往他侧脸拉,他甚至还看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偏过了头,让那截修长的脖颈能暴露出更多的皮肤。
颈侧的肌腱在转头时微微凸起,像两道隐现的山脊。
他抓着她的手,像摊开一张纸一样摊开她的掌心,然后浅浅地扣紧十指固定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完完全全地按在他刚才被甩过巴掌的侧脸。
接着一路缓缓向下摸到他的侧颈。
两只手都是湿漉漉的,擦过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水痕。
“还痒的。”他说,“这里,这里,都痒。”
夏听婵好像被踩到耳朵的兔子一样几乎要跳起来:“陆痕钦你酒劲上来了?不是,我不是给你换了西芹汁吗?”
“你手是温的。”他忽然喃喃自语道,“可能是因为花园里的水管被太阳晒烫了,你洗了手,也不冰了。”
“你之前的手一直冰得……”他轻微地停顿了下,目光不知道虚虚地落在哪里,“像死人一样。”
死这个字一出来,夏听婵立刻板起了脸。
“陆痕钦,”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冲人道,“你恨死我了。”
陆痕钦面色不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嗯。”
纸糊的一层窗户纸被挑破。
他淡淡道:“我不该恨你吗?”
“茶几上还放着我父母的照片。”
“夏听婵,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夏听婵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像对他的回答非常不满意,她中规中矩地道谢:“那好吧,这几天来多谢照顾,我明天就走。”
她往回抽手,对方箍着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放手。”
陆痕钦:“你还能去哪里?”
“不劳挂心。”
“你如果走,前脚迈出家门,后脚我就把你带照片的寻人启事贴满全网。”
话音未落,她快准稳地抽来一腿踢在他小腿骨上,陆痕钦单膝重重地磕在地上跪住,下一秒她的膝盖抵住他的胃,同时横肘梗在他咽喉处,将他用力往后压。
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种。
可即便这样,陆痕钦依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没放开。
夏听婵没有半点犹豫,用极度冷静的一张漂亮脸蛋睨着他,扬起手,横劈下来的掌风扬到他脸上前堪堪止住:“陆痕钦你——”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轻微皱眉后,压在他大腿上的膝盖往后退了点。
陆痕钦的腿被她桎梏着叉开跪在地上,大腿处的裤子布料扯紧,没有一点褶皱,她发现他居然勃.起了。
陆痕钦被她压制得完全仰起了脸,喉结一滚,脖子上全是她抓出来的指甲印。
同样的痕迹,在这种潮湿的氛围里无声无息地暧昧了起来。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又快速睁开,瞳孔过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她看到他很浅地吸了口气,居然从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出了一点稀薄的情谷欠和死志。
但他说话时依旧是冷静的,整个人有一种矛盾的割裂感,他望着天上缓慢移动的云层说:
“茶几上的照片不是用来提醒你,是用来提醒我的。照片放在一眼就看见的地方,一开始,我一天只要看两遍就行,后来是五六遍,今天直到吃晚饭前,夏听婵,我看了十一遍。”
“整整十一遍,今天还没过去。”
月亮被云层掩去部分,夜风吹拂,这一刻,不再是一人一树的影子照了,茂盛的树冠影子正好笼罩住两人,将一切都悄悄隐藏。
“可现在我看不见照片,你却一刻不停地在我眼前晃。”
他突然放轻了嗓音,用一种随时等待自毁的、极端平静的气音说:“夏听婵,我真恨透了你。”
新鲜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花苗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阴影给了人无穷的安全感,也笼罩出逃避现实
的虚幻感,就好像躲在这里就能短暂忘掉茶几上的照片,忘掉抽屉里日日上油保养的手枪,忘掉他说过哪怕过了五年、十年、二十年,他都对她恨之入骨。
树影下,他闭上眼,引颈就戮般抬起下巴,在寂静无声的空气里亲吻了她。
第15章 第15章还好,他还有夏听婵……
不小心跟前男友接吻了。
而且还亲了好久。
夏听婵有点转不过来,她的鞋子踩在新鲜翻好的泥土里,鞋尖处被刚才掉落的水壶打湿了,这时候却跟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走吧。”陆痕钦倒是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借口从他嘴里出来就是名正言顺,他轻描淡写道,“这里蚊虫多,我们回去吧。”
夏听婵重新上了弦,掉头就走,陆痕钦跟在旁边,走出五六米才发现他手上的手套还没摘,于是叫停了她等等,回过去摘了放在架子上。
她侧身站着等他,看到他脱了手套后镇定自若地选中了搁在花架上层的剪刀,迈腿就要走过来。
夏听婵冷静伸出手指往那一指:“你拿的是剪刀,手机在旁边。”
陆痕钦顿了顿,脸上依旧毫无波澜,拿着剪刀的手轻微地抬起来,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去:“哦,拿错了。”
再次来回,倒是没出错了,但他步履迈得急了点,转弯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磕到黄杨绿篱,身形晃了晃才站稳。
瞧瞧脸色,还是云淡风轻的。
夏听婵木着脸:“没事吧?怎么心不在焉的,看来真的是恐高后遗症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两人默契地再没说什么,夏听婵友善地抱着照顾病人的心态,借用他的浴室洗漱完后出来再确认了下他的状况。
陆痕钦宁静致远地捧着本书靠坐在床上。
夏听婵:“没事了是吧,我回房间了。”
走到房门前才听到背后传来一句:“二楼朝南还有套间,里面有内置浴室,方便一点。”
夏听婵扭过头,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手里松散地握着杯子,目光静静地落在水面上。
反射的壁灯光圈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滑动,映照得他此刻居然有两分温柔。
夏听婵不是有意拿他原先的说辞怼还给他,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记性很好的守规之人:
“你不是说你睡眠质量差,住在同一层容易影响睡眠?”
杯面的涟漪消失了,好像捧着它的主人跟着死了。
他生硬地解释:“我家的隔音倒也没有那么差。”
“可是我嫌搬行李麻烦。”她摆摆手,“晚安。”
陆痕钦只睡了很短的时间就惊醒了。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散发着莹莹的光芒,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床头柜上面湿淋淋地散落着一堆创口贴。?
他丢掉的过期创口贴怎么又回来了?
陆痕钦坐起来,静静地看了许久,似乎陷入某种回忆里一般微微翘了下嘴角,最后才将其一片片捻起来收拢进盒子里。
这一打岔,本就寥寥无几的困意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想了想,拨通了国内的一个电话。
国内这个时候是中午,阮成礼接起来电话,熟门熟路地揶揄:“每次月初都要来一个电话,比发养老金都准时……放心,这都多少年了我就是只狗都学会了,何寻雁的生活费我打了。”
“谢谢。”陆痕钦慢慢擦去桌子上的水渍,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边上,自动感应盖一打开,他两指捻着创口贴悬在上空,顿了顿。
垃圾桶只有一支注射过的空药剂。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注射……哦对了,今天从闵丰羽那里拿到药之后就……
阮成礼:“她已经不太认得出人了,但是清醒的时候,你们几个她还是叫得出名字的。”
“我有时候会跟她说,是夏听婵工作忙所以没空过来,转了钱,让她想通点,该吃吃该用用。”
“麻烦了。”陆痕钦最终还是将湿透的创口贴放下。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还有,我说过了,你别每次顺便给我也转一笔,这算什么?劳务费?”阮成礼不满道,“要是真的觉得麻烦我,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兄弟几个。”
“好,有机会的话。”陆痕钦话一转,忽然提起,“对了成礼,我记得唯一赡养人想要移民的话,可以通过赡养依赖或者人道主义移民?”
阮成礼:“你想把何寻雁带到你那里去?”
“嗯。”
“可这个很麻烦吧,先不说要抽签,要医疗证明和经济依赖流水——”
“这些都不是问题,”陆痕钦靠在桌旁,手指慢慢搓着。
“好,就算这样,那何寻雁需要一个有绿卡的相关亲属,你是亲属吗?”
陆痕钦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个当成什么问题,他的语气微妙地轻盈了些许,只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天色未明,陆痕钦坐在书房里,仔细地搜索着一些信息:
【如何通过结婚拿到绿卡。】
【身份信息有误可以进行婚姻登记吗?有效力吗?】
【流程申请最快要多久?】
网页信息中跳出一条2年条件绿卡:婚姻时间未满2年只能领取临时绿卡。
再下一条,2年后若立即离婚,则会影响绿卡转换。
他用光标在这几句上来回选中,左手拿起杯子慢慢酌着,将一整杯温水全灌了下去。
没用。
他还是将这段话直接复制粘贴给了“知了”。
【问过人了,其他问题倒都是可以解决的,就是婚姻存续时间这一条是硬性规定,我也没什么办法。】
【最低限额也是2年,当然,2年后能不能尽快解除婚姻关系这一点我也不能保证,总之,我俩都勉强下,先把奶奶接过来吧。】
这两段话花了他不少时间,放下手机,窗外的夜色被悄悄稀释,寥寥的星光好像尚有余温的火星子,驱散黎明前的雾气。
陆痕钦在桌子上留了纸条,跟夏听婵说早饭不必等他,换了一身纯黑的正装就出门了。
事发突然,他原本想去教堂预约祭奠祷告,但今日已经有约了。
陆痕钦转了好几家店,最后才买到蜡烛和花。
姜敏的墓非常简单,她身前就为自己设计好了墓碑上的铭文和样式,在陆文成的要求下勉为其难做成了一个夫妻墓。
只是陆文成最后落到那个下场,生前的酒肉朋友们怕因此受到牵连,所以几乎散得干干净净,至于那些真心朋友……多少不是下去了就是进去了。
墓里有一半是空的。
陆痕钦在父母的墓前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能是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很奇怪的是,他又会经常来这里看一看,有时候明明也不算路过,但只要靠近这个范围,他总是愿意特意绕过来待上十五分钟。
他点起蜡烛,想了想,第一句话是:“我要结婚了。”
第二句:“跟夏听婵。”
远处的云层里滚出一声闷雷,天阴沉沉的,太阳一直没有出来。
陆痕钦抬起脸往天际眺望了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淡笑:“这就要劈死我了?”
“我是挺犯贱的。”他说,“就当我这个儿子白生养了,您有什么不满都罚到我一个人身上吧,我记吃不记打,但她这人心里藏事,受委屈了也不说,比我难搞。”
“不过本来也该罚我,是我拎不清,我知道我不应该再跟她纠缠在一起,可是……”
他的喉结滚了滚,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皮低低地压着,好像实在没有办法了。
“可是我的人生好像没有锚点了,您明白吗?”
“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不吃饭,可以不睡觉,什么事情都无所谓,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这是几月了,几号了,是周几了,总之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但有她在之后,好像每天24h真的变成了24h。”
“时间原来是有意义的啊……”
淅淅沥沥的雨还是下了起来,陆痕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黑色西服像是被洇湿的墨一样晕开水渍。
“我以为我会在第一时间把她赶出去,我还以为我能把她弄死在
房子里,花园里那块空地都还留着,我想着就埋在那里,然后上面种点花花树树,哪天我就在树下吞枪自杀,就当是浇最后一次水了。”
“我舍不得。”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到眼尾,再一起往下坠,他平静地说,“我舍不得,飞燕草真漂亮,我又把它种好了,是我犯贱,我知道。”
“她在那天敲响了我的门,我就不会放她走了。”
下着雨,蜡烛点了没多久就灭了,陆痕钦就重新蹲下身将蜡烛一次次点亮,手盖在跳动的烛火上挡雨,静等它慢慢烧着。
“我们结婚后,我可能会尽量不带她来这儿,我怕她多想。”
头顶又是一个闷雷,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个弧,昭示着这场雨不会太久。
“这也是我的想法,不关她的事,”他抬头看了眼雷声隆隆的云层,雨水砸得他睫毛微颤,“所有的错都在我,要怪都怪我一个人,抱歉。”
一场短暂的雨很快就停歇,陆痕钦一直仰着脸望向天空,好像在等一道狂暴的雷砸下来,成年人的人生太辛苦,好像每一次祈祷拥有一点小确幸都要小声的,愿意付出一定代价的,这样才能瞒过老天偷偷幸福。
等到最后一滴雨结束,他才久违地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自言自语道:“那我可跟你们说过了,我今天起了大早过来说的。”
大概是觉得姜敏他们会原谅他,陆痕钦的语气越发轻松,不自觉地笑起来,对着墓碑闲聊道:
“我今天……呵,你们不知道,大二那次生日我跟夏听婵在影音房里看了场恐怖片,看的就是她刚还给图书馆的《厄舍府的倒塌》,我在她还了之后就借来了,因为不小心泼上了水,直接买了本新的还给图书馆了。”
“她看完电影,突然发现白天还了的恐怖片原小说湿淋淋地出现在桌子上,吓得脸都白了,还要强装镇定跟我说她的房间里空调坏了,先在我这里暂住一下。”
“但后来被发现了,她还恶狠狠地打我胳膊,全是她的指甲印……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想吓她的。”
“今天我床头就洒了一堆湿透的创口贴,我白天扔了,她半夜又浸了水给我一片片捡回来放在床边……”他笑起来时眉梢跟着轻轻一挑,“报复我是吧,她真小气,还记仇,这么久的事了,还要扳回一城。”
“那些湿透的创口贴我收起来了,受不了,除了她还有谁那么无聊啊。”
天空放晴,太阳一出来后温度也跟着上升。
旁边有个穿着素色裙子,绾起头发的女人,她也来祭奠逝者,放了一只小型封闭式焚烧炉在墓前。
“妈,不能烧纸钱,这不是国内,会罚款的。”她的女儿在一旁劝。
“我就烧一点点,昨天我梦到你爸了,我洗完床单没绞干拎不动,他站在晾衣绳对面帮我把床单撑开了挂在上面。”女人碎碎念道,“我想留他吃个饭的,但他很快就走了,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要来,所以菜里油放多了点,你爸血脂高,要清淡饮食,他吃不了,所以走了。”
“我以后知道了,不会放那么多油了,万一你爸哪天回来,那一坐下就能吃。”
女儿沉默了片刻,再说话时带了鼻音:“妈,以后叫我,我拎得动,我帮你晾衣服。”
“我也拎得动的,没事,我后来问了问,他们说人上来一次要500,让我给他烧一点黄纸,他好在下面打点打点。”
女人说:“要打点够了才能上来见见家人,你爸真没用,这么久才来一次,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一直上来让想见的人见到,那真是福气。”
陆痕钦收拾完东西路过母女,两人的火机好像一直打不着,凑在一起反复尝试。
他伸手将自己的火机递过去,换来对面接连的一连串感谢。
“没事。”陆痕钦轻轻摇了下头,因为方才那句“需要500才能上来见人”而心生怜悯。
人生多辛苦。
但还好,夏听婵还在家里等他。
第16章 第16章宝宝我们之前是这样吗?……
陆痕钦一直到回家前,心情都是愉悦轻快的。
他中途在花店停靠了一下,又买了两盆飞燕草,蓝紫色的花朵生机勃勃地绽放着,低头嗅一嗅还有一种特殊的芬芳。
“整株都有毒性,不可以误食啊!”花店店主见陆痕钦捧着花爱不释手地瞧着,连忙提醒,“家里如果有幼儿或者宠物的话一定要注意!”
“我知道的。”陆痕钦笑笑,捧着花的他看起来连轮廓都柔和了不少,“家里只有我和我爱人。”
将包好的花放到后备箱,陆痕钦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了眼,这个点已经早过了夏听婵的生物钟,按理来说她早该起了。
可vx里静悄悄的,一直没有她的回复。
陆痕钦回到家,停车进车库的当口再一次看了眼夏听婵的手机定位。
在他的书房里。
嗯……他后来将浸水的创口贴拿到书房里,一张张平铺在白纸上晾干,可能是被她发现了,所以又在筹谋捣什么乱,好再吓唬他一下。
陆痕钦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他小心翼翼地将飞燕草安置在花园的白色藤椅上,仔细净手后,才轻推开家门。
踩着楼梯拾级而上时,书房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寂静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我要走……什么时候……接我……”
“当然不啊……这里只是暂时……不方便……”
“我知道……麻烦哥哥了。”
陆痕钦的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呼吸又缓又轻,胸口半点起伏都没有。
他低垂着头,睫毛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安静无比。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半晌,他才静静地抬起脸,漆黑的瞳仁机械地转动了一瞬,他无声地下了楼,将正门从里面反锁上。
不是普通的反锁,他的手指在电子屏上快速地输入一串数字,整屋设定开启了紧急一体安全封控,变成一幢与世隔离的囚笼,只能通过内部输入密码验证解除锁定。
他脚步不停,转身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小冰箱,从里面取出药盒。
一打开,里面还剩两支。
他近乎粗暴地将两支针剂推入静脉。
冰冷的药液裹挟着冰箱的寒意注入皮肤,带来某种刺痛。
他眼也不眨,甚至轻轻地翘起嘴角,这种冰冷让他想起夏听婵的指尖。
他抚摸了下沁出血的针口,将星星点点的血珠拭去。
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地传来。
很奇怪,人的脚步声好像指纹一样各不相同,就像小时候他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听出父母的脚步声,后来,他也能精准无误地在人群里听出夏听婵的脚步声。
陆痕钦神色平静地将袖子放下,他随意地敞着腿坐在床尾的沙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没怎么瞄准便将两支空针剂精准地丢进纸篓中。
脚步声到门口便停了。
他的肩膀松松垮着,耐心地偏着头,等她推门而入。
“陆痕钦,你在里面吗?”夏听婵过了好一会才敲了敲门。
陆痕钦往后仰了仰上半身,靠着沙发往下滑坐了点距离,他将衬衫扣子一粒粒解开,说:“进。”
夏听婵一把拧开门把手,拿着手机招呼:“明天威瑟比剧院有一场话剧公演,我——”
她剩下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眼睛倏地瞪大了。
陆痕钦的脖颈倚在沙发脊上,散漫地望向天花板,他身上的衬衫大敞着散在两边,腰上的金属皮带扣解开,沉甸甸地搭在小腹,西裤还算工整,只在部分地方被压出几道褶皱,在上面,他的左手握住自己慢慢鲁动。
他的目光一直虚虚地落在空气中没有看她,隆起的喉结上下滑动时格外醒目,就连声线都变得喑哑,他问:“明天就要出去?”
夏听婵应该立刻退出去顺便替他将房门关好才对,可她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将
视线过长地停在他身上。
“这么想出去……一直在家里让你无聊了,”他听不到她的回答,于是用力地弄了一记,粗鲁得像是某种惩罚,淡漠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的兴趣,他询问道,“最近压力大吗?”
“什么……?”夏听婵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
他终于望向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冲她摊开,邀请道:“让我看看你的指甲。”
这种熟悉的场景曾经做过太多次了,不管如何,她都得承认他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也确实知道如何吸引她的目光。
夏听婵的脑子大概也久违地被他漂亮紧实的腰腹线条给蛊惑了,她的视线自动忽略了他向她伸出来的手,而是凝在腹部垒成块的腹肌上。
迷迷糊糊地走到他面前,被他握住手指后,陆痕钦松开自己,支起身细细地将她的指甲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每看一个,就用指腹在上面来回碾着抚摸。
“好乖,没有抠指甲。”他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下,然后更加无比自然地将她的手拉下去,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牵着她一同握住自己。
声音很快便变得更加黏腻,触碰到她后,他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眼尾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洇开薄红,始终缠绕她脸上的目光像被黏住一般,却渐渐支撑不住似的,眼睫低垂,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夏听婵听见他喑哑的喘息,也不知是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掌心了还是别的什么,有生命般地在搏动。
“不拍吗?”他居然还有闲情问她,嗓音沙哑,“宝宝我们之前是这样的吗?”
他主动接过她的手机,划开解锁,然后塞回她的手心里,握住她的手调整着将镜头对准他的脸和身体。
“应该是这样。”
夏听婵的脑子发胀,呼吸也跟着乱了,她被他拉着更靠近他,一直到贴着沙发进无可进,让她一低头就能看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