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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查岗!

夏听婵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站着,直到陆痕钦的车缓缓驶出,她才拉开车门一骨碌坐进去:“难怪让我站凉快地方,你这也太慢了。”

陆痕钦递给她几张纸巾:“抱歉,司机来取伴手礼耽搁了。”

他说话时眼尾的弧度都放得柔和,像是怕她真的生了气。

夏听婵是个耐造的人,她随口说完就把脸凑到空调风口吹了吹,并没生气。

下一秒,唇边就递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柑橘,果肉莹润得像裹了层蜜。她咬下半瓣,用手背轻轻推了推他举着的手,非常大方:“分你一半。”

陆痕钦忍不住勾起唇角,慢慢将剩下半瓣橘子送入口中。

汁水丰沛,酸甜适中,很清爽。

“司机都来了?”夏听婵含着果肉含糊地问,“你不是要去赴宴吗?怎么不让他等你,直接送你过去?”

陆痕钦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看也不用看,轻轻擦掉她唇角的汁水,语气轻淡:“不急。”

车库的感应灯随着引擎熄灭次第亮起,墙边一早立着她的行李箱,他熄火下车,将行李拿进家里。

手机上接连有人打电话过来催,陆痕钦将手机随意放在玄关处,换了鞋子径直朝着厨房走去。

“陆痕钦你电话。”

“先给你做饭。”

夏听婵一瞬间哭笑不得,跟在他后面笑:“陆痕钦,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己也会做饭,你一开始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没有我厨龄长呢。”

“但现在放任你不管的话你会直接选择不吃,”陆痕钦从冰箱里取出新鲜蔬菜,这是昨天拜托秋姨今早准备的。

他取出西芹、菠菜,虾仁和嫩豆腐……关上冰箱门前看了她一眼:“尤其是累了的时候,比如出了一天外勤,比如在外旅游完,你会省掉这顿,冠冕堂皇道‘维持生命体征即可’。”

实在是太了解她了……早知道就不跟他说那些了。

夏听婵站在案台前想上前搭把手都被他拂开手,仿佛她再出一点力就会连咀嚼现成送到面前的饭的力气都消失。

“少弄点,吃不完。”她看着他第二次拿出一堆食材,忍不住念叨。

“不会,”陆痕钦沥干洗好的圆白菜,切菜的动作利落又温和,“每样少切点,品种多些,才像顿正经晚餐。”

外面他的手机还在“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陆痕钦不急不缓地翻炒着,最后还是给她弄了四个菜。

“陆痕钦,你太适合养猫猫狗狗了,”夏听婵感慨,“你一看就是那种出去聚餐都得跑回家先喂粮的那种靠谱铲屎官。”

何止,陆痕钦换完礼服后重新回到餐厅,他身上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优越的肩线,别正的钻石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光芒万丈的他端坐在她对面,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看起来还想观察她进食。

“陆总,”夏听婵的报以一个微笑,“欢迎观看食神大赛,我是米其林主厨的试菜员小夏。”

这人“嗯”一声,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似乎真的想听听她的评价。

夏听婵受不了了,推推搡搡地赶他走:“快走!您架子真大,等下人家到家里来请你了。”

他被她推到玄关处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眉梢微蹙:“小婵,我们第一次没一起吃饭吧?”?

这是什么严重至极的问题吗?

“你差不多得了,快走!”

他分外不情愿,磨磨蹭蹭的,指尖在门把上顿了顿,才不情不愿地拉开门,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被她扫地出门了似的。

*

夜色渐浓,晚宴厅里觥筹交错。这场昭泰的小型晚宴来了不少长期合作伙伴,几乎都是熟面孔。

陆痕钦身前的人来来往往,寒暄应酬几乎没停过。

直到一位略显拘谨的年轻人被推到面前。

“陆总,这是犬子时宇。”地产商李泰河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他正欲投资养老医疗综合体,特意今天来参加晚宴。

李时宇局促地点头致意,他看着性子偏内向,话不多,只在父亲身后偶尔插一两句话,显得有些拘谨。

李泰河却是个场面老手,他滔滔不绝地抓住机会跟陆痕钦攀谈,正激昂了不到五分钟,李时宇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六七次。

一开始,李泰河还能装作没听见,继续侃侃而谈着蓝图啊、前景啊,直到手机第九次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泰河才终于按耐不住。

“都说了手机交给侍从,”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伸手捂住自己口袋的儿子,“西装口袋不用拆,不是给你装东西用的,你就是不听。”

“是瑞娜的电话。”李时宇小声解释,脸颊微微发烫。

李泰河脸上有些挂不住,忙对陆痕钦自嘲道:“犬子不太常参加这种场合,让陆总见笑了。”

“我儿媳刚怀孕三个月,比较离不开人,所以常常给我儿子打电话要几句安慰——”

话没说完,李时宇已经侧身接起了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兴师问罪的女声:“李时宇!你敢不接我电话?”

围在一起的一群人都安静了几秒,李时宇仿佛没见到大家揶揄的表情,立刻懂事回应:“跟爸在参加晚宴,你要我发什么查岗视频,我都给你发。”

对面哼了一句,她说:“那这次比9663吧,限时你五分钟内发过来,不然你今天就别回来了!”

李泰河根本拉不住自己儿子,李时宇一口应下“好”,挂了电话冲众人匆匆鞠了一躬,就快步往露台走去

这是急着发查岗视频去了。

李泰河唉声叹气地小骂几句自己儿子:“跟陆总差不多年纪,您看看,这模样,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他……”

陆痕钦的目光落在李时宇的背影上,离开这“成年人”的应酬场,那背影明显轻松了许多,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甜腻的约定,满心欢喜地要给妻子回电话。

陆痕钦望着那背影看了许久,竟少见地忘了客套,只轻声说了句:“挺好的。”

周围人见他语气平和,也纷纷笑着打圆场:“是啊,小辈感情好,做长辈的看着也舒心。”

李泰河松了口气:“这倒是,两人青梅竹马,谈了多少年的恋爱,长跑呢。”

“这么长时间感情还能这么好,那说明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啊!”

李泰河端起香槟杯,朝陆痕钦举了举,算是赔罪:“让陆总见笑了。”

陆痕钦也跟着举杯,他今晚本就没喝酒,在场也没人敢劝。可他此刻却忽然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好意思,家里管得严,胃也不太好,就以茶代酒了。”

众人还没品出这话里的意味,陆痕钦已喝完杯中的无酒精莫吉托,将杯子轻轻放在侍从的托盘上,微微颔首:“失陪片刻。”

他径直走向洗手间方向,脚步比来时更急了些。刚推开宴会厅的门,他便抬手解开了几粒西装扣子,从内袋摸出手机时,指尖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李时宇要是看到这个场景,大概会跟父亲说一

句我好像白被骂了。

陆痕钦边走边点开vx,置顶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夏听婵一条消息都没发。

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却又被他很快抚平。

他向来在这事上有股执拗的笃定,再说她本就不是粘人的性子,刚好他粘,这不是绝配么?

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查我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半天没等来回音。

陆痕钦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机械铃声响了又响,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有阵短暂的眩晕,不知道何时才被挂断或者接通,但耳边终于传来她的声音。

他心上一松,重复道:“我说,查我岗。”

“陆痕钦你啊……”夏听婵无语,“你在参加晚宴我查什么岗啊,你手机怎么不上交?”

“怕你发消息我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他执拗道,“报个数字,我给你拍视频。”

“不查。”

“那我查你,”他忽然福至心灵,举一反三得有些魔幻,“你发,发5201314,五分钟内比完发给我。”

夏听婵:“……?”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刚才上一句话再说一遍。”

陆痕钦流利道:“5201314。”

“别装傻,是这句话吗?”

“那……我查你?”

“不对。”

“报个数字,我给你发视频?”

“嗯。”夏听婵忽然改了口,从床上盘腿坐起来,对着手机说,“半分钟内比完手势,不然算你不通过。”

“你说。”陆痕钦每个字都裹着笑意,只给他半分钟,比那些给五分钟的更加急切,她明显非常在意他!

“7684369834679962348763941982346。”一连串数字像机关枪似的从听筒里蹦出来,她叽里咕噜飞速念完,把手机搁在面前开了免提,“行了,比吧。”

陆痕钦:“……”

“提醒下,倒计时开始了昂。”

陆痕钦怔了片刻,蓦地低笑出声,尾音带着点纵容的哑:“我记不住,再说一遍?”

“行,你不通过,”夏听婵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语气里都是一劳永逸的得意,“以后没练成过目不忘的本事就不用多此一举了,查岗都算失败。”

电话这头,陆痕钦笑意微微地望着宴会厅走廊尽头晃动的水晶灯光影,耳畔是她那边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是正抱着枕头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无聊的晚宴索然无味,不如……

“好的,”他的声音里漫开藏不住的笑意,甚至带了点轻快的愉悦,“我没通过,那我应该马上回家证明清白,宝宝我现在回来了。”

夏听婵:???

陆痕钦当真没耽搁多久便离了场。宴会上的人多半知道他刚动过场大手术,只当他身子不耐劳累,倒也没人强行挽留。

一到家,他扯松领结踏进玄关,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唤了声:“小婵。”

静谧无人,唯有他脚步声在空荡的客厅回响。

一楼没开灯,二楼倒有点声音,他逐一把灯点亮,上楼前经过餐厅,脚步忽然顿住,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桌上的四个菜一点都没有动过,就连筷子的位置都与出门前一模一样。

夏听婵一口没吃。

陆痕钦走到桌边,第一反应便是拿起她的筷子,每道菜都浅尝了一口。

会不会是他做得不好吃,所以她不喜欢?

但一圈尝下来,口味都正常,应该是小婵喜欢的,况且她从不挑食,是很好养活的一个人。

那一定是因为他没有陪着她共进晚餐的缘故了,陆痕钦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涩意。这段时间两人一起吃饭,她哪有过这样一筷子不动的情形?一定是今天留她一个人,所以她没了胃口。

他连收拾碗筷的心思都没了,长腿一迈便快步上了楼。

夏听婵正正大光明地霸占着陆痕钦的房间,自那晚两人同床后,这人便再不肯分房睡,话里话外都是可怜可怜他,他一个人真的睡不着……但如果真的不行也算了,反正他失眠已经三四年,早就习惯了。

……行吧。

门被推开时,夏听婵腿边还放着拆开的零食袋,电视屏幕停在游戏通关攻略的画面,而她正低着头,聚精会神盯着手机里“三分钟拆蓝牙音箱”的教程,脸上兴致勃勃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一抬头撞见站在门口的陆痕钦,她一瞬间的表情像是见鬼了。

几秒的空白,她手脚并用扒拉了两下,把天女散花一样堆开的零食推到一边,然后兀自镇定道:“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陆痕钦随口撒谎:“结束了。”

他一直盯着她不动,夏听婵终于想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菜还没动过,完蛋……刚才只是想在床上躺一会儿,结果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失策了,本来应该把盘子里的菜翻几翻,做出吃了几嘴的模样。

正琢磨着该编个什么借口,陆痕钦却没追问,只是解下领带随手放在一旁,淡淡道:“我先去洗澡。”

“行。”

他刚进浴室,夏听婵立刻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把那些拆开没吃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封的零食一股脑收起来,抬腿就往茶室溜。

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身后投下一道灵巧的影子。茶柜最里侧的暗格被她轻轻拉开,这里存放着许久不用的紫砂茶具,正好用来藏她的储备粮。

陆痕钦向来不喜欢外人上门,总觉得被打扰了隐私,这茶室平日里八百年都难得进一次。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找到的好位置。

藏好后,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刚直起身,身后就幽幽飘来一句:“原来老巢在这儿。”

那声线低沉,在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吓得她心头一跳。

夏听婵猛地回头,就见陆痕钦不知何时跟了下来,像个幽灵似的倚在门框上。刚才解开的衬衫扣子竟又系了回去,他眼底带着点玩味,显然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明晃晃写着“人赃并获,准备抓捕!”

夏听婵被逮住也不怕,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害怕”两个字的说法,虽然今天一口没吃是有点过分,但她还是挺直了背:“你干嘛!”

“不干嘛,”他忽然笑了,眼底漾着温柔的光,好像觉得她这样实在是可爱死了,谁能知道夏听婵私底下在家里是这副模样呢?

陆痕钦走近几步,将那些紫砂壶茶具都挪出来,整个柜子都留给她:“以后这个柜子就是圣诞老人的袜子了,补充口粮就放在这里,夏调查员记得定期来看看。”

实在是吃软不吃硬,听他这么说,夏听婵那些狡辩全都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道:“不是故意不吃饭,躺床上就懒得起来了。”

“我知道。”他指尖蹭过她手腕内侧,那里还沾着零食碎屑,“是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月光流转间,他忽然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工具箱:“不是想拆蓝牙音响?”

金属箱盖弹开发出脆响,里面各式工具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有好几个蓝牙音箱,都可以拆了试试,拆累了……”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我给你煮小馄饨吃。”

夏听婵定定地望着他,半晌,轻轻将脑袋往他侧颈蹭了蹭,像只不善开口的小动物,用沉默的亲昵代替言语。

两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夏听婵拎着工具箱重新上楼,陆痕钦开始收拾餐桌,明天是市政分类垃圾回收的日子,收拾好的垃圾今天该拿到回收点了。

从前这些事都是秋姨打理,不知从何时起,啊,想起来了,大概是夏听婵住进来之后,家里的垃圾便都是他亲手处理了。

他甚至开始不肯让别人假手此事,分类,打包,系紧,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引擎声划破夜色,陆痕钦不嫌麻烦地驶向第二个回收点。那里更远,更僻静,路灯泛着昏黄的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陆痕钦

下车时,皮鞋碾过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将垃圾投进回收处,用湿纸巾细细擦净手指,才重新回到车上。

车灯渐远,尾灯的红光在转角处一闪,如同被掐灭的烟头。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走近回收点,橡胶手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弯腰在堆积的垃圾里翻找,很快便摸到了方才那几只黑色垃圾袋,将抽绳口轻轻拽松。

她嘴里咬着支小型电筒照亮袋内,手上用小耙杆细细拨弄着一袋袋搜寻过去,忽然动作一顿,在原地僵立了许久。

好一会儿,她才拿出手机,对着里面的物品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最底下夹出个用胶布和纸缠得严实的小包。

拆开,几支用过的针剂滚了出来。

电筒熄灭的刹那,夜风卷起一片落叶,轻轻覆盖在重新扎紧的垃圾袋上。远处传来犬吠声,又很快归于沉寂。

第32章 第32章诱导

“好久不见,约到您的时间可真难。”

乔蒂笑着侧身迎人,待陆痕钦踏入诊疗室,才轻手带上门。

锁扣“咔嗒”横扣的瞬间,门外“就诊中”的灯便亮了起来,像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陆痕钦进门时散漫地扫视了一圈,乔蒂的诊疗室果然和她的行医路数一样,带着种不落俗套的奇特。窗明几净的空间里,物件摆得简洁却不寡淡,随处可见的花木透着生机,长长的绿萝被她沿着墙壁挂出一道弯弯的波浪线,像随手勾勒的笔触。

连谈话的沙发都正对窗户放着,没刻意用灯光营造什么诱导氛围,乍一看像间寻常会客室。

如果不是角落里立着的测量仪和专业设备,几乎要让人忘了这是间心理咨询室。

“请坐。”乔蒂没穿白大褂,只一身素净的灰色休闲运动服,显得格外松弛。

她按了下遥控,窗户下半截缓缓雾化成磨砂,空调风也悄悄降了半度,才在陆痕钦对面落座,姿态自然得像老友会面。

陆痕钦身形颀长挺拔,落座时才发觉那只不规则小茶几隔得太近,长腿没法自然舒展着屈起,只得往身侧尽可能收拢。

乔蒂见微知著,立刻起身,二话不说将小茶几往自己这边拉,一路贴到沙发沿。

她的位置被完全挤占,便索性坐到侧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起诊疗本,动作间带着种过于随意的熟稔。

陆痕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方才两人距离尚远所以还没意识到,现在突然拉近了社交距离,乔蒂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洗衣香氛便格外清晰起来。

很淡的海盐味,熟悉得让他心头微沉。

不知道为何,同样的香气出现在别人身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这当然是不对的,香氛又不是被夏听婵垄断了,只是这种排斥完全出自本能,让他有点控制不住。

“我拿张纸。”乔蒂忽然起身,弯腰时手臂从他面前伸长过去抽纸。

那股熟悉的香气瞬间像是潮水一般扑过来,陆痕钦眉心蹙得更紧,下意识后仰着侧过脸,用手背挡了挡口鼻,一声轻咳带着喷嚏逸了出来。

乔蒂转头看他,将抽纸递到他面前,目光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抱歉。”陆痕钦抽过两张纸按了按鼻尖,他声音冷了几分,起身换到最远的单人位。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他的语气平淡却疏离:“我对香氛有些过敏。”

乔蒂假装听不懂,她抬手表示歉意:“家里刚换的……哦,您时间宝贵,那我们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正事吧。”

陆痕钦没接话,只瞥了一眼手心里的纸巾,显然没打算因为这几句客套就放下戒备。

乔蒂从茶几下取出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指尖轻点开关,将它工工整整地置于茶几中央。

陆痕钦的瞳孔在触及那支录音笔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两秒后,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才将凝在录音笔上的目光缓缓移开。

跟夏听婵同款的录音笔,她工作时从不离手,磨得涂层都掉了些,露出底下发亮的金属色泽。

乔蒂这支显然更加崭新,但即便如此,看到与小婵相关的物品总是会让他短暂失神。

“抱歉,设备有些问题。”乔蒂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正蹙眉摆弄着按键,指尖在光滑的表面徒劳地滑动。指示灯忽明忽暗,云同步的图标不断闪烁着出错提示。

陆痕钦无声地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熨帖的衬衫下摆妥帖地收进西裤,腰间皮带收紧勒出腰线,浑身透着股过度警惕的疏离。

他一直旁观着她徒劳调整,片刻后,才缓缓伸出右手:“给我。”

乔蒂递给他,他的指尖在接过时巧妙地避开了触碰。

到手后陆痕钦将它翻转了半圈简单检视了一下,手指在按键上流利地操作,不过三五秒,他便将恢复正常的录音笔放回茶几,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什么危险品。

“好了。”陆痕钦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在方才用过的纸巾上擦拭了一下。

纯粹是本能反应。

“谢谢陆先生,”乔蒂将录音笔的收音口转向他,语气平稳地抛出第一个问题,“那我们正式开始,听说您这几年常有焦虑症状?比如失眠,寡言,是精神方面压力大吗?”

“都是一些陈年谣言罢了,”陆痕钦淡淡道,“我最近已经不失眠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还是想询问一下失眠症状开始的具体时间是?期间有没有发生一些对您个人影响深刻的事,比如——”

“没有。”陆痕钦的眼神立刻冷下来,直接打断道,“乔医生,我并不是第一次接受心理咨询,我以为,专业医师都该懂得避免诱导性提问的原则。”

“好的,那我们聊聊日常生活吧,”乔蒂从善如流地在他面前铺开两张白纸,“听说您家里已经开始重装了?虽然未曾有幸拜访,但上次来时,您庄园里的英式花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觉得有这样审美的人,家里的风格应该也会延续这份雅致。”

她说着,将笔推过去:“能不能画下重装楼层的布局?越详细越好,包括家装细节。”

陆痕钦拿起笔,小指刚搭上纸面,乔蒂却扯住了纸的另一端,笑眯眯地补充:“稍等,陆先生,得麻烦您边画边做几道数学心算。”

陆痕钦偏过头,眉梢微扬,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心理测试还要考多线程处理?”

乔蒂笑着:“只是一些小游戏而已。”

陆痕钦没再应声,笔尖落纸时却没有丝毫犹豫,这对他而言根本不算难事。

这段时间和夏听婵反复琢磨房间布局,那些设计图早已在脑海里刻了千百遍。他从二楼开始画,尤其给小婵准备的几个房间更是行云流水,线条勾勒得熟稔又细致,连飘窗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仿佛眼前就立着那间盛满心意的屋子。

“635乘以78。”乔蒂突然开口。

笔尖微顿,陆痕钦却很快答出数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笔下已经开始细细描摹书房里贴墙书柜的样式,连隔板的层数都记得分明。

“576乘以84,加27.96乘以2.6。”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下稍停,笔尖在墙面处打了个转,改了改墙布的花纹。

昨晚小婵趴在他膝头翻看样品册时又变了决定,当时她手指点过的新花色,他记得清清楚楚。

心算题越来越冗长复杂,他偶尔会停下笔纠正计算结果,指尖在纸面悬停的瞬间,乔蒂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眼球偶尔轻轻晃动,目光短暂地失

焦,像是在虚空中描摹某个温柔的场景。

但最终,那张布局图还是完美落成,线条流畅,细节周全,每一笔都显着旁人都能看出来的用心和期待。

陆痕钦将钢笔轻轻搁在纸上,手指轻拧了拧手腕,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面前的白纸被抽走,换成了一张崭新的。

乔蒂在问诊本里提前写下的“双重任务实验”里打了个勾,稍顿,又斜着加上一笔,半对半错。

幻觉叙述往往在认知负荷下出现断裂,可陆痕钦面上瞧不出丝毫破绽,即使在如此高强度的双线负荷下,他的幻觉叙述依然近乎完美。

若不是他笔下偶尔的疏漏,再加上专业仪器检测的指标印证了某些典型反应,单从面谈来看,很难让人察觉他在完成双线程任务时,始终在竭力强化那个本就不存在的世界。

“那我问您个简单的,”乔蒂换了语气,“最近七天的晚餐吃了什么?”

陆痕钦重新执起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那些饭菜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顿都清晰得很,没什么难度。

“同时,麻烦您写下当天的纳斯达克收盘指数。”

流畅的笔迹在纸上划过,每写下一天,他的情绪就显而易见地更愉悦一些。

乔蒂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刚才那些外露的反感因为在书写和回忆夏听婵时变得平和从容,好像任何能与她有关的事都能安抚到他,但他又强烈抵抗同样的“标志性”事件或者气味出现在另一个载体上,这种过量的占有欲让他死死地认定了唯一一个人,没有第二种解法。

直到写到第四天,陆痕钦笔下的数字5忽然歪扭成了,涂改后又下意识镜像成了3,只得第三次落笔修正。

乔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镜像颠倒,典型前额叶皮层过载的表现。

但陆痕钦这一次花费的时间尤其短,看得出来,他对与夏听婵相处的每一天都记得刻骨铭心。

乔蒂接过答卷反复翻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挑不出半点逻辑漏洞。

按常理,陆痕钦这种严重的情况早该出现明显的时间线错位,心理医生只需反复求证细节便能戳破逻辑矛盾。

但陆痕钦根本不一样。

他真的在“亲历”每一天,与那个不存在的人共度每一个美好的黄昏。

乔蒂放下纸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了。”

她将诊疗本也合上,嗓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休息一下我们再继续吧,刚才都忘了给您倒杯水。”

乔蒂走进里间的小茶水室,直饮水汩汩的声响隐约传来。陆痕钦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忽然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里在持续播放白噪音。

可能他对这个并不敏感吧,他在失眠时听了太多各式各类的白噪音,如今只觉漠然,毫无作用。

乔蒂再出来,双手各举着一杯茶水,她转到陆痕钦面前,稍稍屈膝打算将两杯茶摆在各自面前——

背景乐的白噪音里,忽然掺进一丝模糊的女声,呓语一般,陆痕钦原本淡漠的表情瞬间凝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看向天花板。

可茶杯一下子递到他面前,扑面而来的老式陶瓷杯强行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这居然是霧峰国立大学的纪念物。

陆痕钦的目光急剧收缩,甫一转头,却见乔蒂突然越过他惊讶地看向门外,耳膜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那模糊不清的女声似乎从门后穿透而来。

好像真的有谁在此刻推门而入。

几乎是本能一般,陆痕钦的手指还触在杯壁上,头却难以自控地转向门口:

是小婵——

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

“啊!”

乔蒂惊呼一声,陆痕钦还未来得及转回脸,手中的杯子忽然一滑,他下意识去捞,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陶瓷杯“哐当”落地,碎成一地裂片。

生理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陆痕钦猛地蹲下身,伸手就去捡那些碎片。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绷紧,泛出近乎病态的苍白,指节青筋嶙峋暴起,手指瞬间因为粗暴的动作而割伤,在莹白的瓷片间晕开鲜红。

一地碎片好像破碎的梦境,出血后他反而捡得越来越急,动作带着某种近乎自残的狠戾,直到乔蒂伸手来拦,陆痕钦才堪堪停下动作,微颤的手指在手心攒起的碎片上拨弄了两下:

釉色不对,侧面也没有熟悉的校徽,不是那一个。

陆痕钦定定地瞧了许久。

半晌,他敛下所有失态的情绪,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将手中的碎片朝着茶几上“哗啦啦”一抛,桌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他也不管,俯身抽了数张纸巾用力按在指尖。

不是团住,是隔着纸巾狠力挤压自虐,那些纸巾很快被血渗透蔓延,陆痕钦垂着眼,脸上半点疼痛的表情都没有,看起来冷漠又疏离。

他重新坐回沙发,鞋底不小心踩住一枚碎片,他反而轻微碾了碾没松开,就这么冷眼看着乔蒂蹲在地上将剩下残局收拾完。

乔蒂拢着手心里的碎片正要起身,陆痕钦鞋尖一抬,将踩在脚底的那枚碎片踢向她。

沾了茶水的地面光滑如镜,碎片在上面滑出一道弧线,“叮”地撞在茶几腿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乔蒂看过来。

陆痕钦眼皮半耷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有什么要问的?”

僵持了几秒,乔蒂默默将碎片悉数扔进垃圾桶。

啊……患者完全生气了。

第33章 第33章妄想性哀伤

虽说陆痕钦周身的低气压已明显昭示着怒意,但乔蒂却很快敛了神色。

作为心理医生,这种场面早已是家常便饭,换个角度而言,让患者产生情绪波动,本就是突破心理防线的关键一步。

尤其对陆痕钦这种将心门焊死的人,更是如此。

后续的提问中,陆痕钦始终反应淡淡的,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几分冷淡,明显懒得应付。

乔蒂将手中的问诊本轻轻搁在一旁,语气平稳:“陆先生,说实话,或许我有些操之过急,但请您相信我的专业。您有没有想过,偶尔看不到您爱人,这件事本身,可能才是不正常的?”

陆痕钦的表情在提到“爱人”两个字后终于有了丝微澜。他抬眼,目光凌厉又尖锐,带着几分危险的审视,就这么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乔蒂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只将注射用过的阿托品小瓶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更缓:“您的爱人,很爱您。”

“是她拜托我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陆痕钦的薄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几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指节处摩挲,直到将那一小块皮肤揉搓得发红。

那里本该戴着一枚戒指,是他今天来之前特意摘掉的。

乔蒂:“阿托品的效用没那么神奇,它只是普通的农药解毒剂,所谓的副作用并非靶向精准,怎么可能每一次都准时起效,让您一注射就能看到她?”

陆痕钦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愈发厉害,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接手过的患者里,有把枕边人看作一扇紧闭大门的,有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总怀疑家人要加害自己的……您难道从没怀疑过,夏听婵其实一直和您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您病了,所以有时候才看不到她吗?”

陆痕钦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周身的凉气在听到“夏听婵”三个字时骤然收敛了几分。这是乔蒂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而他没有动怒发作。

“您真的不愿意提起夏听婵吗?我们回忆一下,刚才您填写的那份评定表里谈到,喜欢的户外运动是骑马,当时佩戴的检测仪器显示瞳孔扩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回答也慢了两秒。”

乔蒂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允许我做个猜测,您说马术时,那两秒里……啊正如现在,您的指尖无意识蜷了下,呼吸都轻了些,是和她有关的好光景,对吗?”

陆痕钦指尖微顿,沉默像无声的潮水漫上来,漫过他紧抿的唇线,却压不住眼底那点稀薄的颤影。

陆文成确实对金斯利院

长朴文元的马术赞不绝口,而那时候,陆痕钦的训练课才刚上到第36鞍时。

那天阳光正好,宰荣浩那群家伙听说他得到了一份定制的名贵马鞍,不请自来说要“开开眼”。

本来来就来了,反正那天他刚好跟另一位训练生在打赌比试跨越障碍,根本不打算搭理这群损友。

但问题是,他们把夏听婵也带来了。

真是见鬼,这群弱智好像看不懂空气一样,他要是赌输了跨越障碍失败了从马背上摔下来,然后被夏听婵看到,觉得他逊毙了怎么办?

“啧。”陆痕钦握着缰绳的手指频频收紧,马靴烦躁地踢了踢沙地。

他女朋友要是跑了,这群弱智一个都别想脱身,他一定把人掼进马饲料里搅和搅和变成有机营养餐。

上马训练后,陆痕钦也总忍不住用余光追着那个身影。夏听婵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服,宽松的卫衣帽子是明黄色的,大概是怕晒,所以将帽子掀起戴在脑袋上,好像上学路上排队穿过马路的小学生。

可爱死了。

陆痕钦心不在焉地完成老师布置的练习,看到她在栅栏外踮着脚看围场里踱步的纯血马,帽檐投下的阴影衬得她下巴尖尖。

她趁机摸了摸马脖子,得逞后一下子乐了。

她一笑陆痕钦也控制不住地跟着弯起唇角,几秒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咳嗽一声,不知道是第几次抬手,在教练杀人的目光下镇定自若地要求休息。

被同意后,陆痕钦立刻勒住马缰到了场边,他对那群嬉皮笑脸的哥们儿视若无睹,只专注地望着夏听婵,声音都放软了几分:“我房间里有刚到的最新话漫画。”

夏听婵点点头,眼里映着他的影子:“等你结束了一起看。”

他抿了抿唇,又找话:“影音室新装了杜比全景声,现在去选部恐怖片?空调开得很足,今天室外好热。”

她伸手把卫衣帽子的边缘往上翻了翻,露出亮晶晶的眼睛:“还好呀,不算热。”

怎么办啊……陆痕钦有点急,索性俯身,几乎贴着马脖子跟她小声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哄:“今天家里请了蓝带的甜点师,费南雪做得特别好,冰箱里还有维多利亚冰淇淋,你再不去吃,旁边这群饿死鬼就要抢光了。”

白昊英立刻炸毛:“说谁饿死鬼呢?”

宰荣浩仗着陆痕钦在马上出不来,故意凑到夏听婵身后假装跟她贴贴刺激这个老婆奴,捏着嗓子学他:“不~吃~就被吃~完~了~”

陆痕钦臭着脸将夏听婵往旁边拉了拉,与这群弱智保持了点距离,免得一眼扫过来一群贱人里面出现一个小黄帽容易让他精神分裂。

夏听婵由着他拉拉扯扯地捣鼓,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起哄,说:“吃完了也没关系,我本来就只是来找你的。”

宰荣浩的浪笑瞬间卡壳,怒骂一声:“靠。”

陆痕钦的耳尖因为她霎那间烧得通红,明显被这句话哄得爽到不知东西南北了,他抿了下嘴唇还是忍不住,最后别过脸强行逼自己远眺,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宝宝……”他声音发紧,“其实你在这里我……”

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真心话在舌尖滚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变成了:“我就不想练了,可教练今天逮着我不让我逃课。”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了几秒。

夏听婵忽然开口,直白地戳破他:“陆痕钦,你一直不想我看你跟别人比马术,是不是怕在我面前输了丢脸啊?”

她永远都是这么直。

陆痕钦一点办法都没有,低声“嗯”了一声,手套上的银扣硌得掌心发疼。

温热的风掠过马场,掀起一阵沙沙的浪。马儿小步踢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下一秒,清亮的声音划破燥热的空气。

“有什么关系?”毫不遮掩的音量,如她一样坦坦荡荡,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难道你输了我就不喜欢你了吗?”

阮成礼:“艹。”

白昊英:“艹。”

宰荣浩双手抱头像只尖叫鸡:“艹啊啊啊啊啊!”

陆痕钦心跳如擂鼓,垂着眼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在拼命克制才没不管不顾翻身下马冲过去。

风里仿佛都带着甜意,吹得他浑身发烫,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像是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干脆利落地回到了场地中央。

这场比试是他发挥最超常的一次。

教练在马背上大力为他鼓掌叫好,栅栏外一群死党疯狂吹口哨,可他耳中只剩猎猎风声,眼里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一夹马腹径直奔到她面前,猛地收住缰绳。

他第一次做成功了标准的屈膝礼,马儿驮着他在她面前半跪下去,他一把摘掉了头上的护具扔在地上,意气风发地弯下腰,隔着栅栏捧住她的脸颊亲吻了她。

夏听婵笑眯眯地看着他,少年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唇齿间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凉。她摸了摸他的脸颊,发现他额头居然出了一点薄汗,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把手指上的汗明晃晃地擦在他衣服上。

陆痕钦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汗津津的指尖上也亲了亲。

耳边那群孤寡老人还在鬼叫:

“受不了了,现在就把这小子的游戏卡带都搬空,冰箱也掏空。”

“得意死了吧狗崽子,尾巴摇得比马都高,你滚下去当马,让它骑着你跑两圈算了。”

人这辈子总有些片段会变成锚点,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能一秒跌回这个时间轴,记得自己此生唯一爱着的女孩子在阳光下大声说喜欢,记得最好的兄弟团在旁边起哄的喧闹,记得马背上这个带着风与汗的吻。

诊疗室的空气凝滞了许久。

陆痕钦始终维持着静止的姿态。

乔蒂没有打破这片寂静,她看着他的瞳孔小幅度缓慢游移,像在丈量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

“很重要。”陆痕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插画书,那我这一本里所有有色彩的图画都与她有关。”

他终于愿意开口谈论夏听婵了。

乔蒂握着诊疗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她继续问:“那最近一次骑马的回忆,和你刚才想起的那一段,哪一段更让你觉得开心?”

穿透树叶漏进的光斑在地板上微微颤动,陆痕钦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是蝴蝶垂死的翅膀。

这个反应有一点点奇怪。

“你们会吵架吗?”乔蒂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会。”他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们最后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我们从来不吵架。”陆痕钦的语气异常执拗。

“陆先生,”乔蒂放柔了声音,眼神却锐利如刀,“每一对真正相爱的情侣,都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吵架并不可怕。”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你是害怕吵架本身带来的伤害,还是……害怕一旦争吵,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好?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声对不起?甚至……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了?”

“唰”地一下,陆痕钦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死死地盯着乔蒂。

“好吧我们不谈论吵架了,”乔蒂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她接着道,“但你要知道,药物副作用会让大脑皮层更敏感,把情绪放大无数倍。如果你害怕吵架,早日停药才是正确的。”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

“我是说,就算停了药,你也能见到她。”乔蒂耐心地解释,“只是要熬过中间那段空白期,别太急着用阿托品催化自己,其实你本来就能见到她,和从前一样,根本不需要靠药。”

她顿了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但滥用药物会让你性格越来越偏执古怪,长久下去……你确定,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喜欢吗?”

陆痕钦正要开口反驳,乔蒂却郑重打断:“你真的确定?”

他猛地僵在那里,忽然想起夏听婵最开始与他重逢时与别人碎碎念的【以前还是挺意气风发挺阳光的……现在阴冷话少,配上他那张秾丽的脸鬼气森森的……好不习惯……】,于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顿住。

过了好一会儿,陆痕钦才缓缓抿紧了唇,重新归于沉默,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试着相信我一次。”乔蒂按下结束铃,“今天的面诊就到这里。我不会给你开药,等你发现停了阿托品也能见到她,我们再谈下一步。”

五分钟后,诊室门外“就诊中”的灯暗了下去。陆痕钦的身影在门框里停了停,才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乔蒂坐在沙发上,钢笔在问诊记录上最后添了几句,才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她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拨通了白昊英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白昊英的声音带着急不可耐:“怎么样?”

乔蒂的目光落在方才的记录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纸页边缘:“确诊了,妄想性哀伤伴自杀风险。”

她的声音带着专业性的冷静:“陆的情况更为严重,他能详尽描述夏每一天的衣着、作息甚至对话细节,这种程度的具象化已经进入妄想障碍后期。”

“不是单纯的药物滥用?”白昊英的声音陡然提高。

“药物只是表象。”乔蒂的指尖停在记录本的某一行,“他正在系统性地自我剥夺——减少饮食、睡眠,用药物麻痹感官,这些都是构建妄想世界的砖石。”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最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虚构的日常生活中,与夏一起做饭、聊天、看电影……我的判断是,他已经快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简直晴天霹雳,白昊英紧张道:“那怎么办?需要强制住院吗?用药……阿立哌唑调节神经兴奋度减少妄想,舍曲林抗抑郁稳定情绪?”

“不妥。”乔蒂把摊开的就诊本往面前推了推,“常规治疗只适用于愿意配合、且对逝去的人没有强烈‘团聚’执念的患者,陆不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你别忘了,他有很强烈的自残和自杀倾向。如果用药物强行镇定,让他长时间‘见不到’夏,他很可能会……他之前的那些手术史,都在证明这是极高危的情况。”

白昊英抓着头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力:“都多少年了啊……三四年了……我以为他放下了,结果他居然更严重了……”

“所以才更危险。”乔蒂的目光落在记录的最后一行,“这种经年累月却仍保持如此强度的情感依附极为罕见。更复杂的是,我怀疑他们的感情底色并非纯粹的爱恋,还掺杂着矛盾与执念。”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这种前提下,夏的突然离世切断了所有化解的可能,而陆的偏执型人格特质将这个未完成的故事永远定格在了最痛苦的瞬间。”

诊室的灯光在记录本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乔蒂说:“常规治疗里的‘替代’‘代偿’方法,都会引发他强烈的排斥反应。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病症,更是一座他用执念筑起的墓碑。”

白昊英提气又叹气,正要说话,乔蒂忽然语气悲悯地说了一句: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很少的人。”

听筒那边一下子陷入死寂。

“他的世界从很早就开始不断坍缩,”乔蒂说,“现在能进入那个结界的人,可能已经没有了。”

良久,白昊英的叹气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感。

“所以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我们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乔蒂将纸张翻来翻去,“强行治疗等于要他亲手杀死夏第二次,但放任不管……”

她的笔尖悬停在“精神分裂症”的诊断结论上方:“精神分裂是必然结局,他身边又没有监护人,到时候只能按精神卫生法申请强制医疗,他就得一辈子困在医院里。”

诊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乔蒂揉了揉眉心:“最麻烦的是,除了这个执念,他在其他方面都清醒得可怕,就像……”

她停顿片刻,寻找着最贴切的比喻:“一个自愿走进玻璃牢房的囚徒,钥匙就握在他自己手里。”

“因为太棘手,我今天甚至违规了……”乔蒂扶着额头叹气,“本该严禁辅助患者证实幻想,可陆根本不信别人。为了让他能听进去一点,我只能把夏搬出来,顺着他说,简直是饮鸩止渴。现在首要的,是让他先停药,并且能稍微信我一点点。”

“那停药了,他幻觉消失了怎么办?”白昊英也左右为难,“他不会寻死吧?”

“药物早就是安慰剂了。”乔蒂说,“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残忍的自我欺骗。阿托品?那不过是个心理开关。”

钢笔在“药物依赖”四个字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说:“他一定是多次遇到‘幻觉’消失的情况,每一次都把他逼得越来越恐慌,所以对药物深信不疑,即使根源其实在大脑本身,但他还是在定期使用药物,注射的瞬间就像按下播放键,让幻影继续上演。”

“如果只是单纯的药物问题,大可以把他关到专业医院里并没收尖锐危险物品,断了他自杀的可能就行,虽然不人道,但有效,况且阿托品又不是什么成瘾性药物。但现在的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支阿托品空瓶,语气怜悯,“是用自己的神经突触,一砖一瓦地重建了整个天堂,你拆了它,就是让他去死。”

“我明白了,乔蒂,辛苦你了。”白昊英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陆痕钦这边,我会盯紧的。”

“嗯。”乔蒂应了一声,语气沉稳,“我的治疗方案是,这种事急不得,先戒断药物依赖,让时间慢慢稀释这份执念,同时维系住医患关系,为后续治疗铺路。”

“只有当他不再这样……”她顿了顿,寻找着最恰当的词语,“这样疯狂地爱着她时,才有走出来的可能。”

“在那之前——”乔蒂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被冰水浸过,她再三严肃禁令,“绝对、绝对不能贸然打破他的幻想,明白吗?”

第34章 第34章白头偕老

陆痕钦从诊室回来后便取消了原本去公司的日程,直接驱车回到家中。

夏听婵正像个小神仙一样躺在被子里补午觉,只隐约听见房门被人匆匆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在看清她的瞬间蓦地放轻了。

他就那样静立在床边,目光胶在她脸上看了许久,才俯身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在耳畔倏地放大。

他俯身时鼻尖堪堪停在她发间三厘米处,又克制地拉开距离,如此反复数次,最后轻轻地压住了她的头发。

她无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发丝微动的瞬间,他的呼吸再次靠近,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般簌簌洒在耳际,片刻后,那轻柔的触碰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将脸完全埋进她的发间,又缓又重地深呼吸着,尽力让她身上的气息涌入鼻腔。

不一样的,不是单纯的洗衣香氛,她就是不一样的。

“唔……”夏听婵在睡梦中蹙眉,无意识地用手肘顶了顶他,让他把脸从她头发里抬起来……不是,吸猫呢哥?

陆痕钦显然能察觉到她快要被闹醒了,往常这时候他早就退开了,可今天却变本加厉地掀开被角,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她的小臂一路摩挲,最终紧紧环住她的腰肢。

他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又快又重,像匹失控的野马。夏听婵在半梦半醒间被他按进怀里,听见衬衫扣子硌在棉质睡衣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这之后他就不动了,像是沉默的枯木一样用枝条缠绕着她,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你要喜欢我,宝宝。”

这句耳语轻得像羽毛坠落,他像在念一句温柔的咒语,将这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了好多遍,直到乔蒂那句“你确定一直服药后她还会喜欢你”带来的尖锐刺痛被肌肤相贴的体温熨平,他才稍稍松开箍紧的手臂,却仍保持着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悄悄移动,光斑游走过夏听婵安睡的侧脸,

最终落在陆痕钦青筋微显的手背上。

那里还残留着诊疗椅扶手的压痕,此时正牢牢攥着女孩的一缕头发,仿佛这是系住现实的唯一缆绳。

一觉睡醒,已经是黄昏后。

陆痕钦习惯性地将手臂往身侧探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被褥。

他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惊醒,猛地转头望去,只剩一件微皱的睡衣凌乱地散落在床单上。

他下意识攥住那层柔软的布料,心脏像是也被狠狠攥了一记,过长的午觉带来的荒芜感一下子席卷全身。

他当机立断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无边无际的焦虑感再次吞没了他,他上上下下将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又出门在花园里寻了几遍,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在空荡荡的庄园里来回游荡。

不该睡觉的。

不该睡觉的。

是他太放松了,以为这样平凡温馨的好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陆痕钦掉头快步冲回卧室,一把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他抓起那支光滑冰冷的阿托品,指尖死死地捏住药瓶。瓶身的寒意瞬间穿透掌心,渗进滚烫的血管里。

玻璃瓶在收紧的指节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的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夏听婵说他变得鬼气森森的话语。

他变得阴冷难缠不讨人喜欢这一点并不能阻止他用药,但她或许会对他避而远之这个可能性却可以。

陆痕钦一只手撑着冰箱门,另一只手仍像攥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捏着药瓶,缓慢地将药瓶抵住心口的位置。

他乞求般闭上眼挣扎了许久。

低温灼烧般的痛感从掌心蔓延到眼眶,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瓶身上凝结又消散。

他忍了又忍,指尖早已不受控制地发颤,把药瓶放回隔层的动作抖得厉害,最后“咚”一声重重磕在隔板上。

冰箱门被重新关上,陆痕钦半跪在地上,反反复复地跟自己说,是眼睛欺骗了他,小婵明明在的,只是他忽略了她。

最优秀的心理医生都这么告诉他了。

陆痕钦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覆上脸,指腹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压下那阵眩晕。

听说人死之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如果连五感都在联手欺骗他,那他最后的指望,或许就只剩下听觉了。他屏住呼吸,试图从死寂里捕捉一丝属于她的声响,哪怕只是一声呼吸,也好。

静默片刻,陆痕钦起身回到楼下,将全屋的电闸完全拉断,整栋别墅在“咔”的一声响中瞬间陷入黑暗。

他站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客厅回荡。

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他开始像盲人般摸索前行。

视觉被剥夺后,寻找变得格外艰难,同一个房间需要花上三倍的时间才能摸遍每个角落,但听觉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死死屏住呼吸,极力让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周遭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这房子本是空旷的,自从她住进来才添了许多。陆痕钦在寂静里捕捉声响,却总被自己磕碰到家具的沉闷撞击声打断,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突兀,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某种悬浮的解离状态又开始缠上他,黑暗里的摸索让他持续有一种在深海里溺水的窒息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因为缺氧而产生眩晕,灵魂漂浮到空中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在房子里跌跌撞撞地寻找本该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爱人。

只有痛感能偶尔拉回一点神志,陆痕钦到后面甚至会故意用身体关节去撞去试探,以证明他此刻是清醒的。

两人的房间被他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重装打通的书房里还堆着些板材,中间的梯子斜立着,像要通往虚无的天上去。

陆痕钦扶着冷硬的钢梯,无声抬头往上望了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段片段好像从整本记忆书里抽走了,留下一小沓空间。等陆痕钦缓过神来,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地板上。

他将手从梯子上松开,却感觉到自己手上有些黏稠,金属的腥冷味一阵阵地散开。

不适感裹住他的每一根手指,他快步走向浴室拧开龙头冲手。

可那滑腻感像生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洗不掉。陆痕钦索性胡乱拽过擦手巾,将手掌直接紧紧缠住。

再抬手时,手指不小心掠过一块完全干燥的毛巾,他顿时像是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愣在原地。

手上的水珠像是永远不会干了,一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将干燥的毛巾取下来低头嗅了嗅,上面只留下很浅淡的香气,好像黎明前的雾气,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陆痕钦的脸色苍白至极,他将毛巾放进脸盆里,又朝着里面挤了数泵沐浴露,水“哗啦啦”地冲着,溢出来的泡沫沿着脸盆边缘往下淌。

这样还是不够。

他疾步折回卧室,到了床边,几乎是凭着本能往被褥中间一抓,精准地捞起了夏听婵的睡衣。

不知是错觉还是心太慌,那上面属于她的气息,似乎淡了许多。

陆痕钦僵在原地片刻,捏着睡衣转身走向她的衣帽间。

衣帽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骨节分明的手掌横扫过衣架,“哗啦啦”往旁边一推,把挂着的衣物一股脑全取了下来,就连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也被他胡乱抽走了一半。

他粗暴地将她的衣物揽进怀中,有几件衣物的吊牌甚至还未拆封,在混乱中簌簌飘落,他也不管,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拿到洗衣房。

衣物被机械地塞进三台滚筒洗衣机,他将海盐香氛的洗衣液瓶盖一瓶瓶拧开,浓稠的液体像眼泪般倾泻而下,在筒芯里积成小小的湖泊。

洗衣机“叮”地一声启动,陆痕钦随手将空瓶丢在一边,面朝运转的机器往后退了两步。

脚边碰到更多空瓶,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咚”地四散倒落,在寂静里敲出一片破碎的响。

他一直退到洗衣房的玻璃墙边,脊背重重地贴了上去。白日里被太阳晒过的余温早已散尽,玻璃又变回了冰冷的无机物,硌得他后背发僵。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就那么无声地望着洗衣机里翻滚的衣物,像望着一场抓不住的梦。

空气里渐渐漫开浓烈的香氛气息,在四面封闭的玻璃房里越积越浓,几乎要将人溺毙。

陆痕钦背靠着玻璃墙坐着,直到往前支着的腿边忽然沾上了湿意。

他茫然地收了收腿,才发现洗衣液倒得太多,泡沫正从洗涤剂盒里反向溢出来,在地上蜿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像一条失去温度的蛇,无声地蜷缩着。

他就这么一直等到衣物全都洗好,才起身抱回房间。

衣服虽经甩干,却还带着潮气,他却没力气再等烘干了,这么久的煎熬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他觉得自己像只濒死的狗,在临界点到来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给自己寻一块预先挖好的墓地。

陆痕钦摸黑将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架,好奇妙,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做这些事时却根本不用过脑子,指尖一碰,就清楚知道手下是哪件衣服,似乎这种事情已经做了成百上千次,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

潮湿的衣服被一一挂好、叠妥,他又用手指横向拨弄了一下,衣摆轻轻晃动,像是灵堂里被风吹起来的白色灵幡一般。

这衣柜,也像一口立起来的棺材。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原来是用来装我的啊……”

他欣然将自己关进去,前后左右都是散发着令人安心气息的潮湿

衣物,好像再一次回到了与夏听婵一起的那片海边,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他们两个人躲在一件单薄的外套下,什么都挡不住。

他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场缓慢的活埋。仿佛这周遭的空气、光线,甚至时间,都会一点点将他吞噬,而他心甘情愿地等着被这份与她相关的念想彻底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突兀地在空气中响起,面前的柜门忽然被人一把拉开。

月亮正悬在夜空,清辉漫进来,将他陷在黑暗里的脸一点点照亮。

海风吹进来了。

陆痕钦靠在衣柜板上,仰起脸,月光轻轻刺进眼里,生理性的涩意瞬间漫上来,眼前竟有些模糊。

横杆上的衣物下摆又滴下一滴水,顺着他的眼尾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陆痕钦,怎么办啊?”夏听婵的声音带着点懊恼的犹豫,“我以为我能行,结果把书房的吊灯拆坏了,整个灯都掉下来了。”

陆痕钦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缠在左手的毛巾因为手指卸了劲而散开。

他缓缓蜷起手指,在掌心那片滑腻处用力按下去。

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可眼前的人依旧那么清晰。

他牵起嘴角,不到半秒钟又掉下去,眼眶里的涩意越来越强烈,他却不敢眨眼,怕自己发病的大脑再一次欺骗他。

夏听婵见他一动不动,手撩开挡在他面前的衣服想凑近看,指尖刚碰到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件需要干洗的大衣居然也沾了水汽,脑子一下子宕机了:“我衣服怎么回事——”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陆痕钦用力将她往身前一扯,借着她的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她的手来不及张开,几乎是半握成拳的状态,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他侧脸,瞬间浮起一片红。

陆痕钦被打得侧过脸,阴影将轮廓描摹得愈发深邃,他僵了几秒,忽然喘了口气,下一秒便蓦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呼吸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是老天可怜我,”他的喉结反复滚动,眼泪平静地簌簌流下来,“是老天可怜我。”

月光下他的侧脸红得浓稠冶艳,夏听婵看清后后背一炸,疾言厉色道:“陆痕钦你在流血?!”

话音未落,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拽进衣柜。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大概是怕有人打扰,陆痕钦甚至用腿勾了下柜门关上,然后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夏听婵心里着急,忙不迭地翻出他的手心抚过,果然被毛巾缠住的掌心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碎玻璃割伤的,还在渗着血。

她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落在他伤口上的手指放得极轻,仿佛怕碰碎了他。

“陆痕钦你干嘛啊……”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的却是:“夏听婵,我下一次一定会更早找到你的,我生病了,我会治好的,我只是偶尔才会看不到你,你别不要我。”

“陆痕钦,”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泛酸的鼻腔,扣住他的手指轻声说,“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你要长命百岁。”

“不对。”

黑暗中,他固执纠正道:“夏听婵,是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要白头偕老。”

第35章 第35章独角戏

陆痕钦今晚的心情异常美妙。

虽然过程大起大落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但一个故事过程再曲折,只要结局是美好的,那就是个美满的好故事。

更重要的是……原来受伤的好处有这么多,小婵一紧张他,他就浑身止不住地冒泡,骨头发酥,满脑子都是“她好爱我”这四个字。

仔细想想,上一次大吵一架后也是他灌了农药下去她才冷着脸来病房找他,果然小婵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衣柜里的时光像是被拉得很长,如果不是夏听婵最后撂下狠话,说他再敢拿伤口不当回事,就让他再也找不到她,陆痕钦被这话精准戳中软肋,这才指东打东指西打西乖乖挪到洗手间用碘酒处理伤口。

房子里的电闸被重新拉起,他今晚大概看什么都顺眼,觉得自己手上被玻璃割出来的血也红得格外潋滟。

倒碘酒前,那股子愉悦实在按捺不住,他鬼使神差地用指尖蘸了血,在镜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想了想,又拿起夏听婵的口红,用棉签沾了点,在旁边画了个紧贴着的爱心。

画完那两颗心,陆痕钦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看了许久都没有挪开眼。

他的眼皮仿佛在克制什么似的薄薄地压下来,睫毛因为兴奋而小幅度地颤动着,几分钟后,他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上的痕迹,而后才缓慢地舒了口气,眼尾一点点挑起来,明显是爽到了。

简直像是结婚证标准拍照格式一样。

他把口红仔仔细细拧回原位,又拿出手机,对着那交叠的爱心前前后后拍了好几张。镜头里的血色与玫瑰红色晕在一块儿,此中有彼,水乳交融一般分也分不清。

玫瑰本来就是血色啊……

门外夏听婵在催了,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装模装样地用碘酒消了毒,出去后蹙着眉说:“小婵我手有点痛。”

“活该!”夏听婵骂回去。

“我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你的口红,我明天给你新买一根可以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夏听婵拉过他的手,眉头拧成一团,满脑子都是这伤口要不要去医院。

“没关系,”陆痕钦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我问问白昊英有没有时间。”

按照惯例,白昊英要是听到他又莫名其妙受了些不明不白的伤肯定在电话里就要破口大骂,但今天一个电话过去,那头只利落回了句“马上来”,便匆匆挂了线。

陆痕钦扬眉,心知肚明大约是家庭医生也知道他的病人脑子有病,这才对于自己格外宽容。

他琢磨片刻,又给白昊英私发了一条:【能不能让伤口好得慢一点?最好是每天都要换药看起来比较可怜的那种,小婵会心疼我。】

对面一直没回,不知道是觉得他说的简直不是人话还是在开车没看见。

过了不到十分钟,主入口的可视门铃就响了起来,白昊英进门时,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陆痕钦发的那句话。

他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看向陆痕钦的眼神带着点审视,一开口就问:“你又碰阿托品了?”

陆痕钦顿时皱起眉,往前一步把人拦在玄关,还朝着身后示意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没用,我今天撑了好几个小时幻觉才消失,你以后也别提起,被小婵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白昊英僵在原地,一股凉意悄无声息爬上脊背:“你没吃药……但是夏听婵在?”

陆痕钦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歉意:“抱歉,瞒了你这么久。她眼下确实不方便露面,等大选过了就好了。我们打算在这儿定居,结了婚就把奶奶也接过来。”

白昊英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他习惯性地想拍一拍好兄弟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却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放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幸福就行。”

“那是当然。”笑意从陆痕钦的眼尾漾开,欢欣几乎要漫溢出来,他完全是陷入热恋的状态,“我们当然会很幸福。”

夜风穿过门廊,吹动白昊英的衣角。

他沉默地看着好友转身时自然侧过身子的动作,那是个标准的为他人让出空间的姿态,仿佛真有什么人正从他身边走过。

可玄关柜上的装饰品倒映出他身后空荡的客厅,一片虚无。

“先处理伤口。”白昊英低声说。

伤口划口还算整齐,像是做过简单处理,不算太深,只是东一道西一道的,数量实在不少。保险起见,白昊英还是建议缝几针。

“怎么弄伤的?”

陆痕钦思索了片刻,摇头:“记不清了。”

“但还好,”他轻轻蹙起的眉毛又松开,心有余悸,“小婵没伤到,她刚才爬梯子上去拆吊灯,不小心整个砸下来了,真的好危险,要是砸到人怎么办?以后我还是应该多看着点她。”

白昊英抿着唇没接话,只仔仔细细地检查创口里有没有碎玻璃嵌入。

陆痕钦对痛向来耐受力强,缝针时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频频朝着二楼走廊望去,偶尔会仰着脸轻笑一声,好像楼上正有个人趴在护栏上跟他说话似的。

白昊英预备缝针前,陆痕钦终于舍得分出几分心思给身边的人,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离谱:“缝的时候……能不能尽量对齐?”

“嗯?”白昊英还当他担心留疤,宽慰道,“伤口不深,没伤着肌肉,不用这么讲究‘对齐’。”

“不是这个,”陆痕钦迟疑了下,屈起无名指轻轻点了点掌心,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说姻缘线。你小心点,别给我缝断了,尽量对对齐,缝好看点。”

白昊英:“……”

陆痕钦感叹:“之前的枪伤那么严重,也完全避开了感情线,一定是天意……所以你缝好一点。”

白昊英面无表情地在这位难搞病人的“监督”下处理完伤口,趁陆痕钦的心思又飘回夏听婵身上时,才开口打听情况:“最近有什么打算?”

陆痕钦分神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甜:“过两天跟小婵去挑灯。”

要出去啊……白昊英憋了半天,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为哥们两肋插刀是他白昊英义气,他的语气都带了点试探的磕巴:“就你们俩?旁人……能掺和吗?比如,比如我……”

陆痕钦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没开窍的傻子:“我们情侣出门约会,带你这个电灯泡算怎么回事?白昊英你加班有怨气我可以多付你工资的,别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哈哈,跟妄想症说什么呢?

白昊英手上用纱布狠狠一勒,见陆痕钦下意识蜷了下手指,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

但该叮嘱的还是得说,他收了玩笑的心思,严肃道:“别自己开车,出门都让司机送,安全第一。”

“你说买灯?”陆痕钦失笑,“我们坐州际列车,小婵没有坐过全玻璃穹顶的车厢,我们一起去,可以看到雪山与红色峡谷。”

他的面上都是甜蜜的憧憬,眼底细碎的亮像落了星光,客厅里奢华的吊灯洒下暖融融的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层柔焦,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都成了玫瑰金的装饰。

如果是以前,听说陆痕钦要出门散心白昊英当然是一万个满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左右为难后,他只干瘪地说了句:“我说平时通勤。”

“啊……”陆痕钦点了点头,笑意微微,“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陆痕钦给乔蒂发了条短信,只有简短的“谢谢”两个字,私下又让人送去了份礼物当作谢礼。

乔蒂很快打来回访电话。陆痕钦正忙着,却还是抬手示意秘书孙文远稍等,抽出身接了起来。

事务缠身,他主动将第一次停药后的情形简略说了说,话里话外,是对乔蒂再三的感激。

乔蒂耐心地听他讲完,说:“很好,恭喜,其实夏小姐才是你的药对不对?你根本不需要其他任何药物辅助。”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了点认真:“不过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不要让伤痕变成你的镇定剂。”

陆痕钦下意识朝着自己左手看了一眼,他确实有考虑用激光烧掉疤痕,并且已经付诸行动看过医生,上午做完第一次后,激光祛疤仪的冷感还若有若无地残余在皮肤上。

从前这疤痕在身上,他从不遮掩,可现在不一样了。

夏听婵以前总夸他长得好看,那身上留疤算什么呢?

陆痕钦第一次戴上了护腕。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布料,低声应了乔蒂的话,心里却全是夏听婵看到他伤口时蹙起的眉。

到了下班时间,陆痕钦手头的事其实还没了结,却还是准时收了工。

为了这趟远门,他把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工作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但今天还是要早点下班。

晚上要跟小婵一起包饺子吃。

谁知归心似箭地赶回来,饺子还没吃上,孙文远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说有文件得他过目。

彼时陆痕钦和夏听婵已经包了三十多个饺子。他以前捏的褶子总稀稀拉拉的,夏听婵站在旁边手把手教了许久,最后实在忍无可忍:

“陆痕钦,你真不会假不会?”

陆痕钦敛下眼,镇定道:“听是听懂了,但上手似乎又没感觉了,小婵你握着我的手带我包几个我找找感觉?”

夏听婵扯了下嘴角干巴巴地“哈哈”两声:“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已经‘带着你’的手包了十个了。”

“嗯,你手把手教的那几个,我都下锅了,快煮开了,我们可以吃着做着,边煮边吃。”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

陆痕钦手里还捏着个敞口的饺子,眉眼往下一耷为难地看向她,夏听婵只能伸手点了接通,把手机贴到他耳边。

他偏过头,肩膀往她那边微微压低,听完孙文远说已经到了门口,才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沾了好些凌乱的面粉指纹。

陆痕钦趁机近水楼台,下巴一收,在她侧脸上亲了下:“我去签个字就回来,等我一起包。”

“那我先去收衣服。”夏听婵转身要往楼上走。

他笑着拉住她,刚才没空拿手机现在倒是能放下饺子皮留住她了。他从第一盘煮好的饺子里夹出一个,吹了又吹,另一只手虚虚托在下面,递到她唇边。

夏听婵怕烫,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冲他竖起大拇指在自己胸膛处锤了锤:“我包的,没话说。”

他便笑了,眼底漾着光,问有多好?

这人自问自答的本事有一套,还没等她接着自夸,就把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饺子送进自己嘴里,装作客观地评了句:“确实还行。”

“切。”夏听婵上楼去了。

陆痕钦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才走向玄关。

作为秘书,孙文远不是第一次来家里,可今天一踏入门,他便握着文件袋傻在原地,被眼前颠覆性的景象给震惊了。

曾经的“性冷淡样板间”的别墅被某种鲜活的气息浸染。鹅黄色窗帘代替了原本的纯黑遮光帘,沙发上随意搭着条香芋紫的针织毯,连玄关的琉璃摆件都换成了插着洋牡丹的奶白花瓶。

原本沉闷的黑白灰好像成了作为陪衬的铺垫底色,更加亮丽的明亮色以窗帘、摆饰撞色进来,整栋房子明显更有活泼感。

更重要的是,秘书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本领让他在还没进门前,就看到了晾在阳光房的一众女士服饰。

数量不少,招摇又显眼,明摆着是同居了。

孙文远压下心中震惊,心想陆总平时里看起来对个人大事根本不闻不问,也从来没听过丁点儿绯闻,没想到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这就坠入爱河同居了。

“陆总……”孙文远卡顿了一下,又想起今天下午会议时瞥见的对戒。那时他只当是豪门常见的商业联姻,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具象化的热恋。

陆痕钦当然知道孙文远那几秒呆滞时的心理活动,以前每次有外人来访时他都谨慎地将属于夏听婵的生活用品收起来,但现在他不愿意了,一直遮遮掩掩显得他好像读书时一看到老师就把牵住的手松开的渣男。

所以他特意把家里归置了一番,大大方方将她的物品摆出来,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只是自然而然地,让她的气息填满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陆痕钦打开鞋柜:“请便。”

孙文远往鞋柜一看,2/3的地方都摆着各式各样的女鞋,春夏秋冬一应俱全,陆总自己常穿的鞋反倒只占了一层的位置。

他换好鞋道了句“打扰”,刚走进来,还没穿过客厅,一股食物的香气就先飘进了鼻子。

“稍等,”陆痕钦说,“我先把火关了。”

“抱歉,不知道您还没用餐。”孙文远捧着文件,在客厅中央站得小心翼翼,眼尾往餐桌

一扫,果然瞧见摆着两份餐具。

“没事,平时这时候早吃过了,”陆痕钦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点轻快,“今天是心血来潮,约好跟她一起包饺子,所以才拖到这会儿。”

“要尝尝吗?”陆痕钦在厨房问,“味道还不错,我爱人手艺很好。”

孙文远当然婉拒了,但脱离了公司的陆总看起来生活气息太浓了,尤其是第一次见他习以为常地穿着围裙,将家居服的袖子挽了几层露出胳膊的居家模样,跟平时在公司里冷冷淡淡的样子大相径庭。

孙文远顺着话头夸道:“陆总,您和您爱人感情真好。”

陆痕钦的脸上浮出更生动的表情,他将饺子都捞出来,端到餐桌中间,“嗯”了一声。

“您跟您爱人怎么认识的?”孙文远还是有些好奇,“party?画展?”

陆痕钦压住笑,云淡风轻地说:“不是,我们是同学,很早就在一起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虔诚的眷恋,他说:“她是我的初恋。”

“那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孙文远由衷地感慨,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陆痕钦仔细翻看着文件,偶尔提出几个关键问题,孙文远一一作答,来之前他早有准备,陆总工作时向来严谨。

只是陆总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往楼上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

孙文远也跟着往上瞥了眼,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听陆痕钦在落款处签好了字,语气自然地解释:“她在收衣服,收完就下来吃饭。”

“哦哦……”孙文远连忙应着,心里却默默算着时间……

从进门到现在过了许久,楼上竟没传来半点声响。

陆痕钦盖好笔帽,将文件和笔一起递还给他,淡淡道:“辛苦你了。”

“那我先回去了。”孙文远只当是自己在这儿,让陆总的恋人不便露面,连忙起身告辞,免得打扰到两人共进晚餐。

陆痕钦点点头,正事一了,转身就往楼上走,脚步里微不可察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孙文远又鞠了一躬,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餐桌,两碟醋碟里,对面那碟的表面已经凝了层薄薄的蜡状薄膜,像是许久没被碰过了。

他没多想,换好鞋出了门,上车后打开车灯,随意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阳光房里的衣物竟然还是来时的模样,分毫未变。

孙文远愣了愣,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下一秒,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陆痕钦将电动衣架缓缓降下来,他侧着头,唇角扬起无奈的弧度,像是在对空气说着什么。

而后,一件一件地,独自一人将这些衣服整齐收下来。

第36章 第36章药

日子似乎正一寸寸挪回应有的轨道。

陆痕钦持续规律复诊,褪去了最初的抗拒,他甚至会主动约乔蒂的时间,希望用更高的就诊频率换自己早一点康复。

“我再也没有用过阿托品。”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指尖捏着戒指转来转去,无名指上的印子比从前深了不少,应该是他做这个动作时会下意识把金属边缘硌进皮肉里的缘故。

陆痕钦说:“我能看见小婵的时间很短,每次看不见之后就需要等很久。”

他顿了顿,松开戒指,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虽然有心理准备了,我也告诉自己,只要足够冷静,缓过去后总能找到她……但等待真的太痛苦了。”

“前天晚上,我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晚安,她就不见了。我一整夜都没能合眼。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想应该是她睡着了,你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非常安静,也不乱动,所以听不到声音是正常的……我怕吵醒她,不敢翻来覆去大肆地找。”

乔蒂问:“那后来找到了吗?”

陆痕钦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摇头:“没有,但只要感觉不到她在,我就静不下心,最后我在衣柜里蜷了一晚。”

“上回不小心洗坏了她的衣服,所以最近给她买了很多衣服……”他嘴角极淡地抬了一下,来不及浮现就隐去,“她说我这是报复性购物。但我看不见她的时候,就把所有衣服堆起来把自己围在中间,裹住自己,闻得到她的味道我的精神会好一点,时间好像也能过得快一点。”

陆痕钦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已经不是之前用的那块了。他眼底情绪深静:“我现在会随身带着她的东西,车上也放着她用过的毯子。”

“身上没再添新的伤吧?”乔蒂在就诊本上写下“筑巢行为”,抬眼看向他。

陆痕钦的瞳孔极快地往下掠了一瞬,随即重新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他的唇角牵起一点温顺的弧度,抬手,当着她的面将宽表带的腕表摘了下来。

底下的疤痕依旧狰狞盘踞,只是颜色比往日稍淡了一些。他微笑着,声音很稳:

“不会再添新伤了。”

乔蒂的目光在他左腕停留一瞬,点了点头,温和地给予肯定。

陆痕钦将腕表重新扣好,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听见她问:“那在等待的时候,你会做些什么呢?”

“她消失的时候,东西都还在。”陆痕钦眼帘低垂,声音沉静,“我会用两部手机开着语音通话……就像以前异地见不到面时那样。我保持安静,听她在另一端忙碌。”

“她大多时候动静都很轻,所以耳机里常常只是一片寂静,但我知道她在。”

陆痕钦的目光越过窗户飘向远处的天际线,神情有些放空,像被抽走了部分情绪的剪影,房间里短暂地陷入沉默,他的眼神空茫,像醉后断片的某一秒空白。

许久,他才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谁听:“我知道她在。”

乔蒂按惯例做了后续问诊和疏导,按下了面诊结束的铃音。陆痕钦却依旧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平静地抬起眼看向她,忽然直白地问:“我的病能治好吗?”

“当然可以,”乔蒂用鼓励的语气回应,尽量避免触动他任何消极情绪,“你已经在一天天好转了,不是吗——”

“可以给我开点药吗?”

他蓦地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某种无声的坚持。

乔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按照原定计划,应该要等到陆痕钦渐渐能忍受“时而”见不到夏听婵,并且逐渐能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将等待期一再拉长,那么就可以开始给他配一些调节神经兴奋度并平缓情绪的药物。

如若必要,还可以将药物装在透明小袋中,不标注具体药物名称,免得从事医疗行业的陆痕钦发现这其实是减少妄想的药物。

只要按时服用,那些药就会像海水漫过沙岸一样将他所有汹涌的情绪无声抹平。他会逐渐变得平整、机械,陷入一种近乎完美的低欲望状态,任何人或者事都不会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他会发现等待期不再如以前一样痛苦且无望,因为他已经没有情绪了。

同时,药物会让幻觉出现的时长和次数越来越少,可他大概只会觉得,自己的病始终没好透而已。

如果一切都按照这样的计划循序渐进,他连

最难熬的等待都能平静度过,那会不会也能降低再次见到夏听婵的期待值?会不会逐渐也习惯了她不在的日子,毕竟等待如果不是一件让人辗转反侧的事的话,重逢的喜悦也不再值得一提。

等他终于能承受几天、一周、半个月,甚至更久见不到她,等所有执念都被时间和药物磨蚀殆尽,或许,他才算真正走到了“活过来”的那一天。

乔蒂沉吟片刻,终究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她看向陆痕钦,语气尽量温和:“服药……还不到时候。”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了,”陆痕钦忽然开口,“夏天的时候,早上醒来,我每天都会听到蝉鸣声,等到后来刚入秋,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听不到,是因为小婵在我身边,我能陪她一起睡整觉,睡懒觉,她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我就觉得蝉鸣声好像小声了很多,但其实推开窗,蝉还在树上趴着。”

“可现在蝉鸣声完全没有了,不是初秋的时候了,蝉一只只死去,天亮了,她也不在我身边,”他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眼底却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我找不到她,整夜整夜醒着,等到天亮的时候努力去听窗外的蝉鸣,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乔蒂的手还按在就诊本上,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依然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怜悯。

陆痕钦继续说着他的日子,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每天把两人份的晚餐拍下来,因为不方便发,所以都是仅自己可见,我脑子出了问题,我怕我以后会记不清这些好时光。”

“但我以前能记得清清楚楚,”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像自嘲,“我能记住每一段聊天记录,她不信,我让她抽查,她最后会心服口服地跟我说‘牛’,我要记一辈子的,我要一辈子、什么时候都能把她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但我没想到有一天,她明明在我身边,我会看不见她。”

“我好像地底的一只鼹鼠,食物越来越少,所以更舍不得吃,只能每天拿出来擦一擦,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再换个地方藏好,假装自己有很多很多食物,足够度过下一个冬天。”

“昨天我们吃完饭,一起看电视。小婵以前每晚都会准时转到晚间新闻频道,有时候手里还在忙,我就会先调好台再喊她。”他断断续续地说,像在拼凑碎掉的记忆,“可昨天看到一半,我把音量调低了,新闻太吵,我怕听不清她说话。”

“结果一转头,”他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风触动,“她不见了。”

“我想她肯定在的,因为她雷打不动每晚会看新闻,所以我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哪怕看不见,我也想着其实我俩在一起看电视,”他脸上露出茫然神色,“可是新闻太短了,30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摸不到她,看不见她,听不清她,她看完了可能就走开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能不能……”陆痕钦滚动了下喉结,再一次看向乔蒂,用一种平静的,死寂的语气说,“……给我配点药?”

陆痕钦成功拿到了三天的药量。

乔蒂再三叮嘱:“药物不会立刻生效,你必须严格按剂量服用。有任何不适都要立刻告诉我,我们可以随时调整方案。”

陆痕钦轻声道谢后起身离开。

那些独立封装的小药片被他仔细收进内袋。他坐进车里,后视镜中映出一张淡漠到近乎透明的脸。

不久后要和小婵一起乘坐州际列车……陆痕钦隔着口袋抚摸药片,无声地笑了下……

他打算把这些药都攒到那个时候再吃,他要让整段旅途都能时时刻刻看见她,陪在她身边。

下一次回访时,乔蒂仔细询问药效。陆痕钦垂下眼帘,谨慎地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似乎没有太明显的区别,”他声音平稳,“和以前差不多……能看到的时候能看到,该等的时候,也还是要等。”

乔蒂思考片刻,端详着他平静的侧脸:“那这次还是先开三天的剂量?”

“好。”

陆痕钦前前后后在问诊中攒下了近二十剂药。因为始终没有真正服用,他依然日复一日地陷在断续的清醒与幻梦之间,他时而能触到那片虚妄的衣角,更多时候,只能对着空荡荡的空气,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出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