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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积极地面对每一个可能有她的日子。

乔蒂初次来访时送的那张双人游戏卡带被他找出来放在了影音室。有一次夏听婵偶然看见,觉得新奇,当天就拉着他试玩。

陆痕钦在这个游戏上表现得一塌糊涂,反倒是夏听婵越玩越顺手,笑得眉眼弯弯,打赢他的时候,还会得意地晃着身子撞他一下。

“陆痕钦,你不行啊。”

他手里握着手柄,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她存在的时间像是上帝掌心漏下的几粒沙,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显得如此昙花一现。

而他好像那个盲目的信徒一样,日日夜夜仰首守在原地,试图从手中的一炷香的灰烬里窥探幸福的代价。

她今天因为餐桌上的排骨出现,那接下来几天,晚餐便总有这盘菜;她称赞过花瓶里的洋桔梗好看,他便每天订新鲜的花送上门……

既然她喜欢这个游戏的话……

陆痕钦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预留一个小时,陪着她一起玩。

但她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

直到某天,投影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提示:【玩家IDX.Ting的账号长期未登陆且无数据,是否删除?】

陆痕钦手指一颤,游戏里的角色顿时呆立在屏幕中央,像个被遗弃的木偶。

他怔愣了许久,仿佛突然被抛进冰天雪地,四处茫茫,彻底失了方向,刺骨的寒冷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

他静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了针线包,坐回来,消毒,然后无声无息地用细针扎进指腹反复在皮下挑起又按下,试图用不会留下疤痕的疼痛来唤醒自己的大脑。

指腹上都是隐秘的伤口,连操作手柄都变得滞涩。陆痕钦沉默地切换进夏听婵的账号,一个人坐在地毯上通宵为她打排名。

小时候玩累了就会直接在地毯上睡一觉,起来后还是一个人。

没想到,长大了还是。

他千百次想起那个藏满药片的小盒子,又生生地压了下去,如果说人生从来都是先苦后甜的话,他愿意将所有的甜都囤积起来,留到与她共处的旅途。

只有二十几粒,他病得这样重,如果在外旅行时又找不到她……

天亮之前终于通关了,陆痕钦用手机拍下了通关排行榜的分数,她的账号一骑绝尘地压在最上方。

陆痕钦将照片发给知了账号,起身时才发现她的手柄上都是他带血的干涸指印。

伤口太细,血迹早已变成暗沉的斑驳,像被践踏过的枯草,凌乱地印在上面。

陆痕钦拿起湿巾,极其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将两只手柄紧紧挨着,端正地摆回了小茶几上。

终于到了出行的那天。

陆痕钦前一周就将两人的行李收拾妥当,每拿起一件,都会低声问一句:“这个要不要带?”“那件亮色的衣服拍照会好看,喜欢吗?”

空气里没有回应,他只能反复斟酌,最后宁可多带,也生怕漏掉任何她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鲜花她会喜欢,游戏她会喜欢,他希望这趟拥有全玻璃穹顶的州际列车旅途,也能让她欢喜。

出发前一夜,陆痕钦很早就上了床,熄灯后他在寂静中睁着眼,依旧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心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后来不知道到几点才拢着她的睡衣短暂睡了会,再醒来,是被枕边手机的闹铃惊醒。

他刚伸手按掉,胳膊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陆痕钦身体微微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极慢地转过头,仿佛怕惊散一场易碎的梦。

等不及似的,眼前忽然冒出一个脑袋,夏听婵居然已经穿戴整齐了,她好像期待郊游早早就起床的小朋友一样兴奋道:“陆痕钦你再睡我们就赶不上车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看到她每一寸笑容都鲜活无比。

信徒手里点的那根香受到了馈赠和回答。

他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红,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这一刻:

“我爱你,宝宝。”他低声说,“……我想你。”

顿了顿,他又极温柔地补了一句,像是祝福,又像是祈祷:

“旅途愉快。”

第37章 第37章宿命

红石卡德28号列车

以其高级私人卧铺套房和专属的玻璃穹顶观景车厢闻名,沿途风光堪称极致。只是列车班次稀少,始发站又位于偏远的顶级风景区,距离市区颇远。

原本安排了司机直达接送,但陆痕钦想到夏听婵已经太久没有出门透气,最终改了主意,转而订了高铁票中转。

由于订得仓促,又临近当地犹太教节日,列车票务紧张,最终居然只买到了两张普通票。

但夏听婵果然更喜欢这种“旅途中……”的感觉,明显兴致更好了。

过检前,陆痕钦原先还一直黏糊地全程牵着她,可就将车票贴近扫描器的短短几秒松了下手,他刚通过闸机口,再一回头,身侧却空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排在夏听婵后面的旅客已经自然地越过了他,人流如潮水般从他两侧漫过。

陆痕钦僵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涌动的人群,正欲逆流返回寻找,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一拍。

夏听婵怀里抱着两瓶绿茶,正低头解着背包肩带,试图将饮料塞进背包侧袋:“渴死我了,我去无人售卖机那里买了两瓶茶,等下一人一瓶。”

陆痕钦都没察觉她是何时过的安检,但看到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紧绷的肩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接过她手中的绿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声音低柔却带了一丝未消的余悸:

“下次要去哪里,先告诉我一声。”

“行。”

两人上了车,夏听婵坐在靠窗的位置,才坐稳就拧开了绿茶。

今早她催着陆痕钦赶时间,早饭简单地匆匆塞了几片面包,干得发噎。

那瓶绿茶被她两分钟干到了底,她捏着空瓶顿了顿,把另一瓶没开封的递过去。

陆痕钦抬眸看她一眼,伸手接过来,指尖利落一转拧开瓶盖,又原封不动地递回她面前。

“不是,你喝一口。”夏听婵做推辞状,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客气。

陆痕钦想起她刚才说一人一瓶,以为她是嫌背着太重,便体贴地将瓶盖重新拧紧,打算由自己拿着。

“啪”的一声清脆,手背被人拍了一下,夏听婵板起脸,语气认真地命令道:“快点喝一口。”

还不对?

陆痕钦动作一顿,望着她强行装得严肃认真的模样,忽然懂了,他的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顺从地喝了一小口。

“好喝吗?”

“还行,”他见她表情更紧绷,忍住了笑说,“一般吧,没喝过这牌子。”

他递回去:“我不要。”

“那好吧,你真挑食。”夏听婵勉为其难地接过来,在飞驰的列车上顿顿顿地把剩下一瓶也灌了一半。

喝多了水就想上洗手间,夏听婵没过多久推了推他的大腿,陆痕钦默契地将膝盖往旁侧一压,为她让出通道,目光却始终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这节车厢。

他刚收回长腿,一个背着硕大背包的男人便随即侧身,试图挤进靠窗的空位。

陆痕钦腿一抬,不着痕迹地拦住了对方的去路,偏过脸,眉头微蹙:“?”

“借过一下,”男人指了指窗边,“我看这儿一直没人,所以坐一会儿歇歇脚,等后面几站座位主人来了我肯定让。”

“这里有人。”陆痕钦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取出两张车票,轻轻叠放在夏听婵的座位上,用那瓶喝剩一半的绿茶压住票角。

瓶中的茶水随着列车行进微微震颤,仿佛另一个存在的呼吸。他抬眼,语气笃定:“我妻子只是去洗手间了。”

男人一愣,讪讪地摸了摸头。

居然是有人的吗?

但他观察了那么久,自陆痕钦上车起,他就没瞧见窗边有人啊?

不过眼前两张实实在在的车票让他无话可说,男人只好退回到过道继续站着。

大约过了三分钟,陆痕钦又一次起身让夏听婵回到靠窗的座位。

男人用余光瞟过去,看到陆痕钦微微偏头,手肘随意地撑在中间扶手上,眉眼间的温柔与专注真实得令人恍惚。

他正对着空着的靠窗位置低声说着什么,唇边还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跟空气聊天,又像在跟即将回来的人报备着什么。

三站后,陆痕钦要下车了,他从容起身,经过男人时看了眼腕表,语气温和地留下一句:“不着急,时间绰绰有余。”

听起来像是在跟谁说话。

可是……

好奇怪的人,男人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嘀咕了一句,收回了目光。

*

夏听婵舒舒服服地躺在高级卧铺套房的床上,夜幕像浸了墨的绸缎缓缓铺展开,头顶的玻璃穹顶外星星细碎的光洒落满目。

她呈大字划了几下,只觉得好像身处浩瀚的星空中,人在面对广袤的宇宙时总会有一种宿命般的寂寥,每一颗星星都仿佛在预言着过去和未来。

她划动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归于静止,陆痕钦就躺在她身边陪着。床尾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放《了不起的盖茨比》,屏幕微光里,饱满而略带沙哑的女声慵懒地唱着歌,华丽且孤单,与窗外流动的奢华夜景交织在一起,弥漫出一种盛大而孤单的诗意。

列车会穿过红色峡谷,烈日下的岩壁呈现出炽热的橙红色,与远处雪山的冷峻洁白形成鲜明对比,好像人生的昼夜。

夏听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陆痕钦,你以前是不是还计划过,要在玻璃房里带我看星星,让无人机在天上表演?”

“你怎么知道?”他低声问,手指自然地滑入她的指缝,顺着她手背细腻的骨骼线条一点点抚摸过去。

夏听婵转过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呼吸交错间她笑得有点坏,压低了声音:“我还知道……嘿……你原本打算在那种场景下跟我表白来着!——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痕钦捏着她的手盖住了自己的嘴。

她笑得肩膀发颤,挣扎着偏要继续:“你知不知道宰荣浩套话的水平真的太差了!拐弯抹角说什么‘有一个朋友’准备了ABC三种方案,问我最喜欢哪——”

陆痕钦直接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耳际有些红,他侧身用两根手指轻却不容拒绝地捏住她的脸颊,把那些翻旧账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说不出话来,就用腿蹬他的腰侧,才踢了两下。陆痕钦忽然松了手。

她呼吸一畅通,立刻牙齿尖尖地冒出个狡黠的笑,接着说:“陆痕钦你别不好意思呀,我——”

下一秒,她的手被他握着,轻轻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视线骤然陷落进一片没有星光的温热黑暗里。

唇上传来真切的触感,温柔的、珍惜的、潮湿而缠绵的厮磨,像月亮的潮汐一层层漫过寂静的海岸,天空与海水融为同一片深蓝,缱绻得让人失神。背景音里,沙哑的女声仍在慵懒吟唱,带着微醺般的爵士节奏,将人推入半梦半醒的迷离之中。

她不记得手是何时被他松开的,却依然自己按在眼睛上。

在掌心制造的温柔黑暗里,她闭着眼,听见他贴着她唇边低声承诺,说只要她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次表白,可以在北欧的极光下,在非洲大草原

的特别亮的星空下,还有南美的雨林里,他都能坦诚地告诉她,他很爱很爱她。

钢琴键按下一个重音,她的手背上忽然划过一点湿痕,快得像流星坠落,转瞬就从指尖滑落。

可是穹顶之下,这里哪有流星呢。

她的睫毛颤了颤,抱住他,说:“好啊,陆痕钦,我可喜欢到处走了,我有特别多的地方想去但还没去过呢,你把身体养好,我们要一起特种兵式旅游啊。”

“这次也可以,”他环着她,“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这次还是先听你的吧,”她笑起来,终于放下手,露出底下漾着水光的眼睛,“下车后的第一天就是你生日,我没忘昂,寿星最大。”

“都听我的?”陆痕钦重复了一遍,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

“对啊。”她爽快道。

陆痕凝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头在她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话算话,生日那天,我提的要求……你都同意。”

“没问题,”她语气轻快又纵容,“奉陪到底好吧!”

结束列车之行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

陆痕钦之前提起过他在这里租了别墅和车,可今晚却拉着她先去了酒店暂住。

夏听婵只当是天色太晚、别墅又远,没多想,洗完澡便蜷进了被窝。

他替她把房里的灯都调暗,只留了床边一盏暖黄的小夜灯。陪她躺下后,陆痕钦静静等了会儿,直到身旁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轻转过头,确认她已睡熟,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

他驱车一个多小时,半山别墅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显,灯火微明。

推开门的瞬间,香槟玫瑰花瓣铺成的小径从门口蜿蜒向里,挑高的空间里,灯串如碎钻织成的银河垂落,白玫瑰环绕成巨大的心形,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左侧的照片墙全是他们相处的点滴,他们有太多的回忆和故事,他也有太多定格的瞬间能一一摆出一整面照片墙。

落地窗前立着“MarryMe”的发光字母,秋千上也绑了漂亮的气球,窗外拥有整座城市最好的观景视角,极目远眺到尽头是活火山的巍峨全景,壮观得令人心颤。

一切只为那个即将到来的身影。

选址时他斟酌了许久,因为没法抽出身来现场看,只能一次次远程确认细节。虽说他要求的布置场景用视频和照片的形式确认过千百遍,可到底还是不放心,所以趁着夏听婵睡着了,先独自前来再看看有没有缺漏。

陆痕钦在每张照片旁都亲笔留了一行手写日期和短句,一整面照片墙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做完后他才重新锁好别墅大门,再赶回酒店时,天边已泛起微曦。

夏听婵依然沉睡着。他极轻地在她身边躺下,这次轮到他变成郊游前睡不着的小孩,他按耐许久,还是转过身,看着她细密的睫毛,轻轻说了句:“你答应我了,一切都是寿星说了算。”

……

第二天醒来,陆痕钦取到了租的车。两人计划去别墅自己做一顿大餐,所以辗转了好几个地方,采购了满满一后备箱的食材和一个精致的蛋糕。

夏听婵甚至兴致勃勃地放出豪言,说要亲手再做一个蛋糕。

“等下你先处理菜,”夏听婵戴着遮阳帽坐在副驾驶,后座堆满了购物袋,她侧过身指挥,“我负责弄面粉,我们分工合作,争取早点吃上。”

“好。”陆痕钦笑着应下,刚预备转弯,对向车道的大车忽然朝着中线压了下速度,好像在逼停什么。

陆痕钦反应极快,立刻踩下刹车,可两车距离太近,大车驶过,后方果然冒出一辆黑色轿车压着实线超了上来,眼看就要直直撞过来。

电光石火间,陆痕钦猛地将方向盘向右急打——

“砰”的一声闷响,黑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们的左侧车头。

安全气囊“嘭”地弹出。

陆痕钦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转头去看夏听婵:“小婵?”

她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被气囊稳稳地护在座椅上,脸色虽有些白,却毫发无损。

他这才松了口气。

对方车主下了车,是个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小伙子,他正懊恼地抓着头发打电话,唇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没关系,我处理一下,你就在车里等我。”陆痕钦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那年轻人骂了几句脏话,显然没料到一撞就撞上了豪车,而且自己压线逆向超车全责无疑,保险赔完后,后续保费恐怕要大涨一截。

陆痕钦下车后冷静地绕车查看了一圈,随后径直走向对方,递过一张名片:“报警处理后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两车道,先挪车避免二次事故?”

对方烦躁地接过名片塞进口袋,电话还没挂断,就这么上下打量着陆痕钦,一边对着话筒哀叹自己倒霉透顶。

陆痕钦自己打了报警电话,事故不复杂,很快就通过线上完成了视频取证和定责。

前后不过七八分钟,他挂了电话,又给租车公司打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公司那边立刻表示会派专员赶来处理后续。

一切都处理完毕,陆痕钦将手机收回口袋。他准备将车挪到三公里外的主路上,刚绕到车身侧面,目光倏地定住了:

夏听婵的脸色白得像轻薄的瓷,透着种近乎透明的不真实感。

他呼吸骤然乱了半拍,以为她是受了惊吓,立刻快步绕到副驾一把拉开车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面前的安全气囊还在慢慢泄气变瘪,仪表盘和侧门落了层白色粉末,衬得她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陆痕钦将气囊那皱巴巴的尼龙布推开,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吓到了吗?先出来透透气——”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冷,那股决绝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让他瞬间想起她最初闯入他家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冷得像没有活人气息。

陆痕钦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震颤了一下,眼神骤然变了。

头顶的太阳还悬在天上,可秋意已浸了骨,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一言不发地俯下身,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紧紧裹住那片冰凉。

夏听婵:“怎么了?事故很难处理吗?”

陆痕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松开扶稳自己的手,转而用双手将她两只冰冷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冷不冷?”

“我不冷啊。”

陆痕钦干脆将她的手贴在他脸上,试图为她取暖,可夏听婵就像一块渐渐化掉的冰,无论怎么做始终冰冷得像一个没有呼吸的人。

他的动作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几次尝试无果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我们去找个地方洗手。”他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声音绷得很紧。

夏听婵还没反应过来,陆痕钦便替她关上了车门,疾步回到驾驶座。

车辆发动,引擎启动的声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陆痕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瞬间窜出,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那个唇钉青年早已挂了电话,却仍愣在原地没有上车。他皱着眉,始终用一种混杂着困惑和疑虑的眼神紧盯着那辆迅速远去的车尾灯。

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在拐角,他像是忽然被什么点醒,猛地重新抓起手机,再次按下了报警电话。

陆痕钦一路往前开,早就驶过了和租车公司约定的地点。

夏听婵在副驾上疑惑地问了好几遍:“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都没应声,只紧抿着唇,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车子驶入繁华街区,最终猛地刹停在第一家花店门口,外墙一角装着一个老式水龙头。

他甚至没熄火,便快步绕到副驾,拉开车门,牵着她手腕将她带出来,径直走向那个水龙头。

“我擦过了,”她以为他是洁癖发作,要洗去安全气囊爆出后残留的细微粉末。

可陆痕钦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手背试了试水管金属的温度,随即拧开龙头,将她的双手拢到水流下。

水流汩汩,他握着她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掌心、指缝,冲洗得极其仔细,像是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洗着洗着,他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淡淡漫上一层薄红。

半晌,他猛地关掉水流,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两人脚边。

“这里的水不热,”他声

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们换个地方。”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回到车上,又驶向下一个有着外露在太阳底下的水龙头的花店。

一家家试过去,夏听婵的手被洗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也跟着在水里洗了一次又一次。

在走向第四家前,夏听婵终于猛地拉住他的手腕。

她眉间轻轻蹙着,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望着他问:“陆痕钦,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要洗手?”

“是秋天了,”他却怔怔道,“太阳已经不烈了,晒得水管里的水也不烫了,不能再……”

不能再像那晚,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飞燕草时,你接了水管里被晒得温热的水,我们一起洗手,那是我第一次摸到有温度的你。

“我们再换。”他固执地重复,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偏执。

再要上车前,不远处骤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

两辆警车疾驰而至,一前一后堵住了那辆前盖已然畸形的车。

“陆先生?”一名警察下车,核对了下车牌信息,目光锐利地投向他,“您刚才是否在933盘山公路涉及一起交通事故?”

陆痕钦此刻毫无心思与人周旋。他眉头紧锁,语速极快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事故已经报警处理完毕,所有程序都已线上完成。”

他侧身欲拉开车门,却被另一名上前的警察抬手拦住。

“抱歉,陆先生,”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们接到新的报警,指控您可能存在危险驾驶的情况。为确保安全,需要请您配合我们回去进行抽血检验。”

第38章 第38章谎言

“毒驾?”

陆痕钦冷笑了一声。

在现场完成了呼气测试和快速试纸筛查结果均未呈阳性后,警察仍要求他进行了一系列平视、直线行走等肢体协调性测试。

陆痕钦捺着性子逐一配合,直到所有项目完毕,对方仍试图将他带回警局进行抽血检测时,他才终于彻底失了耐心。

“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自证清白上,”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如果我没记错规定,现场初步筛查未呈阳性是无权强制进行血检拘捕的,对吗?”

规定确实如此,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原本还维持着镇定的陆痕钦却骤然变了脸色。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夏听婵,不见了。

焦躁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路上行人往来,他的目光一个接着一个越过,脸色也一点点难看下去。

未果,陆痕钦脚步一转,径直掉头回到刚才借用洗手的花店,勉强温和地问:

“您好,请问您有看到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吗?她穿着棕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腰上还系着一根腰带。”

店主是位面容和善的女人,她身后有两个正趴在板凳上写作业的孩子。

女人在他进行穿着描述时几次欲言又止,等他说完,才带着不确定的反问:“……女孩?”

“对,”陆痕钦语气紧迫,“我们一起洗了手,她是我爱人。”

“可您…不是一个人洗的手吗?”

陆痕钦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什么?”

身后那两个一直分心偷看的孩子也抬起头,其中一个转着笔尖,脆生生地插话:“就是只有你一个人呀,我看见啦!”

“我也看见啦!”另一个附和道。

女人说:“是的,您明明是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的呀。”

陆痕钦怔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短暂地传来一阵嗡鸣声。

他晃了晃,抬手撑住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翻涌的惊惶。

仅仅一瞬,他立刻反身回到车旁,一把拉开车门。

夏听婵的手机和帽子还遗落在副驾驶座上,旁边甚至滚着一瓶她喝了一半的水。

她什么都没带。

陆痕钦眼底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他俯身从中央扶手箱里一把抓出几包透明分装药片,就要不管不顾直接吞服。

“不许动!”警察瞬间围拢上来,审视的目光因为“人赃俱获”而变得锐利且冰冷,“抱歉,我们现在认为有必要对您进行更深入的DRE程序,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

血检结果需要等待实验室分析才能得出,而被一并送检的药物倒是很快排除了嫌疑。

在等待期间,陆痕钦几乎偏执地反复强调着:他坐在副驾驶的妻子失踪了。

负责调查的警察正在追踪他今日所有的车辆轨迹,见他如此坚持,直接将笔记本电脑一转,朝向他。

屏幕分割成数个路口的监控切屏,视频画面直白地映入眼帘。

高清的电子眼之下,车内前排座椅的景象无所遁形。

直行、转弯,无论哪个角度的画面里,驾驶位上始终只有他一人。

而副驾驶空空荡荡,从未有人坐过。

对向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影像也被逐一播放。镜头里,陆痕钦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副驾驶座旁,俯下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神情专注地低语着。

陆痕钦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脊背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他的脸色苍白,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许久,他才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息问:“是不是……行车记录仪的数据被修改过?”

那个打着唇钉的年轻人也在旁听,闻言立刻跳脚:“我改个屁,神经病。”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般猝不及防地刺入陆痕钦的神经,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警察看向他的目光却并无太大波澜,或许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在回看最初线上报警的记录时,面前这位警官曾低声对同事说过:

“给他查查吧,是有点奇怪。正常人遇对向撞击,会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打方向,所以副驾驶最危险……但他偏偏往另一边打,倒像是潜意识里在保护副驾驶上的人。”

可查过之后,警察们便绝口不提“她”了,只委婉地问:“系统显示您的婚姻状态是未婚,您说的妻子……有近期和她的合照吗?这样我们也方便帮您找人。”

所有旧照片都存在以前的手机、平板和电脑里,并且被他悉数寄往了准备求婚的别墅,那里的墙上还有一整面照片墙,他明明有那么多与她的合影……

“需要最近的。”警察忽然补上了一句。

陆痕钦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满了记录“夏听婵”衣食住行的各种照片:精致的餐点、叠放整齐的衣物、看过的风景……

唯独没有她本人的影像。

她在睡觉,她走开了,她不便拍照……他本来应该有千万个理由的。

可此刻陆痕钦的脸色苍白,漆黑的瞳孔如同沉在幽深古井里的石子,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失去了所有光亮。

沉默片刻,他指尖滑动,最终只能点开一张两人在露台上的“合照”。

照片里树影婆娑,他清晰的影子投在地上,身旁另一侧,则是一片茂盛树冠投下的阴影。

警察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他,语气平静:“没有别人啊。”

你们懂什么!

你们懂什么?!

陆痕钦的指尖死死抵在那一团模糊的树影之下,用力到整个手掌都在失控地颤抖,指节绷出嶙峋的白,冰冷的手机屏幕被他按出扭曲的彩色光斑。

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荒诞谎言。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套,破碎地哽在喉咙里,溢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她在的……你们不明白……”

“她就藏在这片影子底下……真的……她说过。”

空气安静得可怕,警察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

警局里的静默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直到血检结果出来,一名警察走进来对他说:“可以走了,租车公司刚把手续办好了,你……今天就别开车了。”

陆痕钦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敞开的门外。走廊的光并不比室内明亮多少,昏沉地漫延开来,带着一种无望的茫然。

他起身离开,直到踏出大门,门外的太阳亮得刺眼,光线砸在眼球上,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打车将今早与夏听婵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走了一遍,一次次询问打过照面的人,是否有见过他身边的女孩。

他模样出众,长相优越,对他有印象的人不在少数,可到最后,陆痕钦甚至希望大家都不记得他,这样他就不必反复听见那句残忍的“您是一个人来的呀”。

临近傍晚,夕阳将影子拖得很长。陆痕钦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出租车上。

他要去半山别墅。

路上,出租车司机频频从后视镜看他,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握着一瓶冰凉的绿茶,将大大小小的药片和着冰冷的茶水,全部吞了下去。

二十多剂的药,他全部一次性吃完了。

买回来的东西还在手里,蛋糕磕坏了角,动物奶油化得软塌塌的,顺着盒壁往下淌。

他经过别墅里那些精心布置的浪漫场景时依旧小心,但怕夏听婵找不到路,索性把别墅大门敞着。

风穿堂而过,地上的花瓣被吹得变了形,歪歪扭扭地铺着,像一颗裂了口的奇怪爱心。

陆痕钦将残破的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央,把采购的食材一样样拿到半开放厨房的台面上,这才发觉胃里传来阵阵绞痛的灼烧感。

他再也没有用手去按,像一个愚蠢又盲目的信徒一般可怜幻想着,胃痛后夏听婵会不会就如第一次般闯了进来?

台面上很快堆得满满当当,她会将重物放在底下,轻的食材放在最上面,于是拿着拿着,陆痕钦最后将手探到袋子底部,拎出了一袋低筋面粉。

袋角在颠簸中裂开了,底层积了一层白茫茫的粉。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将面粉袋捧起,那些细白的粉末像是如何都留不住的流沙,从裂缝中簌簌滑落。

他忽然极轻地面向空气问了一句:“小婵,蛋糕要怎么做啊……?”

没有任何回应,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一片死寂。天色彻底暗沉,窗外的字母气球被风吹得轻轻叩着玻璃,连回音都透着惨淡。

陆痕钦沉默着开始处理菜肴,一个人完成这一大桌菜太过费力,但他还是按照前一天两人约定好的菜单,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夜幕完全吞噬了整栋房子。那些原本该点亮的优雅烛台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再无用处。

陆痕钦坐在桌子的这一侧,对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餐具,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旧手机摊在面前,里面全是属于她的照片和两人的聊天记录,陆痕钦抬手捂住那些曾被当作“睡前故事”的聊天记录,将第一根蜡烛插进半坍塌的蛋糕。

“今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那簇唯一跳动的小小火苗,轻声说:“卖火柴的小女孩第一次划亮火柴,许愿看到一只大大的、暖融融的铁火炉……”

他短暂地阖上眼,许愿一般,又无声睁开。

背后客厅里那个未曾点燃的壁炉寂然无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待着,直到蛋糕上的第一根蜡烛燃到尽头,才轻声说:“嗯,火炉出现了。”

第二根蜡烛插进蛋糕里,他点燃,说:“第二次划亮火柴,她想要食物。”

他再次闭上眼,复又睁开,望向那一整桌无人动筷的菜肴:“她得到了。”

第三根蜡烛亮起,他说:“第三次,她想要一棵美丽、高大的圣诞树。”

求婚的布置里,大量苍翠的花草与闪烁的灯串交织成一片秘境,挑高的空间下,垂落的水晶装饰恍若一棵巨大且梦幻的圣诞树。

蜡烛融化,烛泪在蛋糕上晕开一片斑驳,他说:“树上还有漂亮的装饰和彩带。”

第四根蜡烛被他拿起,陆痕钦的手指久久扶在那细长的蜡烛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将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全然寄托于此。

良久,他才将它插入,点燃。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数次,鼻腔里泛起涩意,可奇怪的是,他的胸腔好像被挖空了一块似的空茫茫,身体似乎已经不受他的控制。

他闭上眼,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在烛火前许愿。开口时,喉咙像是被堵死了一般,每一个音节都破碎不堪:

“最后一根蜡烛……她许愿,能见到她唯一爱的,最想再见一次的……”

剩下的话语湮灭在无声的窒息里。这根蜡烛安静地燃烧,洁白的烛泪如同开至荼蘼又颓败腐烂的花朵,不断堆积、盛开,最终一点点燃烧殆尽。

陆痕钦睁开眼,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不言不语,重新点上一根蜡烛。

一根燃尽,再续一根。

一根熄灭,又点一根。

到最后一根时,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了。

他机械地重复着甩动手腕的动作,指尖不小心一滑,火机脱手飞出,“砰”的一声不知砸在何处,紧接着又是一声炸裂,一只气球应声破裂。

他的手指还按在蜡烛的纸质外壳上,底下已经空空如也,唯有最后一根蜡烛竖在千疮百孔的垮塌蛋糕上,像一片被泥石流席卷后的狼藉土地上唯一的、悲凉的墓碑。

陆痕钦循着声音偏过头,静默地捡回打火机,颤抖着点燃最后一根蜡烛。

可直到烛火熄灭,房子沉入彻底的黑暗,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痕钦枯坐在桌前,如同一尊凝固在油画里的雕塑般失去了所有生机。无名指上的戒指被他用尽全力嵌进皮肉,可奇怪的是,他忽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身体仿佛被抛入无尽的虚空,他抓不住任何东西,连自己的意识都在飘散,大脑彻底丧失了对身体的指挥,感知不到任何悲喜,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彻底断裂。极端的平静像一个冰冷的塞子,死死封住了瓶子里所有翻腾的气泡。

远远看去,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早已不用的旧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弹出几条新消息,几乎全是各种生日祝福短信,洋洋洒洒地塞满收件箱,他原先的旧vx号也有国内熟人发来祝贺,大多是还和陆氏昭泰集团有往来的人。

陆痕钦一条都没有回复。他退出所有后台应用,指尖划过屏幕那一刻,壁纸上夏听婵的笑容依旧鲜活明媚,生机盎然。

他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可按下锁屏键之前的瞬间,屏幕上却“哒哒”地坠了几点湿痕,将她照片里的面容晕开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用手指去擦,却有新的眼泪接连不断地簌簌落下。

他浑然未觉地抬起手掌按在眼睛上,才发现他明明所有的情绪都平得像一潭死水,却一直控制不住在无声流泪。

一直缓了好久好久,陆痕钦才拨打了闵丰羽的电话,想像过去一样获取阿托品,但电话迟迟未能接通,反倒是白昊英很快回拨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白昊英的语气异常严厉,显然已经知晓了他的意图,彼此心照不宣,“私自用药会彻底打乱治疗!你还想不想再见到夏听婵了?”

陆痕钦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白昊英……你是不是其实知道夏听婵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猛地陷入一片死寂,几秒的空白被拉扯得如同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很快,白昊英强行镇定的声音传来:“你这话说的,她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怎么了?”

“没事,”陆痕钦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药物像层密不透风的壳,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藏得天衣无缝,“老朋友给我发生日祝福了,我回一下。”

他挂断电话,拿起那部旧手机,点开此刻最新跳到消息列表上方的一个名字。

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对方的模样,但备注显示这个叫“车俊发”的人是清云高等学校的同级校友。聊天记录里,对方每年逢年过节都会发来一些复制粘贴的祝福,陆痕钦早就不常用这个账号,所以很少回复。

他盯着那句【生日快乐……以后还请多关照……】的客套话,破天荒地回了一句:

【谢谢。】

车俊发显然没料到真的能得到昭泰现任掌权者的回复,当即受宠若惊地发来第二句:【陆总好久不见!在国外一切都好?什么时候回国的话,赏光聚聚?我们开个同学会,也多联络联络感情……】

所有的回复都毫无波澜,陆痕钦惜字如金地应了两声,忽然主动问了一句:

【同学会?那夏听婵也会来么?】

对面那殷勤显示的“正在输入中……”骤然停止了。

片刻令人窒息的死寂后,车俊发才小心翼翼地回过来一句:

【夏听婵……?她不是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

胡说!

陆痕钦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暴起泛白。可所有的反应都像是被调到了慢倍速,他连火都发不出来。

【死了?】

【对啊,您不知道吗?哦对,您那时候早在国外了。】

【夏听婵是殉职的,那次事件的调查员好像是三死七伤吧,当时铺天盖地都是这个新闻,沙桐大道那片人多啊,各种视频满天飞,社民党大肆宣传了一番,后来还拍成纪录片了,哦,连我们学校都专门开了追悼会呢。】

陆痕钦的太阳穴“笃笃笃”地跳,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蹦出来的。

他强撑着定了定神,手指抖得厉害,速度极慢地一个个打字:

【是么,我不知道视频,你发我一下?】

【有!当时班级群里都传疯了,我转给你。其实网上现在也很多,你搜关键词都能找到。】

片刻后,几个链接接连发来。

为首的那行标题沉重得像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6.01东川沙桐工业区特大搜部员遇害事件】

底下,预览缩略小图里,一身制服的夏听婵证件照赫然在目。

第39章 第39章梦醒

沙桐工业区坐落在东川市最西端,地理偏僻。

在多年前提起的“雏鸟发展”战略下,东川市东点一把火西洒一点雨地零星发展着,而沙桐作为最初红火过的工业园区早已被高新产业挤成了边角料,如今只剩破败的厂房和弥漫在空气里洗不掉的铁锈与化工品的酸腐气味。

金融犯罪调查组特行队的行动车辆伪装成一辆平平无奇的物流货车,在午夜零点后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厂区内的老式平房的外墙斑驳剥落,落后的宿舍楼挤满了底层的工人,人员构成复杂。

在这里,只要衣着足够简朴,很容易就能藏身于人群之中。

“五楼财务室,”临时充当行动队长的金河宇靠在摇晃的车厢壁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估计峻植他们几个人还在酒桌上被拖着,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要速战速决。”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镜头:“记录仪开了?”

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在镜头前快速晃了一下,屏幕画面随之轻颤,随即传来夏听婵清凌凌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全程开启,状态良好,所有音画同步加密上传至安全云端。”

“队长你就多问这句,”负责通讯和后勤支持的文载寻笑了一声,语气里是十足的信任,“她交份报告要是领导不在,都得拍照留证,注明时间地点提交人,她干活必留痕。”

“叫什么队长,峻植不在,我临时搭把手,”金河宇看了眼时间,“行,走吧。”

技术专家蔡智贤果然没让人失望,五人借着阴影一路顺利摸上五楼,剩下两人分守住走廊两侧。

五楼的财务办公室与厂长室相邻,据说是夫妻店的格局。

这里的装修与楼下三层的破败截然不同,虽谈不上奢华,但也整洁体面,至少像个能常待的地方。

所有人就位后,夏听婵悄步移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手中一个精巧的操控器亮起微光。

很快,一架小型无人机如同归巢的夜鸟,无声无息地从厂房屋顶缓缓降落到窗台,顺利收回。

“视频要另存一份吗?”

“我云备份了。”夏听婵摇摇头,利落地取下存储模块,她负责的情报收集,从来不会出纰漏。

前期所有情报和资料获取工作是在上级部门的授意下开展的,东川市这一个经济不算发达的城市被重点关注,起于一桩被时光掩埋的旧案。

六年前,先后担任过国土交通省与经济产业省资深事务次官李成浩的独子于深夜醉驾肇事,黑色跑车不仅撞倒了一对夫妻,更丧心病狂地进行反复碾压,致两人当场死亡,随后逃之夭夭。

这起惨案并没有被什么媒体报道,像是集体失聪般,最终在权力的运作下以一位替罪羊的出面而尘埃落定。

替罪羊是李成浩当年在职时借着手中严管行业准入许证审批的权利,从底下求办事的公司里挑的一个小人物,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保了这家小公司一世荣华。

上级下了查的意思,可李成浩早已到点退职,如今在一家与其渊源颇深的大型综合建筑公司当顾问,他明面上退居幕后,实权却未散。

这家公司靠灾害复兴发家,十年前一场海啸重建项目让它一跃成为庞然大物。在李成浩“退休”后的岁月里,它依旧势如破竹,接连拿下大型国际场馆的建设权,中标贯穿城市核心区域的地铁九号线延长段……可谓是风生水起,所向披靡。

前期调查磨了近八个月,一直像在迷雾里摸爬,周旋许久后才锁定沙桐这里的破落厂房可能才是存放资金流向等关键原始资料的洞窟。

今晚本是幌子,原队长朴峻植带着两名队员应邀前往对方设下的奢华会所宴席虚与委蛇,牵制视线。剩下七人回酒店“休息”,零点过后先后溜出,伪装进物流车里突击沙桐。

五人在财务办公室里迅速散开排查,独立贴墙的几个保险柜被一一检查,又都被一一排除,型号太新,不像是存放陈年旧账的地方。

前法医出身的郑明真对藏匿的位置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她的目光在室内巡视一圈,最终定格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

“在这里。”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画框卸下。画背后,墙壁内嵌着一个样式古朴的保险柜,厚重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与周围灰败的墙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蔡智贤上前,指节叩了叩柜门,发出沉闷坚实的回响:

“啧,障眼法。外表老式,内里可是最新型号,加厚精钢,防火防震防撬防爆,标准的‘铁王八’。需要两把物理钥匙和两组独立密码才能开启。”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夏听婵已经脱口报出了两处放钥匙的地方。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几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夏听婵似乎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但其实满脸写着“那又如何”的理直气壮,她解释道:

“半

个月前我装成银行的人来推信用卡,说是办卡送油卡和烧水壶,这里打工的人多,有实惠总愿意试试。我借着办卡的由头,在财务室多待了会儿,顺便安了点……”

她手掌一翻,变戏法似的,指尖赫然捏着两个米粒大小的窃听器和一枚薄如蝉翼的微型监视器,显然是在刚才众人寻找保险柜时,她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回收。

“……”蔡智贤愣了一瞬,由衷地低叹,“……牛逼。”

“这事儿我跟队长报备过的。”夏听婵郑重其事地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严谨,像是在为工作程序正名,“队长是点了头的。”

文载寻依着去找,果然片刻就把两把钥匙全摸了出来。

蔡智贤则屏息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那冰冷的金属柜门之上。既然夏听婵下了高科技,他自然不会浪费这绝佳的优势。

他的指尖在便携设备上飞快跳跃的同时,头也不抬地抛出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密码相关的零碎信息。

他的问题话音未落,夏听婵清冽而肯定的声音便已接上。她向来有着严谨自觉的归档习惯,所有经手的录音录像都会当日当办,按事件和时间线细致梳理、分门别类。

“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财务主管接过一个电话,对方提及了‘老地方’和‘初始设定’。”

“周五上午,他键盘输入的声音序列经过降噪增强后比对,疑似是八位数字,前四位与我刚才提供的吻合。”

“还有,监控画面显示,他开启右下角抽屉的频率最高,动作有特定的旋转节奏。”

蔡智贤屏幕上的进度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至少节约了一半时间,保险柜就打开了。

柜门打开的瞬间,没有成堆的现金,只有排列得一丝不苟的文件、数个黑色移动硬盘,以及十二本厚重古朴、以真皮封面精心装订的手工账册。

“KSH……姜成浩次长……前年十月,资金九亿,项目代号‘月光’……”

“T……李在同副会长……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洗白,流入……”

“国土交通部的官员……国会议员……”

每念出一个名字,房间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那几个硬盘里,无疑储存着更为详尽的交易记录和隐秘的录音。

“备份!立刻数字备份!”金河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果断下令。

蔡智贤立刻摸出设备,连接硬盘开始拷贝数据。金河宇和郑明真等人各拿起一本账册,高拍仪的闪光灯在昏暗里急促闪烁,争分夺秒地扫描。

扫描已经够快了,但不知过了多久,那扇被稍稍推开透气的窗户缝隙里,猛地灌入一股刺鼻至极的气味。

郑明真嗅觉最为敏锐,她“腾”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味道?!”

几乎就在同时,通讯耳机里传来走廊望风队员急促到变调的警告:“撤!他们点火了!楼下全是汽油!”

“备份多少了?”夏听婵语速极快,目光紧锁蔡智贤的屏幕。

“容量太大…不到三分之一!”蔡智贤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但手上的操作丝毫没乱。

“没时间了,”金河宇瞬间做出决断。他将纸质账册和未备份完的硬盘全部塞回防火保险柜,“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旋钮锁死。

“这东西能扛住火!”他低吼道。

夏听婵反应迅疾,立刻将手中一把黄铜钥匙塞进文载寻手里:“分开保管!”

同时,她一把别正了自己前襟的执法记录仪,镜头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她冷静到极致的面容。

她语速飞快,字字清晰,重复了两遍:“保险柜密码是……!重复,密码是……!”

刺鼻的汽油味飞快地混着浓烟涌进来,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瞬间顺着走廊疯长。

显然是对方早有后手准备,多处同时泼了汽油点燃并用易燃易爆物短时间迅速纵火焚烧。

这是一不做二不休,想连人带东西一起葬在这里了。

金河宇厉声命令走廊两侧的队员立即先行撤离。财务办公室内的五人几次试图冲出门外跟上,都被楼梯里翻卷的火舌与浓烟逼退。

楼下绝望的哭喊与求救声变得密集,又迅速被烈焰咆哮的滚浪吞没,令人心胆俱裂。

“走这里!”夏听婵异常冷静,猛地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窗户玻璃。

窗外悬着一道狭窄的铁制消防梯,是装饰性的,通往楼下露台,看着摇摇欲坠。

但却是此刻唯一可能的生路。

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里那点水,几人轮流把外套浸透水,裹在身上,一个个踩着窗台翻出去,抓住发烫的铁梯往下挪。

技术人员先走,蔡智贤和文载寻的身影刚消失在下方翻滚的浓烟中,郑明真立刻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夏听婵往窗口推去,语气斩钉截铁:“走!”

夏听婵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目光扫过并肩站定的金河宇和郑明真,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火光照亮她染上薄灰却异常锐利的脸庞,她厉声道:“什么意思?演情侣殉情吗?!你相机里都是没备份的照片,快走!”

“你拿着钥匙你先——”

夏听婵一把把钥匙塞进她口袋里:“行了现在是你保管了,郑明真,你男朋友只是临时顶替指挥,我才是上级任命正儿八经的副队长,再搞这些以后一个都不许给我谈办公室恋情,全给我分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郑明真根本拗不过她。生死关头,每一秒都无比奢侈,绝不是争执推让的时候。

郑明真咬紧牙关,最后深深看了她和金河宇一眼,转身利落地翻出窗外。

“金河宇!你等下必须让听婵下一个下来!”郑明真向下攀爬时,嘶哑的声音混着热风向上传来。

“废话!这用你说?!你给我看路!”金河宇头也不回地吼道,注意力全在评估窗外火势和接应上。

郑明真刚下到一半,夏听婵已经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了滚烫的窗台。

她向下望去,心猛地一沉,那段原本就是装饰用的狭窄铁梯,此刻已被烈焰炙烤得通红扭曲,下方的平台几乎完全被凶猛的火海吞噬,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伤呼吸。

难。

对面想把她们一窝端了,可眼下证据找到,只要跑出去一个都是绝杀。

夏听婵咬咬牙,翻身就要出去——

滚烫的空气里,忽然传来幽怨的哭声,嗓音又尖又细,好像受惊吓的奶猫在呜咽一般。

“救命——”

金河宇和夏听婵猛地回头,是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女人,她蜷缩在门的阴影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看起来不足两岁的婴儿。

她大概没有资格住进宿舍楼,只能趁夜深人静,在这办公区域的某个杂物隔间里栖身,没想到被困在了起火的走廊里。

金河宇的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那女人看到他们,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绝望尽头最后的光亮。

她冲过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灼热的地面上,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哀求:

“恩人……求求你们……我女儿才一岁半……”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物完全干燥,这意味着本就不具备独立逃生能力的她们没有任何防火措施,要救她们,只能护着先下。

金河宇开口:“夏听婵,孩子我来……”

夏听婵缩回腿,一咬牙冲女人道:“你孩子给我,你先下,我抱着小孩在你上面。”

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将婴儿递过来,哭喊着:“孩子先下,孩子没了我也活不了了……”

走廊外的天花板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隆一声砸下一大块燃烧的建材,火星四溅。

金河宇下意识望向那只坚固的保险柜,火光将他紧绷的侧脸灼得通红。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那几乎被吓瘫的女人厉声咆哮:“不想死就照做!再磨蹭大家一起死!”

女人被吼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手脚并用地爬向窗口。

可刚一探头,凶猛的热浪几乎将她掀翻,下方那截被烧得通红的铁楼梯在火光中闪烁着地狱般的骇人光泽。

她瞬间崩溃,瘫软哭喊:“我不行……我腿软……我不敢……”

“我先下!”夏听婵当机立断,迅速将孩子塞回女人怀里,语速快如子弹,“我在下面接应你,队长你在上面拉住她!”

“行!快!”金河宇毫不犹豫,用身体抵住窗口,伸出坚实的手臂。

夏听婵率先翻出窗户,中筒靴的鞋底瞬间被烫得冒出焦糊味。

她像只熟稔攀爬的猫,利落地落到下方梯段,仰头伸手:“慢慢下,我在这儿托着你。”

女人抱着婴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点一点往下挪,高温烤得她几乎抓不住栏杆。

金河宇在上面拉,夏听婵在下面托。眼看就要踏上平台,头顶一块被烧裂的玻璃幕墙突然“哐当”炸碎,带着火团砸落下来。

女人吓得尖叫,脚下一滑,怀里的婴儿“哇”地哭出声,脱手从她臂弯里滑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夏听婵猛地向下探身,像只俯冲的鹰,拼尽全身力气在空中捞住了婴儿。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沉,脚下半截踩空,整个人骤然往下坠了一大段。

“咚!”

万幸,她左手在下坠瞬间死死攥住了下方一段楼梯的栏杆。

但那栏杆早已被高温烤得滚烫,抓住的瞬间,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嗤响骤然传来,伴随着令人牙关发酸的灼痛。

而孩子脱手的瞬间,女人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勇气,竟直接翻跳下来。

她重重摔在平台上,脚踝显然扭得不轻,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连滚带爬扑到边缘,朝着下方的夏听婵伸出手,声音都劈了:“恩人!恩人!”

夏听婵本该能翻上去的。

对她而言,单臂悬挂、外墙攀爬并非难事,经验与力量她都不缺。

可这一次不同,她手里紧紧握住的铁栏杆被烧得通红滚烫。

剧烈的疼痛让她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身体摇摇欲坠,怀里死死箍住的婴儿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上方惊恐万分的母亲哭着喊着在叫她。

夏听婵猛地咬紧牙关,下唇几乎沁出血丝。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疯狂跳跃,烧灼出一种近乎决绝的炽亮。

队长没有再下来,她大概明白了什么,也八九不离十地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能活一个都是赚的,夏听婵,能活一个都是赚的。

她用尽残存的、惊人的核心力量稳住身形,尽可能地将右臂举高,将婴儿向上托举,递向那双拼命伸下来的、颤抖的母亲的手。

几秒钟的托举,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女人一把接过孩子,巨大的庆幸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踉跄着退后,将孩子放在相对安全的平台深处,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再次扑回边缘:“恩人!手给我!快把手给我!!”

夏听婵试图用力,但左手的剧痛和力量的飞速流失让她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徒劳。她的手指在高温的持续灼烧下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抬起头,想对上方那绝望的女人说点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可能是一整扇燃烧的玻璃窗,可能是一段被烧断的钢梁,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巨大的重物裹挟着烈焰和死亡的气息,猛地砸落。

夏听婵的手彻底松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坠入下方翻腾的火海之中,瞬间被烈焰吞没。

扣紧在衣襟上的记录仪被摔脱,镜头一滚,只够无声地拍着她的上半身。

她身下的血慢慢地扩散出来,像是缓慢涨起来的潮水,在冲天的火光里被照耀得红得发黑。

她的手臂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手肘试图撑起身体,那细微的挣扎里还残存着某种想要爬起的本能。然而那力量太过渺茫,在晃动的镜头里几乎难以分辨。

镜头捕捉不到她的脸庞,只能映出一束被火燎焦却依旧紧束的马尾被热风偶尔吹得颤动。她的后背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好像渴水的鱼。

背景音里还有尖锐的哭喊声,奶猫一样,一声声剐着人的神经。

天台上那只猫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原来婴儿的哭声那么像奶猫。

陆痕钦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屏幕里冲天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跳动,映出死一般的阴影。

他想起太多回忆。

他想起夏听婵那次翻墙救猫后被罚在全校面前念检讨。纪检主任在台上的声音隔着岁月的洪流,异常清晰地回荡起来:

“我想对所有参与救助小猫的学生表示肯定,这是教学育人工作中最珍贵的回馈,知识和认知只有实践于善良、仁爱、勇气和担当,才是品行的塑造和人格的完善。”

“但希望同学们以自身安全保障为第一,校规既然这样规定,那就必然……”

他想起夏听婵跟他吵架时说过的:“人都有命的,可命运两个字,按照性格和逻辑做出的决定叫命,做出的行为与本性有偏差叫运,所以逆天改命,改的不是天,是本能。”

哭叫声催得他头痛欲裂,搅得人撕心裂肺,胃里像被塞进了滚烫的铁块,剧烈地痉挛着。左手的旧伤疤突然又痒又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

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深夜,他是怎么用刀划开手腕,想把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彻底结束。

他颤抖着手,点开自己一个个没有夏听婵的社交媒体,少顷,他点进了后台屏蔽词管理。

那些他往日如何搜索都石沉大海的、关于夏听婵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白色的输入框里,冰冷地躺着几个屏蔽词组:【沙桐、东川、调查员遇害、6.01……】

汹涌的、被自我封印的记忆瞬间冲垮堤坝,塞爆了他的大脑。陆痕钦死死睁着眼睛,耳边是巨大且空白的嗡鸣,那些遥远的声音变得空灵轻飘,像无形的灵魂,将他整个意识从躯壳中抽离,悬浮于痛苦的真空。

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地站在三年前那场冲天大火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下来,看着她身下那潮起潮落般的鲜血,一点点扩散,直至最后不再流动。

原来她死了啊。

原来她三年前就死了啊。

他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执拗地将所有屏蔽词一个一个删除取消。

主页瞬间被刷新出来的海量大数据信息淹没,最终,屏幕上铺天盖地地充满了关于“6.01东川沙桐特大事件”的种种报道。

官方简短的取其精华的新闻,民众自发拍下的镜头乱晃的短视频,各个角度,许多讨论,七嘴八舌,吵吵闹闹。

他想起来了,他曾每一个都看过。

旧手机的列表划到最后,那些当年被他莫名其妙屏蔽、拉黑的一个个人名,被他一个个重新点开。

最后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三年前转发给他的,夏听婵用她一贯事事留痕的工作习惯阴差阳错记录下的自己的死亡录像,以及那句绝望的追问:

【陆痕钦!你看到了吗?!是听婵啊!!】

三年后的今天,他一遍遍地回复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葬礼,又像是终于对自己宣布最终的判决,将这条三四年前的旧闻,在他生日的这天,以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颠来倒去地确认着:

【我知道了,夏听婵死了。】

【嗯,夏听婵死了。】

【之前一直让你在国内多照顾她,麻烦了,夏听婵死了啊,原来。】

【我知道了。】

【嗯,谢谢,我才知道。】

【是啊……】他干枯地笑,短促地笑,咳嗽一般,【我以为她骗我呢,她怎么会死了呢,她那么厉害,我还以为……原来她死了……】

字再也打不下去,他将手按在桌上,肩膀深深地压下去。

被药物控制镇定的身体失了效,他痛苦得眼前发黑。

原来这么久了,夏听婵从来都是他凭空幻想出来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一意孤行的犟种,她说她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她也不听国旗下的检讨,老师说每一个生命都是无

价的,她才不管,她没有解除拉黑,没有回来,无论是断崖式分手还是死亡,她都先他一步,抽刀断水一般,离开得干干净净。

那些纠葛的话、纠缠的念,全是这些年他仿照她以前说过的话和习惯雕成的精美无缺的赝品。就像最初发现她欺骗他时,他曾千方百计为她开脱辩解那样,他幻想两人破镜重圆,幻想着一切重归于好,幻想他们来日方长,还有无数个以后和未来。

“夏听婵……你,”陆痕钦的声音气若游丝,眼泪无声地汇聚到下颚,砸落在冰冷的手背上,“我真是……恨死你了。”

墙上的挂钟沉重地“咚—咚—咚—”敲响三声。

零点已过,他生日的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他依旧空茫茫地坐着,在黑暗里凝视了太久刺眼的屏幕,手机的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眼球生疼。

他闭上眼,可无穷无尽的火光好像永不落下的太阳般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得他双目刺痛,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恍惚间想起照在头顶的永远也甩不掉的手术无影灯,再一错眼,却是映亮半个天空的熊熊烈火,梦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

他想起三年后重逢的那一天,夏听婵在一个暴雨夜闯进了他的房子,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里,她浑身湿透。

她浑身湿透。

“雨呢……?”他嘶哑着,向一片虚无发问。

“雨呢……?”

“雨呢?!”

那些他曾因想着她安静睡在自己屋里而兴奋走过的雨夜,那些在墓前跟父母说要与她结婚而被淋得透湿的雨天,跟她有关的每一场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

是啊。

可是,雨呢。

第40章 第40章三年前(一)

三年前。

【东川火灾3死7伤背后:殉职调查员云端留证牵出反腐大案】

本报独家讯:在东川市沙桐工业区造成3死7伤的重大火灾事故中,已确认两名调查人员不幸殉职。据悉,一人在火场实时记录了涉企涉官关键账目证据的搜查过程;另一人殉职时仍呈保护姿态倒于保险柜前,初步判断其最终时刻仍在守护柜内核心物证。

视频清晰记录“KSH”“M”等代号及巨额资金流向,线索直指检察厅特别搜查本部重点腐败案。另有消息称,事发时小组另有3人遭“配合调查”为由变相拘禁于某会所,火灾发生超6小时后才获释。

目前云端证据已由中央搜查本部专项组封存调取。东川市政府表态全力配合上级调查,无论涉及何人必将彻查到底。

陆痕钦收到这条新闻简讯时正是国内6月1日上午十点半。

他坐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冷气无声流淌,长桌尽头投影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新闻里短暂地插播了一些现场记录仪录下的原始视频,但都做了消音处理,并没有出现任何人声。

陆痕钦走神了太多次,脑子里不知为何断断续续地呈现片段式的噪音,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那不是夏听婵的工作么……

他将各类资讯类app漫无目的地点开又退出,稍顿,重新点了进去。

自出国后,他的社交媒体就再没更新过,倒是关注了一大堆国内的新闻账号,以及那个他从未互动过,却设置了特别关注的金融犯罪调查组的官方账号。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则设计简洁却无比刺眼的黑白讣告。

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指尖猛地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耳边似乎传来几声遥远又模糊的“陆总?”

陆痕钦倏然回神,他将手机“咔嚓”一声锁屏,望向幕布点了点头,示意汇报继续。

可手机却开始一条接着一条地跳出新消息,他开会期间静了音,可屏幕反复明灭,像盏在暗处闪烁的催命灯。

国内的熟人纷纷扰扰地发来各种消息,陆痕钦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文件和汇报,可耳边的商业术语与数字似乎根本进不了脑子。

大约煎熬了十几分钟,他翻完最后一页报告,才重新拿起那部仍在闪烁的手机。

点开,最顶上是一句:【是夏听婵啊!】

什么夏听婵。

陆痕钦点开转发的视频,视频太长,但热度已被顶至巅峰,吵得沸反盈天。

他指尖混乱地快速滑动进度条,画面飞速跳跃,却一直没有见到夏听婵。

可他的脸色却一寸寸难看了下去。

镜头扫过的那些队员,他每一个都认得,虽然跟夏听婵分开这么久,两个人还隔着山和海的距离,可她身边有谁,发生了什么事——

他都有的是办法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所有镜头里都没有她……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缠上他的心脏。

陆痕钦动作僵硬,视频标题上那四个“三死七伤”的鲜血淋漓的大字,像把淬了冰的刀,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不可能,如果夏听婵就医,昭泰集团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告知他,她以前就是去配个滴眼液,他都能翻出她在医院里挂号、缴费、拿药和单纯经过走廊的监控视频,并且拷贝留存下来。

她或许没参加这次任务,就算参加了,也未必……

他再次胡乱拉了下进度条,眼前骤然出现一只纤细却沾满灰烬的手,正死死抓住一段被烧得通红的楼梯边缘,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金属里。

“啪!”

手机被他猛地反扣在桌面上,面前水杯里的水剧烈晃荡,差点溅出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陆痕钦的脸色惨白如纸,在手机再次嗡鸣着亮起之前,他一把抓起它,拇指狠狠按住侧边关机键,直到屏幕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接着讲。”他下颌线收紧至极限,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

汇报声再次平铺直叙地响起,如同背景音般模糊。

陆痕钦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白纸黑字,仿佛要将那几张纸看穿。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的低压状态下又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陆痕钦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他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大步走向门口,提前离场而去。

沉重的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弹回,发出砰然巨响,留下满室死寂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高管。

陆痕钦一路疾步回到顶层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将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

他打开电视,屏幕亮起,被他调成默认频道的海外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国际动态。

几乎没有迟疑,他立刻拿起遥控器,指尖用力按压着快进后退键,直到画面跳转到今日新闻有关“东川沙桐工业区重大火灾”的部分。

屏幕上,冲天的烈焰吞噬着厂房,消防车的水柱在熊熊火势前显得杯水车薪。

陆痕钦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方才只看了一半就被他强行关闭的原视频已经被平台封禁,显示“无法播放”。但相关的推送和民众自发拍摄的视频却像病毒般扩散开来,瞬间淹没了他的首页。

他点开一个又一个链接。画面大多是歪斜抖动的,拍摄者显然离得很远,镜头因恐惧和烟雾而不断晃动,不时被惊恐的尖叫和火焰的爆炸声充斥。

在一个拉得很近却依然模糊的镜头里,一个身影从高处断裂的楼梯上像一只飞鸟般坠入火海。

根本看不清身形也辨不出容貌。

可陆痕钦的呼吸却骤然停止了,他久久地盯着那短暂到不足两秒的画面,整个人陷入一种冰冷长久的空白,仿佛连心跳都被一同抽走。

……怎么可能呢?

他肯定是看错了,他都多久没见到她了,这种高糊的镜头太容易认错了。

脑子里的念头混乱纷扰,陆痕钦却喉咙一阵发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数次,最终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冷笑,不知是在嘲笑这荒谬的视频,还是在嘲笑自己

一瞬间的惊惶。

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夏听婵啊,她才不会……他不信。

他找出了许多反驳的理由,可那个官方账号的黑白讣告像一个幽深的黑洞,明明点开就有结果,他却始终没有勇气。

视频还在不断更新。他甚至刷到了最新直播的火灾废墟现场,熏黑的墙体如同怪兽的残骸,那段悬在外面的消防梯已然断裂,边缘被高温灼烧得卷曲变形,扭曲狰狞地刺向天空。

背景音里,恰好传来附近小学放学的喧闹。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中午就放了学,广播用欢快甜美的声音循环播放着:

【开开心心上学,平平安安回家。】

陆痕钦猛地划走这个视频,又抬手关闭了电视声音,办公室里终于死寂一片。

他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像一个偏执的赌徒,将那些多如牛毛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直到最后那则讣告截图猝不及防地跳出来,里面的名字清晰地映在他眼前。

他的手一下子没拿稳,手机从手中掉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撒谎。

撒谎。

陆痕钦当日便飞回了国。

航班落地,黑色宾利并未驶向任何一处居所,而是径直穿过夜色,停在了市政厅大楼门前。

钟奕很晚才现身。周围原先蹲守的记者已被提前清场,但更远的树影深处,依旧有不死心的长焦镜头如夜枭般窥探。

陆痕钦的车未被驱离。昭泰集团在国内虽因陆文成的旧案折损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就是该赔的赔了,该罚的罚了,还是几代积累下的老牌财阀世家,这辆车的车牌曾经在市政厅门口处录入多次,没人敢拦。

钟奕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他低着头,步履沉重,显而易见的疲惫几乎刻在他的脊背上。

他一步步迈下市政厅前高高的台阶,不过六七级,便若有所感地抬眼,望见了下方倚车而立的身影。

陆痕钦斜斜靠着驾驶位的车门,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不远处的路灯勉强勾勒出他紧绷而凌厉的下颌线。

当初在霧峰国立大学的图书馆长阶上,两人似乎也是这样。

钟奕目光一触即收,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下走。直至鞋底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侧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沉闷而不耐烦的叩响。

他用余光扫去,陆痕钦身体姿态未变,一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屈起,手肘向后,用指节懒散又侮辱性地叩击着车身,好像在嘬声召唤一条不听话的狗。

钟奕脚步只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视若无睹,抬步欲走。

“事务繁忙,忙到眼里除了前途,什么都装不下了?”

嘲讽之意昭然。钟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不欲跟他纠缠。

可下一秒,陆痕钦“啪”的一声将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丢到钟奕脚尖前。

蛛网般的裂痕中央,刺目的亮光正显示着一条简短新闻:

【社民党执行委员会议员钟理群于今日对火灾事件表示沉痛,并承诺督促彻查。】

新闻底下关联着更多标题,“民意支持”、“轩然大波”等词汇堆砌得令人审美疲劳。夏听婵以前说事情越大,新闻越短。可那短短三两行字,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便是天翻地覆,生死永隔。

“钟奕,”陆痕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如果拿她吃红利吃上瘾了,玩出假死这种戏码,我可以让昭泰旗下的医院给你留张床好好治治你的脑子,但良心我是治不了的。”

“红利”这词像一根毒刺,瞬间扎破了钟奕强撑了一整天的疲惫与冷静,他猛地抬脚,狠狠踏过那只屏幕早已碎裂的手机,玻璃屏发出更细碎的裂响。

他大步走向陆痕钦,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陆痕钦,你父亲又何尝不是一路货色?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小婵当时——”

“咚!”

话音未落,他的领口已被狠狠揪住,整个人被按在车身上。

陆痕钦的手指像铁钳,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钉在他脸上:

“是啊,她对付陆文成的时候不是厉害得很吗?!她不是多的是本事和能力吗?!她怎么敢死?她怎么敢就这么死了?!钟奕,你他X的就算编,也给我编个像样点的谎话!”

四周保镖瞬间蜂拥而上。钟奕原本下意识反拧住陆痕钦手腕的动作,却在听到那个“死”字时骤然卸了所有力气,任由暴怒的陆痕钦再次将他更重地掼在车上砸出闷响。

他偏过头,朝着冲上来的保镖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退后。

这逆来顺受的姿态却像一桶冰水浇在了陆痕钦心上。他见对方连一句反驳的否认都没有,扼在对方领带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陆痕钦眼眶骤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后挤出来:“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废物东西,你明明在她身边……你有什么用?”

钟奕闭上眼,仰躺在车上,一言不发。

市政厅前灯火通明,偶有车辆经过,两人却就这样僵持不下。

许久,陆痕钦逼近他,压低的嗓音里翻滚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听好了,我没什么耐心,李成浩所有明里暗里控股和关联的公司,昭泰都会不计代价进行无差别经济和政治上的绞杀,你可能忘记了财阀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我可以预告给你,下周一就会就此事正式启动国会特别调查,让你爹准备好表演他的‘沉痛’和‘彻查’。”

“如果社民党还在那里拖拖拉拉光哀悼不干正事……”陆痕钦此刻已是逮谁咬谁的疯兽,他用掌缘极其侮辱性地、轻轻地拍打着钟奕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我连社民党一起拖下水,大家都别玩了,一起去给夏听婵陪葬。”

说完,他才将揪住的钟奕衣领一把甩开,仿佛丢弃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转身拉开车门便要上车。

引擎发动前的最后一瞬,车门却被一双手猛地从外部拉住。

钟奕向来一丝不苟的领带被攥得扭曲变形,领口衬衫的前两颗扣子早已崩裂,无力地敞开着,露出底下皮肤上道道刺目的新鲜红黑痕迹。

不是刚才争斗时掐出来的,而是早已存在、被衣领精心遮掩的,竖着往下延伸的淤血印记,像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剐烫出来提神的,又像是用以维系清醒的自残印记,根本不该出现在“钟奕”这个名字身上。

钟奕没管这些,他用身体死死抵住车门不让关上,另一只手猛地按住方向盘,俯身逼视着车内:

“所有受伤的人都在你家医院里,小婵救起来的那个婴儿也是,舆论现在就是最锋利的武器之一,陆痕钦,你——”

“与我无关。”

路灯的光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内一片昏暗。

陆痕钦眼底没有一丝光亮,下压的眼睫遮去大半眼白,漆黑的瞳仁如同凝固的墨。

他的声音冷得瘆人,慢慢道:“别让那婴儿和那个清洁工出现在我眼前。”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近乎鬼魅的气音,平等地憎恨着一切:“不然……我掐死她。”

钟奕脸色骤变,怒火攻心:“这是小婵用命换回来的!你疯了吗!?”

“是啊,她换的。”陆痕钦眼底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可他身体依旧僵直地坐着,纹丝不动,只有声音嘶哑破碎,“就是为了这种破理想……破立场……她这个一根筋的笨蛋……”

钟奕按住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最终猛地松开:“……我还以为你至少脑子清醒。陆痕钦,你这个状态最好别插手。”

“比不上钟议员

冷静自持,风度翩翩。”陆痕钦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泪眼眼底却一片荒芜,“真可惜,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陆文成当初可是暴毙在我家附近的,有些事小婵做的是程序合规,你们钟家可不是,是不是因为现在不是大选期间不用争取选票啊……?李成浩可真是命好啊。”

陆痕钦冷笑连连,话语里的毒液几乎要溢出来,已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陆文成该死,死得好,我跟夏听婵的分歧从来不在这一点上。那是不是,李成浩和一条藤上相关的人都得按照这个速度?”

他缓缓侧过头,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更显幽深的眼睛,死死锁住钟奕:“这次的事,从授意到动手,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暴毙’,你就等着。”

车门甩上,发动机轰鸣声骤然撕裂夜色,陆痕钦驾车绝尘而去。

钟奕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仰头,望向沉沉如墨的夜空。

他顶着那张向来以温润如玉著称的脸,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动作熟稔地弹开盒盖,抽出一支衔在唇间。

微微低下头,一手拢住跳跃的火苗,点燃了烟丝。

随后,他又深又凶地吸了一口,烟雾过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片刻后,才缓缓从口鼻间逸出。

姿态老练,过肺不呛,不是生手。

陪伴多年的保镖立刻上前,用身体巧妙挡住可能存在的镜头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规劝:“……这是在外面……影响不好。”

钟奕却恍若未闻,那些经年累月早已成为第二层皮肤的得体与克制,在此刻被破罐破摔般撕烂。

他不管不顾,只是又快又急地发泄般抽完第一支,随即毫不停顿地点燃了第二支。

第三支……

几根烟接二连三地抽完,原本就半瘪的烟盒彻底空了。

他指尖捏着滤嘴,将残存的火星狠狠摁灭在冰冷的金属火机外壳上,随后连同那点残骸,一起决绝地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脸上所有波动的情绪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冷硬。

良久,钟奕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和敞开的领口,将一切不合身份的痕迹重新严密地掩于衣服之下,这才重新迈开步伐,走向那座灯火通明、仿佛永不熄灭的市政厅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