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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记事录 作别春山 24928 字 7个月前

阮湘“呦”了声,没忍住笑起来,揶揄道:“林鼹鼠,你可真够装的,还不会喜欢任何人,你以为你修无情道呢?”

林延述尴尬地简直想把头埋进树坑:“能不能别笑了,当时年少轻狂,现在早后悔了。”

“后悔拒绝秦美人的表白?”

“怎么可能?我是后悔不应该对她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人,而是应该对她说……”

讲到这里,男生话语忽停,故意坏心眼地卡下后半句。

阮湘面无表情地提醒道:“说话说一半的人舌头可是会断掉。”

林延述笑了下,说:“其实我应该正式地告诉秦安宁,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呀?”

男生正欲开口之时,阮湘却忽然用指腹按住他的唇瓣,话语霎时堵在咽喉,吐不出,咽不下,如同关上即将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她掩下心中悸动,很快地收回指尖,别扭道:“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我又不想知道了。”

唇上还残留着女生指腹的余温,林延述抿了下唇瓣,再看向阮湘时,眼里多了些难明的情绪。

他不轻不重地警告道:“阮同学,你这个动作太暧昧了。”

暧昧?

阮湘本没想那么多,但看到林延述的反应,忽然起了些逗弄他的心思,于是她变了副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男生。

呼吸间,阮湘将触碰过他唇瓣的指尖点在自己唇角,而后在林延述晦暗不明的眸光中玩味道:“林延述,这样才叫暧昧。”

日光下,树叶投落出细碎光斑,女生近乎是暗示的动作清晰地放映在瞳孔之中,配合着此时此刻,像是段被镜头聚焦的浪漫电影片段。

男主角在下一秒慌张错开目光,无奈道:“真有你的啊,阮湘。”

_

夜凉如水,月白风清。

林桦越洗尘宴举办的当晚,林延述姗姗来迟,不过他并不用在意这些礼仪,因为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

圈子里都知道林家的长子不受宠,想攀交情拍马屁的苍蝇们都围着次子林桦越转圈,他只当个看客,习惯后倒也乐得清闲。

迟辰因为要给面子的缘故,被母亲压着准时准点到达。

林延述朝他招手时,男生正在跟几个好友闲聊。

迟辰天生长着副多情又薄情的长相,此刻西服勾勒出清俊身形,端着酒杯,眉眼散漫一挑,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形象便跃然眼前。

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迟辰懒洋洋地抿了口酒,和林延述一起看往台上。

侍者穿梭于来往的宾客之中,宴会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林桦越正站在台上讲话。

林延述没心思陪他们继续演戏浪费时间,放完礼物正要离开,却被道严厉的声音强行遏制住了脚步。

“林延述!”林成责落定步伐,指向厅里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命令道,“往哪儿走呢,还不赶紧过去给大家弹首曲子。”

又来了,又是弹琴,又是强迫,像是强制性的汇报演出一般反反复复,麻痹心脏,

林延述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握紧得过度用力,骨节逐渐泛白起来。

他转过身,面无情绪地说:“我拒绝。”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成责压着脾气道:“你有胆子再给我说一遍!”

“再说十遍百遍我也是同样的答案。”

林延述下颚线条紧绷,第一次面对男人的目光没有再颤抖地避开,而是直视进他饱含怒意的双眼,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拒绝你的安排,你的命令,你的强迫。”

话语举着长矛杀入耳畔,林延述的反抗举动在瞬间打破了平日里竭力维持的和谐表面。

林成责怒不可遏:“谁给你的胆子敢反抗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眼神冷若寒潭,铁青着脸一字一句道:“林延述,你以为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觉得你身边有朋友翅膀硬了,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两人的争论迅速便引起了众人围观,周遭的目光讶异而又戏谑,林延述指尖剜入掌心,低声道:“爸,哪怕一次,你都不能尊重下我吗?”

“尊重你?”

林延述话音才刚落,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成责忽然迈步上前,伸出手臂。

“啪——”

五指冲撞在脸颊,林延述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嘴里顷刻间便弥漫出了血腥味道,耳边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吵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我看你真是可笑至极!”林成责甩了甩酥麻的手,冷笑着吐出的每一句话都铺天盖地朝着林延述的七寸砍去。

他恶狠狠道:“没有我的教导让你变成现在的林延述,你还是个在村里玩泥巴的弱智,你以为你真配拥有这些?会有朋友,被人瞩目?”

“我看你是装久了连自己都骗了,滚回家翻开你小时候的相册和成绩单,掀开你的上衣露出你的淤青,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再来给我谈尊重!”

“我把你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废物一个就算了,如今还不如条狗听话!白眼狼!”

“够了!爸!”林桦越惊慌失措地从人群里挤进来,满脸尴尬地劝道,“哥他可能不舒服状态不好,你饶他一次。”

“饶我一次?”

闻言,林延述缓缓抬起头。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猩红一片,颤抖着唇瓣笑了:“林桦越,你在开玩笑吗?”

从小到大,谁饶过他啊?

他们每个人都在逼迫他、嫌弃他、否定他,撕扯着要他改变、变好、变优秀,变成他们希冀的模样,发现做不到就要杀了那个懦弱的他。

他在胆战心惊和自厌自弃中成长,被冷酷的话语刺穿身体,然后惊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因为就算做到最好也是不够好,无论怎样也得不到肯定的目光,逃不走更走不进。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想试着反抗,便再一次被林成责蹂躏着踩进泥地里,他满身脏污,挣扎着想要上岸,可岸边空无一人,所以就算爬上去又如何?

谁会愿意接纳这样的自己?

谁会愿意接纳连他本人都厌弃的自己?

“滚出去。”林成责说。

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延述看向四周或惊惧或八卦的目光,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一旁的迟辰骂了句脏话,紧随其后,与林延述一起跑出宴会厅。

室外下起暴雨,银针根根刺入地面,大地哭嚎着承受所有,弥漫的血迹泛起阵阵涟漪。

林延述停下脚步,眼神失焦地望向跟在他身后的迟辰,后者刚要开口,便被他迅速打断。

“别问。”林延述说,“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就什么也别问,别记得,更别跟着我。”

“你告诉我,你这个情况我要怎么放心?”迟辰咬牙道。

这种情况早不是第一次了。

林延述并没有心情解释,只面无表情地走进雨幕当中,雨水在顷刻间刺进他的全身,扎烂他的仅存活力。

他没有回头,只冷冷撂下一句:“别担心,我死不了。”

雨没有停。

江边的长椅上,林延述独自静坐,身影孤寂。他手边放着几瓶被打开的罐装酒,雨水顺势流进,和苦涩的酒液融为一体。

偶有路过的行人瞧他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像是在看疯子一般。

林延述垂着头,水滴顺着脖颈蜿蜒至锁骨,下滑侵蚀着仅剩的干燥区域。

他捏着手机的侧键,观看联系人界面亮起又快速关闭,只觉得犹如一次次无力挣扎。

他突然好想见到阮湘,但却并没有这个勇气。

一直以来他都仿佛在冬日之湖薄薄的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堕入深渊被吞没泯灭。今天林成责的话和巴掌算是打醒了他,林延述觉得自己确实可笑至极,居然真的觉得反抗就可以改变现状。

不可能的。

因为就连他都对原本的林延述全无好感。

每次对镜之时,林延述看着镜子里那个与他模样相同的人,总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要破茧而出,把他割裂,哭嚎着撕破这层表皮。

他就像是乐园里被人扮演的皮套玩偶熊,只要穿着那层外壳身边便永远都有善意、鲜花、掌声,可一旦拉下拉链露出原本的模样呢?

人群会顷刻间作鸟兽散,再不会投来任何一个眼神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打通了这个电话,就算阮湘真的来了,他又要怎么说,难道坦白这一切吗?

如果阮湘选择离开或者投来厌弃的眼神呢?林延述根本不敢去想这个结果。

心中有个笃定的答案在告诉他,如果他想继续拥有现在这一切的话,他只能继续做那个让林成责满意的林延述。

雨水刺骨,他指尖掐紧腰腹,最终还是选择了关机。

就在这时,林延述瞳孔骤颤,突然听见身后有道熟悉女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女生撑着伞跑到林延述身边,因为出发太急,就连礼服裙也没来得及换,整个人的外表和心情都变得糟乱,不再复往日的精致清冷。

“你坐在这里干嘛?跟我走,你这样淋雨会生病的。”秦安宁急切地拉住林延述湿漉漉的衣袖,想把他拽起带到处温暖干燥的房间。

没想到会被人找到,林延述抬眸看着女生,而后一根根拨开了秦安宁紧抓着他的手,直到两人再无接触。

“不用管我。”他声音泛着和雨水同样的冷意,“我只想独自待一会儿。”

秦安宁知*道他犟,无计可施:“别闹脾气了,你起码先去个能够避雨的地方行吗?”

两人无言对视许久,最终,林延述屈服般站起身,却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秦安宁慌忙追上男生,即使地上的泥泞水渍把她华美的裙摆沾染的如同一块抹布:“你又要去哪里,跟我走好不好?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解决。”

林延述神色寂然,眼神落向女生脏污的裙摆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还好,他想。

还好他没有给阮湘打去电话。

沉默半秒,林延述提醒道:“你裙子脏了。”

“我还有很多裙子。”秦安宁毫不犹豫道。

“但是它本可以一直待在宴会厅里。”林延述身形孑然,语气分外冷漠,“我不会跟你走的秦安宁,你也别再喜欢我了。”

闻言,女生喉头如堵:“为什么?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林延述眼底染上抹自嘲,语气毫无波澜:“因为我这种人不值得。”

“所以,别再浪费你的时间了。”

……

和秦安宁分别后,林延述拎着汽油独自来到了琴房。

琴室干净而又空旷,只在中央摆放着一架棕色钢琴。

这琴依旧是林延述幼时那架,这些年来它陪着他长大,见证着林延述的成长与每一次的喜怒哀乐,所以哪怕它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老旧不堪,他也一直没舍得将它更换。

反锁上门,林延述停顿片刻后,将手里的汽油尽数浇在了钢琴之上。

淡黄色的液体吞噬着钢琴表面,所过之处滑腻晶亮,平滑的如同绸缎,只在坠地时发出刺鼻气味,接着,他扔掉汽油桶,毫不犹豫地滑过火机轮盘。

一瞬间,熯天炽地的火焰燃起,热浪灼烧,火舌放映在他黑漆漆的瞳孔当中。

在这火中,林延述恍然想起幼时被林成责柳薇反锁在家的场景。

那次房间着火,家里没人,他拼命地想逃,可拳头砸在门上直到破皮流血也没人来救他,那时的他色若死灰地依偎在钢琴旁,眼泪滴滴粘在脸上,悲哀地想他的生命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走到尽头。

居然只是因为爸爸妈妈无法接受他们有一个笨拙的小孩。

这答案多荒谬、可笑。

虽然最后,林延述还是侥幸活着离开了布满灰尘与火焰的房间,但他清楚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被施以火刑,炙烤至死。

火焰之中,琴房如同点亮的红铜山谷。林延述面不改色地静坐在琴前,任由高温侵蚀,火色舔吻。

烟焰把他侧颜勾勒的忽明忽暗,半明半昧,他整个人如枯褐枝桠,汲取着琴键里最后的生命力。

指尖久违踩上琴键的刹那,林延述身体僵直一瞬,仿佛周身被泥塑牢牢封住,而后他咬紧牙关,按下白键,拼尽全力地皲裂融化。

钢琴声狂乱激荡,火苗被乐声捏造着跃起,变成波动的灼热音浪,耀日般点亮整片房间。

烈焰呼号,琴声汇聚,交错盘绕的如毁灭如新生。火势猝然加大的刹那,房顶的烟雾报警器顿时发出剧烈闪光与尖锐喊叫,乌云般笼罩着整片空间,浇下漫天针雨,试图淹没一切。

跳动的指尖迈过水珠又落下溅起水花,最终停下在钢丝被烈火根根烧断,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林延述浑身淌着水,跌坐在冰凉的墙壁旁,他单腿屈膝,把手臂搭在支起的膝间,目光是灵魂撤离后的麻木寂寥。

昔日的钢琴烧至碳化,火焰不甘地嚎叫暗淡,而后熄灭在茫茫水雾之中。

两种元素剧烈冲撞过后的房间落寞灰败,如同一副荒诞的印象画作。

林延述神情萎顿地望着眼前一切,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任由水雾洗礼,恹恹地想道。

终于,他再也不用弹琴了。

可为什么这火,不能把一切焚烧殆尽。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9月1日。

夏老师寄来的奶贝很好吃,明天给林延述拿点好了。

第87章 四百击

林延述的状态很差。

这是阮湘时隔两天看到他时第一眼就得出的结论。

男生趴在桌面,用黑色的连帽卫衣遮住头颅,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不同于往日的勤奋好学,林延述这一趴就是足足两节课,他书不翻笔也不拿,如果不是身体尚有呼吸的幅度,阮湘简直要怀疑他人已经不在了。

林延述这几天请了病假,期间没主动和任何人联系过,今天才刚刚回来上课。

中途阮湘和他通过次电话,男生嗓音沙哑,语气冷淡,好似两人压根不熟一般。

课间,阮湘拉开椅子坐在林延述身旁,戳了戳后者手臂,语气担忧:“你病是不是还没好?抬起头我看一下。”

闻声,林延述指尖颤抖一瞬。

他侧过脸,言简意赅道:“懒得。”

“不行,抬起头让我看看。”阮湘加重语气,说着就想要去扯下林延述的兜帽。

男生反应迅速,立刻闪身躲开接触:“我说了不用你管。”

他这一抬脸,终于让阮湘得以窥见全貌,面前的男生唇色泛白,眼下乌青骇人,右脸还爬着掌未消的红印,颇为触目惊心。

林延述遮住脸起身想走,却在下一秒被女生紧紧拉住衣摆,她隐忍着怒气低声道:“你爸打得吗?”

男生背过脸,语气疏离:“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们不是盟友吗?”

林延述似乎完全不想再多说一句,只把话语强行塑得冷硬:“没错阮湘,我们是盟友,但我们也只是盟友。”

语毕,他竭力忽视掉女生逐渐抿紧的唇线,主动退后一步,与她彻底拉开距离:“还不明白吗,阮湘。”

“你越界了。”

“越界?”阮湘简直要被他这句话给气笑,“真有意思,你的越界就是指你可以随便染指进我的生活,我却连过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林延述,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现在心情很差,哪怕无视我我也可以理解,但你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我很讨厌。”

言尽于此,阮湘气得不想再和林延述多说一句,转身回到座位。

林延述本想道歉,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神情如海般沉默。

外面天光大盛,预备铃已经打响,他却不管不顾地离开班级,整个人犹如辆脱轨的火车,即将被甩离的血肉模糊。

自那天后,阮湘和林延述开始冷战,只把彼此当作陌生人般对待。

男生对人和事的态度又恢复了以往的疏离冷漠,他开始经常性逃课,总是踽踽独行,偶尔回来身上也总是挂彩,沉默寡言。

陈柯青曾私下找到林延述谈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都在模糊重点,他成绩倒是并无明显下降,可现在的状态似乎随时都要误入歧途。

陈柯青试探着说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进行家访,林延述态度总算有所松动,但他的松动却像是停落在悬崖边的石头,只需再有轻微的风吹草动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延述近来的状态阮湘也看在眼里,目光总是会不经意间停留在男生背影,而后烦躁地移开视线。

她单手拖腮,在草稿本上画下一个跪在地面哽咽道歉的简笔画小人,小人的右耳垂间还被她特意点上一颗黑痣。

反应过来自己幼稚的行为,阮湘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书包里堆积好几天也没有送出的奶贝发呆。

她承认她确实放心不下林延述,看到他如今颓废堕落的模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

毕竟是盟友,毕竟他曾帮过自己这么多次,阮湘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林延述视若无睹。

要不然就一次,就这一次她主动发出破冰信号,林延述要是还不识相,那他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

想到这里,阮湘感觉松了口气,她拿出装满奶贝的铁盒,悄悄地放到了林延述的书桌里。

他位置上没人,阮湘本以为林延述今天又在逃课,目光却在停留到走廊时蓦地卡住。

教室外,林延述和秦安宁正站在窗边,男生的位置恰好背对着阮湘,她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只能望见正对着她的秦安宁笑得眉眼弯弯。

阮湘目光落荒而逃,忽然感觉自己无比可笑,心情不好对她就可以冷战无视,对秦安宁就能笑脸相迎是吗?

而她居然在主动向这个人求和。

思及,阮湘忿火中烧地走向林延述位置,想要再度拿回那盒奶贝。她动作太气太急,盒子猝然掉落发出“砰——”声,下一秒,盖子甩开,奶贝雪花般溅落一地。

视线近乎是在瞬间转移向教室外,确定林延述没有注意到这里,阮湘这才稍稍放下心,迅速将奶贝装回盒子。

走着走着,阮湘心中忽然无名火起,她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变得一点也不洒脱?而最让她生气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心口涩涩的闷痛感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

阮湘站起身,单手紧紧捏着那个模样精致的铁盒走到教室后排,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我到底是怎么了?

察觉到自己的举动,阮湘垂下眼睑,睫毛止不住颤抖,渐渐惶恐不安起来。

她想她或许是生病了,不然明明只是和林延述冷战,明明只是看到她和别的女生讲话,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心口闷涩不堪。

她一定只是生病了。

一定。

_

高三艺术节前夕,阮湘认识了李言景。

男生是她高二的学弟,因为去年看过阮湘校庆的歌唱表演,所以在前几天特意来到一班,礼貌地提出想请阮湘指教歌唱技巧方面的问题。

阮湘没系统性学过声乐,唱歌好听主要是天赋占一大半,学校里音乐老师那么多他不去请教反而来找她,心思昭然若揭。

阮湘本不想搭理,但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那天林延述和秦安宁相谈甚欢的画面,等反应过来时便已答应下来。

李言景也毫不客气,这几天常来找阮湘,频率高到令人咋舌,一来一去不少同学传起了两人的八卦。

中午临放学,林延述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耳边却尽是关于阮湘的闲言碎语,他侧过脸,冷冷抬眸看向窗外。

阮湘和李言景站在一起的模样般配到刺眼,让他心中霎时刮起疾风骤雨。

接风宴过后,林延述的心情变得无比矛盾,他怕阮湘靠近他,却更怕她抛下他,因为他不确定这样的自己是否有与阮湘并肩而行的资格,更怕她得知全貌时会投来他无法接受的眼神。

但李言景就配待在阮湘身边吗?

他更不配。

事实上在林延述看来,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配得上停留在阮湘身边,包括他自己。

虽然这段时间他和阮湘尚处于冷战阶段,但他还在和往常一样,关心着女生的一举一动。

李言景这人投机倒把,趁着他和阮湘冷战趁虚而入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得寸进尺地缠在她身边。

林延述指尖不自觉撕扯着书页一角,心中燥闷的情绪如同一场凶猛的飓风,似乎要把所有都搅得地覆天翻。

耳边蝇声嗡嗡不断,他忽然站起身,烦躁地一脚踢开凳子,走向角落里正在编排阮湘的男生。

林延述眉骨压下,拽起他的衣领,冷声道:“闭嘴。”

走廊,待李言景唱完整首歌曲,阮湘指尖点上副歌歌词,告诉他这里的情绪可以更好。

耳边迟迟没有听见回话,阮湘抬起头:“怎么了吗?”

男生看向前方,语气不解:“学姐,这个学长已经盯着我们好久了,你们认识吗?”

闻言,阮湘这才发现林延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此刻,他正审视地盯着她身旁的李言景,面色颇为不善。

林延述双手抱臂,语气重若千钧,明知故问道:“阮湘,他是谁?”

“和你有关系吗?”阮湘捏紧歌词,简直要搞不懂林延述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人到底有什么资格现在来问这种话,他不是和秦安宁聊得很开心吗?现在居然反倒来管起她了。

氛围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李言景察觉不对,主动介绍自己:“我是……”

“你别理他!”

“我没问你!”

李言景话还没说完,便被两人同时开口打断。

林延述神色冷冽,语气稍稍放软了些:“阮湘,我只是担心你交友不慎。”

“你有什么资格多管我的闲事?”女生面容冷漠,而后带着强烈的报复心一字一句,原话奉还。

“林延述。”她说,“我们只是盟友而已。”

“你越界了。”

如同场一锤定音的死刑,林延述顿时沉默起来,眼底黑眸沉沉,蕴含着无声风暴。

阮湘瞬间便意识到林延述生气了。

他因为自己的话被刺痛到了。

可那又怎样?面前这人的所作所为还都历历在目。

她很记仇,这种想要独占一个人的欲望,这种让人心脏钝痛到难以言喻的情感,她一定要全数、翻倍奉还给他。

……

夜晚静寂,天空昏暗无色,沉沉压迫。

几个人影带着粗喘声互相扶持,踉踉跄跄地跑出巷口,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绝命逃亡。

巷内,林延述眼帘微低,表情冷漠,正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指背上的血渍,似乎瞧见了什么,他百无聊赖地弯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了那人逃跑时掉落的黄鹤楼。

林延述指尖一挑剥开烟盖,里面的烟已经少了一半,空余的位置里夹着个一次性火机。

男生了无兴味地靠在墙面,面容在月光下如同把冷峭的剑刃。他略显生疏地低头点烟,手指虚握挡住打火机的莹莹光芒。

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墙面上拉得虚长,仿佛即将要被未知的怪物吞没。

烟臭如莸,又苦又涩,呛得林延述不住咳嗽起来,很快尼古丁的味道压去嘴里的血腥,他生涩地吐出口白雾,面孔被烟雾缭绕,模糊不清。

转瞬间,携带着怒意的拳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砸在脸上,林延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的烟霎时掉在地面,被人用脚狠狠踩灭火光。

手背上的青筋一路延伸到小臂,迟辰一把拽起男生衣领将他拉至身前。

他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再没半点表情,而是无比愠怒道:“林延述,你他爹现在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看清来人,林延述本想还击的力气泄了一半。

迟辰这击拳头打得毫不留情,林延述舌尖抵住口腔里肆意弥漫的血腥味,无所谓地笑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

迟辰被他气急,松开手,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你不知道?行啊,我拍下来让阮湘告诉你。”

听到这个名字,林延述脸色骤变:“别告诉她!”

“原来你还有在乎的人啊?”迟辰冷声道:“逃课,打架,还真够有你的。前几天把人给我揍成那样,要不是有熟人帮衬你早被抓到少管所了!”

迟辰死死踩着脚下的烟头,恨不得把林延述一起拧死:“烟好抽吗?有意思吗?”

“苦,恶心,没意思。”

“你知道就行!别疯了林延述,你自甘堕落也有个度,阮湘还等着你跟她道歉。距离你弟回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天,就算有气你也该撒够了,别毁了你自己的人生!”

“阮湘……”林延述神色恹恹,轻轻地念诵着这个名字,很快自嘲地笑了,“我还有必要去打扰她吗?我们之间一直都是我更需要她,对她来讲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同学吧。”

瞧见他这副样子,迟辰恨不得再给林延述来一拳:“我真受不了你这么看轻自己,你以为我今天是怎么找到你的?”

闻言,林延述眸光闪动,喉咙骤然发紧,但却并没有勇气说出猜测的那个名字。

迟辰咬牙切齿道:“对,就是阮湘,她早就看出来你状态不对,怕你在外面出事,再三叮嘱我让我看你看得紧点。阮湘什么性格你也知道,她要真觉得你可有可无,你死在路上都不会给你个眼神。”

“她现在不是很讨厌我吗?”林延述问。

“阮湘没有讨厌你,她只是生你的气。”迟辰语气逐渐变得无奈,“那天人家来关心你,你说得话那么混,她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林延述,就算是为了阮湘,你也该回到正道了。”

男生将手里的烟盒捏扁,并没有回答。

弯月如钩,星光黯淡。

在迟辰几乎打算放弃地离开时,忽然听到林延述唇间发出了声短促地轻笑,似乎是在无言嘲笑自己近些天幼稚的所作所为。

错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逐渐翻涌、平息。

林延述垂眸擦去唇边的血迹,说:“我知道了。”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9月18日。

混蛋林延述,才不会轻易原谅你。

第88章 破冰行动

隔天上学,阮湘刚走进校门便看到了林延述的身形。

男生双手插在兜侧,堵在了去教室的必经之路,他穿着好久不见的宽松蓝白校服,规规矩矩地把拉链拉到锁骨处,下巴因为打架受伤的地方也乖乖贴上了创可贴,俨然一副自愿改邪归正的三好学生模样。

视线锁定到阮湘的瞬间,林延述眼眸赫然亮起,拎起书包忙不迭地追在女生身边。

阮湘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目不斜视,全当没看见这人。

林延述表情挫败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跟条小狗似的牢牢粘在女生身后。

“阮同学。”他试探性地问道,“我给你带了早餐,等下一起吃好吗?”

阮湘想也没想:“滚。”

“这几天的笔记我没记,你的能借我抄一下吗?”

“滚。”

“我听冯嘉瑶说你想去新开的水族馆看人鱼表演,我买了票,周日一起去怎么样?”

“滚。”

林延述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放弃:“阮湘,你怎样才能原谅我,你说,我绝对做。”

阮湘眼皮也不抬,只重复道:“滚。”

“我滚了你就能原谅我吗?”

女生被他弄烦了,语气不耐:“不能,滚。”

阮湘本以为她只要坚持不理林延述,后者很快就会偃旗息鼓,却不想这人脸皮跟城墙般厚重,打不走也骂不退。

他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女生身边,用尽各种方法哄她开心,但却都收效甚微。

自习课时,阮湘正在写着卷子,眼前却忽然飞来个白胖纸团。

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林延述指了指她手中纸团,而后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求她原谅。

阮湘冷淡地别开眼,起身对讲台上正在备课的陈柯青举报道:“陈老师,林延述用纸团砸我。”

下一秒,班里的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林延述身上,他没想到阮湘会做这么绝,抿了下唇,无话可说。

陈柯青瞪他一眼,不悦地将笔砸在讲台:“林延述,你立刻去给我站到最后一排!”

林延述没辩解,只是在途径阮湘座位时特意慢下脚步,在她身边轻声道:“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回应他的只有钢笔在演草纸上划过的痕迹,女生头也没抬,一副对他视若无睹的姿态。

心脏传来微弱的涩痛感,林延述遮住眼底失落,语气如溺水之人在海面努力追寻一根浮萍:“阮湘,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应该放任我们之间冷战下去,更不应该在你关心我的时候将你推开。”

“你怎么对我生气都是应该的,但是不要无视我,好不好?”

良久,回应他的依旧是如海般的沉默。

阮湘垂着头,一言不发,不曾因为林延述的话语有任何松动。

女生强硬的态度已说明一切,他目光涩涩,惘然若失。

“没关系。”林延述嘴角勉强扯出个笑,低声道,“你不愿意理我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我会再想想办法,让你能够毫无芥蒂地原谅我。”

教室内安静的只余彼此呼吸,与男生错肩而过时,阮湘长睫微颤,捏紧手中钢笔,轻声骂道:“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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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寂寥,天气最近降温严重,片片枯叶垂落地面,被风卷动着四散跑去。

阮湘把指尖藏进袖口,拎着青菜虾仁粥快步走进医院大门。

秋天本就疾病高发,冯嘉瑶坚持要风度不要温度,很快便中招住院。

她是由感冒引起的扁桃体发炎,最开始没当一回事,很快加重又变成了支气管肺炎,咳得晚上觉都睡不好。

病房内,周韵筝正在给冯嘉瑶切火龙果,这位病号边输液边玩着手机,偶尔张开嘴巴吃上口周韵筝喂来的水果,好不悠哉。

房内的暖气让身上寒流渐散,阮湘将粥倒进饭盒,放温后递给了冯嘉瑶。

见状,女生可怜巴巴地拉住阮湘袖子轻晃,示意她看向自己另只插着针尖的手背。

阮湘无奈地舀了勺粥,放在冯嘉瑶唇边:“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喂你,听到了吗?”

冯嘉瑶喝上一口,笑嘻嘻道:“就知道湘湘你最好啦。”

周韵筝白了冯嘉瑶一眼,端起切好的果盘喂给阮湘,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下去,就是不管冯嘉瑶死活,任凭后者如何撒娇卖萌都选择视而不见。

咽下口中草莓,周韵筝下定决心道:“冯嘉瑶,以后还是不能惯着你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惯你就真的变成巨婴了。”

闻言,冯嘉瑶连忙示意阮湘把饭放在桌面,她神情坚毅,痛心疾首道:“湘湘你快歇着,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周韵筝冷脸宣判:“晚了。”

阮湘弯起唇角,附和道:“嘉瑶,你早就该这样了。”

三人又闹了一会儿,待阮湘离开病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走廊上病患众多,阮湘低头回着消息,耳边却突兀传来道熟悉女声。

她下意识回过头,周边视野闯进眼前的刹那,阮湘瞳孔骤缩,清楚地望见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遇见的一个人——阮甄。

与她相对处的阮甄显然也发现了阮湘,女人一言不发,慌张地将头侧过,踉踉跄跄地拄着拐杖离开走廊,几乎像是落荒而逃般的狼狈。

阮湘咬紧下唇,在回过头的瞬间却又正面撞上了陈承毅。

前有狼后有虎,阮湘在心里小声骂了句,加快步伐打算离开这里,但走廊狭窄,两人又是直面碰见,根本无法躲避。

陈承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阮湘胳膊,五指收紧,笑眯眯道:“湘湘,看见爸爸也不打声招呼,在外面学得越发没礼貌了。你是来看你妈吗?走,跟爸爸一起过去。”

阮湘一下没能把他胳膊甩开,死死瞪着男人:“别碰我!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我可不介意在这里被人当作笑话围观。”

闻言,陈承毅眉头一拧,他松开手,皮笑肉不笑道:“这就是你对爸爸说话的语气?”

阮湘懒得跟他多废话一句,狠狠撞开陈承毅,跑到马路边迅速拦上辆出租离开。

车子驶离医院很远后,阮湘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松懈下来。

她麻木地捋起衣袖,原本光洁的手臂被男人用指尖攥出青紫痕迹,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脑海中不间断闪过阮甄拄着拐杖的羸弱身形,阮湘放下袖子,疲惫地摇下车窗,想让冷风吹走那些本不该有的繁杂思绪,心情一时间沉入谷底。

下车时,有秋风吹过遍地碎叶,阮湘迈着沉重步伐走到单元楼,发现林延述正站在这里等她。

男生这几日常会来她家小区,不过倒不是全然因为阮湘,而是在带这片区域的流浪猫做绝育,找领养人。

阮湘之前也帮助过些流浪猫,但因为经济问题再加上没有好的术后照顾条件,只能量力而行。

林延述那天在班里说过的话并无作假,他确实一直在想办法让阮湘开心,解决她所在意的事情。

两人还没和好,对视间气氛有些尴尬。

林延述率先开口:“我们谈谈?”

阮湘想了想,看在小猫咪们的份上,勉强答应了男生的请求。

并肩坐在小区的木色长椅之中,再开口时,林延述话语里有倾诉之意。

“阮湘。”他说,“其实我小的时候也养过只猫,但准确来说也不算养,是和它搭伙。”

“后来有天找不到它了,我慌张地到处寻找,最后才发现它是有主人的,自始至终,我和它在一起的时光都是因为它在可怜我。”

阮湘问:“你觉得我关心你也是因为可怜你?”

林延述摇了摇头:“相反,我是因为清楚你对我的关心不是出自于可怜才会说出那句话。”

“你那天猜得没错,我脸上的巴掌的确是我爸扇的,因为我忤逆了他,没再继续当个听话的人偶。”

林延述表情倦然、疲惫:“那天他对我讲了蛮多,所以我很怕你越了解我,越跟我接触,反而会变得讨厌我。”

“只有这么简单吗?”阮湘看向他,“你爸跟你都说了什么?”

男生目光复杂,没有开口。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阮湘又问,“解释解释你前段时间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或许是叛逆期到了?”林延述说,“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割裂,无法再把这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般继续忍耐,也不想再当别人眼里所谓的好学生,我这行为吓到你了吗?”

“没有,只是无语到我了。”阮湘语气淡淡,“你说完了吗,说完我上楼了。”

见女生态度有所缓和,林延述试探道:“阮湘,你能原谅我吗?”

阮湘思考了下,直言不讳:“我能理解你,但是并不能完全原谅你。”

“林延述,我发现你总是沉浸在你的臆想当中,这应该也跟你的生长环境有关。我不知道你爸爸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会把你PUA的这么惨,但我知道一直缄口不言下去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我清楚这点,想开解你,但你却总是抗拒,我也挺无力的。事到如今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讨厌你,你不要乱七八糟的想那么多。”

阮湘继续道:“我生气的原因你也清楚,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已经开始逐渐清晰起来,所以我无法对你的悲伤视若无睹,更不想看到你落寞的模样。”

“如果你既不想对我坦白,又不想和我做陌生人,那么从今往后你在我面前就不要流露出你的痛苦,一丝一毫也不要。”

尾音渐落,女生话语在林延述心中犹如石子般颗颗滚坠,他一字一字接住,咬碎,将沉重堆积胸腔。

良久,他“嗯”了声,笑起来:“我知道了。”

有那么一刻,阮湘几乎是想质问林延述他到底在笑什么?听不出来这是气话吗?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就这样吧,阮湘告诫自己,林延述是真痛苦还是假快乐跟她没任何关系,她也很疲惫,这件事就此揭过,不要再提了。

临别前,男生将早就买好的水族馆门票递给阮湘,语气期许:“阮同学,看在小猫们的面子上,答应我好吗?”

瞧见林延述这副表情,阮湘蓦地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养过只小金毛,它笨头笨脑地经常犯错。

每次只要她一生气,小金毛就会立刻趴在地面,垂着尾巴,把下颚放在毛茸茸的前腿上,而后抬起黑亮的眼睛盯着她,从喉咙里发出委屈呜咽。

每当这个时候,阮湘就会长叹一口气,蹲在地面轻轻揉搓着它圆滚滚的脑袋,认真地告诉它:“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哦。”

人与人或人与动物之间,只要产生了感情链接就会不断的降低底线,这是阮湘一直都知道的事情。

命运早在不经意间将这种链接交织,过往是针,感情是丝线,把他们拼拼凑凑地缝补在一起,等发现早已为时已晚,情绪通感,分开和讨厌都变得难上加难。

有风刮过,一片枯黄枫叶稳稳落在男生额发,他甩了下脑袋,将叶片滑落在地。

见阮湘迟迟不说话,林延述把水族馆的门票快速塞进女生掌心:“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怕她会反悔似的,林延述起身就要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阮湘抓紧手中门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林延述。”

她低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9月22日。

看在小猫和小狗的面子上,原谅这个笨蛋一次。

第89章 心动频率

Nerissa:「你是说,你要去和林延述约会?」

看见夏晚风回复的微信时,阮湘正在刷牙。

见她误会,女生惊得连忙咬住牙刷,腾出双手打字道:「我这才不是和他约会,是他借此机会跟我赔罪而已!」

对面很快发来一段语音条,阮湘将音量调小,放在耳边。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了夏晚风带着笑意的嗓音,女生尾音稍挑,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们在星期天下午单独去水族馆只是为了道歉赔罪,有意思。」

嘴里的薄荷泡沫辣得嗓子一阵发痛,阮湘强忍着尴尬迅速回复:「本来没什么,夏老师你这么一说显得好奇怪……」

Nerissa:「不要害羞,玩得开心。」

等阮湘洗漱完毕,夏晚风已经给她转发来好几条帖子,无外乎都是和男生第一次出去约会时要小心哪些。

阮湘一个都没点开,闭着眼睛催自己快点睡觉,才刚有些困意就又接到了周韵筝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生语气格外兴奋,约她这个国庆一起去海边旅行。

阮湘听完,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已经答应亲戚国庆期间在她开的书店做兼职,时间实在是腾不开。

“你真的不来吗湘湘?”闻言,周韵筝语气顿时蔫了下去,“我还想介绍我表哥跟你认识呢,我有预感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还是等有机会再认识吧,别光记得玩,你们可要给我带纪念品哦。”

“知道啦。”

挂完电话,阮湘注意*到林延述在十分钟前给她发来了一条信息。

Citrus:「睡了吗?」

她如实回复:「没有。」

对方秒回:「我很期待明天。」

阮湘抿了下唇:「有什么可期待的?」

Citrus:「单独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就很值得期待。」

Citrus:「要不然明天我去接你?」

不吃湘菇:「也可以。你快点睡觉吧,我也要睡了。」

Citrus:「我睡不着的。」

不吃湘菇:「为什么?」

聊天框显示对方一直正在输入中,却半天没再发来消息。

阮湘等得有点困,打着哈欠将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她洗漱完打开手机,看见林延述在昨晚的凌晨四点二十分发来一条消息。

Citrus:「因为你。」

……

下午的光线灿烂,满目温暖之意。

阮湘换好衣服,依稀听到外面好像有人在喊自己名字,她几步跑去打开窗户,远远望见林延述正站在单元楼下等她。

男生穿着件锋锐的黑色飞行夹克,脖颈间挂着个银色头戴式耳机,周身气息如雪后松柏般清冽、沉稳。

林延述身形鹤然而立,双手插在外套兜侧,正抬头望着阮湘,瞳眸里晕出淡淡笑意。

见状,阮湘“砰”地一声关上窗户,迅速系好鞋带匆匆出门。

刚下去两阶楼梯,女生忽然又顿住脚步,调转方向,从卧室的化妆盒里拿出了支唇釉涂在唇瓣。因为涂得速度太快、太急,樱桃粉弥出唇线,阮湘指尖包着纸巾,小心地抹掉唇角外的痕迹。

纸面一次次摩擦过肌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阮湘不禁想道,明明只是和林延述单独出去而已,她到底为什么要涂唇釉啊?

都怪夏老师。

自己肯定是被她昨天的打趣给带歪思绪了。

对,就是这样。

此刻过分在意的行为让阮湘有些不好意思,犹豫过后,她欲盖弥彰地将唇釉全部擦去。

因为用力过猛,女生淡粉的唇瓣被擦得泛起胭脂嫩红,然而就在脚步即将跨出家门的刹那,阮湘又蹬蹬地跑回了卧室。

再次打开化妆盒,女生拿出支椰子味的变色唇膏涂在唇瓣,用完后随手塞进了身上背着的黑色挎包里。

尽管嘴硬地不想承认,但这次冷战确实让阮湘意识到,有些情感似乎正在变得与以往不太一样。

彼时正值下午,秋意正浓,柏油路面闪闪发亮,似踩酥一地碎星。

两人在门口检完票,迎面踏入这片属于海洋的蔚蓝。

热带鱼展示区、海底隧道、水母馆、珊瑚礁、如同整片海洋被移植到陆地展览,深蓝的光影绰绰,水波粼粼,人群穿流而过,脚步也变成摆尾,行走在陆地的海洋。

来观看美人鱼表演的游客有许多,基本都是些年轻的面孔,饶是阮湘和林延述早早便来占位也险些被他们冲开。

一位年纪大些的奶奶不知怎地让人群推挤到了前面,阮湘连忙避开,好让奶奶有个位置站稳。

人群熙攘,不知是谁先踩到了谁的脚,谁又碰到了谁,阮湘脚尖一撇身子便矮下去,就在她险些栽倒的瞬间,忽然,身体被一双手臂不由分说地搂进怀里。

柑橘清香霎时冲破海水的味道萦绕鼻尖,阮湘懊恼地抬起头,听见林延述声音咬在她耳边道:“小心一点,阮同学。”

“我知道了。”阮湘站稳身体,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眸逃避般地看向玻璃里的鱼群。

表演准点开始,伴着悠扬乐声,两条人鱼坠入蔚蓝水面。柔长瑰丽的赤红、青蓝鱼尾荡出涟漪,光线层层透撒在水中,如神祇降临。

墨色发丝随水波扬起,她们翻越鱼群、礁石,默契地游动着纤细的身躯,而后静静停落在阮湘面前,微笑着把手臂背在身后。

似心有所感一般,阮湘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再伸出手时,人鱼把双手捧在胸前,缓缓打开掌心。

随着众人的惊叹声,她看到人鱼柔嫩的掌心里正缓缓盛开着一朵纯白的铃兰花。

目光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其中,阮湘指尖隔着玻璃轻点上那朵铃兰,下一秒,花朵骤然消散在眼前,雪白的花瓣顺着水流漂浮,游至上空。

人鱼眉眼含笑,晃动尾巴搅开水波,指向阮湘身旁。

她下意识侧过头,而后在下一刻望进了林延述清锐而又认真的目光,男生牵唇一笑,朝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紧闭的五指逐渐伸开,一枚精致的铃兰胸针绽开在阮湘眼前,碧绿枝蔓丛生在白色花朵当中,每一片花瓣都雕琢细腻,栩栩如生。

他似乎已等待此刻许久,只为献出掌心的礼物。

迎着女生的温润目光,林延述微微俯身,在整片蔚蓝中低声道:“阮同学,快点原谅我好不好?”

“这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吗?”

“嗯。”

阮湘轻笑道:“林鼹鼠,你好土。”

“但你笑得很漂亮。”林延述语气轻松下来,“我的目的达到了。”

“花言巧语,我才不信呢。”虽是这么说,但女生脸颊梨涡浅浅,很快便接过胸针别在了开衫上。

“那阮同学,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

阮湘垂下眸,语气傲娇:“稍稍原谅你了。”

林延述笑起来:“那就好。”

人鱼表演结束不久,两人按照地图指引去到了标本馆。

这家水族馆蛮会抓人眼球,标本馆里的每个玻璃柜里都装满了精巧的贝壳与海螺。上面均含有水族馆标识的手绘画,可买整瓶也可自装,贝壳海螺随意挑选。

阮湘打算给夏晚风寄去一瓶,后者从西藏回来后又跑去了沙漠旅行,实在是需要睹物思海。

许是来得太晚,贝壳和海螺被挑选的只剩浅浅一层,阮湘站在玻璃柜旁,对着光线拾捡夏晚风喜欢的花色。

林延述对这些不感兴趣,帮着挑了几个后站在一旁听起了墙上鱼类标本的说明讲解。

他身边有对情侣不知怎地忽然闹起别扭,女方生气地吐槽道:“我都说了我想要海螺,你光送我瓶贝壳什么意思?蠢直男!”

男方语气很冤:“我还不是看这里的海螺都不好看才只给你挑了贝壳。”

“你以为我真喜欢海螺吗?我是要寓意,你气死我得了!”

“几个破海螺能有啥寓意啊?”

“你什么态度?真想知道自己搜去!”

见身边的情侣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标本馆,林延述垂下眉眼,饶有兴味地搜索起海螺的寓意。

只见百度出来的结果写道:送异性海螺的寓意有两种。

1.海螺是可以永久存在的,这是ta在向你表达爱意,希望彼此永久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烂。

2.海螺的形状如同号角,代表吹响了爱的进行曲,寓意为:快来,我要喜欢你了。

视线扫完字迹,林延述把手机放回在口袋,若无其事地走到阮湘身边。

他似做无意地拨了拨玻璃柜里的一大片贝壳,问道:“怎么不装几个海螺进去?”

闻言,女生语气难掩嫌弃:“海螺被挑得没剩几个了,并且都长得好丑。”

“我还挺喜欢海螺的,能送一个给我吗?”

阮湘想也没想道:“可以呀。”

就在女生伸手拿向海螺的瞬间,突然,刚刚那对情侣中的男方飞奔到了玻璃柜前。他面容满是慌张,迅速翻找起柜子里剩下的海螺丢进瓶口。

在看到阮湘手中的海螺时,男生双眼蓦地一亮,连忙祈求道:“美女,能不能把这个海螺让给我?我跟我女朋友吵架了,我答应她要把这里的所有海螺都买给她,她就给我五分钟时间,买不完我就完蛋了!”

“呃……”见状,阮湘看了眼身旁的林延述,“要不然下次再送你?”

男生盯着海螺,久久不说话,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敛下眼眸,语气有点说不出的委屈:“好吧,那就下次。”

经过这一番插曲,两人离开水族馆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

今日天气舒适宜人,阳光暖洋洋地投撒在地面,路边的桂花开得正浓,整条柏油路径芳香四溢。

阮湘坐在长椅上,睫毛半垂,指尖捻起朵落在身上的黄色小花。女生肤色在光线下映白,此刻清清落落地坐在那里,身形片片融进微光,似初雪般干净透亮。

不远处,林延述手里拎着两杯茉莉初雪走到阮湘身前。

阴影投落,挡住了一小片阳光,阮湘抬眼,慢悠悠地说道:“林延述,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男生将茉莉初雪放在长椅,语气顺从:“我有问必答。”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李言景,你还会这么快和我道歉吗?”

“会。”林延述想也不想地交出答案,“和你冷战的每分每秒都很煎熬,所以即使没有他,我也会很快来和你道歉。”

阮湘“嗯”了声,还算满意这个回答。

“不过看到你们聊天,我实在是很不爽。”男生扯了扯唇线,不咸不淡地补充道。

“你有什么好不爽的?”阮湘说,“某人不是和秦安宁聊得很开心吗,人家被你哄得笑得那么漂亮。”

“我哪有?”

“我上次看得很清楚,别想抵赖。”

林延述在脑海里疯狂调动记忆,半响才想起来阮湘说得是哪次:“你误会了,上次是她比赛拿到冠军来找我报喜,我随口恭喜一句。”

“哦。”

阮湘说:“所以才不是只有你在不爽好吗,你看到我和李言景在一起是什么心情,我当时看到你跟秦安宁就是什么心情。”

“真的吗?”

林延述语气骤然加重,眸光点亮,把余下的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阮湘,我是吃醋了,难道你也是吗?”

“?!”

阮湘被男生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慌张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镇定自若,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般:“吃朋友的醋也很正常吧。”

“那如果我说,我对你好像不止是朋友呢。”

“?!”

上次阮湘和李言景的事情直到现在还让林延述心有余悸,他清楚,阮湘身边有没有他其实都不太有任何区别,她一个人也可以生活的风生水起。

两人的关系自开始就不对等,他又太缺乏自信,所以总是情不自禁陷入到患得患失当中。

此刻,他太需要让阮湘把目光专注于自己身上,来证明他对她的唯一性。

在女生不解的眸光中,林延述忽然抓住了阮湘垂在身侧的指尖,而后他下颌稍仰,轻轻地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一侧。

肌肤触碰间的触感灼热,阮湘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被男生强制性抓住、按紧,直至牢牢贴合。

脉搏沿着心跳感一声声震颤在温热掌心,如同枝叶在春日顶破土壤,阮湘眼底的所有情绪骤然褪去,她眨了下眼,只余一片未开悟的惘然。

“感受到了吗?我心跳的频率。”林延述问。

仿佛是被忽然点醒了般。

阮湘瞳孔颤抖一瞬,在下一秒撞进了男生分外澄澈、炽热的眸光。

林延述松开她的手,指向心脏,在这刻坦然揭开情丝:“它因为你,已经快要跳出来了。”

“阮湘,你会因为朋友,心跳得这么快吗?”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9月23日。!!!

别问我!别问我!别问我!不许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林延述是不是有病啊!

第90章 只看向你

起身的瞬间,阮湘听到心跳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脸颊的温度一路引燃,仿佛即刻就要融化在这片明亮。

“之前不会但现在会了,你满意了吗,朋友。”

朋友两字被女生刻意加重语气,强调着两人现在的关系,提醒林延述不要逾矩。

“不满意。”

男生没被吓退,目光反而变得更加灼热:“阮湘,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阮湘本就燥得不行,偏生林延述还在追问,她转过头,闷声道:“反正我目前只有这一个答案,你不许再问了!”

“好,我不问了。”

望着女生通红的耳尖,他语气轻松,似乎已经胜券在握:“阮湘,我会等你。”

等你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夕阳缓缓垂落,收拢天际中的最后一道光线。

和阮湘分开后,林延述独自迎着晚风回到公寓。

客厅的茶几上扔着几包薯片袋子和没吃完的炸鸡外卖,林桦越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正拿手柄打着游戏。

听到开门声,他瞬间直起身体,慌张地想把桌面垃圾扫进垃圾桶,却因为动作太急,一不小心碰翻了还没吃完的麻辣烫。

林延述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片狼藉的客厅,杂乱的衣物,让人不适的气味,吸满汤汁满是秽物的地毯,还有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他愣了一秒,而后换上拖鞋,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自从那天接风宴后,林桦越就暂时搬到了林延述所居住的公寓,但两人平日都要上学,林延述前段时间又经常晚归,回来时林桦越早就进到卧室,像今天这么正面撞见还是头一次。

林桦越尴尬地咳嗽几声,扔下两张纸在地毯,纸面渐渐被汤汁渗透,一点点干瘪下去。

林延述没说话,瞥见条黑王蛇正在地板肆无忌惮地爬行。

看到林延述,它蛇头高扬,缓缓吐出暗黑蛇信,似乎在警告这个外来入侵人员。

“客厅我会叫人来收拾的。”林桦越说。

“随便你。”林延述径直走向阳台,将无拘无束拎回卧室。

“你干嘛要把钢琴烧了?”林桦越问,“就因为爸逼你弹琴?”

“跟你有关系吗?”

林桦越表情顿住一瞬,随后忽然站起身,像是下定决心般:“呃……哥,其实你小时候那次钢琴比赛是我叫爸带他商场上的伙伴去看的。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天你发烧了,我本意是想让爸多喜欢你一点,谁知道……”

故事的真相猝不及防揭露眼前,回忆过往,林延述瞳眸紧缩,表情渐渐从不虞转为了悟,随即很快释然地笑出声来。

怪不得……

原来是这样啊。

林延述笑得几欲要弯下腰,笑音不断从唇齿泄出,最后只汇成了自嘲的三个字:“谢谢你。”

“啊?”林桦越不解,“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没有一件事,一样物品在这个家会是独属于我的,不管是那架你不学才轮到我的钢琴,还是这间买给我的房子。”

闻言,林桦越语气焦急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那天大吵一架爸他事后也很难受。你又不是不知道爸什么脾气,哥,你真的误会爸了,他一直逼你继续弹琴才不是为了让你当工具人,而是想让你重拾对钢琴的热……”

“砰——”

林桦越话还没说完,林延述便已经把房门落锁,余下的字句撞向门把,掉落在地。

他将无拘无束放在书桌,垂下眼睑,指尖又一次狠狠剜进腰腹。

多荒谬。

他本以为林成责那天来到比赛现场是因为他的努力和成绩总算被他看进眼里,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他人生中至少是有一个时刻终于被父亲肯定,林延述为此还小小地庆幸、安慰过自己,却不想原来林成责根本不是来看他。

他只是为了哄林桦越开心。

简直太好笑了,他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啊,他到底在幻想什么啊?

随着指尖攥入的程度加深,林延述呼吸逐渐变得紧促,凌乱起来。

静谧空间内,秒针哒哒走过,急切地推动着分针和时针的脚步。不久后,手机传来的特别关心提示音打破了空气中窒息的泥泞死寂。

再抬起头时,林延述瞳孔里泛出几道皲裂血丝,他手指离开腰腹,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中,阮湘一连传了五张照片给他,其中不但有他们今天在水族馆的合照,还有张她笑着把胸针拿在手心的自拍。

林延述刚点击保存,自拍便被女生迅速撤回。

不吃湘菇:「……」

不吃湘菇:「我发错了,撤回那张你就当没看到。」

Citrus::「怎么办?我不但看到了,还已经保存下来了。」

不吃湘菇:「我不想灭口,你不要逼我。」

不吃湘菇:「你真的好烦人啊。」

Citrus:「我会好好珍藏这张照片的。」

Citrus:「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不吃湘菇:「嗯。」

Citrus:「这么高冷?你是不是又脸红了。」

这句话发出去后,女生那边的打字速度突然加快几分。

不吃湘菇:「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懒得跟你讲那么多。」

Citrus:「你现在能接电话吗?」

不吃湘菇:「干嘛?」

Citrus:「突然很想听你的声音。」

很快,一通来电显示在手机屏上方。

林延述拉开窗帘,望着高楼大厦的点点灯光,听着耳畔女生的清甜嗓音,忽然觉得一切还没有完全糟糕透顶。

他的人生本如一潭死水,布满绿藻与各类蝇虫,而阮湘的出现就像是一叶浮萍,给予了他继续苟活的动力。恍然间,春风已从水面拂过,刮起阵阵涟漪,她驱散雾霭,增添氧气,直到水面能够投落出清晰倒影。

而他也因此居然开始满怀憧憬,期待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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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后,秋光粼粼,空气沁凉怡人。

一中今年的艺术节恰好踩在了国庆放假的前夕举办,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可谓是双喜临门。

操场上人来人往,各班在老师和学生会的监督下坐得整整齐齐,被强制性要求听了半个小时的校领导发言。

赵晨繁嫌无聊,组织大家玩起了游戏。

几人玩你有我没有玩得不亦乐乎,等游戏结束时,参加艺术节的同学们已经上台表演了好几个节目。

阮湘找张依琳要来张节目单,挨个查李言景的演出顺序。

见状,林延述刻意凑在女生身边:“你有期待的节目?”

阮湘“嗯”了声:“我答应李言景等他上台的时候给他录个视频。”

听到这个名字,林延述语气不悦:“你跟他还有联系?”

“为什么要不联系?”

男生哑口无言,独自生了会儿闷气,阮湘见他最近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更懒得多说。

微风拂过间,泛黄叶片随风而落。

等林延述好不容易开导完自己,身边的女生早已不见踪影,见四下都找不到人,他心头警铃顿时大响。

阮湘不会是去找李言景了吧?

眉眼不自觉地丧气垂下,等林延述好不容易找到女生时,李言景已经伴着众人的掌声缓步上台。

见阮湘在台下神色专注,林延述静静走到女生身边,礼貌地没有打扰。

一直到节目结束,阮湘才恍然发现身边多了个气压低沉的大活人:“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注意到。”

男生单手插在兜侧,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吃味:“你看他看得那么专注,注意不到我也正常。”

林延述这副模样倒是少见,阮湘没忍住,笑了出来:“确实。你这张脸虽然长得不错,但认识你这么久,多多少少也有点看腻味了。”

“就算看腻了你也不能放任自己审美降级吧,他哪里有我帅?”

阮湘礼貌端水:“你们各有各的优点,有什么好比的,大家都是朋友。”

“阮学姐!”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拦住了林延述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李言景一下台便直奔阮湘而来,神情是重压过后的轻松肆意:“我看看,视频拍好了吗?”

兴许是刚刚结束完表演的缘故,男生周身气息松弛而又矜贵,笑起来时两颗尖锐虎牙落在唇边,像只盯着主人甩尾的陨石边牧。

“拍好了。”阮湘说,“你发挥的很不错,我在台下听到好多人都在夸你。”

“那你呢?”李言景眼神期待,“阮学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闻言,林延述双手抱臂,内心冷笑一声:

呵呵,不怎么样。

“很厉害。”阮湘说,“我努力了,但的确挑不出你的任何问题。”

“都是多亏了学姐的帮助。”李言景唇边笑意愈发明显,“阮湘,你国庆有空吗?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作为感谢。”

“她不方便。”林延述上前一步,语气冷漠,“你阮学姐跟我约好了要一起去打工。”

“要你多嘴?”阮湘拧了下林延述胳膊,看向李言景,“吃饭就算了,你不用客气,我也并没有帮到你很多。”

李言景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碍于林延述在这儿不太方便,只得询问道:“学姐,我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

“绝对不行。”

两人同时给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还没等阮湘发难,林延述抢先开口道:“阮湘,别和他走,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他看向女生双眸,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会选我的,对吧。”

林延述话语强硬,将本该是疑问的句式说得肯定,仿佛对阮湘的选择有充足自信。

李言景笑容开始变得勉强,他压了下眼尾,皮笑肉不笑道:“林学长,我建议你还是尊重下学姐的想法,让她自己做选择。”

好像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就陷入到这般尴尬境地当中,阮湘看一眼两人,表情少见地流露出几分为难。

“你难道还需要犹豫吗?”

下一秒,掌心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温暖覆盖。

林延述不由分说地握住女生右手,带着她剥开人群,穿越人潮。

身体近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阮湘双眸猝然睁大,连着踉跄几步才跟上男生步伐,

她讶异道:“林延述你干嘛?”

男生没有回头,只露出片清峋后颈,字音清晰:“我在替你做正确的选择。”

闻言,阮湘视线扫向两人相贴的掌心,忽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一瞬。她无措地用力摆手,却没能将那份悸动甩开,反而被男生牵得更紧,直至彼此十指相扣。

驶离的步伐随之逐渐变快,阮湘回头望了一眼李言景,口型道:“抱歉。”

男生眼神黯淡,勉强地扯扯嘴角,停下了追逐的步伐。

混濛白日,云层温柔如棉,两人脚步前后踏过满地梧桐枯叶,一步一响。

林延述将步伐停在树下,垂眸看向了面前女生。

“阮湘。”他说,“你别再看他了,好不好?”

男生一路动作强制,可开口时的话语却带着浓浓的祈求意味,主动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卑微而又被动的地位。

阮湘不解,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我和别的男生在一起时,你要露出那么不爽的神情?

为什么在我没有坚定地选择你时,你的眼中会闪过抹不容错辨的伤心?

为什么我只是短暂地选择了忽略你,你便会笨拙地用尽全身解数,想要再次引起我的注意?

“因为,我想让你的眼睛只看着我。”

在此刻,林延述终于不再掩饰内心深处对阮湘的浓烈占有欲,坦荡地表达出了这个近乎无礼的想法。

心脏在此刻像是被放置了一台架子鼓,因他跳动的声音开始逐渐轰鸣在耳畔。

那份还不能明说的感情,几乎昭然若揭。

但怎么可以只有她在心动?

阮湘怔愣片刻,随后垂眸一笑,温声道:“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满足你一次。”

光幕中,天空被垂落的夕阳勾勒成橘金渐变,柔和的光晕遮天蔽日倾洒下来,笼罩所有心动色彩。

呼吸交织间,阮湘脖颈稍扬,在下一秒对上了男生的灼灼目光。

“林延述,如你所愿。”

她双眸带笑,轻声道:“我现在,只看着你。”

微风拂过,树影摇曳,刹那间,两人的轮廓线被夕阳渐渐融化,他们的身形逐渐贴近彼此,在黄昏的校园下,在声声鸟叫与喧哗声中,在那片呼吸交织的静默里。

他的影子,吻上了她。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9月30日。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