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宁举起来,凑到鼻尖,仔细地看。
一颗绿色的梧桐树,一个电话亭,旁边有个穿白裙的小人,除此意外,便再没有其他了。
她有些不解其意——陆怀桉要传达的,是什么呢?
卷发老太太嘟囔:“你们年轻人真是浪漫啊,有这么多花样可玩。他说这是你们的大学时代,你们一定认识了很久吧?”
周以宁听到这话,忽地愣住。
大学时代,她大学时完全不认识陆怀桉。
如果这树和电话亭是学校,这人是她,难道是他对她的初印象?
周以宁翻转着罐子,忽然在边角的地方看见一摞小东西。
她借来放大镜,骤然认出,这是一摞信纸。
周以宁骤然想起,她知道檀屹是她笔友的那一天,正是源于前一封信的相约见面。
第26章
周以宁大学前,被父母看管得很严,不要说早恋,就连和男生多说一两句话也不可能。
上了大学,檀屹对她一见钟情,死缠烂打。
周以宁没有处理这些的经验,只能闷着脑袋不去理他。
机缘巧合之下,她参加了一项“以笔会友”活动。
瞒着所有人,她写了一封极长的信件,说尽少女心事,投到了邮箱里。
周以宁没指望有人能看完,更没想到有人能从她拙劣的解密游戏里找出回信的方法。
若干天后,再一次被檀屹献殷勤的午后,她去了那个被她写进信里的秘密基地——早就被S大淘汰的电话亭。
这儿位于后山,平常没几个人会来。
她悠悠地走到第三个,眼尖地看到夹缝里好像有个棕色信封。
心里扑通乱跳,她拿起来,看到“给州州”几个字,惊讶不已。
回信简短,寥寥数语,是告诉她不需要理会不喜欢的人,大学谨记充实自身,切勿荒废光阴。
周以宁觉得她的信一定是被一个老教授拿到了,否则这种很有年龄感的谆谆教诲,哪里会是同龄人能说出的。
怀着不服输的心情,周以宁回信,抨击他如果没有荒废光阴,怎么还有闲心玩这种游戏。
一来一回,他们总共通信了两年。
大三时,檀屹攻势渐猛,一次露营,差点抑制不住地吻了她。
周以宁知道不能再拖,她必须得确定自己喜欢的到底是谁。
很巧,那个人提出了见面,就在作为他们通信媒介的电话亭。
来人是檀屹。
周以宁不知道自己是开心满足,亦或是失望,总之,她就此与他确定了情侣关系。
……
几年前的旧事,陆怀桉怎么会知道?
他和檀屹的关系难道好到了这种地步?他连这个都告诉他?
心底有隐隐的猜测,她不敢去细想,只是摸着那小小的罐子,眼睫颤个不停。
忽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宁宁。”
是檀屹。
她抬头去看他,果然见到男人阴沉着脸,眸色晦暗地盯着她。
他一定是一直跟着她。
周以宁谢过卷发老太太,将这罐沙画塞进大衣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檀屹紧随其后,声音冷冽:“你没有要解释的么?”
周以宁转过身,看着这个与自己相恋七年的男人,一时间蹙紧了眉头。
什么样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霸道蛮横的富家公子哥,还是信中落笔十分温和的人。
他们,会是一个人吗?
檀屹被她的目光打量得火大——
从她愉悦地和对方打字聊天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后来,看着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试探自己,再下楼,他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趁我睡着,来拿什么好东西?”他眸色幽暗,同样紧凝着她不放。
见周以宁仍旧闭口不言,檀屹厉声:“早先发生的,我都装作不知道。你呢?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能一心一意吗?周以宁,结婚时的誓言你还记得……”
她忽然出声:“你呢,以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檀屹眸中闪过迷惘,眉毛仍然皱得很深:“现在在谈你的问题!你跟谁聊天,又是谁给你留的垃圾!”
他心中妒火烧得很旺,近乎扭曲。
出现了另一个男人,转移了周以宁的注意力,让她把那罐沙子视若珍宝。
“周以宁,你有没有背叛我?”檀屹攥紧手,强忍怒意。
这个时候,他还是在给她机会。只要她依旧说出没有,那他就当今晚只是个梦。
周以宁将手机递给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自己看吧。”
她一点也没遮掩,手机解锁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和那位徐帅的聊天框。
檀屹从下往上,手指越滑,心越发凉。
直到翻遍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到达最顶端,他们加了好友之后便是简单直接的一个视频。
檀屹点进此人的头像,看到刺目不已的secret——
秘密,他们之间有秘密,属于他妻子出轨的秘密!
檀屹垂在身侧的手抖着,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以宁想了想,在这个从小就最向往的地方,对她共处了七年的爱人开口:“回国吧,我们谈一谈离婚的事情。”
和她互通两年信件的人,不是他。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两人仓促回国。
周以宁罕见的休息得很好,她精神焕发,想到即将与背叛自己的冒牌货说再见,很是轻松。
檀屹则不同,他脚步沉重,脸色也沉郁得发黑。
从她向他郑重地提出离婚的那一刻起,檀屹就明白了,这不同于之前的几次,周以宁不会再退缩让步。
而他呢?
他可以对那个男人的登堂入室、私下密会视而不见,却没法说服自己去原谅这样一个精神出轨了的周以宁。
她不爱他了,她爱上了别人。
即使在心中数次唾骂自己的软弱与退让,檀屹这回还是在机场遁走。
他让景硕通知周以宁,需要处理城西工厂的后续事宜,此后,再没接她的电话。
周以宁则回了趟家。
周宏与张敏慧对她的到来十分讶异:“不是说元旦过完再回来么?怎么啦,你两个又吵架啦?”
小夫妻近来关系不好,吵架是常有的事,回家吃饭也总有一方阴着脸。
不过张敏慧
看得出,大多数时候都是女婿哄着女儿,她劝:“夫妻两个人,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过去的呀。妈妈不劝你们备孕了好吗?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要管别人。”
周以宁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只回:“好了妈妈,你别管了,先出去吧,记得帮我把门带一下。”
她从床底的最里面,找出来一只沾满灰尘的铁盒。
周以宁鼻子被痒得打了两个喷嚏,她用纸巾擦净,这才打开。
里面,是十来封信件。
两年时间,他们的往来信件并不多,一月一封,垒在一起也才薄薄的二十多封。
她将信纸展开,又将落有陆怀桉注解的文件纸放在一边对照。
真正和她通信的那个人,从这些笔锋力道上,昭然若揭。
周以宁再度点开secret的朋友圈,他上了锁,一片空白。
她有些茫然——陆怀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撩一下就跑?
她垂着眼睫,怅然地叹息一声。
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周以宁定睛去看,却并不是她正在想的那个人,是檀屹。
他说终于忙完,约她在家里细谈。
是在安宁小苑的家里。
周以宁有所预料,这应当是两人离婚前的最后一次交锋。
她带上一应证据,准时前往。
*
周以宁到的时候,檀屹已经等她很久了。
这些天,他埋头工作,拼了命地想忘记周以宁为了别人向他提出离婚的那个瞬间,但只要他吃饭、上厕所、洗澡,哪怕一丁点空闲,他都会抑制不住地想起来。
即使她肉.体出轨,檀屹也可以劝解自己,那是因为他太忙了,周以宁寂寞了。
可她不是,她是实实在在地爱上了别人。不惧他发现,更要为了这份爱抛弃自己的豪门生活。
他想不通,他对周以宁已经这样好了,她为什么,还是要投身于别人的怀抱呢?
他面色阴翳地看了看这座别墅。
他与周以宁最初的爱巢,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极其美好的新婚时期。
相应的,同样也可以在这里划上句号,但不是他们俩的,是周以宁和另个男人的。
周以宁按了密码进来,她神态自然,将手上托着的东西放到茶几上,问他:“现在就谈吗?”
檀屹面色难看:“先吃饭。”
周以宁看看时间,傍晚六点,她开车过来花了一个小时,确实有点饿了。
“行。”
檀屹准备的晚餐很丰盛,中西结合,还有一瓶红酒。
他举杯敬她:“我先道个歉,这半年来忙于工作,疏忽了你,对不起宁宁。”
他的神态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仿佛真的下定决心不再纠缠。
周以宁与他碰杯,浅浅抿了一口:“没关系,都过去了。”
无论她因为他与林姣的出轨荒唐事在深夜里流泪多少次,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檀屹手撑着下颌,姿态放松:“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想了解,趁虚而入的那个男人,是怎样讨了她的欢心?
周以宁垂下眼:“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他和陆怀桉是室友,是发小,他冒充他当自己的笔友时,就应该很清楚了。
檀屹嘲讽地冷呵了声。
他一杯接一杯地倒酒,毫无形象地灌下去,甚至浸湿了自己的衣襟。
他举杯敬她,见她不理,他自嘲:“做夫妻确实也是做到头了,散伙饭的酒也不肯跟我喝。”
一瓶红酒几乎要被他干完。
周以宁心中触动,到底做了五年夫妻,不忍他这样失意。
她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算是给他面子:“喝慢点吧。”
大概是这酒太烈,也有可能是她心情不好,不知不觉地也喝多了。
到最后,周以宁眼前的酒杯分化成两个,她晃了晃头,准备找代驾。
拨通了号码没人接,她使劲摇着头站起来:“我,我回家了。”
檀屹没拦她,只是低声:“哪个家?”
周以宁扶着滚烫的额:“我自己的家。”
檀屹笑了笑:“你家就在这儿啊。”
她忽地腾空,被他打横抱起。
周以宁哼哼唧唧地推拒着他的胸膛,打了个酒嗝:“我们……要离婚了。”
檀屹终于不装了:“谁说的。”
他步伐沉重,推开他们胡闹过数次的卧房。
在这间房子的各个角落,他拥着她,一次次,一遍遍地做。
周以宁骂他不要脸,他咬她耳朵,说要老婆就好,要脸干什么。
这一次,为了老婆,什么男人的自尊心,他统统不要了。
他像条蛇一样缠着她,在暄软的被褥中紧紧相连。
最后一刻,檀屹的眼尾逼出眼泪。
第27章
阳光从蕾丝纱帘中透照进来,带着微微暖意,也有些刺眼。
周以宁这一觉睡得很沉,当迷蒙着睁眼,望见胸前一颗黑乎乎的脑袋瓜时,几乎以为自己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她努力地眨了下眼,确定不是错觉。
脑中回忆昨夜,却在她彻底醉酒后戛然而止,然后便到了此刻睁眼。
檀屹准备的红酒,该有多烈才会让她断片得这样严重。
强忍着怒气,周以宁叫他:“檀屹!”
男人拱了拱脑袋,自然无比地继续将脸埋进去,他蹭了蹭她软软的肌肤:“宁宁。”
很显然,他一定是醒了,却又使出了从前的那套打太极的手段。
周以宁伸手抓他的头发,同时伸腿踹他。
身上与头上同时传来痛意,檀屹龇牙咧嘴,不能再装:“宁宁,我醒了,宁宁。”
周以宁把他踹出被窝,面色难看:“你给我滚。”
檀屹摸了摸脑袋,明明看见了女人愠怒的脸色,却还是不知死活地凑上来:“宝宝,昨晚舒不舒服?嗯?”
一炮泯恩仇,他们昨晚可不止一次。
提到昨晚,周以宁浑身仿佛都难受起来。尤其是大腿根部酸涨不已,又麻又疼。
她即使断片,也知道两人确实酒后乱.性,或者说,是檀屹的蓄意为之!
周以宁气得双眼通红:“舒服你大爷!”
“宝宝,大清早的,你别说脏话。”他贴着她,语气很得意,“你看床单,现在还是湿的,昨晚你缠着我,我都没来得及换。”
周以宁裹着被子缩在了小角落,很轻易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大片深色,鼻尖微皱,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异味。
她兀的尖叫一声,一想到与林姣共用男人,终于将这段时间的嫌恶与恶心倾吐而出:
“檀屹,你要不要脸啊!你个脏黄瓜,灌醉我干这种事!你在外面是不是也这样!啊?”
檀屹原本撒娇卖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声明:“我只灌醉过你一个人。”
生意场上灌男的不算。
周以宁怒吼:“谁知道你嘴里有多少句假话!你跟别的女的胡搞我不管,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没有经过我同意的婚内强.奸?”
檀屹啼笑皆非:“没经过你同意?昨晚我都想睡了,是你缠着我还要。”
周以宁几乎要气疯:“你真恶心!我真后悔跟你结婚,我后悔跟你在一起!”
檀屹脸色倏地变冷,他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周以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们俩在一起那么多年,哪是她一句话就能否定的。
周以宁“啪”的一声甩开他,身上如蚂蚁咬一般的不舒服,她牙关颤抖:“离婚,我一定要离婚。”
檀屹直截了当:“我不同意。”
周以宁:“你凭什么不同意?凭你是个冒牌货?凭你根本不是我的笔友?”
房间蓦然静下来。
檀屹没想过这事会东窗事发,更甚者,在他眼里,这其实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事,周以宁早该忘记才是。
那些破信件算什么,难道能抵得过他们俩的七年?
只不过这关口,檀屹打定主意不承认,他抿了抿唇:“你又在胡说什么。”
周以宁:“我胡说?那些信件,你有一样是对得上号的吗?你的字迹和他的相符吗?我寄去的信,你拿得出来吗?”
连续的几句质问让檀屹哑口无言。
他试图转移话题:“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抓抓短发,隐隐的头疼。
周以宁强调:“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才是我爱上‘你’的契机!”
檀屹嗓子一涩,开口:“没有那些信,你就不会爱上我?”
周以宁冷冷:“是。”
是也不是,只是知道了他并非那个人,加之他出轨的恶劣行径,让她十分地恶心他。
檀屹宁嗓音哽咽了一下:“你就真的这么想离婚?”
周以宁手机震了震,她点开,是微博私信。
一张图片,验孕报告单,显示孕期十周。
周以宁闭上眼,再睁开,对檀屹彻底没了留恋:“离婚吧,我不再爱你了。”
她说,我不再爱你了。
从她口中吐出这样的锥心之语,檀屹仿佛喘不过气来,如溺水般即将窒息。
他身形晃了晃,手攥紧了被褥,唇色惨白:“宁宁,我可以……”
可以原谅你,可以装作不知道,只要你收回这句话——
周以宁打断他:“够了檀屹。离婚吧,趁我没有对你彻底厌恶之前。”
她起身捞起衣裳,面色冷冷:“我在楼下等你。”
房门关闭,室内归于死一般的寂静,檀屹脑中嗡声一片,终于抑制不住,抬手将一应物品全部砸落在地。
他喘着粗气,眼神充血。
*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
离婚是板上钉钉的事,檀屹仿佛带着一股一起殉情的决心,开得飞快。
为着自己的生命安全,周以宁开口:“开慢点,我还不想死。”
檀屹冷笑一声,踩着油门的脚仍未松开。
“你是不想死,不然你还怎么跟野男人勾勾搭搭?”
阴阳怪气的话语传到周以宁耳中,既然即将要达成心愿,她也懒得去争辩是非对错,随他去说。
她缄口不言,檀屹便更气怒。
他速度快,没多久就到了民政局。周以宁拿了证件,打头阵去了窗口取号。
这个时代,任他檀屹再有钱,离婚也要排队。
檀屹抱臂站在一边,冷嘲热讽:“周以宁,你还挺熟悉流程。”
周以宁轻飘飘地把他堵回去:“是啊,我盼了好久了,攻略都做了不少。”
就连这个区民政局,她也是打听了许久,知道人不多才来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虽然从早上出门便没好过。
一方面,他恨她这样轻易狠心地提出离婚,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曾经的欺骗被她发觉,内心多少窘迫。
结合起来,他对她还是又爱又恨。
大厅里坐了不少即将分道扬镳的夫妻,有口吐恶言、互相侮辱,差点打起来的,也有面带笑容、和平共处的,更多的则是如周以宁和檀屹这样,面色透着冷意,互相没有一点话要说。
周以宁低头看着手机,盘算还要多久能轮到他们,这时,有个女人来搭话:“诶,姑娘,你和你老公是怎么的?”
她抬起头,见是刚刚去给人劝架的热心大姐。
她扯了下嘴唇:“感情不和。”
出轨这么丢人的事,还是别让外人知道比较好。
檀屹在她左侧,闻言又是一声冷哼。
大姐叹了口气:“感情不和是要早离婚,我和我老公过了几十年,孩子都大了才觉得真勉强不了,你们这是早早就脱离了苦海啊。”
周以宁忍俊不禁,好险没笑出声。
看这大姐四五十岁,又特别热情,她还以为要遇见那种劝人凑活过过的人。
她问:“你们这么年轻,还没孩子吧。”
周以宁摇摇头。
大姐感叹:“没孩子好啊,有孩子了,像我这样,即使离了婚以后,以后逢年过节也得见面,烦都烦死了。”
周以宁想到那张确诊妊娠的通知书,嘴角划过一个嘲讽的笑:“有人给他生。”
大姐听出不对,望了望另一边西装革履的男人,心里连连咂舌,没再搭话。
檀屹脸上也带着讽意——她不愿意让他碰,还要在外头败坏他名声,他真是,完全不认识她了。
两人等了许久,终于叫到。
工作人员例行询问相关内容,因为将近饭点,并没有磨磨蹭蹭地让人再仔细考虑。
周以宁说财产的事后期会添补协议,工作人员便表示理解,让两人都签了名。
最后,他们俩分别拿到了回执单,被提醒冷静期结束后,需要携带协议和证件正式离婚。
离婚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周以宁长久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她抿了抿唇,看着眼前神色冷冽的男人,开口:“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把离婚协议商讨一下。”
檀屹答:“我都行,看你。”
他语气淡淡,面上仍旧带着讥嘲。
周以宁便说:“好,到时候我定下时间告诉你。”
说完,她拿着那张回执极快地往大门走。
刚刚坐上她那辆小绿车座驾,她正想着是否该换个颜色庆祝新生,或者直接换辆车,倏地,即将阖上的车门被人挡住。
檀屹又追上来了。
他头发凌乱,出门时连梳头也忘了,一双笑眼变得冷凝,幽暗地望着她。
虽然已经拿到回执单,但中间有三十天冷静期,只要一方不同意,那必然又会拉扯很久。
周以宁耐住性子,说:“我回华榭收拾行李,没空送你回公司。”
言下之意,咱还是分道扬镳比较好。
檀屹鼻腔中传出嗤声,他嗓音低沉:“周以宁,你真以为,有人敢接你的离婚案?有人敢跟我作对?”
这话说得猖狂,但周以宁见识过孟思源对此案的避之不及,如果没有陆怀桉,她估计得重金从外省找寻律师。
但即便有了他,因为他和檀屹之间的关系,这其实也是一桩麻烦事。
周以宁学着他的样子冷哼:“不关你事。”
她不再留给他情面,猛地关上车门,险些夹到他的手。
檀屹沉下眼,盯着扬长而去的车影,掏出手机联系景硕安排法务。
两个人是夫妻时,他的钱确实是给周以宁赚的,她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但她要是指望从他这里分割巨额财产去养野男人,那必不可能。
届时等她看见人财两空,未必不会就此悔悟,放弃离婚。
毕竟由奢入俭难。
第28章
离婚的事还不能广而告之,跟周宏、张敏慧说是自寻死路,说不准要压着她先反悔。
陆怀桉那里,她也没想到以什么方式来面对他。
乍然知道他才是她通信了两年的笔友,周以宁既觉得讶异,也很疑惑。
他当年不赴约,现在又选择了告知她真相,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男人满身谜团,她实在不了解。
想到自己前段时间对他没来由的信任,她轻轻咬唇。
或许是潜意识的觉得他熟悉?
周以宁甩甩头,决定将这事抛之脑后。
反正证据与协议已经拟好,即便到时她不通知陆怀桉,自己带上文件与檀屹一方会面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然了,成功离婚分割了财产以后,她会守约付给他律师费。
只不过,他们兄弟俩的替身游戏,她选择退出。
周以宁拨通何千宜的电话,雀跃不已地约她——正好是元旦假期,不怕她没空。
何千宜应了,听她的语气便有了猜测:“真离了?”
周以宁:“嗯嗯!等我到你家跟你细说!”
“好!那你直接过来,刚好快吃晚饭了。”
等她到了她家,才觉得失算。原本只有一猫一女人的一居室里,各个角落都多出了属于男人的痕
迹。
周以宁有些懵,第一次对打扰热恋中的好友有了实感:“你们同居了?那我……”
“是不是打扰了”五个字还没吐出,就被何千宜打断:“他加班去了,没事的。”
这间小房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这次还是吃火锅,原本四体不勤的何千宜不仅准备了超市买的冷冻食材,居然还有新鲜蔬菜和现榨椰奶。
周以宁瞠目结舌,假如何千宜下一秒对她说,要当全职主妇了,她大概也能够平静接受了。
嘚瑟的笑出现在何千宜面颊上:“他走之前备好的,听说你来,我把他赶去吃食堂了。”
周以宁平白生了羡慕,同时也很为她开心。
两人举杯,庆祝她找到一个贤惠的良家男人。
第二次举杯,何千宜笑道:“祝贺你宁宁,离婚是一次新生!”
周以宁与她成为密友,全因双方边界感十足,不该涉足的绝不多问。
她感谢她的体贴,但还是将离婚前后的事和盘托出。
“不是吧这个渣男,人命都搞出来了?”何千宜气愤地放下酒杯,很同仇敌忾地辱骂檀屹。
周以宁:“是啊!他还说我呢,真是倒打一耙。”
何千宜摇摇头:“男人咯,都这样。明明自己先出轨,还要怪你。出轨男和小三都要挨千刀!”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律师找好没有啊,aizone的法务团队那么厉害——”
何千宜骤然想起了那一次在会所,陆怀桉来接周以宁,两个人看上去十分熟稔。
思索自己前几秒帮姐妹骂出去的话,她咽了口口水。
周以宁恍若未觉,十分自然地点头:“就是上回你见到的那个啦。不过,最近我们关系有点奇怪……所以我没想好到时候要不要让他出面。”
何千宜又倒了半杯酒:“……哪里奇怪。”
周以宁犹犹豫豫,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有些磨蹭地开口:“千宜,你还记不记得,我大学时有个笔友……”
一开始是瞒着其他人的,但何千宜与她那么熟,偶然撞见过她端坐在桌子前,手捂着信纸写信。
何千宜:“记得。”
她眸色复杂。
她不仅记得周以宁有笔友,还记得笔友是陆怀桉,而周以宁在和他“奔现”后选择了檀屹。
周以宁叹了口气:“我才发现,我的笔友居然就是我的律师,陆怀桉。我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啊。”
她这边惊叹,何千宜也被吓得瞳孔微缩。
她试探:“你不知道是他?”
周以宁摇头,满脸茫然。
何千宜打量着她的脸色,确定不是作假,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和她说假话,她音量拔高:“那你以为你的笔友是谁啊?”
周以宁:“檀屹啊,那天和我见面的人就是他啊。”
何千宜爆了一句粗口,紧接着骂道:“这狗男人简直不是人啊!居然冒名顶替你的白月光!”
周以宁微微睁大眼:“你也知道这事儿?”
何千宜面色复杂,浅浅点了下头。
大三下学期,学生们开始思索未来方向,考研、考公,亦或是工作,都要在这个暑假以前打定主意。
周以宁则很迷茫。
她学的文学类,大家要么早早开始择校考研,要么已经准备实习工作。
父母给她安排的路是当教师,考编教材在前几天就已经寄到她的宿舍,他们告知她可以就在学校备考,回到老小区反而影响学习。
周以宁对父母插手人生的想法第一次产生叛逆心理。
她不想当老师,不想做他们手中被摆弄的玩偶。
檀屹追求她两年时间,自然看出她心情不佳。
他熬走了一个又一个的竞争者,和她的关系早已到达朋友之上的界限。
周围人心知肚明,他们在一起,就看周以宁什么时候点头了。
檀屹想了个点子,阻止一批同学朋友一块去S市郊区山上露营看日出。
一群二十几岁的青年在一块笑闹,即便内向如周以宁,也变得开怀许多。
然而晚上熬得太久的后果,便是早上几乎没一个人能爬得起来看日出。
檀屹不同,他有紧要事,便收敛了自己懒惰的性子,跟着周以宁一块爬到了山顶。
天色呈现灰暗的蓝色,其上星星点点,这头月亮还没降下去,那边已经能窥见一丝初阳。
周以宁见他打着哈欠,满脸困顿的样子,十分无奈:“起不来就回去睡觉嘛,干嘛要勉强。”
檀屹咧嘴笑了笑:“不勉强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日出呢,和你一块,不亏。”
周以宁只好曲膝坐在他准备好的垫子上,两人并肩,凝神看着渐渐露出地平线的红日。
周以宁心绪出奇的平静,看着身旁青年拿手机“咔嚓”拍个不停,唇角不由露出一抹微笑。
忽地,檀屹身形晃了下,仿佛不稳地往旁侧陡峭的乱石堆倒去——
周以宁吓了一跳,双手伸过去抓他,却被他反手握住。
看到他神情狡黠,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周以宁面上升起薄怒,怨他拿生死大事开玩笑,颇有些生气:“放开!”
檀屹偏不放,反而还与她十指相扣。
初升日头洒下薄薄金光,渡在青年桀骜的面容上,莫名的,他轮廓变得柔和,嗓音也低柔:“宁宁,我喜欢你。”
这是周以宁早知道了的事,他说了十遍百遍,一次次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但这一回,周以宁的心仿佛被触动了下,渐渐软下来。
檀屹哪能不清楚她的转变,他介于男人和青年之间的宽大身躯带着清新的气味,渐渐逼近她。
周以宁退无可退,脸被他捧起,与他的距离不过咫尺。
在他垂下头吻上嘴唇的那一刻,周以宁脑中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那个人。
淮。
上一封信已经约定好要见面的笔友。
她猛地挣脱开侧过脸去。
檀屹望见她绯红的脸颊与乱颤的眼睫,不再步步紧逼。
喜欢的女孩已经半落入他的怀抱,他有耐心,可以再等。
看着漫天金光,周以宁低声问:“檀屹,你喜欢我什么呢?”
檀屹朗声细数她的优点:“你善良,可爱,性格好,文文静静的像个小仙女……”
说完,他弯眼:“最重要的,你这小脸蛋特别惹我喜欢,我一见钟情!”
周以宁的笑渐渐变得有些勉强。
一见钟情,所以还是见色起意——
如果没有这张脸,檀屹还会喜欢她吗?
没有这张脸,只有“淮”会愿意了解她。
檀屹仍在傻笑,他哼声问:“宁宁,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周以宁的心又重新沉寂,不想骗他,她声音低落:“再让我想想吧。”
檀屹揉揉她的脑袋,表白的一方反而安慰起了她:“想呗,你想到什么时候都成,我等着。”
“我等着”,意为一定要有个结果。
周以宁听出言下之意,她暗暗吐出口气。
没过几天,她依照约定去了电话亭。
看着这个承载了她两年书信时光,即将被拆除的地方,周以宁心中充满了不舍。
相应的,她也很忐忑。
“淮”会是谁?他的身份是老师还是学生?比她大还是同龄?
还有,不可避免的,他长得帅气亦或者平凡?
周以宁摩挲着那饱经风霜的红色铁皮,忽地听到一声极熟悉的喊声。
“周以宁。”
她回过身,檀屹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眸。
她半是惊讶半是不敢置信——是檀屹吗?那个人居然是檀屹?
他看出她的讶异,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傻啦?不认识我了?”
周以宁迷茫地看他,想再确认一次:“是你吗?”
檀屹笑了笑:“笨,你说呢。”
周以宁有些糊涂,但最终抵不过心中雀跃,顺理成章地被檀屹握住了手。
而在何千宜的视角中,事实很清楚。
法学院陆怀桉,高岭之花,优秀得令人发指,绩点几乎满分,还没毕业就手握多家律所offer,导师也写好推荐信
,看他是否有读研需要。
何千宜学新闻,第一次出师便是采访这位毕业的学长,紧张得手忙脚乱,临走时更是打翻了对方摞起来的文件。
她十分抱歉,与他一同捡东西,很凑巧地看见周以宁同款信纸、信封。
落款的那个“淮”字也映入眼帘。
再联想之前周以宁鬼鬼祟祟地躲着写信,TO后面的称呼仿佛也是这个字,一时惊诧——
这两人是笔友?居然这么巧?
从旁观者身份,她只道陆怀桉与檀屹是大学室友,周以宁介于其中,实在有点修罗场。
何千宜想提醒周以宁,但在她笑容中多番试探,得知两人即将见面,便也放了心。
这一次见面,陆怀桉和檀屹必定能决出胜负。
可是最后,胜出的是檀屹。
本该是周以宁与陆怀桉见面的下午,她挽着檀屹的手回来了。
第29章
何千宜说:“我说呢!你和陆怀桉有那一段过去,居然还敢找他当律师,不怕人家记恨在心报复你。我还以为你俩是旧情复燃,觉得离婚的话你也有错来着……”
她面上浮现一层淡淡的无语,无论是对这事件中的三人,还是对自己。
天哪,这么大一个乌龙,居然过了足足七年才理清!
周以宁也愣住,她压根没想到何千宜会比她还先知道陆怀桉其人。
她茫然问道:“那他那天下午,到底来见我没有?”
何千宜耸肩:“我怎么知道。”
周以宁敛眉沉思。
陆怀桉究竟是事先发现她这个人,不喜欢才推给檀屹;还是事后发现,以为她脚踏两只船?
何千宜敲敲桌子:“你现在问呗!他都费尽心思做沙画提醒你了,就代表他心里肯定也有点小九九。而且,你的离婚案不需要他了呀?”
周以宁丧气地趴在桌上:“怎么问啊,他都这么多天没联系我了。”
联想到当初的事,周以宁抓抓脑袋:“指不定他是为了报复我和他好朋友在一起。”
何千宜“啧”了声:“傻呀你!他要真报复你,干嘛费尽心思帮你写诉状,给你草拟协议,你又没给钱,你只是预付。你这叫白嫖,你知道吗?”
周以宁捂着脑袋:“我准备离婚的那会儿,每笔开支都被檀屹盯着……”
何千宜打断她:“他都肯让你白嫖了,别的我不敢说,不讨厌你是一定的。而且他为什么给完线索就消失,凭借我多年情感主持人的经验,他肯定是想让你再做一次选择,看你这次选谁。”
“当初他输了,他不甘心!”
何千宜言之凿凿。
周以宁心生犹豫,被她说服了,天平又往她那里倾斜。
何千宜看热闹一般,催促她:“快快快,打电话给他呀,这么冷着有什么意思。”
周以宁喏喏:“可我……还没成功离婚呢……”
何千宜翻了个白眼,一副“白说了”的模样:“又不是让你们俩有什么,你可以把他约出来,好好说一说当初的事,对不对?”
她态度殷勤到不像是本人,周以宁看着她,似有所感:“你不会要拿我当下一期素材吧?”
何千宜干笑了声:“我为你着想,顺便——顺便充实一下我的内容。”
这样被她撺掇着,周以宁心中的天平便又倾斜了几分。
酒意仿佛让胆子也膨胀了,她点开陆怀桉的聊天框,纠结着打字。
陆律师,在吗?
——好像有点公式化。
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个又有些莫名其妙。
周以宁放下手机,捂着脑袋长叹:“感觉怎么说,都很尴尬。”
何千宜恨铁不成钢:“你就是道德标准太高了!你看陆怀桉,他明明对你俩的关系心知肚明,还主动凑上来帮你离婚,他都没觉得尴尬呢。”
她拿过来手机,很迅速地打了个“1”字,点击发送。
周以宁瞠目结舌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手机便又塞了回来,何千宜眼睛放光:“他回你了!”
手机仿佛烫手一般,她显得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稳住,周以宁把手机倒扣着,有些不敢去看他发来的内容。
何千宜眼观鼻鼻观心:“我去洗碗,红油不赶紧洗的话很麻烦,靳岩回家又得唠叨。”
她起身去了厨房。
周围只剩投影电视剧的声音,周以宁长呼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看。
【陆:回国了?】
周以宁想起他之前说的“回国面谈”,又很犹豫纠结——
她回了个“嗯”过去。
想了想,她为那个测试的“1”字又添补一句发过去:
【zyn:看你小号注销了,还以为把我删了,所以试试大号。】
发完又觉得这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正懊悔着想撤回,那头却弹了个视频过来。
某种程度上,陆怀桉和檀屹一样,两人都习惯了步步紧逼。
周以宁几乎握不住手机,她哪里敢接,心一横便点击了挂断。
那头沉寂三秒,很快又弹了个语音过来。
这一次,周以宁犹豫再犹豫,当铃声快要结束时,她终于选择了接通。
这么逃避不是办法,他们迟早还得交接离婚材料。
“以宁?”
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周以宁声如蚊呐,嗯了一声。
他声音如常,确实就像何千宜所说,并不因他们的关系变化而感到尴尬,甚而带着丝丝笑意:
“在哪儿?我去接你,咱们见一面。”
“啊……”
周以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晚了。”
他再退一步:“那明天,好吗?”
她拒绝不了,只能应了一声。
她说要自己开车去,陆怀桉答应了,温声:“在淮州,到时我下去接你。”
淮州。
一个淮,一个州。
这样明显的提示,她居然到此刻才意识到。
他把律所命名为他们两个化名的组合,那么别人每叫起一次,他都会想起她吗?
周以宁“哦”了声。
陆怀桉:“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周以宁连忙摇头:“不,没有——我是在想事情。”
“明天过来时,带好我发你的那些文件,我们需要再梳理一下。”他再次回归公事公办的语气。
周以宁“哦哦”。
挂断电话,何千宜坏笑着走进,打听:“你们说什么啦?”
周以宁:“就约了明天见面。”
她们两个面面相觑。
何千宜和陆怀桉只有那一次很短暂地接触过,后来他的律所渐渐忙碌,出于各种原因再也不接外界采访。
她也不清楚这位学长的心思,苦思冥想,最终给出一个合理解释:“有些事,确实要当面才好说清。”
周以宁点点头。
饭也吃完了,天也聊完了,她准备起身回家。
何千宜拦住她:“哎呀,别折腾了,在我家睡呗。”
要是以前留宿就留宿了,现在周以宁可不想。
她摆手,脸上浮现出揶揄:“我可不想占别人的床位。”
两人笑闹一番,何千宜把她送到楼下,目送她的车渐渐远去。
*
华榭的东西还没收拾,但周以宁也不太急,她去了自己婚前买下的房子。
这房子由父母赞助,再加上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是属于她的婚前财产。
很久没来这里,两居室显得有些灰蒙蒙。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收拾,周以宁便只打开窗户通风,凑合一夜,准备明天再做打算。
另一边,华榭的大床上,檀屹一夜未眠。
听到周以宁说要回来收拾行李,他半下午就晃回了家。
他借口都找好了,就说自己有文件落在家里,谁知道一开门便是寂静无声的房子,一直到夜半她都没有出现。
檀屹在客厅坐了会儿,又像游魂一样到衣帽间,看着她留下来的那些衣服首饰包包,忍不住眼眶泛红。
最后,他挪步到两人睡的时间最久
的主卧大床,平躺上去,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以前工作忙的时候,两人分居,他一个人睡了许久,也没有今天这种孤寂感。
他这时候清楚无比地意识到,周以宁真的离他而去了。
而且,还是奔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咬着牙,恨恨地捶了下另一侧的枕头。
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多的钱,她都不稀罕了。
可是没有她,他该怎样过日子?他们相识,几乎已经快十年。
檀屹第一次看见周以宁,是在期末欢送毕业生的晚会上。
这种无聊的、以联谊为目的的欢送会,他向来不屑于参与。
那一回,纯属路过。
远远的,他听见轻柔的女声:“……值此毕业之际,我们带着对母校的深深眷恋走向未来,踏上属于各自的征途。”
这分明是极其公式化地念稿子,但檀屹觉得这声音清越,莫名的便起了凑热闹的心,绕开人群去了后台。
周以宁穿着一身粉色的纱裙礼服,胸口的纱制蕾丝如同花瓣一般,露出她滑腻的脖颈与手臂,她颈上绕了几圈珠链,搭在白皙精致的锁骨上。
分明是婚纱店最俗的礼服,却偏偏衬得她出尘,活脱脱得像个水蜜桃。
再看脸,她面容清丽,弯眉杏眼,桃腮粉唇,抿嘴微笑时,好似有一缕春风迎面扑在脸上。
有篮球场上认识的朋友过来,揽住檀屹的肩,见他盯着人不放,笑:“又拿一分。”
檀屹没有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周以宁身侧的男主持,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这让他心中有些不爽:“什么意思?”
球友挑眉:“我们文学院的系花,每拿下一个,就加一分。我算算啊,加上你,起码够百了。”
檀屹冷着脸:“看看她就算被拿下了?”
“装什么?你这表情,哥们可不陌生。去年刚在入学典礼上看见她,一批人都跟你一个样。”
平心而论,周以宁长的是很美,加上她温柔的气质,整个人跟个小白花似的。
檀屹属于运动系,向来对这种柔柔弱弱的姑娘避之不及。但莫名的,他的眼睛离不开周以宁了。
他问:“谁是她男朋友?”
“人家高岭之花,从来不跟男生说话的,哪有对象啊。”他见檀屹神色莫测,撞了撞他的手肘,“干嘛,你个机械学院的别想来抢啊。”
檀屹轻哼:“你说了不算。”
从这一次,檀屹追她两年,大四毕业后仍然住在S大附近,就为了能和她多见面。
后来他成功抱得美人归,两人也没像别的校园情侣那样无疾而终,反而是修成正果。
婚礼那一天,S大多个校友被他请来当见证。
两人在夜幕星辰下接吻宣誓,永不背叛、永不分离。
多年过去,人人都说他事业有成,而两人家境悬殊,当初他既然是看脸才喜欢周以宁,说不准下一步就该厌倦她,重新再找小的。
檀屹抬手捂住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可谁能料到,是周以宁先不要他。
第30章
第二天,周以宁起了个大早。
不同于第一次在律所见面,她满心烦扰都是为了那对狗男女,这一次,她将要面对自己真正的笔友。
迟来了七年的会面,让她不可能不在意。
车依旧停在之前的停车场,周以宁推开车门,呼出一口白色雾气。
上一次来这还高悬着炎炎烈日,这会儿却有刺骨寒凉的风往衣服里钻,冷得叫人发抖。
她还没关上车门,余光便扫到了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脸上啜着淡淡笑意,臂弯中搭着与他颈间同款的围巾。
一阵寒风吹来,周以宁恰好缩了缩脖子。
陆怀桉上前,将围巾递给她,绅士风度十足:“系上吧,忘了告诉你,今天降温。”
周以宁依言照做,她半张脸躲在柔软亲肤的面料后,遮住绯红的耳根。
两人并肩而行,他低醇的嗓音传进她耳朵里:“没忘记我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让她想到了在机场匆匆一面,他那时候说,“度蜜月的时候可别忘了我”。
她确实没忘了他,甚至于,因为他提前结束了那段旅行。
周以宁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陆怀桉眉尾轻扬,心情很好地为她推门。
周以宁再没有以前面对他时的自然,她拘谨地坐下来,低垂着眼把文件一一摆放好。
他依旧递了杯刚泡好的咖啡到面前,随后比对文件上的内容,提出不足。
陆怀桉谈正事时是很一丝不苟的,他推了下金边眼镜,眉峰压下,对她在某些财产上的让步十分不解。
“这都是你应得的。”他试图说服她。
陆怀桉抬起眼,看见女人撑着脸,眉心微蹙,略有些迷茫的模样,显然神游天外。
她一缕秀发甩到前方,遮住了半张脸,自己却浑然未觉。
他伸出手,替她挽到耳后。
温热粗粝的手刮着她的耳朵,让周以宁一瞬回神。
想躲,他却一触即离,收回手继续,仿若无事发生。
周以宁藏在围巾下的脖子更热了,她定定地看着他,轻轻咬唇。
知道她要问什么,但陆怀桉偏偏装作不知道,他用笔帽敲敲桌面:“刚刚听懂没有?”
他这姿态,活像个严厉的教授,配上冷峻的脸,让周以宁莫名有些委屈。
在机场强要拥抱的是他,这会儿冷漠待人的也是他。
她是抱着和他说清楚的心思来的,哪能接受得了他恍若无事的态度。
周以宁站起来,闷闷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的腕子忽而被男人攥住。
力道不重,却阻挡了她要离去的步伐。
周以宁没抬头看他,只是垂眼盯着地毯。
陆怀桉靠近,几乎是叹声地说:“周以宁,当初一声不吭地和别人在一起,现在又想跑?”
收到周以宁信的契机很奇妙。
他大三,已经是退任的学生会长,偶尔出现在办公室,指导新一届工作。
文学院和法学院共用办公室处理事务,那阵子文学院“以笔会友”的活动开得热热闹闹,几个干部一边将信件两两匹配,一边闲聊。
周以宁的信就在那个时候混进了他带来的三四本教材里,直到回了寝室才发现。
这姑娘的信写得又臭又长,其中一些少女情思是陆怀桉完全无法共情的。
她准备的猜谜游戏虽然简单,但也别有一番兴味。
陆怀桉落笔,索性以长者的口吻规劝她注重学习。
初期只不过是无聊,等回信很久以后,他才又去了那电话亭。
当看到第二封鼓鼓囊囊的信的时刻,陆怀桉险些怀疑人生。
这学妹究竟有多少话要说?
心里这样想,但她的到来,也着实为他按部就班的人生带来了新的乐趣。
陆怀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回信。
那时候真是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文学院系花,就是在信里叽里咕噜废话一堆的小姑娘。
也因此,当檀屹几次念叨着追周以宁好难,他只顾着看她寄来的文字,左耳进右耳出。
听他这样说,周以宁睫毛胡乱眨着,她很委屈:“是你失约不来见我。”
她声音弱下来:“所以我才认错了人。”
陆怀桉没再忍耐,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贴在脸颊边。
“我知道。”
从婚礼见面,她看他完全陌生人,他就意识到,周以宁,她从来不知道他就是“淮”。
然而她与檀屹感情甚笃,一切尘埃落定,难道他要再挑破真相,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在陆怀桉眼里,这完全可以当做一场无疾而终的网恋,但在婚礼上看见周以宁的一刹那,他后悔了。
这缘分,原本是属于他的。
陆怀桉是个成熟男人,他眉眼冷峻,贴着她手心的脸颊瘦削,一双鹰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让周以宁心脏微缩,忍不住抽出了手。
即使他就是“淮”,但进展也有些太快了。
陆怀桉并不在意,他举起杯子润了润喉,问她:“怎么提前回来了?”
周以宁:“那天晚上,被檀屹发现了。”
这在他预料之内,他继续问:“吵架了?”
周以宁摇头:“我向他提出了离婚。”
陆怀桉没有急着问结果,只是说:“那怎么不来找我,协议定下了吗?”
周以宁继续摇头:“没有,我打算准备好以后再去约他细谈。”
“听我说,以宁。”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温热而有力量,“檀屹身家摆在那里,你打算自己去跟他们公司的法务对仗的话,一定会铩羽而归。”
他看穿了她对他产生了退却的心理。
“你该得到的我一定会为你争取,至于我们的事,可以等你正式离婚后再商量。”
周以宁傻乎乎的点头,等陆怀桉去订午餐时才反应过来——
他们的什么事?就凭他和檀屹的关系,她真没想过要和他谈情说爱。
陆怀桉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和檀屹不相上下,她只是想弄清当年的事。
周以宁犹犹豫豫地想跟他说清,但他仿佛就此忙了起来。
他眉头紧拧地对着屏幕,时不时接通电话,这让她告辞的话堵在嘴边,迟迟没能说出口。
午餐由助理送进来,两荤两素一汤,看起来味道很不错。
周以宁妥协,最终和他面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陆怀桉说:“还记不记得这个?”
周以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道文思豆腐,嚼着饭粒纳闷:“什么?”
陆怀桉:“当初你不是在信里写,想知道会开花的豆腐是什么意思么。”
看着碗中那朵宛如菊花散开的精致豆腐,周以宁这才恍然,紧接着呼吸一滞。
这问题其实是檀屹甩给她的。
他总拿些古里古怪的点子来糊弄她玩,出去应酬也要发信息给她,说看见了会开花的豆腐。
周以宁原本不在意,但他说完就没了下文,反而让她抓心挠肺起来。
她谨慎地打字回他:
【zyn:你是不是吃菌子中毒了?】
檀屹回她了个猪头的表情。
周以宁恼怒:
【zyn:你才是猪头!】
说完,不再理会他的狂轰乱炸。
过了没多久,室友回寝室传话,打趣说檀少爷又在楼下等着呢。
她臭着脸下去,被他塞了个软软胖胖的粉色小猪玩偶,是小猪皮杰。
檀屹面色无辜:“我又没骂你,不是你说好想变成它?”
周以宁前几天发了个朋友圈,这句话的配图正是呼呼大睡的小猪皮杰。
她压着唇角没上翘,狠狠地哼了一声,抱着小猪离开。
檀屹忘了解释“会开花的豆腐”,她便写进了信里,夹杂在她日常的一堆废话中。
下一封信,陆怀桉并没做解释,于是她也就忘了。
想起檀屹,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还记得啊。”
陆怀桉“嗯”了声:“还记得我小侄女的‘名言’吗?”
周以宁想了想,重复:“吃饭时有鲜花,会吃出幸福的味道。”
他将文思豆腐推给她,温声:“虽然这不算鲜花,但应该大差不差。”
虽然是同样的幽默,但周以宁还是被他逗得开怀了些。
她舀了一勺进嘴里,默默感受鲜甜的味道。
至于渣男,还是别想了。
吃完饭,周以宁说什么也不再久留,她以怕打扰陆怀桉办公为借口,溜得飞快。
陆怀桉也知道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便不勉强。
趁着下午的大好时光,周以宁回了华榭,准备收拾东西,搬到自己的青云湾小窝去。
家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之前总跟着她的营养师和管家阿姨也没了踪影,想来是被辞退了。
周以宁没人搭把手,自己呼哧呼哧收拾了两个大号行李箱出来,终于干不动了,坐在茶几前的地上喝水。
“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打开。
不出所料是檀屹。
他眼下青黑很重,头发胡乱地飘着,脸颊略微凹陷,一月的天,他只穿了薄薄的两件,却热得喘气。
他连鞋也没脱,就走到她跟前,抱臂看她,极为居高临下。
“后悔了?”
周以宁:“……”
狗嘴里说不出人话。
她原本想着和他好好沟通,也为之后的协议商讨留情面,这会儿却忍不了,怼回去:“你才后悔了呢。”
檀屹脸色一僵。
他可不是后悔了,要不然也不会一在监控里看见她,就拼了命地往回赶。
他哼了一声,继续阴阳怪气:“外面能比家里好?”
周以宁想想自己的小窝,反唇相讥:“好啊,好得不得了,尤其是没有多余的人汪汪叫!”
檀屹气得肺快要炸了,但面上还是保持稳定,冷呵:“你外面都有狗了,当然听不得所谓的‘多余的人’。”
这话说得酸溜溜又委屈吧啦的,周以宁翻个白眼——究竟是谁外面有狗了啊。
没心思再跟他对阵,周以宁推开他,拖着两个大箱子,吃力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