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游尸绷着手扑来,堪堪擦过范磊的耳朵,把他吓了一跳。他身子一缩,把娄絮也吓了一跳。
娄絮把游尸踹倒在地,语气有点凶巴巴的:“好,范磊,别乱动。”
范磊身体僵直了,声线有点颤抖:“好。”
娄絮:“……倒也不必这么紧张。”
说完这句话,娄絮还是略微反思了一下自己说话的语气。今天的遭遇并不算好,她的心情也逐渐回落,难免会顾不上给别人好脸色。
可能游尸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但对一个不修征锋道的小孩来说,可能还真是蛮可怕的。
想到这里,娄絮的嗓音柔和下来:“你们钱堂主是修什么道的,你知道吗?”
“听说是统御道。”范磊小声补充了一句:“一般的击云宗弟子不会清楚这个,我也是听说,因为钱堂主在我们眼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业天才。”
娄絮:“……挺好的。”
什么叫普普通通的商业天才,她真是妒忌了。
不过,她不觉得钱广进在修道上能平凡到哪里去。毕竟是一宗长老,如果没点硬实力,坐不了这么久的。
她随口道:“你们金玉满堂是做什么的?管理宗门进账出账的吗?”
“才不只是这些。我们一宗的经济命脉都在金玉满堂手上呢。”
说到这些,范磊开始显得有些兴奋,给娄絮介绍起了金玉满堂的历史发展和基本模式,又长篇大论地讲了钱堂主的伟业,足足讲了十几分钟。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以后也要进金玉满堂的!”
“好,你以后也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商人。”
娄絮随口夸。
她算是看出来了,范磊喜欢的不是金玉满堂,而是钱堂主本人。
范磊看见娄絮又打死了两只游尸,趁着四周没有游尸,见缝插针地补充道:“不止商人!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娄絮莫名:“什么?”
“钱堂主会画阵呢,可厉害了。”
范磊得意一笑,“其实我感觉她的水准比廖统领还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多见。”
娄絮讶然。
其实如果说廖在羽的阵法打遍击云宗无敌手,那才奇怪。因为廖在羽今年才二十多岁,而击云宗那些老东西已经上百岁了。
但是对方是钱广进的话……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不过她来不及细思,就又和游尸交上手了。
越往前走,游尸越强,战况越激烈。娄絮逐渐也闭上了嘴,专心打架。
理论上来讲,强大的游尸更容易突破击云宗的战线,深入内层。
娄絮觉得现状还挺神奇的。如果不是担心廖在羽,她就去前线看看了。
一路下来,娄絮也有些喘。她用藤蔓贯穿了一个游尸,然后扯着嗓子问:“现在往哪里走?”
范磊:“前面就是了。”
娄絮看着前面那堵墙,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里的游尸不知为何,少了一些。娄絮把范磊放下,在周围走了十几步。
然后突然脚下一空,摔了下去。
“师姐?!”头顶传来范磊的尖叫。
……
素怀仁注视着素怀道:“师弟,戴婉怎么说?”
三天前,他们拦截到了池风和万全茗的信件。
他们知道池风和万全茗已经通信十年了。
万全茗是池风的远房族姐,在十年前的天道会上偶然相认,后来池风陆续收到了她的信件。
他们截获了万全茗寄送过来的所有信件。讨论的无非是池风身世、记忆,还有万全茗的日常生活,好像真就是两个普通的亲戚在拉家常。
直到三天前的那封信,万全茗说池风可以恢复记忆了。
拿到信的那刻,素怀道感觉火烧了眉毛,情况危急得很。他御风飞到宫主师兄素怀仁院落,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而入,把信件拍在素怀仁的桌前。
宫主师兄倒是冷静,他没停下斟茶的动作,
只道:“别急。”
茶斟完了,把茶杯往素怀道跟前一推:“先喝茶。”
素怀道冷静不下来:“万一他恢复记忆之后,拼死也要找我们报仇,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素怀仁喝了口茶:“不会让他如愿。”
素怀道点头:“信件怎么处理?烧掉?”
素怀仁:“给他吧。”
“给他?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素怀道摸着自己的黑胡子,显然有些焦躁了。
素怀仁乜了自家师弟一眼:“万全茗看似有法子让他安全恢复记忆,但那法子真是靠谱的吗?”
素怀道拿起那封信,点着上面的几个字:“我认为成功率很大。”
素怀仁笑了一声:“是在他找到记忆容器的前提下,成功率很大。”
素怀道一惊。
难道,他是想……在池风找到容器之前,把容器打碎?
可是……他疯了吗?万一记忆融合产生什么差错,池风出事,水石由谁来镇压?万一池风无事,找他们复仇,那又如何是好?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素怀道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他们自小就玩在一起,两人可谓是毫无间隙。因而他也明白,师兄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子。
师兄平日脾气看着不错,但若不小心刺到他了,他宁愿和所有人一起不好受,也不愿意叫自己委屈办法。
虽然是自己人,但……
素怀道觉得,碰上这么个掌门,上仙宫到现在还没出事,绝对不易。
也多亏他在其中斡旋。
素怀仁像是没注意到师弟的情绪似的:“我们以往拦截到的,只有他和万全茗的信件,至于他们还有没有其他通信渠道,我们并不知晓。”
素怀道:“师兄想说什么,直说好了。”
“我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素怀仁站起身来,看向了院中某处:“不如直接把记忆还给他罢。”
素怀道的扶着杯子的手抖了抖。
让池风死于记忆紊乱的精神痛苦之下,然后取代池风作为水石载体。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师兄不怕他出事?”
素怀仁嘴角翘起一个非常恶劣的弧度:“那最好了,想必这么多年来,水石也被削弱到一定程度了吧。”
他也眼馋水石的力量?
素怀道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素怀仁的眼睛。
没有任何笑意,也没有什么掩饰,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不会想阻止我吧?”
素怀道强迫自己放松:“我明白了。”
“你若有空,去戴婉那里探探池风的口风。之后我们再行事。”
……
时间回到今日。
素怀仁道:“既然如此,是时候了。”
第56章 失控池风的魂体碎了一地。
下原的地道里。
廖在羽一时解不开地道的禁制,无法离开。但她也不愿坐以待毙,只能拉着云溢往地道深处行进。
穿过几百米的长廊,前面突然亮起了光。前面没有门,出了长廊就是一个石室。
石室四通八达,壁上嵌着灯盏,灯座上雕刻着羽毛的形象。
云溢道:“这标志好眼熟哇师姐。”
廖在羽看见这羽毛就有点生理性恶心。
无他,这是风翎卫的标志。公司的标志,牛马的心病。
“师姐,你看,好大一个阵法!”
云溢指着地上。灯光之下,繁复的纹路从中心开始蔓延,笼罩着整个沙质地面,从四通八达的洞口延伸至未知的方向。
廖在羽木着脸:“看到了,这是护宗大阵。”
云溢扫视全场,啧啧赞叹。
“不知道是谁画的,好厉害啊,这水准跟师姐不相上下了吧!”
廖在羽略略转了下眼珠,没有什么表情地打断了他:“我画的。”
云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就说师姐不愧是击云宗最牛阵法师,别人怎么可能比得上师姐呢?”
廖在羽沉声道:“这阵法被破坏了。”
云溢:“……肯定是有人蓄谋已久!”
廖在羽没搭话,她走到阵中央,蹲下,伸手抚摸着地面被切断的纹路。
低声给自己理顺思路:“这里是击云宗地宫,位置不好找,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击云宗把护宗大阵建在地宫之下,也是为了宗门的安危着想。地宫和大阵建成时,知晓此事的,也只有宗主和三位堂主。
“护宗大阵支脉繁复,他们居然能找到其中命脉,其中必有行家。”
“阵法纹路是被兵器切断的,摸上去还有点暖,应该是火灵道者……”
等等!摸上去有点暖?阵法是什么时候被破坏的?那人……走了吗?
云溢蹲在不远处的一个洞口:“师姐,这里有脚印!”
廖在羽传音道:“用传音,不要说话,他们可能还没有走远!”
她因为加班而半死不活的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像吃了假药一样蹦得乱七八糟。
一个只会画阵的零战力统御道道者,一个道行不足的菜鸡征锋道道者,要是遇上坏人,是很容易领盒饭的啊喂!
石室安静下来。过分安静的时候,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注意到。
廖在羽听到一串脚步声。
鞋子摩挲着细沙,长长的衣袍曳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都不敢说话。
廖在羽咽了口水,传音:“过来我这边。”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阵盘,叠在手上,以便随时使用。
未知的入侵者越来越近。她死盯着前方的洞口,在来人将要露出身形的一瞬,把其中阵盘往地上一摁。
流光肆意,覆盖了原本的阵法纹路,新的导灵纹里流淌着四灵。
然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冷笑。
沙哑,像利刃划过砖面,又像一个垂朽的老者,苍老无力、垂垂近死。
火焰自洞口而出,见风似的蔓延开来,把两人团团围住。索性阵起,把火焰隔绝在外,因而没有被烧成人干。
两人朝洞口看去。
火光之中,一个面覆红面獠牙面具,身穿黑色长袍的道者,直直地立在那里。长发披散,宛若地府阴官。
“不知是哪位前辈?”
廖在羽的手摸在另一个阵盘上,轻轻拨动其上的部件。
面具人桀桀笑道:“圣塔,虹鬼。”
廖在羽面如死灰。
她常年跟圣塔打交道,自然清楚虹鬼这个名号下,是个什么人物。
虹鬼、文岚、乐鹤,圣塔三大护法。
三大护法平日不轻易见人,有什么事都是找手下人去做。没想到这次袭击,居然亲自出马。
为什么?
但不管为什么,她都觉得自己完了。
虹鬼的道行很高,随身携带的阵盘简陋,根本不是她所能抗衡的。
还是挣扎一下吧。
她把手里调试好的阵盘往地上一摁,千丝万缕的金线炸开,密密麻麻冲虹鬼而去。
虹鬼冷哼:“雕虫小技。”
几个闪身避开攻击,然后扬手回击。雷光乍现,落在廖在羽的防护罩上。
廖在羽的心跟防护罩一起震了震。再有几次,罩子该碎了。
绝望之际,只见金光一闪,廖在羽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廖师侄孙,我找了你好久,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廖在羽瞪眼:“师叔祖??”
……
娄絮来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正是三个人盘腿坐在地上聊天的景象。
一女两男,男的一个年轻一个成熟。
首先是廖在羽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年轻男弟子一惊一乍地挪着屁股,成熟男性抬头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廖在羽。
成熟男性发色乌黑,发尾暗红,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面庞英俊,表情灵动,脸上写满了几个字:这谁?要刀吗?
幸好廖在羽第一时间认出娄絮。她上前,拉住娄絮的手:“姐妹,你怎么在这!”
娄絮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来找你的。你没事就好。”
廖在
羽带三人简单认识了一下。
那年轻男性是掌门夏瑛的徒弟云溢,没什么特别的。而那成熟男性是夏瑛的师叔,廖在羽虽然不是夏瑛的徒弟,但挂在她名下,因而也称他一声师叔祖。
师叔祖实力强劲,从虹鬼手下救下了两人。两位高手鏖战良久,最后虹鬼趁机溜走,而师叔祖也落了点伤。
娄絮朝云溢点了头,冲师叔祖行了个礼,也算跟两人认识了。
娄絮有点烦躁,手指摩挲着手指,扭头对廖在羽说:“这里的禁制,居然连你也解不开吗?”
廖在羽摇摇头:“……书到用时方恨少。”
“其实我们有走过另外几个洞口,但是前面也是一模一样的禁制。”
师叔祖补充道:“前面是一堵风墙,邪门得很,用术法不能打穿。劈开一脚,它自己会长回去。”
娄絮也是统御道道者。听他们的描述,这禁制像是风属性的,这倒是常见。只是一般的风灵禁制,没有如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风灵。
她摸不着头脑。
娄絮:“所以我们出不去了?”
廖在羽:“嗯。”
娄絮靠着石壁坐下了:“那我睡一会吧。”
横竖出不去,不如休息一下。
廖在羽更加干脆,她直接就地躺下:“……好主意。”
连续工作这么长时间,她也累了。
云溢看了一眼师叔祖,蠢蠢欲动。他不太敢在亲师叔祖面前这么躺下。
师叔祖弯着眉眼,转头看向云溢,勾起嘴角:“不想休息,那你守着。”
云溢:……
其实他也很累的!
……
躺了一会,娄絮觉得有点不对劲。
地上很凉,而且有风。风不小,扬起了一堆沙子,扑在娄絮脸上,引起一阵咳嗽。
她站了起来,刚想走近其他三人一些,就感受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雷光乍现。
这是什么?
不远处的廖在羽和云溢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师叔祖瞥了这边一眼,手上立即凝起了一杆长木仓,几个闪身想要挡在娄絮面前。
是去而复返的虹鬼!
师叔祖没能杀了虹鬼,被她逃掉,如今再次回来,想要对他们动手。
他的速度很快,可动手太晚了。虹鬼的术法近在咫尺。
娄絮没有学防御之术,此刻只能凭借本能,召唤出木果的藤蔓,堪堪把自己裹起来。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只是一层薄薄的藤蔓而已。
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而且毫无预兆,以至于在这一瞬间,娄絮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有意识的反应。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拥有空间规则块。
完了。
生死攸关之时,娄絮的额间突然飘出一道虚影。虚影放大,化成一个凝实人形。
他压着一对长眉,那水一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娄絮,作出分外无奈的表情。
然后严严实实把娄絮搂在怀里。
术法落在这人形上,抵消了。
可他轻飘飘地碎了。碎成了好几块。
魂体是没有血肉可言的,能抵挡术法也只是因为池风凭借意志和神识临时凝结成了实体。
碎裂之后,实体的魂体开始回复它的本貌,逐渐融化成一坨一坨仿佛橡皮泥的、不可触摸的事物。
那些事物漂浮在那里。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娄絮呼气,娄絮吸气,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她屏住了呼吸。
声音颤抖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喊:“师尊?”
魂体碎成了好几块,还能用吗?
不能。
如果修不好,池风岂不是缺了一半魂体?
是的。
长此以往,会出事吗?
会吧。
娄絮一时间只觉得周围吵得很。她也看不清周遭发生了什么,自顾自放出神识,把池风散落的魂体碎片捡起来,然后塞到识海里面。
池风为娄絮挡下那一击,已经够师叔祖来到娄絮跟前了。他的长木仓挡住了虹鬼接下来的术法,又和虹鬼缠斗起来。
娄絮抬头看了一眼战况,没管。意识沉入识海之中,驱使自己的神识聚拢池风的魂体碎片。
可是他的魂体碎片像碎掉的瓦片一样,怎么都黏不起来。
识海里的小森林哗啦啦地摇晃,仿佛在呼喊着什么。
娄絮越来越焦躁,头也隐隐作痛。
烦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木果从中作梗,她崩溃了,表现在身体上,就是浑身冒芽。
绿芽生长,长成粗壮的藤蔓。
廖在羽惊呼:“娄絮!你的腿!”
云溢吓得脸都白了:“不是,她是什么啊……”
外界的声音娄絮通通听不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也无法察觉。
她只知道眼前的森林越长越大,其中绿莹莹的光芒越发明亮。
而她的魂体黯淡无光,几乎要被那片森林吞噬掉。
“不过几月不见,孩子,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脑子里注入了一道声音,声音温和舒缓,却像远古的大钟。娄絮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你……天道道主?”
她依稀根据音色,分辨出了说话人。
“是我。别担心。”
道主的声音有天然的安抚功效。她还没说什么,娄絮就感受到了几分安定。
道主的声音依旧温和,好像在说今日将是一个好天气:“木果的灵智我无法帮你扼杀。不过如果你想救他,倒也容易。”
“不要用神识。用魂体试试。”
娄絮听懂了。
魂体碎片可以依靠同为非实体的神识来捡拾,但魂体碎片的黏合就不能用神识了,而是要神交,以神交作为黏合的催化剂。
她没有犹豫。
第57章 修修补补想要将对方吞吃进入腹中、好……
缝合池风的魂体碎片并不麻烦,但分外难熬。
无论双方是什么状态,魂体交叠即神交。即便对方的魂体处于破碎的状态,规则也不会更改。
与躯体无异的魂体伸手抱住了棉花似的破碎魂片。魂体与魂体之间的界限随着接触和发力变得暧昧不明,温热和战栗沿着模拟出的血脉和神经流窜。
她浑身酥麻。
池风的魂体碎得厉害,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修补。
娄絮咬咬牙,把魂片抱在怀里,伸出另一只手去够其他的魂片。
圆满和激情悄然诞生。不可估量的欢愉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想要将对方吞吃进入腹中、好让共生和圆满持续至永远的想法。
躯体在地道里悄声低喘,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面上潮红一片。
静心。
静心。
静心。
一团无比庞大的棉花被她抱在怀里。终于将近结束了。
娄絮的魂体以泛红的指尖勾住最后一片破碎的魂片,将其糅合进其他的魂片中。
终于结束了。
她费劲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整个团在地上,身上冒出了旺盛而茂密的藤蔓,层层叠叠,一圈又一圈。
身体很沉重,仿佛背着炼丹炉绕着击云宗跑了九九八十一圈。
她花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天道道主忽然道:“我从你身上嗅到了天道规则块的气息。”
娄絮疲惫又无措,因池风魂体的破碎,心里还有几分烦躁。她道:“您能不能说句明白话?”
道主:“我亦不是全知全能的。我的时间快到了,先走了,你慢慢找。”
娄絮一惊,想起了什么:“等等!我还想问木果的事……”
“木果的灵智我不能帮你拔除,这是天道的规则,我也不可忤逆。不过,吞噬或者共生,都是不错的处理办法。”
道主的声音开始变得飘渺。
娄絮急急地问:“如果要吞噬呢?”
共生,太容易被反噬了。
可能看见池风被术法撞碎,心情有些崩溃,木果乘虚而入,她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
她更暴躁了,仿佛某种本能被释放出来,那些尖利的、杀戮的本性,都被掀
开、放大,无时无刻想要唆使她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情。
“先提升你的神识吧……”
道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提升神识……
老天奶啊,那就还是要神交。
方才神交结束之后,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神识提升了。或许他的这半片魂体因为破碎而失去了神交的效果。
算了,它太破了,能养好已经是万幸了。
娄絮竭力忽视木果灵智蚕食识海带来的疼痛,让意识彻底回到现实。
战况有些惨烈,虹鬼虽然和师叔祖能打个平手,但是虹鬼趁机攻击廖在羽和云溢的时候,师叔祖需要分神护住他们,久而久之,他落入了下风。
娄絮意识回笼的时候,整个石室都燃着不同大小的火焰。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把她的意识又灼烧得迷糊了。
好热。
身上的藤蔓已经蔓延开来。裸露的肌肤画上青绿,瞳孔也点染了几分葱翠。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藤蔓。说是藤蔓,却像动物的腕足一样灵活地蠕动着。
如果有镜子,娄絮一定会发现,她现在的形容竟有几分神似几月前征锋道历练时见到的森灵。
/:.
她眨了眨眼睛,扫视了全场,认出了一个敌人,三个友方,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
“不愧是木果的宿主。”
虹鬼向师叔祖砸了一道惊雷,鬼魅一样闪现在娄絮跟前,低声私语着。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你的天资,如果加入圣塔,不出三年,护法的位子之一就会是你的。”
“?”
娄絮歪了歪头,脸上不带有什么表情。她的虹膜更浅了,绿意充盈起来。烈火之中,仿佛绽放出了一朵青翠的玫瑰。
她向虹鬼伸出了手。
手指已经不再是人手了,指尖被长长的葱绿枝条替代,只能依稀看出五条手指。
虹鬼不闪不避,任由她手上的枝条缠上了自己的面具。她哑着嗓音笑了一声:“如何?”
石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寂静地盯着两人。
师叔祖挑眉,手上的长木仓没有松开。他看向廖在羽,无声询问:“你这朋友,靠谱吗?”
廖在羽没有看他,伸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无声呐喊:“这都什么事啊……”
娄絮掀开了虹鬼的面具。
眼前这女人的面庞,鱼尾纹和法令纹都深得很,许多细密的皱纹层层叠叠,仿佛大理石的纹路。
她形容苍老,眼睛却亮得紧,仿佛其中还包含着无限的希望,是年轻人才有的眼睛。
“好明亮的眼睛。”
娄絮的声音变得有点尖,语调有些上上下下的恍惚,让人觉得她有些神志不清。
虹鬼蹙眉,一把夺回自己的面具,摁在脸上,退后两步。
这也太没有教养了。她想。
并且,对方的答非所问也让她有点恼火。
娄絮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虹鬼抬头,刚想开口威逼,就听廖在羽大声说:“姐妹,她刚刚把你师尊打碎了,你还夸她眼睛亮?”
廖在羽冷着脸。
娄絮看着就状态不对,要是迷迷糊糊真答应加入圣塔了,不说往后,他们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娄絮抬头看了廖在羽一眼,轻声道:“我知道。”
然后又看向虹鬼:“所以,我想尝尝你的味道。”
虹鬼因为常年使用雷灵秘术而消耗生机。
她那被掏空的躯体,又通过丸药填补上了缺失的生机。可她生机虽然旺盛,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在这场修行中,她人未到年老时,身体却已经不可遏止地衰败下去了。
娄絮脑袋颇为混乱地想:合成肉大概不太不好吃。
但不吃,又有点太浪费了。
毕竟,她必须死!!!
虹鬼的掌心燃起火焰:“你不会真的以为你……”
未等虹鬼说完,娄絮身上的藤蔓就悉数出动,以极快的速度把她缠了个结实。藤蔓上的细芽迅速生长,啄破了她的皮肤,向血肉里扎根。
光是物理攻击,还不能抑制住虹鬼。然而与藤蔓的纠缠同时到来的,是对生机的掠夺。
道品之所以为道品,就是因为它的规则之力远超道者的想象。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够违逆木果对生机的掠夺。
然而只有在宿主与木果深度融合的前提下,才能发挥出这样的效果。所谓深度融合,大抵是要让渡自己的身体和神志的。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娄絮,定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可她现在不是。
娄絮心里并不好受,像谁把厨房里的所有调味料都洒在她的心上似的,一阵辣一阵酸,又咸又苦,精神百般恍惚,竟然就被木果影响了。
像木果自带的法则所倾向的那样,娄絮也想吃了她、吃掉一切。
力量都是有代价的。如果水石给予池风的代价是身体的残破,那么木果呢?
谁也不知道。
“嗬……嗬嗬……”
虹鬼颤颤巍巍握住抵在自己喉咙之上的那根藤蔓。
她瞳孔收缩,浅棕之中又带着一点红的眸子表露出几分挣扎。泪水蓄满眼眶,又在眼角流下,划过苍老的脸颊,滴落在娄絮的藤蔓上。
“等等,你……”
娄絮放松了抵着她喉咙的藤蔓,以便让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她喘了一口气,字词变得清楚了起来:“能否……替我向七七九道歉……”
七七九?谁?
娄絮没听懂。她眉头一皱,不打算等了,潜藏在虹鬼体内的藤蔓忽然暴起,把她吸成了人干。
木果吃了个半饱,安分下来。
脑子里的浆糊散去了,娄絮身上的藤蔓像蛇一样游动着,往身体里钻去。肌肤上的绿意也逐渐消退,露出了人的本貌。
娄絮扭头,看向那边三人,眸中翠色未消。
廖在羽小小地勾了勾嘴角,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自动协商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的。”
看看手里玩木仓的师叔祖:“你说对吧?师叔祖。”
师叔祖点头:“嗯嗯。”
拉出躲在自己身后的云溢:“小师弟,你说呢?”
云溢:“我发誓!!!”
别把他也吃了!
娄絮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看穿了小师弟的想法,慢慢悠悠别起一缕碎发,委婉道:“云小师弟,我不吃人。”
被吸成人干的虹鬼:……
云溢缩缩脑袋:……没有人替虹鬼申冤吗?
很显然,没有。
四人又围着坐了下来,商量对策。
不过没什么好商量的,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思路。
不过娄絮突然又想起了天道道主说,她身上有规则块的气息。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道主能特别强调,那这规则块必然不是指空间规则块了。难道她碰上了自己的任务?
并且这禁制怪异得很,风灵源源不断,怎么都无法打破。比起人类智慧的产物,确实更像是某种被设定的规则。
难道道主所说的规则块,与这禁制有关?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除非天道规则块的现任道尊主动把他们放出来,否则他们是出不去的。
除非动用空间规则块,利用留在上仙宫的锚点进行传输。
但是他们可以被信任吗?娄絮有点左右为难。
不出去会被困死;一起出去,自己的秘密又会暴露;如果丢下他们独自出去,先不说自己的良心过不过得去,单说与他们结仇,
本身就后患无穷,毕竟谁也不知道天道规则块的道尊会不会突然放了他们。
娄絮盯着他们看了半天,谨慎道:“你们能起天道誓言吗?确保我进洞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和离开此处的方式,都不能说出去,也不能因此用各种手段对我产生伤害。”
天道誓言有规则约束,如果他们愿意,那再好不过了。
云溢从廖在羽身后探头:“如果不能呢?”
娄絮盯着他,翠色的眸光闪烁着:“也不会怎么样,顶多把你吸成人干。”
她其实也没想好,但应该不会真的把他们吸成人干。
云溢把头缩回廖在羽身后:“我发誓!”
余下两人&娄絮:……
廖在羽歪了歪头:“我可以。”
她捕捉到了“离开此处的方式”七字,眼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姐妹。
能离开此处最好不过,她出去还有班要上。不过,姐妹好像不是普通的紫薯精啊。
师叔祖也无所谓:“我也可以。”
他对师侄孙的印象不错。既然师侄孙觉得没问题,那他也没问题。
三人发誓完毕,娄絮略微解释了几句,再以一句话总结上文:
“……总之,一会我们可能要从上仙宫回去。”
娄絮扭捏了一下:“到时候我可能要逗留一阵子,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去就是。”
廖在羽三人本就是击云宗的弟子,出去之后必然赶着回去。而她虽也有事要回击云宗,但她回去之后至少要跟池风本尊说几句话再做打算。
无论是商量要不要把她识海里沉睡着的池风分魂还给池风本尊,还是商量两人神交的事。
她是真的需要神交,拖不得了。
另外,虽然他的魂体在她这里也能温养,但在别人的识海里作客,温养效果肯定比不得自己的识海里。
三人都同意了。
娄絮催动规则块,四人迅速从击云宗地宫,跳到了嶂台空间。还没等几人把羊羊和七个葡萄娃看清楚,人就出现在了麒麟府。
娄絮直接打开了上空的结界,送客。
她急着去见池风,并不想客套。她担心池风本尊有没有出事,也担心体内的木果何时发难。总之她心焦了,手心也冒着汗。
她想快些见到池风,然后上去求一个拥抱。但眼下她又有些近乡情怯。
廖在羽看了她两秒,上前搂住她的脖子:“没事,道尊会好起来的。”
娄絮感动道:“谢谢。”
第58章 藤蔓钻衣领池风的脸熟透了。
麒麟府,会客厅。
池风恰好结束了与池家人的对话,正从厅堂里出来,送他这些百年未见的亲人出府。
池家没有被完全灭门,程均留下了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养在上仙宫。他原想借他们来牵制池风。
百年过去了,当年的幼儿也长大了。因着自身天赋和上仙宫的特意针对,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无显赫的成就,在宫中做个杂役或者管事,帮道主和内门弟子们打打杂。
因为道行不高,已垂垂老矣。
他们中的一些也结婚生子,留下不少子嗣。有几个尚且年轻,不过二三十岁。
对于他们的遭遇,池风多少有些愧疚。此次见他们,也是想补给一些财物,提点两句,好弥补这些年他们受的苦。
他本不该歉疚,因为他也不过是一位受害者。真正该为苦难买单的是上仙宫的恶徒。
可是从前的池风便是池家的少家主,他理应对池家人负责。
至于池风自己,他很幸运,记忆不期然回归所引发的意识混乱,仅仅持续了半日。
半日之内,水石失控,麒麟府雪花纷纷,积雪足有半米深。
半日之后,冰雪消融。
二十多年的记忆被翻涌了上来。一切恍若昨日般清晰明了。往日的他压抑了今日的他,那些礼法、规矩、责任,又悉数重现;愤怒、恐惧、悲伤,再次将他淹没。
真正的昨日,反倒像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了。过去百年,倒没有什么重要得必须记住的。生活古井无波,日日重复,顶多只有一位新收的徒弟,颜色尚且鲜艳。
只是可惜,那是他的徒弟。那是他的徒弟吗?从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亲近了。
就算竭力忽视那段记忆,它们还是会突然跑出来,把他的心挠痒,把他的耳垂和脸颊弄得滚烫。
太过了。
他需要做一些旁的事情,把徒弟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垂垂老矣的池家人不急着离去。他拄着拐杖,头顶凌乱的发梢在发抖。他问:“您要复仇吗?”
要复仇吗?复仇仍是有意义的吗?池风想。
“或许会,或许不会。这些不劳你们操心。”
对于池风而言,悲伤大于愤怒。若说不想复仇,那实在太假。可他没什么复仇的动力,且他下意识在顾忌些什么、等待着些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吧,或许他需要细细规划、蛰伏一段时间,把现状都先打听清楚,为复仇和未来做好规划。
且,他注意到,素怀仁等人的态度很蹊跷。
池风垂眸道:“至少不是现在。”
他为池家人打开了结界,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禁制的另一处波动。
他转过脸去,神识铺开,清晰地捕捉到远处正准备御风离开的三个陌生人。
底下还站着一个姑娘,衣服不知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捅破了好多处,脸上手臂上蹭着尘土和黄沙,神情似乎有些躁动和焦灼。
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扭头看来,然后御风而起,远远冲过来。
很大的一团重重地扑到他的怀里。
搂他的腰,蹭他的胸口,把眼泪擦在他的衣物上,带着哭腔闷闷喊了一声“师尊”。
池风反应不过来。
这是他的徒弟。他在记忆里倒腾半天,终于翻出两人上次分别之时景象。
他大骇。居然已经同床共枕了吗?
太亲近了,师徒之间应该这样吗?
他不敢再往前回忆,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当时为什么这么黏着小徒弟?他忘了。
罢了,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他本该把她推开的。
可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只是垂着手臂,没有动作。
心跳也有些太快了。
娄絮不知道池风心里乱七八糟地在想什么。熟悉的气味笼罩着她,这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她而言是一种宽慰。仿佛一道牢固的结界,将她——一头弱小脆弱的小兽——牢牢护在安全的地方。
她抱得很紧,仿佛松手了师尊就会离她而去似的。
不过他确实没有回抱她。
娄絮疑惑地抬头,听见他声音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回来了。”
她松开了池风,退后两步,把自己的眼泪抹干,然后打量着他。
感觉他与往日不太一样了。
池风情绪极淡,但平日里同她说话,不是带着几分笑意,就是带着几分哄劝,绝对不会这样冷淡。
而且,若是往日,她这么往他怀里一扑,他必然会摸着她的头、拍着她的背,问她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如今这样,垂着手,连喊都不喊她一声。
娄絮心里莫名涌上了一股委屈。
然而她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你找回记忆了?”
池风愣了一瞬,垂眸瞟了她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嗯,你猜到了。”
“这需要猜吗?”
娄絮抿唇,掀起眼皮偷偷打量池风。
池风往日衣着打扮很随意,娄絮总是见着他披散着头发。日倒是捯饬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浅色玉簪把头发都绾了起来。因为绾了发,他的两只耳朵露了出来,雪白的皮肤上似乎爬上了淡淡的粉色。
衣服穿的是那种仙侠电视剧里正派常穿的白色长袍,素净,且周正严肃,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是以往那件水色长袍好看。
娄絮想。
许是娄絮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难以忽视,池风向旁侧走了两步,扫了她一眼,尽量放柔声音道:“进去坐下聊吧。”
娄絮“啊”了一声。
师尊往日看她的目光都非常直白。那是一种非常平和且安静的直视,不带有半分攻击性,让他有种天神慈悲的脱俗氛围感。
而今日,他低垂着眉眼,好像不敢看她。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是心里有鬼?还是……恢复记忆之后,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不正当,想要跟她断绝关系吧?
然后呢?难道他们要像吕烛他们一样搞虐恋情深吗?
可是……池风应该还记得她,且应该记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才对呀?如果真忘了,那他为何耳朵发红?
娄絮的思绪停不下来。她有些焦灼地想要走到池
风身边,想抓他的衣袖。可就在她快要与他并肩的时候,他走快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眉头一拧,心好像被啃了一口,又被灼了一道,低垂着的手抖了起来,衣物底下又泛起了苍翠的芽。
“轰”的一声,她心态炸了。
娄絮几乎是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池风的袖子,咬着牙道:“你不要我了?”
池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低声道:“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会不要你?”
娄絮一听这话,就知道池风什么都记得。
但她不买账,不依不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池风当然什么都记得。虽然那段记忆被前二十年的记忆压在了底下,但是他却尤其清晰地记住了两人相拥而眠的那晚,前后发生的所有事。
他甚至记得自己亲口对娄絮,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脸有些发烫。这些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有些折磨人了。
他侧过脸来看娄絮,竭力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失常:“师尊知道。从前师尊不知道怎么带徒弟,行为多有不妥,希望你莫要计较。”
娄絮绷着脸,没有说话。可心里却一直在蹿着火。
什么意思?撩拨完、勾引完,现在知道摆师尊的架子了?
哪有这样的?
心火抑制不住地越蹿越高,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那心火之上,又冒出另一种从未被自己正视过的渴望来。
她任由自己攥着池风衣袖的那五根手指,慢慢蜕成了翠绿的藤蔓。
它们缠绕在池风的衣袖上,仿佛一件精美的装饰品。
说话不妨碍走路。
前面是娄絮所熟悉的书房,入眼却宽敞了许多。娄絮回忆了一下,发现窗边的矮榻被撤掉了。
啧。他在怕什么吗?
两人走到书桌前,池风扯了扯袖子,轻声道:“松手了。”
“不要。”
娄絮眸中绿光大盛,手上的枝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向池风的手臂和肩膀攀爬。
“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头来你是开心了,你是不用负责了,那我呢?”
娄絮的语气凶得很。
“你明明知道我有木果,伤口好得很快,但是你还是冲在我前面,魂体都碎成了渣渣。”
就算娄絮受了虹鬼那一击,有木果在身,她怎么也不至于立即死亡。
她说的是在击云宗地宫里的事。她一时间忘了池风并不知晓此事,口不择言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逞什么英雄,我都差点被你吓死。”
“没关系,天道道主说神交可以修复你碎掉的魂体,好歹是把你黏好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抱抱你,和你说说话。”
“可是现在你却说恢复记忆了,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正当,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得一笔勾销。”
“我没有。”池风下意识道。
娄絮正在气头上,哪里管这么多。藤蔓攀上他的肩膀,钻进他的衣领。绿叶抚过他的锁骨,让他的脖子染上浅浅的粉色。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
她步步逼近,他步步退后。他的臀部一下子撞在书桌上,书桌移动,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好像在提示着什么。
缠在他身上的藤蔓把他往上一提,让他坐在桌面上。藤蔓迅速蔓生,束缚住了他的腰腿。
池风惊愕地看着眼前之人。她眸中翠意浓得仿佛要淌出,横眉怒目,神情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他听着徒弟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哪有这么划算的事啊,师尊。”
他长睫轻颤,阖上眼皮,掩下扩大数倍的瞳孔和眼底的震撼。他怎么也想不到记忆中胆怯的徒弟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娄絮,你先放开我……且不说师徒名分,于情于理,你也不该如此……强迫于我。”
“哦,你要是想我放开你,那太简单了。”
娄絮凑过去,唇齿几乎贴在他的耳垂上了:“我又打不过你。”
她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拔出了池风头顶的发簪,一把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银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柔地披在主人的身后。
藤蔓还在游移着,掀开了池风原本穿戴整齐的外袍,露出锁骨和胸膛。肌肤被勒出红痕,让他显得脆弱又凌乱。
娄絮露出了几分餍足的神情。
她与藤蔓是共享五感的。修补好池风的半片魂体之后,她总是感到后怕,而此刻大面积的接触让她很安心。
“你想做什么?”
池风原本清清冷冷的脸,此刻已经熟透了。藤蔓钻进衣领,让他不住地感到战栗。
他死死压抑着发声系统,不愿意对娄絮的行为做出任何生理性的回应。
娄絮没有答腔,只是垂着眼看他。
真好看。
她微微俯下身,用力抱住了他的腰。鼻腔里灌满了熟悉的气息,她安心地闭上眼睛,轻轻蹭着池风的胸口。
“我能做什么呢?”
她好委屈,她居然什么都不敢做。
“我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难道还能把师尊强了不成。”
顶多调戏调戏。
池风沉默了片刻,任由她抱着自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抱歉。”
第59章 欲拒还迎她沮丧道:“你不像他。”……
娄絮小声咕嘟道:“你确实该道歉。”
无论是抛下她昏迷静养的分魂,还是恢复记忆之后性情大变的本尊。
池风垂眸不语。
娄絮贴了一会,从池风的胸腹上滑下来,由站姿改为跪姿,趴到了他的大腿上。她侧脸贴着他的大腿,用手臂把自己的脑袋环起来。
一个过分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此刻她流氓的气焰已经消失不见。如果忽视池风身上缠绕的藤蔓,此刻她看起来倒也像一个乖徒儿。
她突然闷闷开口:“如果我要死了,你会救我吗?”
她感觉脸下的大腿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了她的脑袋,上方传来略微凌乱的呼吸声。
池风轻声问道:“怎么这么问?你受伤了?”
娄絮有点泄气,声音里也带上几分哭腔:“暂时没有。”
他又答非所问。上次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也这样。
不过上次,两人都尚且有逃避的空间;这次可一点没有了——如果不神交不提升神识,娄絮迟早要死。
如果他不愿意那怎么办?用强的?还是找别人帮忙?
池风松了一口气,呼吸平缓起来。他刻意放缓声音:“是在击云宗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他意识到了什么。
絮絮没事不会突然回来。而且,她方才说他的另一半魂体碎了,需要通过神交来黏合?
想到这里,他胸腔内的器官狠狠一跳,呼吸又凌乱了起来。胸前的触感尚未适应,粗砺或娇嫩的藤蔓贴在身上,存在感极强。他弯了弯腰,藤蔓摩挲着肌肤,引发一片战栗。
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很凶险?一个入道才多久的孩子,就要独自出去闯荡,且没有师长庇护
吗?
他心疼了,竟然想抱抱她。
“……是有一些。”
娄絮把进入地宫之后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遭。
两人就算有什么间隙和龃龉,娄絮也没打算瞒他。无论两人有没有剖白过心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池风都是她在灵洲最大的靠山。她信赖他,想亲近他,无论她有没有胆量。
不过木果灵智有关的内容,她还没有说。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活下来的。她得打算留个心眼,万一恢复记忆之后的池风不愿意帮她,又知道了这件事,多多少少会防着自己。
万一只能用强的,那么偷袭会更加容易一些。
等死是不可能的,顶多以后再赔罪就是了。
如果他不喜欢,她一个人远走高飞也成。
池风可不知道他的好徒弟心里正算计着怎么来硬的。
他失忆前后对上自己人时都思虑不重。见絮絮这次也没做什么过分得不可原谅的事,他便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等自己同她说清楚了,她自然就不会黏着自己。
听到絮絮的遭遇,他只会觉得心疼。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便说:“你何时回击云宗?师尊同你一起。”
池风知道絮絮要取天道规则块。她是他的徒弟,他护着她是应该的,无论做什么。哪怕她只是去玩。
娄絮趴久了,侧脸压得有点发麻。她换了一个方向。“不是有天道誓言限制吗?能离开上仙宫了?”
池风解释道:“要把一半魂体抵押给宗门弟子,就能同宗门弟子一起离开。”
天道誓言是可以钻漏子的。池风找回记忆之后,想起了天道誓言的内容,自然知道如何钻漏子。
他此前就将一半的魂体送至娄絮体内,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确定吗?不会有危险吧?”
“确定。”
池风落在娄絮头上的手重新垂下,却被娄絮攥住了手腕。
她把他的手摁在他的腿上,拿脸轻轻蹭了蹭。
手上的脸颊温热,把他好不容易冷下去的耳根又点着了。
娄絮勾着嘴角,带着点雀跃道:“那太好了。”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击云宗。
她当然没想着自己能够替击云宗击退圣塔。击云宗云集了各大门派的前辈,自己一个刚入道不到一年的小喽啰掺和什么。
她最初的计划是,与池风神交直至升级,然后再到击云宗找天道规则块。毕竟身体里藏着一个随时爆发的死亡BUG,谁能安心做任务呢?
但是池风恢复记忆了,这会子说不定不愿意与她神交。
既然池风可以与她同行,那么不如先去击云宗。
一是安全有了基本保障,二是长时间相处下,池风的态度可能会有转机,三是方便寻找机遇。
她并不相信只有神交这么一个法子可以破局。
如此一来,一切都安排好了,美滋滋。
娄絮愉快地眯了眯眼睛,又贴上了池风的手。
就在此时,娄絮目睹了自己脸上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事物。它看起来Q弹又松软,仿佛一大团温暖的棉花。
娄絮一惊,下意识抱紧池风的大腿,把脑壳埋进他的两条大腿之间。
大腿的主人身子一抖,整个人往后挪了一个身位,把小腿也架上了书桌。
动作太大,扯到了藤蔓,娄絮疼得“嘶”了一声。她颇为茫然地睁开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池风柔声问道:
“絮絮在做什么?”
声音熟悉,语调不急不忙,慵懒随意。
虽然只是随意说的一句话,但娄絮却不知联想了什么,听着莫名缱绻,整个人酥麻了一瞬,脸颊都有些发烫。
只有失忆前的池风才会这么说话。
“不能拖太久,既然见到了我的本尊,早点神……”
娄絮用神识把棉花摁回识海。
池风分魂在娄絮脑壳内默默说完了剩下半句话:“……早点神交总归保险一些。”
娄絮木着脸。意料之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见着了没恢复记忆的池风,就打心底开始心虚,且怂。
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小流氓见了大流氓也得乖乖认输。
娄絮默默把缠绕在池风本尊身上的藤蔓撤下,站了起来。
两个池风同时说话。
分魂:“怎么了?为何把我塞回去?”
纯粹,疑惑,直白,钓而不自知。
本尊:“怎么了?弄疼你了?”
隐忍,担忧,歉疚,欲拒还迎貌。
娄絮无助地捂住眼睛:“……”
好尴尬,人好多,她感觉自己做坏事被发现了。
她飞快扫了一眼池风本尊,目光与他的身形一触即分。
他披散着一头银发,脸颊通红。衣衫凌乱,底下的肌肤被藤蔓勒出浅粉的痕迹,暧昧又脆弱。就算被这般欺负,他仍然平静温和地望着她,好像方才动手的另有其人。
娄絮咽了口唾沫。
她简直罪大恶极。
好歹是师尊,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劝自己:你最终都是要跟他神交的,这不过是现场演练。娄絮啊娄絮,道德感不要太高了。
神交这种东西,一次是交,两次也是交,没什么区别!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罪恶感好吗?
而且池风分魂乐意得很呢。
娄絮恍惚了一瞬,然后忽视了他们的问话,立即转移话题:“师尊,我急着回击云宗,我们可以立即走吗?”
说话间,她让藤蔓迅速且安静地从池风身上溜走。
藤蔓如蛇一般爬过身躯。池风身子又是一抖,他蹙眉看向始作俑者,只见她一脸心虚地别着脸,绞着手。
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
池风呼出一口气,默了默,道:“等我一会。”
他慢慢从书桌上下来,背对着娄絮理着衣物和头发。
动作不快,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优雅从容。银色的发丝倾泻下来,被那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梳理着。浪淘白沙。
金色的阳光自窗外撒入,为背影镀上了一层虚幻。
池风道:“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会很久。”
娄絮看呆了,讷讷:“啊,哦,好的。”
想抱。想贴。想摸。好委屈,为什么不让摸了呢?
池风回头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娄絮松了一口气。她找了一把木椅坐下,盘起腿,把自己团了起来。
注意力集中到识海之中。
池风飘在半空,好像一团巨大的不规则棉花。娄絮的神识聚形仰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碎成碎片的时候,她想过要去质问他,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那可是你的魂体,你不是知道我轻易死不了吗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自不量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
她害怕。
但真见着他,娄絮不可能这样质问他。
她心疼、担心,还有一点愧疚,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棉花团子师尊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想恢复人的形体,需得再休养一段时间。”
魂体虚弱,就会回归本貌。魂体的本貌并无不同,都是一样的无口无鼻,七窍不开。
许是察觉到了娄絮情绪的担心,棉花飘到娄絮面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别怕,以后有我的本尊跟着,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嗯。”
娄絮把头埋在棉花之中。棉花松松软软,一抱就抱个满怀。很有安全感。
棉花揉着她的毛发,柔声道:“虽然我并无大碍,但目前若与你神交,对你的帮助不大。你还是要找我本尊。”
娄絮:“……”
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神交?如果不是知道池风的性子,她都以为他在耍流氓。
她泄愤般咬了他一口。
与此同时,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她逐渐觉得眼前的棉花魂体和池风本尊里住着的半片魂体,并不像同一个人。
……
娄絮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隐隐感觉有人在拍自己。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池风隔了一张书桌,正垂眸看着自己。
她慢腾腾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又轰然倒在书桌上,揉了揉眼睛。她向池风伸出手索要抱抱,迷糊道:“好快,我都没睡够呢。”
池风的目光闪了闪,小指无知无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读懂了徒弟的肢体动作,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无声的慌乱间,他递给她一个包裹。
娄絮撇撇嘴,接过包裹:“这是什么?”
“衣服,”池风看了
一眼书桌后的屏风,“可以去换上。若是太累的话,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好。”
“好。”
娄絮走到屏风后,伸手揉了揉,然后快手快脚把衣服穿好。
她的空间规则块只能以一个固定坐标和自身坐标作为锚点。固定坐标暂定麒麟府,因而她通过规则块回来之后,就没法通过空间规则块再回去了。
从麒麟府到击云宗,最快的赶鸟人也要半日,但她急着去击云宗,她的朋友、任务,甚至是生的可能性都在那里,拖不得。
不过池风竟然不盘问她为什么急着去击云宗。就算恢复记忆了,通达人情世故、知道怎么防备和斡旋了,也完全信任她和帮助她吗?
她有些意外。
娄絮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绕过屏风,拉住池风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半个身位,走到了庭院之中。
她突然道:“可以把矮榻放回去吗?趴着睡觉,压得我有些手麻。”
坐着睡当然没有躺着睡舒服。
池风道:“在书房放矮榻,不合规矩,见客的时候恐失礼仪。”
或许是为了能够为了专心修道,灵洲的世家宗门,都很喜欢按照用途划分空间。他想自己恐怕得在书房招待一些熟人,于是把书房拾掇拾掇,使其合乎池家的规范。
他在失忆之前,已经负担起了池家的一部分担子和门面。
池风简单解释了两句:“我从前有不少关系尚可的同门和道友,百年不见,自然要慢慢联系联系。”
娄絮震惊地看了池风一眼。
失忆前后还真成了两个人了。他以前连花言都不会主动联系的。
她由不得多看他几眼。
头发衣物打理得齐整素净,整个人咕噜噜冒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做人做事也以规矩为主,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性子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池风会把矮榻放回去呢。
尽管娄絮从来不会奢望任何人对她百依百顺,且她也从来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但思及此处,她还是有些失望。
她沮丧道:“你不像他。”
我不像我自己……吗?
池风垂眸,长睫轻颤,掩下眼底莫名的失落。
他轻声道:“走吧。”
第60章 诚心吃豆腐“你不抱着我我睡不着。”……
“等一下,你能带我吗?”娄絮拉住了池风的衣袖:“我飞慢,但我赶时间。”
娄絮的神识和亲和力等级在那里摆着,御风的速度和高度都不够格。若是她亲自御风,等到了击云宗,镇云城的“嫩山羊”都被游尸吃了。
虽说击云宗有廖在羽和师叔祖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她也还要赶回去找三十七呢。这么久了,她怕三十七担心她。
池风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好。”
太轻了,好像多用一分力气,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娄絮想。
风灵流动,卷起了地面的碎叶。两人腾空而起。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拉住了娄絮的脚,她下意识挣扎,当即维持不了平衡,左摇右晃。自己御风时尚且没有感觉,一切尽在掌握。可如今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哪怕御风的人是师尊,她也难免担忧。
倚仗旁人的感觉真是糟糕。
身体升腾上去。低头就是万丈高空,风灵在耳边呼呼作响。失控导致的心惊肉跳没有消逝,反而更加强烈了。她下意识迅速反握住池风的手,用另一只手朝他的腰捞去。
够到了。
她死死抱住池风的腰,像八爪鱼一样黏在他身上。连脚都踩在他的鞋上。
池风垂着手臂,手指蜷了起来。他听到胸腔内的脏器跳动的声音。他低声道:“别这样。”
娄絮死死抱住,绝不松手:“对不起,但我不,我恐高。”
严格来说不是恐高,她就是莫名担心池风突然把她扔下去。以她的水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可活不了。
偏偏池风捏着她的手腕,根本没用什么力道,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虽然她知道,会不会摔下去主要看风灵。
她解释了一句:“不是要轻薄你,你不要多想。”
真的不是,她真的只是恐高。
池风嘴角抖了一下,没再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飞了好一会儿。
娄絮从池风怀里探出头,往外张望一下。天上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蒙蒙的雾。下面是连绵的山,生灵像尘埃一样渺小。
“我们要飞多久呀?你认路吗?”
池风:“大概还有小半天。我知道方向。”
娄絮把头缩了回去:“我可以睡会儿吗?”
池风:“嗯。”
娄絮得寸进尺:“那我们可以坐下吗?站着睡不着。”
池风默了一瞬。
算了。
风灵更换了列阵形式,他屈膝盘腿,摆出坐下的样子。
娄絮嘴角挂着几分笑意,坐在他的腿上,靠着他的腰身,还勾住了他的手臂。
飞久了,恐高的情绪下去了不少,她这次是诚心吃豆腐了。
她得尺进丈,靠在他身上小声道:“你可以抱着我吗?”
且她要是睡着了,肯定抱不牢靠,搞不好摔下去。
娄絮的脸皮一直很薄,此时也不例外。但她面对的是更为羞涩的师尊。在这位师尊面前,她显得更加厚颜无耻了。她恶作剧一般披露着自己的想法,因为对方的慌乱而觉察出趣味。
她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恐惧高空。
池风又觉得耳根有点烫:“这样不太好。”
娄絮在他耳边轻声道:
“抱一下是抱,抱两下也是抱,没区别的。”
“你不抱着我我睡不着,但是我不睡觉会累死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池风颤着睫毛,伸手虚虚环住了她的腰。
娄絮得一丈进两丈,软着声音小声道:“抱紧一点嘛。”
伸长脖子,凑到他耳边:“落地之后不黏着你了,行不行?”
池风脖子往后缩,唇角轻抿,似乎不情不愿地收紧了手臂。
娄絮扭了扭,把头埋进池风的脖颈里,嘿嘿笑了两声。把他的腰带揪在手心,熟悉的清香萦绕着鼻腔,她很快睡着了。
……
“孩子,醒醒,再睡屁股要晒焦了。”
清泉般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刺眼的阳光洒在眼皮上,娄絮不情不愿翻了个身。
继续睡。
一只温热的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摩挲着她的毛发。只听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算了,不勉强你,你听着就好。”
这熟悉的手法……是天道道主!
娄絮惊醒了,想挣扎着醒来,但不知为何就是睁不开眼。
“你已经见到那个天道规则块了。”
“见到它的宿主之后,把宿主杀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当然,若是你能够完全控制天道规则块,不杀人也可以。”
“好啦,你走吧。”
那只温热的手摁住了娄絮的后脑,突然用力揪了揪她的头发。
娄絮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道主……别!”
别这么用力,痛!要掉头发啦!
意识渐渐回笼,她发现自己还被池风牢牢地抱在怀里。
池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醒了,做噩梦了吗?道主是哪位?”
“不算
噩梦。是天道道主。”
娄絮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往池风怀里拱了拱。她睡得好舒服。
“快到了吗?”
池风下意识收紧了抱着娄絮的手:“嗯,已经走了大半路程了。”
他知道天道道主可以通过入梦与道者进行交流,但是祂对絮絮做了什么吗?为何会被惊醒?
“那我再眯一会。”
娄絮拿侧脸轻蹭他的胸口,又闭上了眼睛。
池风低头看了她一眼,挪开目光:“如果祂欺负你,要跟师尊说。”
娄絮抬手抱住他的手臂,笑了一声:“好。”
天道道主要是真欺负她,池风能有什么办法。
但她忽然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好像仍然待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从前,她想象着母亲会为她处理一切困难。想象没有得到实现。可没想到今天却得到了师尊的承诺。
哪怕是恢复了记忆、不再主动与她亲近的师尊。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池风拍醒娄絮、准备降落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气温也逐渐冷下去。
乌云骤聚,狂风铺天盖地横冲直撞,扬起一地黄沙。到处都是奶白混了土黄的颜色,还掺杂着灰色和黑色。
沙雾迷眼呛鼻,一眼还看不到五米开外的景象。
池风抱紧娄絮的腰,腿由盘坐姿改为直立姿,缓缓落在地上。
两人松开对方。
“这是什么?沙尘暴吗?”娄絮张望片刻,揉了揉眼睛。
站了不到片刻,她已经觉得眼睛进了沙子,又痒又痛。
池风仰头,闭眼:“不算是,应当是有人在干预。”
娄絮向池风一侧挪了半步,讶然:“这是道者能做到的吗?”
她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厉害啊。
“不对,应该是天道规则块。”
天道道主要找的天道规则块就与风灵有关,或许他们能弄出这么大的气势,就是因为有天道规则块。
那更麻烦了。那堵不竭的风墙还横在娄絮的脑海里,提醒着她那天道规则块的麻烦。
“能见度太低,万一被偷袭的话,那太麻烦了。”娄絮不自觉食指摩擦着拇指,皱了皱眉。
池风睁眼,蓝眸望向娄絮:“闭目,试试用神识。”
在道者修道过程中,目力并不会提升多少。但神识的提升能够让道者突破视物的短处,提高道者侦查的能力。
突破了神游境之后,娄絮对环境的感知更强了,且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相结合,好用得很。
不过,神识视角下的世界跟人眼的视觉并不同,除非自幼修道或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大部分道者是用不惯的。
娄絮也用不惯,因而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她闭上眼睛,神识聚形从额间升腾起来。
池风提点道:“不要用神识聚形,试试把神识铺开。”
神识聚形是神识的量不足,无法铺排开来,因而采取的折中策略。其对环境的洞察,自然比不上后者。
娄絮依言。
她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意动境了。神识铺开之后,如汪洋大海,立刻将周围一圈的景象收进脑海里。
她也“看见”了池风铺开的神识,那是更加凝实、更加广阔的神识。
羡慕,请问什么时候能双修?
娄絮的神识锁定了池风,发现他眉间的皮肤很轻地波动了一下,上唇也往上提了一毫米,仿佛对什么感到诧异似的。
她微微侧头:“你想说什么吗?”
池风看了她两秒,移开目光:“你何时把分魂还给师尊?”
絮絮的神识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过分浓烈,让人无法忽视。
她和自己的分魂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没有印象,但也能猜到一二。
神交,而且……不止一次??
他怎么敢的!
他以某种复杂的情绪渴望又抵触着这部分记忆。
娄絮后退一步:“不要不要,不给不给,你把他抵押给我了。”
池风薄唇微张:“……抵押?”
娄絮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是你说让他陪着我的。”
不行,万一分魂跟本体融合了,旧日的池风就彻底不见了!
那个会主动跟她贴贴、会无限迁就她、能随便吃豆腐的美人师尊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不允许!
池风沉默了。此刻他意识到人与人之间很难相互理解,因为人甚至不能理解一天前的自己。
就在娄絮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神识突然传来一阵波动。她立即从空间规则块里掏出自己的狼牙棒,下意识就往那地方砸过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具游尸四分五裂。
“师尊会陪着你,但这是你的历练。”池风突然道。
娄絮非常高兴池风转移了注意力,立刻应道:“行,不需要你出手!”
这些道理她都懂,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主角历练,师长旁观,非必要不出手,如此主角才能成长。
只要池风不要把分魂抢回去就行。
眼前的游尸只是开胃菜,接下来冒出了更多的游尸。娄絮游走于游尸群中,所过之处,狼牙棒啪啪响,游尸纷纷倒地。
其实没有什么挑战性。
不过心里有些疑惑,娄絮是越打,越觉得奇怪。
不过圣塔的游尸怎么会这么多?已经一日多了,依旧没有消耗完吗?
他们的降落点是哪?现在应该往哪里走?
为什么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击云宗弟子?
娄絮下意识扭头想跟池风商量,然后又想起池风说“这是你的历练”,就收回了话头。
算了,她会靠自己。
娄絮虽然还算一个新入道的道者,但也已经知道举一反三,将不同技能排列组合了。
此时藤蔓涌动,携着神识向更远处铺排开来,娄絮的视野变得更加宽广起来。
有池风牌充电池在身边,她根本不用考虑耗能。之前为了省电,不敢同时使用太多的藤蔓。今日放开了手脚,一时间,周遭百米内的地表,密密麻麻都是蔓生的细藤。
火力全开!
娄絮打了好一会,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大多游尸质量和智商都不高,打起来没什么成就感。
不行,必须突围,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游尸虽然不强,但时间久了,她消耗的精力也就多了。
左前方来的游尸最多,那会是击云宗的方向吗?
娄絮紧了紧手中的狼牙棒,腰间藤蔓舞动。
就在娄絮打算蓄力突围的前一刻,金光一闪,一条长棍闯入了她的视线。她脚一蹬,身体一翻,堪堪躲过了那根长棍的攻击范围。
然后竟听见了金属震荡之声——那长棍不知为何生生止在半空,悬而不落。
长棍的主人是一个灰皮游尸,身穿长袍,尖牙利齿,眼睛突得很,仿佛死不瞑目似的。
不过,手持兵器,不是一个普通游尸,大概是有意识的。
娄絮手里的狼牙棒一翻,正预备给它来一下,却见空中有什么动了,把那游尸打得连连退后,毫无招架之力。
她静静看着,脑内翻起惊涛骇浪:……闹鬼了?
“趁我与它交手,把它砸碎!”
游尸前面那空荡荡的位置传来一阵喝声。
声音有点熟悉。
然而娄絮来不及细想,立刻给它补了两棒。狼牙棒上的尖刺嵌入游尸的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游尸脊柱折断,整个身体断成两半,摔在地上。
她上去又是几棒,把它砸得四分五裂。
“几日不见,你又变强了。”
有什么东西摸上了娄絮的头发,贴上了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触觉阴冷。
寒气沿着肌肤扩散,娄絮一个激灵,跳开两步,握紧了狼牙棒:“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鬼也分外疑惑似的:“你的神识‘看’不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