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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的未来决不能落在陈秉这样昏庸暴戾的君王、崔玉响这样不择手段的佞臣手中。

谢庭玄,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他这样祈愿着。

*

崔府。

九千岁沐浴完之后,便在庭院里临时搭起的毡房里,欣赏着来自西域的美人为他跳起胡旋舞。一般来说,下官进献的多是西域美姬,但他的手下颇投其好,跳舞的是个异域的少年。

肤色白皙,身段柔软,也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崔玉响饮着酒,懒洋洋的目光扫视到这少年的眼睛时,颇具几分兴味。

可见到他缀着珠玉的短发,是毛茸茸的卷毛时,便失了兴致。

淡淡移开目光。

不免又想到记忆中,林春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看起来柔顺又乖巧,其实比谁的心思都多。

西山寺的那次相遇……崔玉响低头,下意识看向手背上被猫挠出的伤痕,痂已经掉落了,只剩下一道白白的痕迹。

漆黑眼眸中划过一丝沉沉笑意,毒蛇般阴冷。他敛目,漫不经心地想:越想越觉得美味,越想囚进府中尝尝滋味。

可惜这样美味有趣的妙人,却让谢庭玄这装货捷足先登了。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胡璇曲欢快愉悦,崔玉响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勾着殷红的唇,阖目慢慢地享受着。

却听身后伺候按肩的婢女,凑近低声道:“千岁,李公公求见。”

“嗯。”

来人是崔玉响的头号狗腿,穿着内廷宦官的衣服,进来就是一跪,先问千岁今日心情如何。

“说。”

仅仅一字,却足以让李公公绷紧身体,额角不断冒着冷汗。屏退伶人后,才敢颤巍巍道:“ 千岁,三皇子殿下派人刺杀谢庭玄,失败了。”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多了。

崔玉响暴怒,伸手将旁边的茶具全部扫翻,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

周围的侍从立即跪了一地,一声也不敢出。

他站起来,脸色比鬼都阴沉,气极反笑,破口大骂道:“陈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刺杀谢庭玄?他怎么不去刺杀太子,这样也没人给他争皇位了。真他妈是个蠢货。”

茶具砸下,滚烫的茶水不免飞溅到周遭。李公公的半个膝盖都湿了,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也不敢出。

反而赔笑,小心翼翼地说:“千岁,您别气了,陈秉这个废物不值得。他一向如此蠢笨。”

崔玉响冷笑着,眼睛里散出幽然的光。

恨不得现在冲到宫中,宰了陈秉这个蠢货。

汴州之事,他好不容易才帮他擦干净屁股。这才几日,又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

前后去了两拨官员在汴州赈灾,结果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圣上大怒,这才将宝贝不已的谢庭玄派去汴州。

这人还没到汴州呢,便被刺杀两波,受了重伤。会是谁动的手,真的好难猜哦。

都不用猜,是谁最害怕谢庭玄去汴州,是谁在汴州兴风作浪,一目了然。

陈秉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他花了那么多的力气,将汴州的肥差交给他,让他建功立业,让他能有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结果,蠢货就是蠢货,这辈子都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崔玉响一阵眼晕。

他直接丢下一把匕首,冷笑着扔给李公公,说:“你告诉陈秉,他要是还想当这个皇子,今夜就去紫宸殿前跪着。圣上若不见他,便捅自己几刀,直到圣上见为止。”

如今错已犯下,若想轻轻揭过,就得赌皇帝会不会对这个儿子心软了。刺杀朝臣可是重罪,更何况是谢庭玄这样的肱骨重臣,削爵迁出玉碟也不为过。

若陈秉狠不下心,那他便等着被太子党整死吧。崔玉响敛目,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有没有旁的合适皇子。

李公公捡起匕首,擦了擦满头汗水,忙不迭地跑了。

这会儿,崔玉响怒意稍稍遣散。正欲喝口酒润润嗓子,便听又有婢女来报,说有人要见他。

九千岁眼底满是不耐烦,冷声道:“让他滚,今夜我谁都不见。”

婢女抬头,颤巍巍地说了句:“来人是礼部员外郎林琚,说大人交于他的差事有眉目了。”

听见这个,崔玉响微微提了些兴趣。

“哦?”

喝尽杯中的酒,殷红的薄唇边带着丝丝嘲讽。眉心那点红痣,阴恻恻的:“让他进来。”

他饶有兴致。

想看看这位清高的探花郎,有关先皇后逝世的真相,都查到了什么。

第36章 儿臣还要等吗 只亲你哦……

待林琚进入毡房时, 里面万籁俱静,只有婢女为九千岁捏肩时布料轻轻摩擦而发出的响声而已。

崔玉响斜斜靠在软垫上,单手撑着下巴。瞳若点漆, 神色似笑非笑,像只盘踞着的毒蛇。

见青年跪下, 他扯了扯殷红的薄唇, 眼神轻慢:“林主簿, 查得如何了?”

林琚动作微顿, 白皙清俊的脸庞上浮现点点羞赧。他之前被迁去礼部, 早已不是国子监的主簿, 崔玉响用这样揶揄的语气唤他,分明是刻意羞辱他。

内心不堪,略带一丝愤怒。

但攥紧后又松开的手指, 脊背还是弯了下去。

他无视了这种羞辱,让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千岁交代的事情,小人已查到了些许眉目。先皇后逝世之事, 是太子殿下授意谢宰辅去查的。据小人所知,他们已经查到先皇后之死与秦贵妃有关系。”

男人阖着目轻轻点头,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先皇后临盆之际, 应是秦贵妃派人在安胎药里动了手段,导致皇嗣胎死腹中,她难产而亡。关于此事, 谢宰辅的人应是掌握了一些证据的。”

不想, 九千岁闻言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反而轻嗤一声,淡淡道:“那看来他们还没查到最关键的地步。譬如,当年秦贵妃派去动手的人……”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居高临下地望着林琚,勾唇浅笑。

“是我。”

话音未落。

林琚惶然抬眼,瞳仁骤然缩起,满是不可置信。

见状,崔玉响唇边笑意却愈来愈深,仿佛那双阴鸷的眼睛也染上了血红。

他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仿佛那双眼睛也变得晶莹剔透起来。但人实则暴戾残忍,说出的话实在难以入耳:“先皇后性格柔顺勉直。我若想向上爬便必须借助贵妃之力。所以我在她安胎药中动了手脚,她没能生下皇嗣,一尸两命,这才成了我投诚贵妃的敲门砖。”

林琚听得透骨冰凉,额角冷汗一寸寸滴在地上。

恐怖,惊悚,骇人听闻……他从前只知崔玉响穷奢极欲,将权、奸两字做到了极致。却没想到过,他如此胆大包天。

接下来的事,他下意识想要隐瞒,抗拒地抿紧薄唇。

却不想崔玉响像是能够洞察人心一般,声音幽冷地开口:“没说完就继续说。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全身而退。林琚,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得永世为我所用,就算是死,也得为我而死。”

闻言,林琚浑身一抖,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深陷这场权斗中,任人摆布,早已无法逃脱。

敛目,缓缓开口:“谢庭玄还在查当年皇嗣的下落,似乎是觉得她还有机会存活。”

谢庭玄为什么查,无非是太子陈嶷的授意。崔玉响收拢袖口,声音透着几分讥嘲:“我看太子是失心疯了。让他去查,我倒要看看,这死了十几年的胎儿难不成还能复活。”

当年先皇后的尸体被封入帝陵时,他全程跟随,分明看见了她的肚子高高鼓起,里面的便是她未出世的孩子。原先按照律例,皇家没生下的孩子是不能葬入帝陵的。但先皇后弥留之际拉着天子的衣角苦苦乞求,要和自己的孩子永远葬在一起。

天子与她少年夫妻,情深之至,红着眼尾应了亡妻的请求。

此事陈嶷也是知晓的,当时他全程送灵守孝,怎么如今突然犯了疯病。

他嗤笑,“可惜啊,谢庭玄如今半死不活的,替他找不了妹妹喽。”

皇后台氏怀孕时,太医每每诊脉,都说她怀的是个女儿。一家三口都爱极了这个孩子。

尤其是当今圣上,孩子还未降世呢,便拟定了好几个公主封号,要封赏她,要亲自教养,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儿。

可惜造化弄人。

不对,是他。

这样想着,他比老天爷还要更胜一筹。

崔玉响呵笑一声,敛目挑眉,浓稠目光划过林琚时,闪过一丝玩味。

缓缓开口道:“下去吧。”

“是。”

林琚应道。

直到他强装镇静地出了崔府后,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捋起袖口,才发现自己藏于袖中的手掌心处有几处白印。那是由于紧张,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后留下的印记。

心脏砰砰地跳着。

无端想起前几日查阅典籍时,从其中看见的那个人。当年先皇后台氏临盆生产时,身边有个婢女不知所踪,后被发现在宫内的一处井中。

被定罪为谋害皇后,尸体吊在午门前示众了数日。

典籍里绘制了她的画像,林琚瞧着,却觉得眼熟。

……

翌日。

太子陈嶷三更天便在紫宸殿前长跪不起,高呼:“求父皇做主。”

吵得皇帝头风都犯了,只得将他召入殿中。据当值的太监侍卫所传,圣上本欲息事宁人,轻轻揭过,毕竟昨夜陈秉在殿前跪了好久,还捅了自己几刀谢罪。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圣上便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三弟陈秉一向顽劣。他如今染着时疫,还捅了自己几刀,已经知错了。”

陈嶷性格温良,可遇上这事,性格却硬得像块石头。梗着脖子,跪下便说:“陛下,儿臣此番前来求情,虽有庭玄是儿臣挚友的原因。可更多的,是为汴州的百姓求个公道。今年汴州水灾频繁,百姓们苦不堪言,陈秉先前私吞赈灾款银,如今又为了掩人耳目选择杀人灭口。”

“如不严惩,怎能堵住悠悠众口?”

见皇帝还在犹疑。陈嶷敛目,苦笑了一声,“当年母后殡天,陈嶷也是这样跪着求父皇做主。可那时父皇轻抚儿臣的额头,叹息说还不是时候,真相和公道都会来。如今十八年过去了……”

他越说,天子的脸色越差,旁边候着的太监急得就差捂上他的嘴了。

但陈嶷仍不罢休。

他抬目时,温和眼眸中隐隐有泪意涌现,“父皇仍然无法做主吗?儿臣还要继续等吗。”

这双眼睛,和故去的妻子太过相像。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她的故去,是天子此生心底抹不去的痕迹。

他们未出生的女儿,和她一起葬在帝陵。

他们唯一的儿子,曾数次跪在地上求他做主。

天子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滋味。权衡再过,也抵不过至亲骨肉落下的泪水,他道:“罢了。传朕旨意,革去陈秉一切职务,禁足半年。赏赐谢庭玄黄金千两,珠宝美玉百石,食邑一千五百户。”

待陈嶷走后,龙椅上的皇帝长叹了一声。

他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朝堂之上,圣旨一经颁发,便引得各方动荡。这次崔党的人沉默不言,最先耐不住的是陈秉的外祖秦氏一脉。

辅国大将军一把老骨头了,当即就跪在庭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泣不成声。说陈秉不过是个孩子,犯错了稍加惩戒便是,怎能判得如此之重。

他戎马半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战功赫赫。往地上一跪,圣上是应允也不行,不扶也不行。

幸而国子监的祭酒郭赋曾是谢庭玄的恩师,他比辅国大将军的年龄还老,满头白发,老骨头颤巍巍地。

往地下一跪,高喊着惩戒太轻,也求陛下为他的学生做主呢。

早朝乱成了一锅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圣旨照常发下去,陈秉接旨时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偏生他刚使了苦肉计,裹着纱布,正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

看到自己被革职,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抬手便将床边的摆件朝李公公砸过去。

破口大骂道:“崔玉响敢耍我,他不是说我这样做了,父皇就能息怒吗?”

结果现在不仅被革职,身上还有捅自己的几刀……疼得他都快要撅过去了。

崔玉响这个该死的阉人。

*

傍晚的时候,侍从向太子递话,说是谢宰辅已经回到谢府了,只是状态不好,仍旧昏迷着。

陈嶷当即换了身常服,领着宫中太医便要去谢府看他。

太子妃颜桢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将之前圣上赏赐东宫的补品药材递给他,说里面还有根人参,让他带去谢府。

她不忘替陈嶷理平衣襟,温声问了句:“你听得真切,那孩子真陪着庭玄一起跳下去了?”

陈嶷点头,叹了口气:“我见过那孩子,看面相不是个坏人。只是书信递回了庭玄家中,他父亲要来看望。我想,怕是要生事端。”

谢庭玄的父亲如今虽无官职在身,但在前朝时官至太子太傅,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为人清高刻板,极重规矩。

此次入京,若见儿子府中有一男妾,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若是在谢庭玄昏迷的状态下,那便更棘手。

颜桢算是谢庭玄的远房表妹,对他的父亲有所印象。理平衣襟的动作顿了顿,眼眸微动,道:“实在不行,你将那孩子带来东宫躲一阵子吧。”

陈嶷愣了一秒。他蹙眉道,“你如今怀着孕,我怕你出了事。”

“不怕。”颜桢拉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肚子,笑盈盈的,“你儿子可乖了。”

正巧,胎儿抬腿,轻轻地踢了两人一下。

陈嶷清俊的脸上泛起笑意,他轻轻环抱住颜桢,温声道:“那好。辛苦你了阿桢。”

……

谢府中。

谢庭玄还是没醒。

侍从们将谢庭玄抬到卧房里之后,便静静退下了。

席凌端着水盆。正巧下人通传太子殿下来了,林春澹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帮谢庭玄擦洗的任务。

巾帕在温水中浸湿后,他拧干后慢慢地帮谢庭玄擦脸,小心翼翼的。

因着他擦得非常仔细,所以离得也格外地近。

慢慢地,慢慢地,那张俊脸逐渐放大,林春澹眨眨眼,心头微动。

突然俯身,偷亲了一口。

亲了一口没够,又趴在床边,凑在他耳边说:“谢庭玄,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去亲了别人了哦。”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

少年叹了口气,心想这招好像没用了。

复而,他亲亲男人的脸颊,眼眸狡黠道:“骗你的,只亲你哦。”

所以快点醒来……

林春澹思绪晃动,突然听见一声轻咳。

他下意识看过去,便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口,侧着身子,表情有些尴尬。

少年的脸爆红,他简直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不是,我、我。”

怎么解释啊,怎么解释啊!

事实就是他在偷亲谢庭玄。

陈嶷也不敢抬头看他。

毕竟此事太过尴尬,他原本不想出声的。只是在门口观望了一会,余光瞥见少年迟迟没起来,甚至还要亲下去……

若非实在担心,他是不想打扰他们的。

第37章 为何要跑 是因为春澹也在想一些坏事吗……

林春澹是没有见过太子的。

虽然陈嶷之前常常来往府中, 但他顶多远远地见着一眼,便会主动避开退下。

因为太子这个身份实在太过尊贵。帝王之子,又是储君, 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要了很多人的命。

林春澹是有些怕的。

所以有好几次陈嶷对他感到好奇, 探头想要看个清楚时, 却只望见少年哒哒跑开的背影。

此番, 终于算是看清林春澹的长相了。

的确俊俏。冷玉般肌肤, 极好的骨相, 尤其漂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浅瞳, 遥遥望过来时,好像水盈盈的。

陈嶷内心稍稍地惊叹一下后,忽地发觉少年脸颊红扑扑的。神色飘忽, 带着点被抓包后的窘迫。

刚刚的事情的确比较尴尬……他抿了抿唇,绽开温和的笑容, 问:“你就是春澹吧。”

林春澹抬目悄悄地瞥了眼男人,轻轻点头。

见他容色带笑, 心里疑惑:太子竟然真的如传闻中一般温和吗?他还以为这些王公贵族都会像谢庭玄和崔玉响那样吓人呢。

但还是谨慎些。

脑袋里无端蹦出从前见过的那些跪拜礼,他暗暗点头, 心想自己还是要谨慎行事, 不能丢人。

便双膝一弯,伸出双臂,就要向陈嶷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一遍跪, 还不忘一边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 陈嶷先被他这摸样吓了一跳。

赶忙伸除长臂,抻住少年,阻止他跪拜的动作。瞧着半个身子都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林春澹, 有些哭笑不得道:“使不得,礼就免了。”

林春澹立即板板正正地站直了,模样十分乖巧。

就是小动作颇多。

他应是对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好奇心尤其浓重的,所以禁不住地抬目,偷偷瞄他。

可待陈嶷回望过去,他又快速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仿佛刚刚偷看的人不是他一般。

陈嶷被他逗笑,总觉得这孩子也太灵动了。怪不得谢庭玄总是拿他没办法,两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不苟言笑。

一个古灵精怪。

他在谢庭玄床边坐下。

在少年第二十回偷看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春澹,你不必如此害怕。孤虽然是太子,但也是庭玄的朋友。”

而林春澹经过二十次的偷看之后,也终于确定陈嶷应该是个好人。又听他说了这话,便在心中将他划入了好人的阵营。

他咧唇一笑,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地盯住陈嶷。眨眨眼,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太子殿下,春澹不是害怕。而是同殿下一见如故。”

说着,顿了一下。

漂亮的面容上浮现点点苦恼,故意道,“可以这样说吗?是不是太僭越了。”

但没等太子回答。他先叹了口气,面色凝重道:“可我见到殿下,真的觉得很是亲切。大约是殿下长相俊朗、人又特别好的缘故。”

一套小连招下来,陈嶷已经被哄得找不着东西南北了。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漫出来了,说:“这就是缘分。孤见到你,亦觉得亲切。”

旁边的席凌默默移开目光。

心想,太子殿下还不知春澹少爷的真实面目。只要他愿意,就是路边走过的一条土狗,他都能夸出花来。

而林春澹则是十分捧场地瞪大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惊喜道:“真的吗,殿下。您不是在骗我吧,春澹可太荣幸了。”

“自然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嶷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眸,就特别想送他点东西。

索性便从腰上拽下一块玉佩,塞到林春澹手中,笑吟吟道:“今日来得仓促,没备薄礼。这块玉佩就当做见面礼了。”

太子随身佩戴的自然是好东西,玉佩翠绿柔滑,没有丝毫的瑕疵。

林春澹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但他一摸这玉便知价值不菲。眼眸更亮,嘴角的笑容也变得真情实意起来。

他美滋滋地收下了,过程中还不忘将太子殿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夸了一遍。

夸得陈嶷飘飘然。

幸而婢女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进屋,打断了林春澹的吹捧。不然,一直旁观的席凌都害怕太子殿下飘着飘着,到天上去做神仙了。

林春澹被参汤吸引,他一边端起,一边舀了勺送到唇边轻轻地吹着。

准备喂给谢庭玄。

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啊?”

陈嶷解释道:“是千年人参熬出的汤,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能帮庭玄补补元气。就是——”

千年人参是大补之物,身体康健的人最好不要服用。

他刚要这么说,便见少年已下意识地将那勺参汤送进了嘴里,试试温度。

顿时将后半句话吞到了肚里。

而见他不说了,林春澹投来疑惑的目光,神色十分天真地问:“就是什么?”

陈嶷神色纠结。

最后,讪讪笑了下,说:“没事。反正……”

应该,问题不大吧。

千年人参的进补之效果然非同一般,谢庭玄服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已有了隐隐醒来的征兆。

当然,林春澹就尝了那么一茶匙,也感受到了威力。口渴燥得慌,在屋里待着时,屁股仿佛长牙了一样坐不住,满身的汗,脸颊也红扑扑的。

最后竟还流下鼻血来。

便赶紧趁着这个由头,溜去沐浴了。

陈嶷瞧着他火急火燎的模样,倒是能够体会他的感受。毕竟他之前也不幸中过招,过分进补的后果嘛……他想笑,却又觉得自己缺德。

隐隐快要憋不住笑时,谢庭玄终于醒来了。

他和席凌齐齐起身,连忙关切道:“庭玄,你感觉如何?”

谢庭玄神色恹恹的,目光扫过周围,问的第一句是:“春澹呢?”

陈嶷没想到,他醒来问的第一句竟然是林春澹。他害了一声后站直身子,表情似笑非笑的,揶揄了句:“孤和席凌站在这,你好像没看见一般。”

闻言,谢庭玄抿紧薄唇,垂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一向内敛冷淡,情绪从不外露。过分关切地对待旁人才像是意外。

陈嶷内心了然,没再逗他。收敛神色,缓缓道:“今日早朝,圣上已经免了陈秉的一切职务,又将他禁足几月,也算是个好结局了。只是此次太过凶险……是孤疏忽了。”

这次赈灾途中遇险,若非谢庭玄与林春澹运气极佳,怕是早就死在山上了。

只是并非他们不谨慎,而是属实没有想到陈秉蠢到这个程度。竟敢在这个节骨眼动手,好像生怕别人怀疑不到他身上一样。

陈嶷又叹了口气。

他们之前多是同崔玉响这样的聪明人争斗,完全忘了崔党中还有陈秉这种顾头不顾腚的蠢货。

这才掉以轻心。

他抬目看向谢庭玄,温声说了句:“这次是你运气好,陪着你的人也好。孤问一句,你如今还对春澹有芥蒂?”他都陪你跳下山崖,不要命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芥蒂。

谢庭玄早就忘记那是什么词了。此番醒来,满心念着的是林春澹,满眼想要看见的也是他。

崖底的初次亲吻,雨水生涩地漫在两人唇齿间,他却吻了一次又一次;山洞里,他将少年禁锢怀中,肆意掠夺的吻……温软甜蜜的唇,为他所颤动的眼瞳,为他而嘶哑的嗓音,为他所流下的泪水。

少年哭着不准他死。

都让他万分怀念。

他敛目,轻轻地开口:“春澹是我的福星。”

那江湖骗子倒是算的很准。

此去凶险,但带上林春澹后,便化险为夷。

陈嶷笑了声,说:“这孩子一脸福相,的确是福星。”

谢庭玄没出声。

眼瞳微微转动,有些阴暗地想,但只能是他的福星。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嶷问他现下感觉如何,谢庭玄只轻轻摇头。其实陈嶷自己心里也知道,他现在伤情还不稳定,此番能醒来完全是因为那碗千年参汤。

估摸着,不知何时又会晕过去。陈嶷叹了口气。

他看出谢庭玄的心思,知道他现在想见的人是谁。也就没多留,准备将这宝贵的时间腾出来留给两人。只是临走前,说了句:“你受伤的消息传到了越州,谢伯父要来京城。你确定要让两人见面?旁的倒是没什么,就是怕他……”羞辱春澹。

陈嶷适时止言。

谢庭玄的父亲谢泊,年轻时刚正不阿,极重规矩,在朝中做言官时能将品行不端的大臣们骂得狗血淋头。他气急时,便是连当今圣上都敢叫骂。人人都要怵上三分。

非是一般人能应付的。

谢庭玄眸色微动,陈嶷继续说了下去:“太医说你的伤情不太稳定。若是再昏过去,徒留春澹一人,怕他受了委屈。不如叫他去东宫暂住一阵……你好好想想。”

他起身欲走,忽地想起了另一茬。神情略微变得复杂起来,道:“春澹尝了你的参汤,补过头了,还流鼻血。你……”

他觉得谢庭玄应该解决一下,可他如今受了重伤,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便啧啧地拍了拍他,转身离开了。

陈秉虽然已受到了惩罚,但汴州水灾还需人解决。圣上已经准备下旨,令他暂代谢庭玄的职责前去赈灾。

想起陈秉昨夜跪在紫宸殿,又是扇自己巴掌又是捅自己的行径。

陈嶷眼底划过一丝晦暗,脸色罕见地冰冷。

他倒要看看,陈秉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到底在汴州干了什么。

谢庭玄有伤在身,便由席凌将他送往府外。

其间,席凌汇报道:“殿下,您让郎君查的先皇后逝世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陈嶷脚步微顿。

便听他继续道:“当年先皇后难产的确是贵妃秦氏的手笔。但不单单是她……谋划的是她,但动手的是时值担任掖庭局掌固的。”

说到这,席凌微微顿了一下,而陈嶷的拳头也越握越紧。

“崔玉响。”

“果然。”

太子殿下的声音平静无比。他反复念着“崔玉响”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滔天的恨意。

他垂目,问出最关键的:“那她呢,有眉目吗。”

席凌颔首,声音略带歉意,却更是一种残忍:“殿下,皇嗣的确没有生还的可能,她就在帝陵中。”

陈嶷又何尝不知呢。当年他亲眼看着母亲被抬入帝陵,明白和她融为一体的,便是他未出世的妹妹。

只是他心有不甘,渴望着、他的妹妹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存活的可能。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被害死了。

秦令仪、崔玉响,此二人坏事做尽,罪孽滔天,他一定要将这二人挫骨扬灰。

陈嶷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他想:

会有那么一天的。

*

林春澹沐浴完之后,仍觉口渴难耐,便喝了许多的水。这才堪堪冲淡身体里那股燥热之感。

当然,燥的地方也不仅仅体现在嗓子中。

其余的地方,他也尝试着自己舒解。但不知是不是从前是被谢庭玄……的缘故,总是不得其法,根本没办法爽到。

他晃晃荡荡地回到谢庭玄卧房时,有些头晕目眩。

总算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到了醒来的谢庭玄。

少年眼瞳中染上点点惊喜,赶紧加快了脚步,来到床边坐下,问:“你醒了?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

目光殷切得,感觉身后好像有个尾巴在摇啊摇。

他原本是特别关切谢庭玄的身体的。

可一被男人那冰冷的眉眼注视着,身体瞬间烧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林春澹垂着眼,悄悄地换了个姿势,掩饰住自己的冲动。但却阻止不了视线,落在那双浅淡的薄唇上。

他吞咽口水,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就,突然特别想干那件事。

脑袋烧得晕乎乎的,少年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就是很想扑上去狠狠地亲他,然后撒娇,然后说自己想要……最后顺理成章地发生一些事情。

不可以啊。

同时,他为数不多的理智抗拒道。谢庭玄受伤了,他们不可以做那种事的。

可少年被脑中环绕的场景所蛊惑着,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回忆起每一次时的那种快乐。

他被折磨得不行了。

转身欲逃走,却拉住了腰带。

谢庭玄撑起身子,乌发散落。修长白皙的五指按着他的腰带,将他一寸寸地拉了回来。

直至少年坐在他的怀中。

他贴着林春澹的耳旁的呢喃:“为何要跑?”

“是因为春澹也在想一些坏事吗。”

第38章 春澹大人,求求你了 这样似乎更…………

林春澹跌坐男人怀中。身后高大的阴影投射而下, 他湿发未干,还在往下滴水,却被迫与男人的长发交织缠绕。

那如绸缎般的浓长乌发, 成缕成段地挂在他衣襟上,散乱着、缠绕着, 形成天然的牢笼, 将他结结实实地拢在其中。

隐约地, 少年嗅见谢庭玄身上隐隐的药香。这味道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重新与欲望做起抗争。

他别开脸, 紧咬着牙关, 闷着声音说:“我才没有想坏事。”

可那微凉的薄唇刻意扫过他的耳垂,生出的酥麻之感,一下又令他本就不多的理智燃烧殆尽。

但这招用的太多了, 林春澹也有了点抵抗的能力。他悄悄地往旁边躲着,固执地反抗道:“别这样, 好痒,痒痒的。”

其实是哪种痒, 是真的身体很痒?还是心里痒痒的?

已是不言而喻。

但还没躲出去半寸,结果被一把搂住, 捞了回来。

被迫同谢庭玄贴着, 依旧感受那灼热的吐息萦绕耳畔,湿热热的。

心却是痒痒的。

林春澹想挣扎,却又害怕他伤口撕裂, 只能僵着身体不动弹, 在心里愤愤地想:谢庭玄这个混蛋,怎么如此缠人。

贴得那么近,他都快要忍不住了……虽然明白情不自禁这回事, 少年却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倒、倒也不至于这么急色吧?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强装镇定,哼哼道:“你污蔑——”我。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林春澹的声音便莫名断了,发出呜呜的声音。

微凉的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沿着脖颈寸寸下移。

那里本来就是敏感之处,怎么能这样亲呢?少年肩膀在颤,睫翼也在抖,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都在轻轻地颤动。

他却佯装凶狠,道:“不许亲,不准亲。”

但颤抖的声线早已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温热的手深入衣中,他还伸手阻止,只是才刚刚抓住那骨节匀称的手腕,便听耳边的低喘声:“你在藏什么。”

这短短的一句,足够让林春澹失神片刻。他甚至有些迷迷糊糊地,对啊,他在藏什么呢?

不对。

他倏然回过神,但已是满盘皆输。最要命的地方早已被男人发现,倭住。

“这不是一直在想。”

耳边传来一声呵笑,林春澹的脸都要红透了,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要丢没了。

这下也没什么好躲的了。

他艰难地转过身子,面朝着谢庭玄。抬头盯着男人那冷淡俊美的眉眼,忍不住唔了一声,心底冲动更甚。

眼尾微红,眸子也是水盈盈的。他轻咳一声,理所应当地说:“想也是正常的嘛。有些人生病了,不也是……”想做那事?

嘿嘿,他都发现了。谢庭玄凭什么说他!

说着,颇为坏心眼地加重力道,将身体朝下压。

但他很快就因为这个恶作剧后悔了,因为感受到了……

最要命的地方被别人控制了,结果屁股也处在一种不安的状态里。

少年顿时老实了。他慢慢、慢慢地撑起身体,似乎是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悄悄爬走。

而男人则是垂目,冰冷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瞧见他鬼鬼祟祟、像只小动物一样试图爬走的动作时,眸底浮现一丝趣味。

然后捉住他。

林春澹脊背陡然绷直,瞳仁放大着跌坐回谢庭玄怀中。

他被情欲折磨得脸颊泛红,呜呜哭着开闹:“谢庭玄,你这个混蛋。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就是很想,欺负我很好玩吗?可你又不能做……你还要这么为难我。”

一颗泪珠滚落。

不过并非是真哭,只是身体被难耐的欲望折磨得,眼尾泛起生理性的泪珠而已。

谢庭玄吻掉他的眼泪。

他还不忘替自己辩解,“没哭,我不爱哭。只是天生眼泪多而已。”

才不会因为这种事被欺负哭呢。

谢庭玄敛目凝望着他,凑得很近,哑声哄道:“好,不爱哭。”

又吻掉一颗眼泪。

林春澹眨眨眼,问他:“我的眼泪也是甜的吧。”

男人瞧他这幅样子,就想欺负他。所以故意说实话:“咸的。”

少年蹙眉,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唇上。琥珀般的、清亮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他软着声音诱哄:“这里是甜的,亲这里好不好。”

谢庭玄眼眸瞬间深得不见底,他阖目便要吻上去。

却被挡住。

疑惑睁开眼睛,却见林春澹神色狡黠,带着点得意地说:“你欺负我,我才不给你亲呢。”

谢庭玄揽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收紧,却是刻意纵容:“可我想亲。”

“你想的不作数。”少年笑容矜骄,他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难道你想亲,我就让你亲吗?除非——”

他刻意不说。悠长地笑着,目光却也凝在男人过分俊美的眉眼间。

“什么?”谢庭玄问。

林春澹道,“除非你说。春澹大人,求求你啦。”

他叫了谢庭玄这么多回大人,他也该这么叫他一次。

不过谢庭玄终日冷着一张脸,真的会叫吗?如果他不叫的话,那他岂不是很丢脸。

少年脑袋里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没待他深入地想,便听谢庭玄直勾勾地盯着他,薄唇中吐出清晰的语句:“春澹大人,求求你了。”

林春澹眼睛亮起来了。

虽然不知为何,总感觉谢庭玄的眼神冷幽幽的,有点吓人。但他还是忽略了这一点,继续得寸进尺:“那还要再说一句,春澹大人最好啦。”

他语气十分生动,显然是想听到谢庭玄这么恭维他。

说完,便眯着桃花眸,美滋滋地等待“恭维”。

可惜,这次没有恭维。

谢庭玄直接低头吻住了他。

少年倏然睁眼,眸中神采明显在控诉谢庭玄这人不守规矩。

但……亲已经亲上了,就这么着吧。林春澹破罐子破摔,干脆闭上眼睛,伸手揽住了男人的脖颈。

沉沦在这个缠绵悱恻的吻中。

愈吻愈深,越不知足一般。在这件事上,谢庭玄脑中好像根本没有克制一词。

从前他便觉得少年的唇看着是好亲的。亲上之后,更加心无旁骛,只想着亲,一直亲,好像要让林春澹和他融为一体为止。

林春澹受不了了。

他头回如此明晰地感觉到掠夺这个词的意思,被亲得晕乎乎的,头晕目眩的,感觉天旋地转的,什么也感受不到。

除了,谢庭玄之外……

男人复而深入衣襟中的匀长手指按在他的腰窝上,轻轻地摩挲着。上下一起被攻击,少年眼泪都要出来了,呜呜地地求饶。

谢庭玄这才松开他。

浓长眼睫敛住眼底酝酿的阴郁之色,冰冷的神色略带不满。低声问了句:“不是说,春澹大人最好了吗。”

林春澹表情一僵,烧不尽的情欲又隐隐要燃起来。他闹了个大红脸,赶紧道:“我当然好,但不是这样好。好了,不能闹了,你得休息。”

但那只温热的大手还在寸寸向下移,摸到他尾骨的地方时,少年浑身都要炸起来了。

他软着声音哄男人:“不行,你受伤了。”

“可以。”谢庭玄淡淡开口。

“不行,你肋骨都断了。”林春澹强硬地拒绝道。

他在心底埋怨,谢庭玄这个混球,这个色中饿鬼,这个、这个不知羞耻的……

这样想着,便听色鬼低喘着在他耳边,引诱道:“你来就好。”

闻言,林春澹咽了咽口水。

怎么办,有点心动。

不过,他才不是色中饿鬼,他是因为今天有点特殊,才有些忍不住……肯定是谢庭玄给他下迷魂药了。

*

直到林春澹艰难地将自己……他才觉得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

怎么这么讨厌。

少年咬着唇坐直身体,哭丧着脸,连发丝都在用力,却很委屈地说:“不行,好难。”

蓦然地,想起两人第一次时,是他强迫。那时候是怎么做的?是他那时不怕疼,还是谢庭玄短短数日又成长了。

应是第一个。

滚烫修长的手按在他腰间。

谢庭玄薄唇紧绷,凝目看着身上满脸汗水、眼尾绯红的他,欲望更重。

那副清高自持的外表已全然被这样的少年击碎,剩下的只是狂涌而来的、抑制不住的欲望而已。他心底里翻腾着很多想法,想占有少年,想看着他哭出来,更想一边亲吻、一边做那种事。

但此刻,却柔着性子,温声鼓励:“春澹,你很厉害。你最厉害了……”

因为他也喜欢这样,能够欣赏到少年缓缓变化的神色,隐忍的浅色眼眸,微张的樱唇,上面还残存着晶莹的水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呼——”林春澹终于吐出匀长的一口气,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神色略显慌乱,不得章法……身体里仿佛烧着一团火,到处乱窜,令他混乱不已。

没有多久,便累了。

彻底不动了。

但没有旁的原因,只是少年已然解决自己的问题。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便懒得出奇,不想动了。

对于这个,林春澹是十分愤愤不平的。

虽然他自己是不厉害,但也没有那么不厉害,明明是有些人太过分了。那既然你厉害的话,就要承受厉害的代价。

比如此刻,他眼神飘忽,竟然意欲起身走人。全然不顾——

可惜的是,还没起来呢,便被男人抓着,猝不及防地拽了回来。

林春澹骤然失神,连脚尖都绷紧了。禁不住发出嘶嘶的声音,哭喊着说:“谢庭玄,你这个混蛋。”

怎么能这样?

怎么好这样……少年这下眼泪是真出来了,既是天生泪多的缘故,也因着彻底爽到了。

他头皮都在发麻。

男人对他的停下很是不满,便不再指望他。林春澹后面的话被击得粉碎,一阵眼晕。他懵懵地想,明明自己居于上方,明明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个。

而且他总有种错觉,这样似乎更深……

但这样确实很累。

到后来的时候,林春澹都要坐不住了。

终于,才被按在床上。男人俯身而下,俊美的面庞一寸寸靠近,浓长眼睫扫过,那双岳峙渊渟般的眼瞳里,满满地盛着林春澹。

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的眼眸。

同时,身体和面庞一样,逼近。

少年情动不已,心里却有些空虚。忽地想起上次要索吻时,却被拒绝,他想起这件事,有些难过。

谢庭玄这个王八蛋,都怪他之前装模作样,他都不好意思要亲亲了。

他胡乱地想着,却又被措不及防地吻住。心里缺了的那块,顿时被填满。

对,就是这样……沉沦在这样美好的时刻里,从身体、到心灵,每一寸都沉溺着。

他听见,谢庭玄对他说:“要专心。”

紧接着的,便是更加过分的狂风骤雨。

到最后,林春澹已经累得动弹不了了,浑身水洗过一样。

时间已经来到深夜,少年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昨天很喜欢谢庭玄,今天上午也很喜欢,但今天晚上不喜欢了。

已经快被橄榄了。

如果明天起不来床的话,他将会一直恨谢庭玄!!

林春澹内心抓狂,但转目便被身边躺着的男人往怀里捞了捞。

天热儿,加上谢庭玄还受着伤。他便往外面拱,但还是被拉住,谢庭玄贴着他,问:“你讨厌我了。”

林春澹没注意到,男人眼底阴沉沉的。

“没有。”

他心想,谢庭玄怎么这么粘人啊?

身侧之人复而缠上来,也不做别的,就吻他的指尖。这会儿身体也不那么燥热了,凉风透过一吹,舒服多了,他也就随谢庭玄去了。

夜静谧极了,林春澹也困倦得不行。便准备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睡觉。

结果酝酿着睡意时,便听谢庭玄缓缓开口道:“如若我明日再昏过去,你便让席凌带你去东宫。”

太医诊断他脑中尚有淤血未化开,所以会保持着时昏时醒的状态。况且,今日他能醒来,完全是因为陈嶷带来的千年老参。但两人折腾了这么久,估计补上的也快没了。

左右思量,林春澹还是呆在东宫稳妥。因为他知道,太子妃颜桢有孕在身,陈嶷不会主动让人去东宫。他这么说了,定是因为颜桢提出来的。

颜桢是他远房表姐,性子和陈嶷相似的温和,行事也可靠。即使太子不在,她也能护着林春澹。

但林春澹听完愣了一秒,感到有些疑惑。

他撑着身子,奇怪地看向谢庭玄,禁不住地问:“东宫?为何明日你昏过去,我就要去东宫?”

难不成谢府也有危险。

第39章 只能爱我 吐息灼热,纤白的脖颈一路啄……

“没什么原因, 就是怕你受伤。”

寂静的夜里,谢庭玄的声线也没那么冰冷了,反而咬字都透着温吞柔软。

说着, 他缓缓睁眼,深邃眸光被倾泻而下的月色映得, 像一汪清冷的泉水。

同样, 林春澹因困倦而泛着水意的眼眸, 也被衬得波光流转。

玉色脸颊, 好看的浅淡樱唇, 垂眼沉思时染着丝丝疑惑。

男人神色微深, 伸手抚上他乌色绸缎般柔顺的长发。

凝视着那双唇,缓缓凑近,又要吻他。

但是被躲开了。

少年被他罩在怀中, 像只小动物一样胡乱蹭着,躲避他。

“不行不行, 这都几更天了。”林春澹闭紧眼,特别正经道, “你受伤了,要休息。”

谢庭玄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眸色微沉, 轻声道,“可我并不困。”

有些事情,做千万遍也不会满足。

林春澹躲进被子里, 只漏出一双眼睛看他。眨眨眼, 故意说:“亲什么亲,不准亲。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显然,还记着马车那次索吻被拒绝的事。

到底是因为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还是畏惧袒露真心,不愿承认已然沉沦。只有谢庭玄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隔着被子轻轻吻住少年,两人额头相抵,离得近得不能再近。

林春澹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微微震颤的胸膛。

他说:“是我自恃清高。”

离得太近,他便能嗅见少年身上那股特别的香气,热意复而翻涌起来。

男人眼睫翕动,抬目看向林春澹时,漆黑的眼瞳中欲色滚烫。

喘息逐渐浓重。

“那你可以原谅我吗?”

林春澹微微僵住。

因为他虽然有些在意那句话,但他现在已经明白谢庭玄心里有他。所以今日说出重复出口,也只是揶揄玩笑而已,并非是要争个高低输赢。

他自己就是嘴甜的人,惯会说漂亮话,所以知道人说出的好话都是轻飘飘的。他永远相信,行为是比言语更重更有力的东西。

谢庭玄冷冰冰的,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可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这世上再无谢庭玄这样好的人,这样愿意为他豁出性命的人了。

但他听到这句“原谅我”的时候,心里甜得像蜜一样。

神色有些矜骄,又有些害羞,幸而大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

他别过脸,嘴角却禁不住地翘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闷闷地说:“我没生气。就是有点……”

话音未落,便被强制掰回脸。谢庭玄凝视着他,又问:“那你还喜欢我吗。”

林春澹抿紧唇,点头,犹疑着道:“喜欢是喜欢。”

男人表面不动声色。却伸出手,悄悄去扯他的被子。

他就知道!谢庭玄这个混蛋!

少年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抓住被子,道:“但是不准再亲了。要是还要亲,就当我不喜欢了。”

闻言,谢庭玄压着锦被的手背骨骼凸起,指尖发白。虽是玩笑,眼底却划过浓稠的暗意。

但他理智尚存,只克制地吻在林春澹眼尾,说:“好,那便睡吧。”

林春澹应下,忍不住偷偷瞥他,心里却有些疑惑。

自从谢庭玄受伤之后,黏人难缠的程度极限上升,而且天赋异禀的,很会色|诱。实在难以对付……

今日这样,他以为还要再周旋一会呢。

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妥协了?

但他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今日实在有些太累了,眼皮沉得打架。

在看见谢庭玄也已经闭眼休息之后,这才悠悠然打了个哈欠,放心地闭上眼睛。

只是,没有想到……

待林春澹呼吸平稳,进入梦乡之后,身旁的男人又缓缓睁开眼睛。

他起身,又俯身凑近少年,乌发垂散,却遮不住眼神晦暗,阴沉得像鬼。

先亲他耳后的那颗小小的红痣。

然后是额头、眉心,鼻梁,下巴。

吐息灼热,纤白的脖颈一路啄吻过去,寸寸不落。

临了,才吻上那唇,他凝视着熟睡中的那人,眼底是化不尽的占有欲。迷恋着,亲吻着,甚至夹杂着几缕隐秘的神经质与癫疯。

薄唇轻声呢喃着:“只能呆在我身边。”

“只能是我的。”

“只能爱我。”

*

翌日一早,席凌敲响房门。

道:“郎君,春澹少爷,太医来诊脉了。”

林春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原本不想搭理,但突然想到两人如今衣不蔽体,模样可能实在有些伤风败俗。

一下子瞪大眼睛。

赶紧撅着屁股爬了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一件件套上。

还不忘将谢庭玄盖着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他压低声音,叫了好几声谢庭玄,但对方始终没有醒来。

便自顾自理了理衣襟,先去开门了。

席凌站在门前,身后跟着昨日太子带来的太医。

林春澹敞开门,有些急切地说:“张太医,大人好像又晕过去了。”

话音未落,张太医便赶紧背着自己的药箱进去了。

席凌跟在后面。他斜目一扫,意外看见林春澹微敞领口里露出的雪白肌肤,有几点红痕。

熟练地避开目光,轻咳两声。

府中事务大多由他料理,他也并非第一次见到这种痕迹了。

等少年好奇地看过来时,才隐晦地伸手,指了指他的衣襟。

林春澹:“?”

他奇怪地低头,眼睛正好瞥见那红痕。脸颊一瞬通红,赶紧扯了扯衣领。

表情里满是尴尬。他正要欲盖弥彰地解释两句,说是天气热了,蚊虫叮的……谢庭玄这个混蛋大蚊子。

突然听屋内的张太医疑惑道:“奇怪。”

林春澹正欲过去,却听席凌悄悄嘘了一声。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太医一边替谢庭玄把脉,一边捋着胡子,沉吟道:“这脉象有些奇怪,昨晚……”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林春澹一听到那最后两个字,整个人都绷直了。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滚烫缠绵,谢庭玄竟然引诱他这样、那样。他脸颊烧得滚烫,不敢出声,顺便还将衣领子将上面拉了拉。

生怕被张太医发现昨夜的荒唐。毕竟,谢庭玄伤得很重呢,他们还做那种事。

哎呀,真是鬼迷心窍了。少年神色苦恼,显然十分后悔。

而张太医余光无意识地扫过他,注意到他闪躲的眼神,紧张的小动作,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惯会胡闹。

他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之后才缓缓开口:“宰辅的身体无碍,他后脑淤血未消,陷入昏迷也是正常的。他现在需要卧床静养,我再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是。”

席凌颔首,接过递来的方子。

紧接着便准备送张太医离开。却不想,后者的目光落在了林春澹身上。

他上下地打量了少年一番,叹了口气,捋着胡子意味深长道:“燥热之症,昨日你是不是喝了那千年参汤。”

闻言,林春澹耳朵机敏地竖起。忍不住想:这人真是神医啊,他就尝了一小口也能看出来?

他乖巧地点头。

谁知张太医让他伸手,说是顺便给他也把把脉。

林春澹也照做了。

但心中很镇静,甚至有些小得意地想,一会儿张太医肯定会夸他的。

他身体可好了,从来不会生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什么玩意,然后劳其筋骨。他的身体那么好,肯定是老天爷考验他的,他可不是池中物!

少年美滋滋的。

但张太医一边替他把脉,一边不断地叹气,眉头也越皱越深。

他有点怕了,神色也逐渐变得忐忑起来。忍不住抿唇问:“太医大人,我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张太医施施然收回手,答道:“身体不错。所以昨日仅仅喝了一口参汤,也能燥热难耐,流鼻血,还想行房事是不是?”

林春澹特别赞同前面的,一直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说的太对了,没错,他身体就是特别好……

所以听到最后半句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也猛猛点头。

然后周遭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瞪大,脸爆红。赶紧摇头,试图辩解:“不是,我没,太医大人你误会了。”

这点狡辩的小手段怎么可能骗过张太医,他行医多年,对于这些病症早就摸得透透了。

也没反驳。只是往林春澹腰侧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这几日先用些清凉降火的方子。等解了燥热,再用些补肾的药材。”

闻言,林春澹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了。他头发丝都尴尬不已,睫毛快速地眨动着,依旧还在嘴硬:“没有,其实我挺好的。没想,也没亏……”

但骗得了别人,是骗不了自己的。

内心恍然大悟:

怪不得昨日他自从喝了那口参汤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怪不得他喝参汤之后,太子殿下的神情变得难以言说。原来是因为这个万恶的参汤……

还有,他还在疑惑呢,怎么今日早起腰有些酸酸的。竟然是肾亏了吗?都怪谢庭玄这个混蛋,总是引诱他,把他都弄肾亏了。

怎么补啊,他本来就不厉害,而且他才十七岁啊,呜呜呜。

于是,虽然直到送走张太医时,少年都保持着自己的体面。试图想用微笑来掩饰自己“肾亏”的事实。

但张太医刚走,他就装不下去了。赶紧大声咳嗽着,用来引起席凌的注意。

席凌果然疑惑地望过来。

他耳廓泛红,眼神飘忽地问:“席凌,你知道什么补肾吗?”

席凌沉默了两秒。

他还以为,春澹少爷真的不需要呢。不过同为男人,他能够理解这种脸面的重要性。

顿了一下,开口道:“春澹少爷,按照昨日郎君的吩咐,我现在需要送您前往东宫。至于补肾,等回来整理好温阳补肾的药方,我再给您送过去。”

林春澹愣了一秒,想起昨夜他问了谢庭玄前往东宫的原因。但后来两人闹在一起,就将这事忘了……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谢府的原因。

是因为什么呢?

虽然百般不解,也不想离开谢府。但林春澹思考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谢庭玄。

没再多问,而是回屋子里快速收拾好了换洗的东西。

然后来到床边,垂着眼看向昏迷的男人,慢吞吞说了句:“要快些醒来。”

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蹙眉,有些酸涩道:“还有,凭什么只有我肾亏啊。”

不过,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他正好可以趁着这几日,好好地温阳补肾,等谢庭玄醒来的时候。

他就变得更厉害了。

期间,席凌备好了马车,在谢府的正门停着。

林春澹随着他前去。

今日天气还不错,天蓝树绿,已经快至初夏季节,能够隐隐听见蝉鸣之声。

柳絮纷飞,林春澹穿着那件浅荷色的衣袍,肤光胜雪,琥珀色眼眸格外清亮。

刚刚走出府门,便听旁边传来一声:“春澹,是你吗?”

是一道很飒爽的女声。

谁在叫他?

林春澹抬眸望过去时。细碎天光投落而下,衬得那双琥珀色眼瞳里碧波影动,肤光胜雪。

“好俊俏。”

那女声禁不住地感叹道。

第40章 他想要很久了 那一刻的心跳声怦然

谁会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呢?

所以, 纵然林春澹并没有认出叫他的这个年轻女子是谁,但他还是微微翘起唇角,小表情矜骄, 身后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心里美滋滋地想,夸他俊俏, 这人可真有眼光。

这年轻女郎穿着一身杏色织锦胡服, 窄袖翻领。发髻简单, 腰间佩剑, 看起来英姿飒爽。

但眼眸明媚, 笑起来时, 有一对甜美的小酒窝。

不过,林春澹盯着她瞅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人是谁。

他们认识吗?

他心中正疑惑。

那女郎却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走过来, 很是熟稔地说:“你就是春澹吧。”

少年更摸不着头脑了。

但席凌已然抽出半截长剑,挡在两人中间, 蹙眉冷声道:“何人报上名来。”

那女郎也不惧,双手环抱, 扬眉笑着道:“我叫叶昭。”

叶昭?

小昭?

林春澹猛然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前去汴州之前,魏泱寄来的那封信里……魏泱便称自己喜欢的那个姑娘为小昭。

顿时一阵眼晕。

回京途中到现在, 因为谢庭玄受了重伤, 所以他一颗心都系在他那里,已经完全忘记他费尽心机前往汴州,是为了躲魏泱喜欢的那个姑娘。

没想到, 她竟然还真的找到他了。

少年脑袋里嗡嗡地。

抬头愣愣地看向叶昭,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之前他曾在心里悄悄地想过,魏泱喜欢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真的见到, 他就明白魏泱为什么喜欢她了。

她好明媚啊,笑得真好看,光是站在那里,便能让人心生好感。

如果是他是魏泱,他也会喜欢小昭的。

顶着她好奇又满是善意的目光,林春澹总觉得自己心里的阴暗无所遁形。虽然他现在心里全心全意都是谢庭玄,但看到这么明媚的、恍若太阳一样的人时,还是有些艳羡的。

大家是不是都更喜欢这样的人呢?

他忍不住地想,目光下意识闪避起来。

如今这样,躲是躲不过了。更让人头疼的是,席凌还在这里,叶昭倒是没什么的,可她有关联的是魏泱。

他害怕席凌知道了魏泱的存在,会汇报给谢庭玄。如果谢庭玄问他魏泱是谁,他又要撒谎吗?

林春澹不想撒谎,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的谎言都是纸糊的窗子,一捅就破。

但就算是半遮半掩,可谢庭玄那么聪明,肯定会识破的。

难道诚实说出真相吗?那谢庭玄就会知道,林府家宴的那次设计,并非他倾慕于他,而是利用……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欺骗。

那他口口声声说了那么多遍的喜欢和爱算什么,他一边说着喜欢一边想着别人,甚至还想着逃跑。

到时谢庭玄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可恶的骗子,一定会讨厌他的。

关心则乱。

光是想到这些,林春澹心里便难受得厉害。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琥珀色的眼瞳轻轻颤动着,脑袋乱得出奇。

他禁不住地遐想,如果当时他没骗谢庭玄就好了,如果当时不是利用,而是真的喜欢就好了。

可事实是,他一开始满口甜言蜜语,的确毫无半点真心,的确全是利用而已。

如果被骗的人是他,他会原谅对方吗?

少年越想越伤心,浓长睫毛垂下来。微微抿着唇,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失落。

这股忧伤甚至蔓延到席凌眼中,他问:“春澹少爷,你认识她?”

林春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抿唇点头。

席凌这才收刀入鞘。他十分知趣地走到一边,给两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为什么伤心?”叶昭表情有些苦恼,“是我吓到了你,还是你不想见到我。”

林春澹怕她误会,连忙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叶昭见他表情有些呆呆的,便嘿嘿笑了两声。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串东西,塞到他手中。

笑着说:“初次见面,这个是我给你准备的小礼物。”

少年被掌心放着的手串吸引了注意力,它是由红绳编成的,中央缀着两颗狗牙一样的东西。

连伤心都顾不上了,好奇地问:“这中间的是狗牙吗?”

手指微微收拢,眼眸中染上点点开心。

因为他喜欢这个礼物。

林春澹以前曾听别人说过,小孩容易撞鬼掉魂儿,所以他的父母会在他满月的时候,给他戴上狗牙做的手串,它是驱邪保平安的。

他小时候胆子还没有那么大,夜晚的时候是会害怕的。碰上刮风下雨天,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很像妖鬼作乱,好像下一秒就会将他吞掉。

当时小小的他缩在破旧的被子里,就忍不住地想,就算没有阿爹阿娘的陪伴也没关系的。如果他有一个狗牙就好了,一个就好了。

他就能放心地睡觉,不用担心会有鬼吃掉他了。可惜的是到最后他也没有拥有狗牙,后来慢慢地习惯了孤独,也就不害怕黑暗和鬼神了。

但是如今看着这个手串,那些遥远的记忆被浅浅地勾起,他看着这串狗牙,却更开心了。

这个他终于也有了,他想要很久了。

叶昭看他漂亮的眼眸中跃上喜悦,终于松了口气。说:“我还怕你不喜欢呢,毕竟我手太笨了,红绳编得歪歪扭扭的。”

“我喜欢。”林春澹弯着眸,特别开心地摩挲着手中的手串。心里的郁结一下子都消散了,他想:

叶昭真是个好人,从现在开始,他也喜欢叶昭了。

虽然有些羞涩,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特别喜欢。”

少年垂着眼,害羞地表达喜欢时,蝶翼般的睫毛会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衬得他格外沉静。

樱色的唇稍稍抿着,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看得叶昭心里软软的,恨不得再去给他杀几头狼再取出狼牙来。

不过等等,春澹是不是管这个叫狗牙来着?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着解释道:“但它不是狗牙,是狼牙。是我之前亲手猎下的,为你准备的礼物。”

叶昭也是武将世家的女儿。她与魏泱的相识便是在行军途中,他们是一个驻军团的。两人年岁相仿,熟络地很快,经常谈天说地。魏泱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总会提起一个叫林春澹的少年。

起初,叶昭只是好奇魏泱口中的这个少年到底有多俊俏,有没有到魏泱所说的程度。于是,她便让魏泱多聊聊这个名叫林春澹的少年。

后来,她知道了很多。他很凄惨,身世可怜无比,可在魏泱的讲述中,他又像是石缝里生出的野草,自强不息的。尤其是他将雪球扔进旁人被窝里的那段,让她又想哭,又想笑的。

她真的很想见见他。

“狼牙!”林春澹惊讶道,心想着那岂不是更珍贵了?

而且小昭姐姐好厉害啊,竟然还会猎狼。

叶昭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再联想起这几日在京中听见的传闻,心里不由得酸涩起来。

她抓住林春澹的手腕,微微凑近,悄声道:“春澹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远离京城,前往边关。所以我都计划好了,等魏泱回来我们俩一定将你带走,好嘛?”

林春澹一时愣住。

而后,心中五味杂陈的,复杂极了。

一是没有想到,他的名声竟然这样差,叶昭才回京几天就知道了有关他的这些事。那等魏泱回来,更不可能瞒住。他迟早都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虽然他现在已经放下魏泱,没了那些想法。但他还是想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至少在魏泱的心中是一个好人,而不是小人……他若是知道了他做的这些事情,一定会很失望的。

可也没有办法。人总是要选择的,他不那么做,早就被崔玉响折磨而死,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其二,他没有想到叶昭竟然能够这样好。

他抬眸,看向叶昭,有些震惊地问:“你不会觉得我很卑劣吗?满京的传言都知道我为了攀上高枝,甘愿做旁人的男妾。甚至还有人会说,我用了下作手段……”

林春澹说着,声音渐小。

叶昭却凝眉,道:“你定然是有苦衷的。我虽然不知你是为什么这样做,但你若是想攀高枝,又为何想尽办法联系魏泱。边关是那样苦寒之地,你不会没想过。”

她说得,林春澹都要哭出来了。他红着眼尾,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听他这样讲,叶昭鼻尖都酸酸的。

她自然看出他心底藏着很多委屈,便趁热打铁道:“所以要当断则断。若你在京城待的不开心,这次便随着我和魏泱回边关,那里虽然清苦了些,却也有很多开心之事。我们可以一起骑马,一起去看大漠风景,晚上还可以在篝火前烤肉吃。最主要的是,”

她微微顿了一下,坚定道:“在那里,没有人能够欺负你了。”

这些都是林春澹曾幻想过的,都是他无数个日夜坚强度过的精神支柱。可是此时此刻,真正面临这个抉择,他的心好像被撕扯开了一样。

他不想走,因为他喜欢谢庭玄,他喜欢和谢庭玄呆在一起。他喜欢谢庭玄亲他,喜欢谢庭玄看他,更喜欢每天窝在谢庭玄怀中,怎么都不会腻。

而且他会有一种,家的感觉。

现在的谢府,真的很像旁人口中所说的“家”。他很想要一个家,一个独属于他的家。

可他又不得不考虑现实的问题,那些不敢袒露的过去、欺骗和谎言真的能掩盖一辈子吗?也许十年之后都不会被发现,但也有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

他不敢去想未来的事情,脑袋晕乎乎的,却又想沉溺在如今的温柔乡里。

叶昭看出了他的摇摆不定,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选择尊重他。

让他不必着急回答,要考虑清楚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然后递给他一块腰牌,说如果想清楚了,可以去叶府找她。

临走前,还不忘笑着安慰他:“不要担心,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怎么选,都是最好的选择……

林春澹反复地念着这句话,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席凌看他如此,还以为他是害怕自己告密,便简短安慰了一句:“春澹少爷,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郎君的。”

当然,他并没有听见叶昭和林春澹的对话内容。否则,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这话的。

而林春澹心里其实担忧着别的,只粗略地点了下头,便撑着下巴坐在马车里的软榻上,神色略显愁苦。

马车熏香的味道与谢庭玄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是闻到一丝一缕都会让人特别安心的滋味。

林春澹又想起了谢庭玄,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眉眼,想起崖底他亲住他时,说的那句:“听不懂,但想亲。”

雨水漫过两人唇间,这一秒似乎依旧能听到……

那一刻的心跳声怦然。

及此,林春澹不再犹豫了。他垂下眼睫,很坚定地想:

不去了,什么大漠什么边关,他都不去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着的全是谢庭玄,他只想和谢庭玄在一起。

就算满京的人都讨厌他,就算满京的人都说他卑劣,但只要谢庭玄喜欢他就好。

少年这样想着,忍不住掀起了马车车帘,在微风中回望谢府,心中许多眷恋。

但他看见的,却是两辆马车停在谢府门前。

前面一辆下来是个中年打扮的男人。

而后面一辆下来的,却是个年轻的少女。

林春澹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联想起谢庭玄将他支去东宫之事,不由得有些酸涩,慢慢攥紧了车帘。

虽然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但却忍不住地猜测:那个少女,会是谁?

谢庭玄是因为她,才故意将他支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