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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病重 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东宫府门。

太子陈嶷正站在门前等候。

原本颜桢也要来的, 只是今日风大太阳毒,陈嶷左劝右劝,才好容易让她在内堂等着。

没一会儿, 谢府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林春澹从上面跳下来。一见陈嶷也在,略带惊讶地问:“殿下, 您是在等我吗?”

少年眉眼弯弯, 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尤其是那懒洋洋的浅色眼瞳和唇边恰到好处的弧度, 任谁看见都心生欢喜。

陈嶷故意学着他的样子, 惊讶道:“当然在等你。不仅如此, 孤还是下了早朝特意回东宫等你的。”

他早朝领旨, 下午便要出发前往汴州赈灾。正是接到席凌递来的消息才特意回府一趟,意欲先将春澹迎进府中。

林春澹看出陈嶷是故意学他,他垂目, 悄悄在心里骂了句讨厌。

但其实并不讨厌陈嶷,反而美滋滋的。没人会不喜欢被重视的感觉, 尤其是被陈嶷这样身居高位的尊贵之人重视。

他可是太子啊!

少年心里矜骄地想:陈嶷就应该当太子嘛。因为对他好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面上笑盈盈地, 随口说出的话便极具狗腿子天赋:“殿下您人可真好,殿下您真是英明神武, 春澹无以为报啊。”

不过, 还是同真正的狗腿子有天壤之别的。譬如旁的狗腿子恭维陈嶷时,眼里满是精光,表情里全是算计。但林春澹不是的。

他面颊很白皙, 桃花眸亮晶晶的, 虽然里面也有狡黠,但看着像只心思缜密的猫猫,自以为很聪明, 实际有些蠢萌。

陈嶷明明知道他是在说漂亮话。但还是想揉他的脑袋。

他自知两人只是第二次见面,这样做有些奇怪,便还是克制地收回手,轻咳了一声。

而林春澹立刻捧场。一听他咳嗽,神色立即变得担忧起来,十分关切地询问:“殿下是生病了吗,是受了风寒还是咳疾?汴州时疫,殿下千万要保证身体啊。”

一番话毕,太子殿下已经不管不顾了。就算这是恭维他的漂亮话又怎么了?懂得关心旁人就是好孩子!

他在心里叹息。春澹这样乖巧可人,这样贴心,若是他弟弟就好了。可惜他同胞的妹妹没有生下来,剩下的兄弟尽是些混账。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偏偏是林敬廉那种货色的儿子呢?

他神色温和,声音已不自觉地放软:“谢谢你的关心,但孤身体无碍。倒是你,昨天喝了那参汤,可有什么事。”

林春澹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就是有些燥热罢了,后来……”

他睫毛轻轻抖动,一想到昨夜的那些场景便觉得羞耻起来。

艰难道:“好了的。”

陈嶷沉默了一瞬。

结合今日张太医所说,他大约能猜到昨夜发生了什么。他并非毛头小子,已成婚两年有余,与颜桢感情甚笃,自然知道这种事是情不自禁的。

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地骂谢庭玄这个混账,受着那么重的伤还不安分下来。他送千年人参给他进补,难道是让他用来做这种事的?

但这事,肯定是和春澹没关系的。春澹这么天真,这么乖巧,两人胡闹肯定都是谢庭玄的错。

还是等谢庭玄醒来再去骂他好了。

太子殿下这样坚定地想着。为了顾足少年的面子,他很是宠溺地扯开了话题:“无事便好。不要在这站着了,走同孤进府吧,太子妃还在内堂等着你呢。”

太子妃也在等他?

林春澹愣了一秒。首次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重要的人,他眨眨眼,弯唇笑着说好。

陈嶷的妻子肯定和他一样,也是个好人。

他一面应答,却还不忘哒哒跑到席凌面前,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谢庭玄。

叮嘱他谢庭玄醒来的话,一定一定要来告诉他。

席凌颔首应下,便驾车掉头,回府复命去了。

但少年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地想起了离府前看到的那两辆马车……手指微微紧攥起来,却来不及考虑过多。

便被身后的太子殿下唤回思绪。

他便连忙跟了上去。

陈嶷和他闲聊,问:“庭玄有告诉你,为何让你来东宫住一段时间吗?”

林春澹摇头,解释道:“大人没细说,我还是不懂。”

“那孤来说吧。”陈嶷犹疑一秒后,缓缓开口,“主要原因是庭玄的父亲,他要来京城探病。他这人性子有些古怪,人又严苛。”

他若见到林春澹,定然是不会放过他的,言辞刻薄还是轻的,怕是还会让他罚跪。

廊下长风穿过,阴影光斑影影绰绰,映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

“孤在兖州呆过一阵,也算见识过谢伯父厉害。谢氏也算百年清贵人家了,族中所有的弟子皆由他管教,严苛至极,令人唏嘘的程度。孤从前还疑惑过,庭玄这种冷淡性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后来在谢氏待完之后便明了了,谢伯父实在过于苛责,非是常人能相与的。”

“也怪不得庭玄的母亲王氏会和离再嫁。”

林春澹愣住,突然回想起初见谢庭玄的那段时间。他冷冰冰的,的确没有一丝人气儿。

*

另一边,席凌回到谢府。

刚进前厅,便见谢父坐在主位上。他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长相与谢庭玄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严肃。许是因为眉头始终皱着,所以抬头纹格外明晰。

面容冷漠至极,抿紧的嘴唇显得人刻薄无比。

席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斥道:“还不跪下。”

令人意外的是,他连一丝犹疑都没有,弯着膝盖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仿佛已跪了千百次一样。

谢父站起来,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竹板,抬手便重重击在席凌背上。

他手劲儿不小,就算是席凌这种练家子也没禁住,发出疼痛的闷哼声。这是他一贯惩罚族中子弟的方法,若是有谢氏子弟在此,光是看到这竹板,怕是便会冷汗直流。

“你们现在胆子真是太大了,你们置家族清誉于何地。”他语气里满是怒意,“狎妓娈宠乃是世间最轻贱之人才会做的事情。我辛辛苦苦教养你们,便是让你们这样给谢氏抹黑的?!君子遵道而行,纳男妾是有违人伦、有悖道德之事,你们郎君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如今真是愈发长进了。你们郎君是不是以为,他在朝中做官,升了高位便能为所欲为了?是不是觉得我在兖州,就管不了你们了。”

说着,用竹板狠狠地抽打席凌的后背,不忘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怒斥道:“跪直!做人做事,就算是挨打,也要刚正不阿,有君子风范。”

席凌沉默地受着。虽然额头已是冷汗淋漓,他却还是强撑着解释道:“家主息怒,郎君是被算计了。那日林府家宴,郎君被下催|情|药,是党争之祸。”

闻言,谢父的怒色才稍稍减轻了些。但言语依旧刻薄,“那是他无能,我谢泊的儿子,竟会输给那帮以阉人为首的下贱货色。”

他目光环视周围,脸色又沉了一寸,“那个男妾呢?”

席凌庆幸林春澹此刻在东宫。

他双手抱拳,抵在额头上。弯下腰去,一字一句道:“家主不可。席凌在郎君面前发过誓,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护住他。”

谢庭玄交代他要护好林春澹。他感到为难,便问要护到什么程度,毕竟谢泊是他的父亲,代表谢氏满门清贵,亦是拥护他们的一支重要势力。

当时,男人垂目,浓长眼睫遮住晦暗眸色,只说了五个字:

“轰回兖州去。”

那时席凌听完没多想,只颔首应下。

但现在想来,却觉得郎君或许是疯了,在崔党日渐势大的节骨眼上,忤逆家族绝非是好的选择。

他劝不了谢庭玄,此刻只能试着软化谢父:“况且郎君已不光是谢氏子弟,如今他官至宰辅,承蒙陛下恩宠。家主就算要劝,也要顾忌谢氏满门荣耀都系于郎君一人。”

提及宗族荣耀,谢父终于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再恩宠,也是我谢泊的儿子,也是谢氏子弟,没资格肆意妄为。”

席凌明白,谢父性子执拗,他认准的想法谁也没法改变。他没再说话,只是一味沉默。

但谢父却并没有饶过他,甚至离开前厅时,还不忘斥责他隐瞒不报,助纣为虐。

命令他在此罚跪思过,以示惩戒。

正午日头暖洋洋的,席凌跪着,膝盖僵直时,却突然听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

太子夫妻俩对林春澹是极为上心的,给他安排的住处是东宫内最好的厢房。还给他特意配了几个伶俐的小厮侍女,只是林春澹不喜欢有人跟着,便拒绝了这番好意。

颜桢听说他喜欢吃西市的透花酥,还特意吩咐人去买来给他吃,怕他无聊还特意准备了各样的玩具。林春澹一面受宠若惊,一面却也安心地在东宫里住下了。

有一次,颜桢同他闲聊时无意识提起肚中的孩子,说他太能闹腾,扰得她日日睡不着觉。

少年笑眼盈盈,只温声道:“可颜桢姐姐还是很爱他啊。他真是个幸运的孩子,有殿下这样好的父亲,姐姐你这样好的母亲,他以后一定会很快乐的。”

颜桢愣了一秒,随即想起他的出身。母亲身份低微又早早离世,他父亲林敬廉又是满京闻名的纨绔货色。

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她原本便是孕期,性格敏感得很,没一会儿便啪嗒啪嗒地落下眼泪来,替他伤心起来。

倒是把林春澹吓了一跳。

他干什么了吗,他说什么了吗,竟然让颜桢这么伤心。难道其实陈嶷是个负心汉,难道颜桢不想嫁给陈嶷,难不成这个孩子也不是她想生的?

少年想象力丰富,已然忍不住胡思乱想,在脑中编纂了一部精彩的恩怨大戏。他欲言又止,有些凌乱地开口:“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你别——”哭啊。

话未说完,却被颜桢轻轻地抱住。

颜桢没想什么,她只是看到少年结结巴巴解释,想要哄她开心的样子,又想起陈嶷之前说过的话。

心思就更酸涩了。一时没忍住,便伸手抱住了他,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男女有别,这本是不合规矩的。但林春澹被她的臂弯环抱着,却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以至于有些贪恋这份美好的感觉。

她发鬓间有浅淡的香气,她的肌肤有着女子独特的柔软。

她的声音也很温柔,“你的娘亲一定很爱你,只是她不能陪在你身边。但她一定化作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春澹身体僵住。

他明明不是稚童了,知道人死如灯灭,是不会化成星星的。但却没有反驳,瞳仁轻轻地颤动着,极小声地问:“真的吗。”

“真的。我也是做母亲的,所以我知道的。”颜桢轻轻道。

林春澹想,如果他的娘亲还在的话,她的怀抱定然和颜桢的一样美好。

她也会像颜桢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他的。

一定的。

……

席凌似乎很忙的样子,自从将他送到东宫之后便没再露面。林春澹焦心谢庭玄的伤势,又迫于陈嶷那日对他说的话,没敢去谢府给席凌添乱,只能盼望着席凌快些来。

初夏正是多雨的季节。这日夜色深浓时,闪电夹杂着雷声,滚落一地的雨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意。

檐边落雨,滴滴答答的,扰得林春澹心神不宁。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他初到谢府时,为了引诱谢庭玄想出的损招。装作害怕打雷的样子,直往对方怀里扑。

现在想来,他又有点羞涩,又有点得意的。羞涩的是他竟然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得意的是谢庭玄看起来那么高不可攀,可不还是他勾勾手指就过来了。

还是他林春澹更胜一筹,嘿嘿。

唇角甜蜜地翘起,但没一会儿又开始思念起来:好想啊,好想抱着谢庭玄睡啊。

少年叹了口气,蹙眉纠结不已,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明明自己独自睡了十几年,如今才和谢庭玄同床共枕多久,竟然就离不开了。

他纠结得困了,便将枕头当做替代,抱在怀里当做替代品了。半梦半醒间,还不忘迷迷糊糊地骂了句:“都是他引诱的……才不是我的错。”

不想梦里也潮湿无比,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打落了几朵海棠花。

风雨声交杂,电闪雷鸣。

但他却窝在谢庭玄怀中,眼睛直勾勾地落在男人身上,握着他的手,放软了声音引诱道:“大人,要不要亲亲啊。”

他闭上眼,作势凑近要亲那双淡色薄唇。但还没落下,便忽然错开。

一只手捂着嘴唇,另一只手抓着谢庭玄的衣带,故意说:“想亲的话,你就要求求我。记得吗,要叫我春澹大人。”

“小混蛋。”男人声音低哑,抓住他的手移开,俯身倾压而下。

两人视线纠缠,林春澹没忍住心里翻涌的爱意。睫毛微抖,阖眼便迎了上去。

但意料之中的亲吻却没有落下来。

他奇怪地睁开眼,却见男人神色冷漠又阴沉。

没有吻下来,而是捏住他的下巴,声音冷若冰霜:“亲?谁要亲你。林春澹,你委实下贱,你骗我欺我,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林春澹神色瞬间变得慌乱。他眼神躲闪,却还是撒谎道:“我没有,我没有。”

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他眼尾通红,拉住谢庭玄的手臂,又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

往日,谢庭玄见到他的眼泪,总是妥协,总是纵容地替他拭去泪珠。

可这次,他的心冷硬如铁。只是垂目厌烦看着,话语锋利刺骨:“你总是哭,你有什么资格哭。”

捏着少年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冷光漫过眉骨,视线幽深又极具穿透力。

淡色薄唇中吐出的质问,让他身体一寸寸地绷紧。

“那我问问你,彼时你暗害于我,到底是爱我,还是利用?”

“你究竟说过多少谎话。你一边说着爱我,喜欢我,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个男人,还要逃到边关去。”

“林春澹,你到底还要多下贱才肯罢休。”

那双漆黑的眼瞳紧紧盯着他,好像要将他的胸膛刨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心一样。

看得林春澹头皮发麻,猛然从梦中惊醒。

已然冷汗满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缩着,泪光点点,呜咽声几乎要溢出喉咙来。

只是个梦。

少年这样安慰着自己,可他抓着锦被的手却禁不住地用力,骨骼凸起,就连指尖都泛着白。

他阖上眼,脑中依然环绕着梦中那些绝情的话语。

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心脏都在颤抖,反复地重复着:那只是个梦而已。

不是真的。

却也禁不住地去想,如果谢庭玄真的发现事实,他会不会真的这样……

林春澹及时停下思考,强制将那些不安都压在心底。起身披上外衣,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冰冷的茶水顷刻间入喉,这才让他微微清醒过来。心里很闷很慌,但他还是克制地不去想那些并未发生的坏事。

并决定出去逛逛,平复一下情绪。

他推开房门时,雨已经停了。只是未到早晨,天还是蒙蒙亮的,未散开的湿意交织成一层薄雾,衬得四下朦胧。

蝉声阵阵,到处静悄悄的。林春澹出了中庭后,忽见院外两道身影急急掠过,一道掌着灯,另一道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面容仓惶焦急,奔往的方向正是东宫的主院落,太子夫妻二人居住之处。

少年微微蹙眉,心想颜桢怀着身孕,不会是她出了什么事吧?

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晨间的东宫静得吓人,四下朦胧,蓝调一样的天空折射出冷白的光芒。等到林春澹赶到时,院落里已聚集许多下人,有人掌灯,有人搬运,不断来回进出着。

颜桢站在众人中间,眉眼被晃动的宫灯衬得温柔。只是她神情凝重,正低声同旁人说些什么,语速很快。

但林春澹躲在暗处听得清楚——

“快进宫再去请几位太医,还有库房里的人参灵芝虫草,全都送去谢府,立刻马上,都给我快些。”

侍女委婉询问,那要不要告诉厢房的那位客人。

颜桢揉着眉头,叹息道:“此事万万要瞒着他。”

如今谢庭玄忽然病重,谢府估计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春澹若是知道了,定然要去看的。若是撞见了谢父,少不得又是一番争执。

谢泊曾是她表姨夫,她知道这人的可怖之处,就连曾为皇子的圣上都敢斥责,何论一个小小的春澹。

陈嶷去了汴州,她便要担起护着少年的责任。

殊不知,一墙之隔的暗处,林春澹已听得真真切切。他靠在墙上,死死地咬住下唇,心里是惊涛骇浪。

他指尖都在发麻。

虽然颜桢并未点明,但他却已猜到了七八分:谢庭玄病重,东宫这个点混乱至极,是因为在奔走送药。

而谢庭玄,好像会死。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地盘旋着,巨大的冲击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闷得仿佛堵着块石头一样。

他紧攥着衣角,脑袋里一团乱麻:怎么会这样呢,谢庭玄怎么会死呢……张太医不是说没有大碍,卧床静养一段时间便能醒来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庭玄现在如何?

他真的好想见谢庭玄啊。

林春澹想得情绪崩溃,却又不敢出声,只能垂目躲在暗处,静静地等着。

颜桢却并未再说什么了。她想等着消息传回,却被婢女劝着回屋休息,毕竟她肚中还有孩子,不能过分劳累。

“好,记得有消息了立刻通知我。” 颜桢后半夜刚过不久便被唤醒,此刻也确实有些疲倦了。

没再强撑,揉着太阳穴进屋休息了。

她一走,林春澹立刻从角落中现身。他望着下人们进出东宫的角门,连忙匆匆赶去,连一刻的犹疑都没有。

他从陈嶷口中,知道谢庭玄父亲的恐怖之处,也理解颜桢为什么不想让他知晓此事。

他什么都懂,明白他们是为他好。可他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没有任何额外的考量,只是他想去见谢庭玄。

他的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如果不去,也许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谢庭玄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

少年擦擦眼泪,很难过地想:老天爷为何对他这么残忍呢。

从东宫到谢府中路途不算遥远,但如若徒步走过去,还是要废一番功夫的。林春澹不会骑马,也没有马能骑。只能一路小跑着前往谢府,跑得双膝发麻也没有停下半秒。

京城宵禁的缘故,路上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原本娇气,从前走上两里路便会累得不想动弹。但此刻却没有一秒是想要放弃的。

纵然双腿打软,纵然嗓子疼得快要裂开,他还是坚定地跑着。

直至眼前一片昏花,差点栽倒在地时,才舍得停下休息。

林春澹眼前直冒金星,气喘吁吁地呼吸时。

忽然听见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还有马的呼吸嘶鸣声,在这样寂静无人的清晨显得格外明晰。

视线虽低,却能在所及之处看见一匹枣红色骏马的四蹄,稳稳停在他的面前。

略带惊奇的声音传来:“林春澹,是你吗?”

他缓缓抬起眼。

只见,许久未曾出现的薛世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朝他看来。

又是他,怎么阴魂不散的。少年垮起脸来,耳朵竖着,神色警惕。

而薛曙却高兴得不行。

自从上次国子监撞见谢庭玄之后,他便被荣王禁足家中,一连好多日都没能出府。

昨日才解了他的禁足,允他出去游玩。他宿醉刚归,却不想运气如此好,远远瞧见少年的身影。

觉得相像,便跟了上来。

没曾想,还真是林春澹。

薛曙根本没法控制自己。

他自上而下地,目光贪婪打量着少年,看他发丝凌乱,略带潮红的脸颊,看见他那双秋水盈盈的浅色眼瞳。

看见他微乱的衣襟里露出的瓷白锁骨。

喉结上下地滚动着,身体一下子烧得滚烫。

明明林春澹什么都没做,甚至还撇唇厌烦地看着他。可他却那么下贱、那么急色,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将心都刨出来送给他。

到底为什么呢?

薛曙声音略带哑意,他罕见地放低姿态,关切询问:“这才四更天,你为何会出现在街上。宵禁未解,很危险的。”

握着缰绳的手指松松紧紧,透着些僵硬。

心却是怦怦跳的。

是不是春澹终于识破了谢庭玄那厮的伪装,终于准备逃离了?

想着,薛世子禁不住地兴奋起来。

他的机会终于要来了吗?

第42章 哪里都好看 老天爷保佑,谢庭玄赶紧去……

薛曙见到林春澹喜不自胜, 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捞上马掳走。

但林春澹对薛曙这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他先是撞人不道歉,后又骂他下贱,害得林琚调去礼部当员外郎, 举报他找人代写课业,甚至还用他偷跑的事威胁他……

如此劣迹斑斑, 他光是想想, 就气得快要炸了, 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骂薛曙一顿。

但谢庭玄现在生死未卜, 他没空跟这个二世祖计较。调整好呼吸后, 他站直继续朝前走, 随口答了句:“薛世子你不也在这。”

这话没什么好气儿,还伴随着差点翻到天上去的白眼。可薛曙就是贱,少年越是这样, 他越是喜欢。

心里美极了,春澹搭理他了, 春澹跟他说话了。

勒紧缰绳,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 腆着张俊脸,扬唇道:“我当然无事, 我可是荣王府的世子, 谁敢拦我。”

嘁,无法无天的二世祖。林春澹没忍住,又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撇开脸去, 不想搭理他。

薛曙却全然不在意他的冷脸, 肆意嚣张的俊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语气也放柔,道:“别不理我嘛。你这是要去哪, 出京逃跑吗?是不是终于认清了谢庭玄的真面目。我跟你说,这人看起来正常,实际阴沉沉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人。你干嘛非喜欢一个冰块啊。”

少年心思都系在谢庭玄的身上,他原本听薛曙在这喋喋不休的,便烦闷至极,恨不得将他的嘴堵上。

结果,他还不知死活地说起了谢庭玄的坏话。

林春澹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停下,抬目看着跟在身边的薛曙,目光里仿佛带着眼刀子一样,嗖嗖地射过去。

还没开口,薛曙便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闭上嘴,滑跪道:“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少年这才收回目光,没骂他。但心里对这人的印象又差了一层,估摸着……也就比崔玉响高点吧。

讨人厌的纨绔二世祖。

但还没安静几秒呢,薛世子又忍不住开口了:“所以你是要去哪。”

林春澹都要抓狂了,他发现薛曙这人真是太喜欢用热脸贴冷屁股了。就算不理他,他也能叽里咕噜地说一大串。

他板着脸,说:“我要去谢府。”

你之前竟然不在谢府?你是从哪来的?为何要回谢府?你不是利用谢庭玄嘛?

薛世子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迫于少年不太好的脸色,只能将其压在心里。

他勒停马匹,说:“你走着去要好久。上马,我送你去。”

其实薛曙一点也不想送他去。这世上哪有将心上人送到情敌那里的道理?

但他知道因着一些误会,林春澹不太喜欢他,而此刻正是拉近距离的大好时机。所以即使万分嫉妒,他也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急于一时。

先讨少年的欢心是最重要的。

闻言,林春澹果然心动。他停下脚步,但表情有些狐疑,分明在问:你能有这么好心?

薛曙被他这目光噎了一下,赶紧道:“我是真心的。况且这是在城内,我能对你做什么?”

林春澹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毕竟他是薛曙,虽然看起来很凶悍,但到底只是个混账二世祖。

还笨,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换成崔玉响的话,他肯定掉头就跑。

于是,他目光扫过马鞍,抬眸问:“我怎么上去。”

熹微晨光中,少年微微昂头看向他时,浅色的桃花眼好看极了,睫毛扇动,樱色的唇也特别好看。

纤白的脖颈也好看,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肌肤下缓缓流动,一路延伸到衣领深处。

薛曙的眼睛几乎要粘在他身上,久久反应不过来。

林春澹冲他皱眉,他心却跳得更猛……

几乎是瞬间——

翻身下马、抱起少年、踩蹬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不舍得松手,林春澹却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很是无情地戳破他心底美好的幻想,道:“我坐后面。”

暗中嘁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薛曙想干嘛。那赤裸裸的目光,分明还是贼心不死,想占他便宜。

薛曙眼睛里流露出无比的遗憾,却也只能按照林春澹所说,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但很快地,感受到身后人和他距离很近,甚至伸手拽着了他身侧的衣服。心情又复而愉悦起来,他策马而行,顺势询问:“这么早的天,你急着回府干嘛。”

林春澹不告诉他,薛曙却从他的脸色中猜出了一二:“你们从汴州回来之后,谢宰辅一直卧病在家。刚刚我也见到几辆东宫的马车,都是奔着谢府去的。他……不行了?”

他只是猜测,但那攥着他衣服的手却禁不住收紧。少年嘴硬道:“你别胡说。”

但薛曙垂目,那双骄傲的眼睛里终于漫上点点由衷的笑意。他漫不经心地套话:“你告诉我呗。我们荣王府可是中立的,既非太子的拥趸,也不站在崔玉响那边。况且,本世子这辈子只想优哉游哉,根本懒得参与这些朝政党争。”

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唯一抓心挠肺的是,谢庭玄是不是真的要死了?他要是真死了,那他和春澹好的机会岂不是又大了一些。

林春澹没再说话。

这更让薛曙确信了,随着距离谢府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愈发雀跃起来。

直到停在谢府正门前。

林春澹急匆匆地进府了,他却被门房拦在外面,说:“谢府如今不接外客。”

若是换做往日,薛世子早就眼睛长到头顶,叫嚣着让门房睁大狗眼看看,他是谁,竟敢拦他。

知不知道他是谁,他爹是谁,他全家是谁?

但今日,他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门前等待,还冲着门房说能够理解。

毕竟谢庭玄要死了嘛,死者为大。

虽然已经见不到少年的背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薛曙却还是大声地叫喊,春澹,我在府外等着你。

他站在马旁,想掩藏笑意。可一想到谢庭玄马上要死了,他就能捷足先登,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嘴角却怎么都抑制不住地翘起来。

忍不住在内心虔诚祈祷:老天爷保佑,谢庭玄赶紧去死。

他薛曙财大气粗,肯定会给他多烧点纸钱的。

至于缺不缺德啥的,他本来就是混账二世祖,无事。

*

谢庭玄病重,府内到处乱七八糟的,下人们来回奔走,分不清是东宫的仆从还是谢府的。林春澹随手抓了一个,问她:“席侍卫在哪里?”

那婢女一见是他,神色惊讶。连忙道:“春澹少爷,您怎么回来了?您不该回来的啊……”

她表情苦涩,“您不知道谢家主的厉害。自从他到了京城,府里被他搅得天翻地覆,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婢女说的是实话。谢府往日是席凌在管理,他一向对下人宽仁,府中的婢女小厮日子也很清闲快活。但自从谢泊来了之后,各种立规矩,整日冷着脸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们这些下人简直放肆,好日子过得太多了,竟如此散漫。

日日监督他们工作,庭院洒扫不准有一丝灰尘。端茶姿势也需纠正,一板一眼,再热的茶水都不许抖,抖了便要挨竹板。

规矩极严,下人们苦不堪言,却也只能私下聚在一起吐吐苦水,结果还被谢泊抓住,扣了银钱。

想起这些,婢女又是叹了口气,她喃喃道:“不知郎君何时能醒。”

闻言,林春澹皱紧眉,问:“那席凌呢?”

“谢家主进府首日便罚席凌跪了三个时辰。没过两天呢,又说他管教下人不严,将他幽禁屋中了。”

林春澹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刚想反问他们被这么刁难,为何不想办法反抗。但一想到,这个世道原本就是孝道大于天。

虽然他觉得天下不该有这种道理,譬如林敬廉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却也要因着一句父亲便要压在他头顶。

可世道就是这样的,就算是当皇帝的也无法反抗。先帝之前曾两废太子,将当今圣上幽禁东宫。可后来新皇登基,却还要追封,祭祖时每每下跪,以示孝子之心。

谢泊做的再不是人事,却也是谢庭玄的父亲,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能说什么呢?

他挥挥手,没再多说,而是让那婢女继续去忙了。

自己则向着卧房所在的院落走去。

林春澹原本是想进卧房看一眼谢庭玄的。

但屋里吵吵嚷嚷的,许多太医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下人们端着药材进进出出,他实在找不到进出的契机。

他抿紧唇,正欲透过窗户的缝隙先看一眼谢庭玄。

却不想,被谢泊的声音吓了一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庭玄的伤势无碍,养养就好了吗?”

张太医声音也很无奈,他满面愁容,颤巍巍道:“这,这我不知道啊。还未找出病因。”

旁边更年长的太医署长,赶忙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老张,你快将银针拿给我,看看现在施针,能不能将谢宰辅脑后的淤血清出来。”

“还有太子妃殿下送来的千年人参,灵芝呢,快去熬煮。”

林春澹听着这话,心都揪在了一起。原本想进去的心也就淡了,害怕打扰了太医施针。

他踮脚从窗内往里看,隐约见到床榻上的谢庭玄……

瘦了。

这才多久,不到十日的光景,他都憔悴成这样了。

眼泪顿时汹涌而出,闷闷地想:他应该留在谢府的,他不应该去东宫的。

少年擦擦眼泪。

正欲凑近窗户,试图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不由分说地便将他往后面扯。

谁啊?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头刚要骂这人。

却见是拉着他的是个陌生女子。

她伸出一只手指,冲他嘘声。

林春澹愣神期间,便被她拉到隐蔽处,她说:“别出声。”

少年有些奇怪。

先是奇怪为何不让他出声,而后又奇怪这女子是谁,她看起来也不像府中侍女。

满身装束,分明是个贵女。

等等,她看起来有些像……那日他从车窗处看到的,那个跟在谢父身旁的女子。

林春澹眼眸中出现点点敌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

*

卧房里,太医署署长正小心翼翼地替床榻上躺着的人施针。

等待银针全部插入穴位之后,他接过用烛火消毒的小刀,在谢庭玄头顶的伤口下方切开一个小口。

没几秒,红得发黑的淤血顿时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署长终于松了口气,他收手一面去探谢庭玄的脉搏,一面低声道:“脉象还是不好,这淤血积了两三日散不出,非常危险。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快将人参、灵芝都端来给他服下。”

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张太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淤血如此严重,应该及早施针的。”

张太医奇怪道:“前日我刚刚来看过,淤血明明已经开始消散了,这短短两日怎会变得如此严重。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原因。”

他不是推诿,而是真心诚意觉得奇怪。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就算是谢庭玄刚刚昏过去那会儿,伤口里的淤血也没有这么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话落在谢泊耳中,便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他冷笑两声,威胁道:“数年未回京城,不曾想如今连太医都懒散至极。你们到底是如何治病救人的,若不是我未在朝中,定要向圣上参你们一本。”

“谢泊,你这话说的……”署长皱眉,刚要反驳。他年岁较长,历经两朝,自然记得谢泊这人。

却被张太医拦下。

他虽然觉得并非是自己的问题,却也理解谢泊为人父母的心。他叹了口气,说:“谢家主,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只是——”

说着,他余光下意识地瞥向床上的谢庭玄。

忽然看见了什么,话语一顿。

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谢庭玄脑后枕着的枕头上。

他疾步上前,撇开为谢庭玄包扎的药童,一摸那枕头,果然是硬的。

是玉枕。

这一秒,张太医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蹿到头顶,他赶紧将那玉枕抽出,举着它愤怒道:“这个玉枕是哪个下人换的?”

“谁让你们换的。”

“你们知不知道,它会害死人的!”

满屋寂静,侍女小厮们慌乱地跪了一地,却无一人敢开口。

署长盯着那玉枕,眼睛都快直了,不可置信道:“怎么能给脑后有淤血的病人用玉枕,这样淤血怎么能散?病情不严重就怪了……谁干的,站出来。你们是故意要害死他吗?”

下人们瑟瑟发抖,年纪小的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还是没人敢开口。

张太医气得差点没撅过去。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大声道:“你们不说我这就禀报圣上,让他好好查查,究竟是谁下的毒手。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谋害一朝宰辅。”

第43章 残酷的理智 谢伯父的意思是,此趟要我……

一句谋害宰辅, 一句禀报圣上,足以让满屋的婢女小厮吓破胆。他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谋害朝臣的罪名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 有个年纪较小的侍女顶不住压力,一边哭, 一边求饶道:“大人饶命。玉枕是谢家主命令奴婢换的, 可奴婢绝无谋害宰辅之意啊。”

话音未落, 卧房内更加寂静, 没一人敢出声, 安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清晰可闻。

谢父脸色难看。

太医们的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谢泊身上, 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无奈,说不出口。

还是谢父顶着这一圈的各异目光, 神态自若地应下:“是我让她换的。可我又不知玉枕对他的病有碍。我只是觉得,庭玄自小睡惯了玉枕, 才给他换上的。”

说罢,目光冷飕飕地落在那侍女身上, 问:“当时我命你换掉枕头时,你怎么没说。”

侍女被他吓得眼泪直流, 却还是小声辩解道:“家主, 奴婢当时说了……”

虽然张太医之前没有刻意嘱咐枕头的事,但谁会特意给病人换上硬玉枕呢?家主要换时她便小声提议了两句,可谢泊只不屑地问她, 你是太医还是大夫。

而后, 还是换了玉枕。

她期期艾艾地擦眼泪,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谢泊不耐烦道:“先把她拖出去, 听候发落。”

这侍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叫喊着冤枉,说自己知错了。但满屋的人都没法说些什么,太医署的太医们也是。

这毕竟是谢府的家事。之前张太医还吵嚷着要报告陛下,但一听是谢泊干的,也没办法了。就算闹到皇帝跟前,也没法给他定个谋杀亲子的罪名吧。

署长摇头,一面让药童给谢庭玄喂药,一面叹息道:“谢家主啊,你现在总怨不得旁人了吧。罢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得看宰辅自己了。”

谢泊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儿子,良久说了句:“他是我谢泊的儿子,他不会死的。”

心中却已盘算着,满朝谢氏子弟,有哪个能替代掉这个儿子的责任,继续光耀他谢家门楣呢?

*

卧房一侧的隐秘处。

年轻女子虽然发觉了少年眼中毫不遮掩的敌意,但她并不意外。

反而微微敛目,平静开口:“我是谢宰辅的表妹,袁令仪。”

林春澹抿紧唇,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他目光灼灼,依旧警惕得很:“谢庭玄母亲王氏早年再嫁,你若是他的表妹,为何会和他父亲一同前来。”

他思维很敏锐。因为那日太子说过王氏再嫁之事后,他又趁着聊天间隙询问了颜桢。得知两人成婚乃是王谢两家望族联姻,只是王氏嫁过来后发觉谢泊此人虽容色俱佳,但实在难以忍受,便与他和离后嫁给了旁人。

当时两家闹得不和,王氏多年再未到过兖州。若她是谢庭玄的表妹、王氏的侄女,又怎会和谢父一同进京。

袁令仪听完后,解释道:“我姨母是谢家主的续弦。”

“那你入京……”林春澹话未说完,心里已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袁令仪答道:“是来商量婚约的事情。谢伯父的意思是,此趟要我和宰辅定下婚约。”

少年瞬间抓紧衣角。他惶然抬目,仓促地问:“你喜欢谢庭玄,你要嫁给他。那你为何要拦住我。”

女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是平常地开口:“我同谢宰辅尚未说过几句话,谈何喜欢。世家联姻向来如此,姨夫需要笼络控制他的儿子,便需要将亲近之人嫁给他,我是最好的人选,这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拦你——”

她摇摇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如若被姨夫发现,你会被折磨,席凌也会。”

“你不该给所有人添乱。”

平静的语气已然让林春澹惊出满身冷汗,他颤抖着发问:“添乱,我是在添乱……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谁能做到冷静,你们难道叫我在东宫里看着等着,完全置身事外吗?”

袁令仪虽然看起来温吞,但如水的表面下是坚冰一样的内心。甚至可以说,她理智得有些残酷。

她很不解:“如果谢庭玄会死,那你今日来到这也没有任何的用处,甚至会搭上你自己。”

“如果他活下来,你日后便会见到他的。你的来与不来,都无法拯救他。”

听到这里,少年浑身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袁令仪,却在她的神色中发觉到一丝熟悉,这份理智,这种违背人性的理智,他好似在谢庭玄身上看到过,又好像在席凌身上看到过。

他忍不住又朝后退了两步。

默然无言,便听袁令仪再次开口,她轻轻摇头,说:“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拦住你的。”

林春澹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但心还是一寸寸变得冰凉。浅色的桃花眼中已蓄起点点水光,紧咬着下唇,才没让崩溃的哭声溢出来的。

头皮发麻,他艰难开口:“你们真的好残忍……”

可后面,却是静默无言。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们阻拦他也是对的。

他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在东宫里,无论谢庭玄最后是生是死,都那样平静地等待着结局。

林春澹知道他应该那样,可他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他不聪明,他没有理智,他清晨从东宫奔赴到谢府,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可能还会让颜桢担忧。他给所有人添麻烦……道理他都懂,可他做不到,他满心都只剩下想见谢庭玄一面,其他的什么也顾不了。

此刻,心纵然碎成千万片,想见那个人,却也明白他不能再添麻烦了。

垂目,一滴泪水滚落。

又重复了一句:“你们真的好残忍。”

聪明到太过残酷。

少年的泪水透明,就像他澄澈的心一样,要落不落地挂在浓长眼睫的末端。抿着樱色浅唇,神色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克制的情绪。

“谢庭玄会好吗。”他问。

袁令仪没回答。只说:“太医刚刚诊治完毕,我去问问。你到府门外等我,别被家主碰到了。”

林春澹心情低落地点头。

目光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在望进卧房的那一秒及时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看一眼。

少年将下唇咬得都要出血了,指甲都要穿透衣服的布料,才堪堪迈动脚步,朝着府门去了。

速度很快,却颇有些六神无主,魂不守舍,以至于没看见从角落里蹿出来的、跟在他后面的一团白影。

天已经完全亮了,只是因为昨夜雨大,依旧阴沉沉的,没个太阳。

但当林春澹出现在谢府门前时,薛曙却觉得他全世界的阳光都出现了。

他忙地凑上去,见少年脸色如丧考妣,内心更是雀跃。

表面上装出一副关切询问的模样:“如何了?”

其实已经在想,谢庭玄看来是真要死了,荣王府哪间院子最好呢?春澹是喜欢凉快的院子,还是临水的院子。他的婚事,要如何办呢。婚服又要如何,春澹穿红色肯定好看。

他穿红色也好看,他们天生一对。

林春澹沉浸在悲伤中,没回他。

薛曙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次来得太值了。

他正要问,林春澹能不能考虑考虑他的时候。

余光突然瞥见少年脚边的那坨白团子,讶然地问:“这是什么,狗还是猫?”

薛世子的声音太大,终于将林春澹游离九天之外的思绪唤了回来。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却看到脚边跟着他的,不是旁的什么东西,正是他的善念。

眼泪差点就绷不住了。

林春澹蹲下来,抚摸着白猫的脑袋,委屈地说:“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善念是很通人性的。虽然它平日里很高傲,爱和主人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但此刻它连躲都没躲,不仅任他揉搓,还主动地蹿入他怀中。

喵喵地温柔叫着,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薛曙站在旁边,眉头紧皱,紧紧盯着善念,显然是嫉妒它能跳进林春澹怀中。

凭什么?就凭它会喵喵叫吗,他也行啊。

雷声落下,林春澹脑袋放空地抚摸着小猫,脖颈忽然一凉,是滴雨水落下。

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翻卷着,显然又要下大雨。

身后,传来袁令仪的声音:“我问过了。太医说只能听天由命。你呆在这里,不如回东宫待着,替他祈祷。”

是最坏次一等的消息……少年摸猫的动作一顿,看似平静地嗯了一声,实则指尖和脊背都在发麻。

他言不由衷:“我会回去的。”

可紧接着,泪水却涌了出来,崩溃大哭起来。

袁令仪见状,眼眸中也有些心疼,她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听后面遥遥地传来谢父的声音,赶紧给门房使了个眼色,道:“快些关门。”

门房称是,赶紧让两旁的护卫起来关门。厚重的朱门缓缓合上,发出古朴沉重的声音。

袁令仪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谢父冷漠得刻薄的声音。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你做的对。将他赶出去,庭玄死后便不会留下污点。”

袁令仪也是被谢父教养长大的。她颔首,沉默认同。

却听谢父冷笑一声,“就是对待污点的手段,要再狠些,不可有妇人之仁。”

*

薛曙前一秒还在庆幸。可后一秒看到林春澹的眼泪,心也跟着快疼裂了。

眼见着少年快要跌倒,他赶紧上前搂住他,将他牢牢地按在怀中。胸膛震动,他笨拙地安慰:“别、别哭了。”

话音刚落,突然注意到刚刚还打开着的谢府大门,不知何时竟然关上了。

他忍不住骂道:“谢氏这帮子货色,全他妈都是怪胎。有这样的吗?外面下着雨呢。”

天边又是一声轰隆。

林春澹虽然觉得薛曙骂得粗俗,但他又很赞同他的话。

他睁开眼,睫毛颤缓缓扇动,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望向薛曙,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善念猛地跳了下来,冲着一个方向奔去。

林春澹愣住,他要去追,却被薛曙拽住。

男人罕见地心细:“下雨了,你会淋病的。”

“它不能跑丢,不能。”

少年的脑袋乱哄哄的,之前想好的小家,有谢庭玄,有善念,他们三个是一个家,他梦寐以求的家。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谢庭玄生死不明,现在连善念也要弃他而去吗?

他挣脱开薛曙,眼眶通红,委屈地呢喃:“善念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说罢,便冲进了大雨里。

薛曙赶紧追了上去。

但小猫有四条腿,他们有两条腿,怎么可能追上?薛曙犹豫了几秒,赶紧骑上马,路过林春澹的时候,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中。

少年还想挣扎,他一只手按住他,说:“别动,我带你去追它。”

林春澹终于安分下来。

碰上他,薛世子像是无师自通了一般,尽量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他,让他少淋些雨。

怀中的少年抱着很舒适,幽然的香气直直地蹿入薛曙鼻间。雨那日林春澹扇他的时候,衣袖带来的那股香气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却听林春澹极小声地问:“善念是西山寺的小猫,你说,它是不是想回去了。”

声音里仍然带着些哭腔的尾音,“它是不是也讨厌我了。好多人都不喜欢我,可我要的从来不多,我只想要一个家而已。”

老天爷为何连他这一点小小的幸福都要剥夺呢?

他是不是这辈子注定无法幸福,只要拥有一点点东西,都要被无情地夺走。

薛曙听得心都要碎了。他单手搂紧怀中的少年,特别想告诉他,没人会讨厌他,讨厌他的都是坏人。

他就很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命都给他。

我喜欢你,我家就是你家啊。谢庭玄死后,我们可以一起养再养只猫啊。

但他早就看出,林春澹是真的喜欢谢庭玄,所以此刻才会如此伤心。他如果在这时候告知心意,只会让他更加难过,更加走不出来。

于是他克制地咽下所有的真情表露,耐心地安慰道:“不会的,它刚刚还那么粘你,怎么会逃跑呢。”

林春澹闭上眼,疲累地嗯了一声。

善念这只坏猫确实挺能跑的,它东躲西藏的,加上他们在京城中行进,一时间竟然没有抓到它。

反而是大雨滂沱中,它自己停在了岔道口。

薛曙淋成落汤鸡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勒停马匹。堪堪开口:“这是去西山寺的路。”

林春澹便叫他将自己放下来。

他让薛曙留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善念,害怕它再跑。

却不想,善念就站在那岔道上,用那双漂亮的异瞳静静地看着他。

人被雨水淋得很狼狈,猫也好不到哪去,原本白得耀眼的长毛被雨水打湿,沾着泥水贴在身上。

它冲着少年悠长地喵了一声。

林春澹愣在原地看它,福至心灵般,好像明白了什么。

“善念,你……”

第44章 挨了一巴掌 最该问的,是自己的心……

“要引我去西山寺吗?”

林春澹只是随口一问, 他也没指望善念一只猫能够回答他的疑惑。

可善念却竖起尾巴,喵喵地叫了两声,像是应答一样。

“是你想回去了吗。”少年蹲下来, 看着它满脸脏污,白毛凌乱的样子, 鼻尖微酸。

漂亮的眼眸中酝着水雾, 他一边抚摸它, 一边垂目, 慢吞吞开口:“如果是的话, 我会放你回去的。可不能是现在, 雨太大了,而且我没有心情陪你。”

话音未落,善念的脸上竟然流露出点点鄙夷的神色, 就像在说,你根本没懂一样。

它不满地喵喵两声, 然后叼住了林春澹的衣角,把他往前面拉。

磅礴大雨中, 一切都笼罩在水雾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行进在道路上。林春澹被它扯得往前走了好几步, 忽然才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老妪, 正撑着伞颤巍巍往前走,手里拎着个篮子,应该是去西山寺上香的。

她走的很慢, 篮子侉得也不稳, 有几根香从间隙里滑落,掉到了地上。

意外地是,善念看到那香, 竟然松开了嘴,四条腿极快地迈过去,爪子按住那香柱,缓慢地踩奶。

一边踩,一边喵喵叫,似乎是想引起少年的注意力。

林春澹微微愣住,看着那香,又看着那远行的老妪,喃喃问:“你是,要我去寺里上香吗?”

善念终于满意地喵了两声,爪子松开香柱,回来亲昵地蹭着他。

林春澹其实是不相信神鬼的,他也并不觉得这世上任何的事能通过乞求神灵而实现。

可如今,是一只猫的引领,让他在这样的瓢泼大雨中去山上的寺庙祈祷……这一切都太荒谬了,他本不该相信的。

可林春澹鬼使神差地,竟然动摇了十几年的信念。

他的心砰砰地跳,抬目于漫天雨幕中遥望那坐落在群山间的寺庙,似乎还听到了庙里的撞钟声。

善念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或许一切都是巧合,或许世上根本没有神灵,或许只是个心理安慰而已……可万一呢?

万一神灵真的有用呢,万一祂真的能救回谢庭玄呢?

地面泥泞湿滑,少年艰难地站起,跌撞间又差点滑倒。雨水已经将他淋得透彻,他收回摸猫的手,语气坚定地说了句:“我去。”

话音未落,便被斗笠罩下。

薛世子刚刚余光瞥见旁边有户人家,他担心林春澹会受风寒,便去买了斗笠。

人家家里只有一个,他给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它给林春澹披上,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下,神色温柔至极,动作细致,几乎看不出来平日嚣张肆意的样子。

他抿唇,说:“猫也找到了,现下能回去了吧。雨这么大,你湿着衣裳会生病的。”

薛曙虽然和林春澹差不多同岁,甚至还要比他小上一点。但两人的体型差距着实有点大,少年看着瘦瘦弱弱的,似乎一阵风都能吹走。

若是受了风寒,肯定会很严重。

林春澹虽然不知道薛曙为何突然对他这么好。但他贴心的举动的确令他态度软化,他声音也没那么凶了。

只是仍旧有些疲累,他说:“薛世子你回去吧,我现在还不能回城。”

薛曙心揪了起来,英俊的眼睛中染上点点兴奋,他问:“是谢府不让你回去的原因,还是你不想回东宫?”

那正好啊,可以去他们荣王府住着。

他刚要这么说,却见少年摇摇头。

他迈起沉重的步伐,一面走,一面道,声音闷闷的:“我要去西山寺。”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求神灵救救他。”

那双琥珀色眼瞳中的伤神,让人直想吻掉。薛曙不敢,所以只想帮他拭去眼泪。

可反应过来他是为了别的男人这样,他咬紧唇,急了。牵着马跟上去,道:“神灵原本就是无稽之谈,这么大的雨,你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冒险?那都是假的。”

林春澹明白他说的道理,可他却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着,似乎要走去西山寺一样。

他的声音飘散在大雨中,“你说的都对,可我愿意这样。今天谢谢你了,你回去吧。”

望着那一猫一人,薛曙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满心的妒意弥漫,恨不得使出妖术取代谢庭玄。浑身烧得滚烫,脑袋都要炸了。

他想,如果春澹为他如此,他就是死了也愿意。

谢庭玄这装货,凭什么如此好命?

他酸得差点把后牙咬碎。

可看着林春澹的背影,最后还是认输。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迫将那些酸水吞下,骑马赶了上去,道:“你走到西山寺,脚都要走破了,我送你去。”

少年愣了一秒,没有拒绝。

只是在上马之后,说了句:“薛世子,你人真好。”

所以,如果谢庭玄死了,你能看看我吗?

薛曙憋得嘴皮子都要咬破了,还是忍住没说。只酸不溜秋、孔雀开屏一般说了句:“本世子当然不比旁的男人差。”

他在暗示,但林春澹显然并没听出来。

他不免有些郁闷。

……

两人骑马行至西山寺前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山色空蒙,水雾般的雨丝将寺庙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寺内香客寥寥,只有雨水打在树枝上的沙沙声。寺墙和古树的颜色被冲刷得更加鲜明,中庭的香炉里,烟线盘旋而升,却被雨珠打碎,只留下一股幽香。

林春澹进了寺门便摘下斗笠,浑身湿漉漉地直奔宝雄大殿,跪在了香蒲上。

他抬眸望着满殿神佛,这是他第一次看向祂们。

他明明是不信神佛的,可伴随着后殿僧人的念经声、木鱼声,声声入耳,他恍惚得到了救赎一般。

神佛们凝视着他,似乎能听见他心底的祷告一般。

几乎是无师自通一般,几乎能够与神灵相接一般,他磕了个头,喃喃道:“大人们,佛祖们,救救他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救救他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无数次的轻声喃语,无数次的虔诚祷告……林春澹从前不信这些的,他年纪太轻,望见他人祷告时甚至会怀疑,会自负地认为那些人太蠢,神灵是不会拯救凡人的。

可此时此刻,他真正跪在这里,真的看向满殿神灵时,方知信念的力量。

他不自觉地想,是不是,只要他跪得久一些。

是不是,只要他的心足够诚恳,就能感动神佛。

祂们就能救下谢庭玄呢。

林春澹不知道,可万一呢?

人在绝境之中,是不会放弃一点点希望的,哪怕它虚无缥缈,哪怕数千万人都告诉你它是假的。

亦往矣。

薛曙在大殿一侧的檐下站了许久。他不相信这些,但看少年那样的祷告只觉心里很疼,见他久久不起身,想要劝他起来,至少去换件干的衣服。

可犹豫着无法开口时,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路过,笑着拦住他,冲着他摇了摇头。

薛曙只得闭上了嘴,静静地等着。

直至细雨停歇,直至蝉鸣蛙叫,直至暮色四合,夜色初上柳稍,林春澹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捂得半干了,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皱,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不知是因疲累还是伤心。

薛曙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扯住少年,说:“别跪了。”

林春澹没动弹。

薛曙看他脸色比早晨初见时苍白了许多,心里针扎一样疼。又想到他这样折腾自己,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有些压不住怒火了,他低声道:“谢庭玄真的值得你如此吗?你冒着大雨,你朝神佛祷告,你不顾自己一点点,可他爹不还是将你关在门外。”

少年闻言,抬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态度明显执拗。

薛世子看着他苍白的唇,又见他隐隐发颤的膝盖,彻底被他气到了。他再顾不上什么讨不讨好的了,直接强硬地将他从蒲团上拉起来。

抱住。

林春澹奋力地挣扎,但他原本力气就比不过薛曙,加上饿了一整天,浑身都是软绵绵的。

但薛曙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将他按在旁边的寺墙上,蹙眉问:“你到底为何如此执念。他要死是他的命,你在这里折磨自己有用吗,你求这些神啊佛啊的,有用吗?”

“有用。”林春澹执拗地说。他依旧挣扎着,但很快就没了力气,只能哑着声音道,“总之,跟你没关系。你快离开吧……”

“不关我事。”

男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猛然抬目,却望进少年那双失焦的浅色眼瞳中。

心里又酸又苦,像是在嘲讽自己一样,说:“你真的好绝情。”

对待喜爱之人,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可怎么偏偏到他,就只剩下一句“没有关系”。

他喃喃说了句:“春澹,你不能这样。”

然后像是恢复了往日的面貌一样,扯了扯唇,笑得高傲又冷漠。

他捉住少年的下巴,强制他逃避的目光看向自己,语气十分残忍:“你还不如祈望谢庭玄死了,这样你才能一直记着他,觉得他是爱你的。因为他根本没将你当做|爱人,谢家人都是怪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眼中只有利益交换。谢庭玄也是这样,不然你以为他是如何年纪轻轻,当上一朝宰辅的。”

林春澹很少跟别人起冲突,多数是在心中腹诽。可一对上薛曙,他总是被惹得炸毛。

此刻也是,明明已经很累了,他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一样,砰地一声炸开。

攥紧拳头,琥珀色眼瞳里满是暴躁,他冷声道:“你胡说。”

“我没胡说。”薛曙又是一声冷笑。薄唇张张合合,言辞更加过分,“满京都知道,他爹谢泊此次来京一是为了探病,二是要给他定下婚约,让他娶袁氏女。你知道吗,那袁氏女自小丧母,养在兖州姨母的膝下,她爹如今驻扎西南,是手中有着实权的将军。谢袁两姓联姻,谢庭玄既能巩固本家的支持,又能为太子党拉来新的势力。”

他说着,抓着林春澹腕处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谢庭玄官至宰辅,他和太子既是君臣又是朋友,他们此生唯有的信念是明君贤臣,是开创盛世。十几年的努力,你真以为,他会因你动摇?”

“还是。”薛曙眸色渐深,哑然询问,“你为了他甘愿此生都当个男妾,和旁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那还是爱吗,你要为他做到那种地步吗。”

他说的这些,林春澹没有想过。他从前卑微,加之谢庭玄声名在外,只有他一人。

他在谢府里过得逍遥自在,全然忽略了自己只是个侍妾的身份。

他喜欢谢庭玄,甚至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但他没办法想象,谢庭玄还会有个明面上的妻子,纵然袁令仪不喜欢谢庭玄,但她永远会横在那里。

像一道裂痕,无数次地提醒他,这个家不单单是他、谢庭玄和善念三个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家。

林春澹咬紧唇,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想到,除了自己的欺骗之外,他和谢庭玄之间还隔着这么多东西……

他抬眸,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却还是很倔强地看着薛曙,道:“无论如何,都和你没关系。”

薛世子简直要被这句话逼疯了。他伸手遮住少年的唇,仿佛是要用这种方式阻止他再说出绝情的话。

而他则是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哄骗般的语气道:“我也不想这样说的。可你和谢庭玄的身份差距太大了,他根本不会爱你的。你对他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他只是将你当做一个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小宠而已。”

林春澹听完,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也不想听见薛曙说这些。就好像……有种被戳穿的感觉一样,这也是他内心里有所怀疑的,最隐秘的害怕。

但他并不喜欢这样被人贬低,也懒得管忠言逆耳的道理,所以根本不想听。

直接厌烦地垂目,装听不见。其实还想要开口骂薛曙,却因为嘴被捂住,说不清楚。

手也被抓住。

他气得发懵,恨得牙痒痒,索性张嘴咬了薛曙的手一口。

后者原本还想忍,结果发现他不是闹着玩的,咬的力道很大。

只能收手,眼神里还隐隐有着不甘。

林春澹这才松口,擦了擦唇边溢出的口水。他冷笑两声,樱唇覆着层水光,桃花眼也亮得惊人,毫不客气地说:“所以呢,这到底和你薛曙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也很气,特别想收回之前夸薛曙是个好人的话。

这人分明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神经病。

薛世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将埋藏在心里的喜欢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当然和我有关系了。我喜欢你啊,你就不能放弃谢庭玄看看我吗。我没有什么理想,我这辈子就想混吃等死,游戏人间,但我会很爱很爱你,你会是我心里永远的第一位。”

少年愣住了。

他知道薛曙喜欢他。

但这人是全京有名的纨绔,加上之前的那番话,他只以为薛曙是想和他睡觉,只是一时兴起,对他这幅好看的皮囊感兴趣而已。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真情告白。

林春澹下意识想退后,却因为身后是寺墙而退无可退。

薛曙高大的身影从头顶罩下来,那双桀骜眼瞳紧紧地盯着他,平白地生出许多压迫感来。

他咽了咽口水,有点怕了。

却还是蹙眉,眸光恨恨地盯着他,凶狠道:“你喜欢我。难道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就不大了吗,难道你就不会娶妻生子吗?”

男人眼瞳里满是光,他就差点发誓了:“我不娶妻不生子,我父王管不着我。春澹,你若今日答应我,我回去就娶你当世子妃,我胸无大志,我不需要联姻。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到最后,尾音都有点撒娇的意味了。

看着少年那覆着水光的唇,喉结上下滚动,眸光微闪。

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冲动,俯身就要亲上去。

然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愣神间,被林春澹趁机推到一边。

等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经躲在身穿袈裟的老僧身后了。

薛曙捂着脸定睛一看,发现这老僧正是之前劝他等着的那个。他想说些什么,却不想老僧先双手合十,道:“施主,佛门净地,您怎可如此胡来。”

他正是西山寺的住持。

林春澹躲在他身后,已是翻脸不认人,愤愤道:“住持,你快将他轰出去。”

薛曙这个坏人,竟然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想亲他。

“我不走。”薛曙梗着脖子说。

林春澹樱唇轻张,冷笑着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住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阿弥陀佛一声,吩咐跟着的小沙弥道:“去给两位施主准备厢房。”

身旁的少年悄悄地拉了下他的袈裟,住持无奈笑笑,又补充了一句:“一个安排最东边,一个安排最西边。”

林春澹这才满意。

薛曙不想走,却被几个小沙弥团团围住,强拉硬拽地带去了相仿。

世界终于又安静下来。

林春澹松了口气,理了理衣襟,又重新跪回蒲团上,继续诚心祈祷。

后殿诵经的和尚都已经散了,偌大的宝殿前只剩下住持和少年二人。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蝉鸣阵阵。

昏黄的灯火映得林春澹眉眼温柔,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燃着数簇火焰,一闪一闪的,波动着。

住持站在他身后。

林春澹双手合十,阖着眼冷不丁问了句:“住持,佛祖能听见我的所求吗?”

他回眸望向住持,只见后者微微一笑,平静又神秘地开口:“心诚则灵。”

而后,望着少年那双略带忧伤的眼瞳,又补了句:“会的。”

林春澹这才收回目光,和他一齐看向殿内。

那巍峨矗立的一座座佛像,那佛像似喜似悲,既是威严又是慈悲。但接触到少年灼灼的目光,清亮的眼眸,仿佛慈悲的光芒也挥洒在他身上。

为他心软了一样。

少年又问:“住持,如果欺骗了别人,他会原谅我吗?”

住持答:“要看你的心和他的心。”

“那身份呢,住持的心中会不会将别人分成三六九等。身份真的很重要吗,真的高于一切吗?”

“还有,我遇到了难题,不知如何选择。”

住持依旧答:“慧能大师曾在《坛经》中说过,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幡动。议论不已。慧能大师说,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林春澹大约明白,住持是想告诉他一些道理,但……叽里咕噜的,他实在听不明白。只能微微蹙眉,神色苦恼,诚实道:“没听懂。”

住持失笑,他淡淡道:“万物皆空,一切随心。境随心转,心动万物动。施主,你最该问的,是自己的心。”

少年微微怔住。

良久,缓缓说了句:“我似乎没有很高尚的品格。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当个很尊贵的人。”

至少在今日,他不会任由薛曙说出那样轻贱的话。能够反驳,他并非是旁人的小宠。

可事实是,他的确好不到哪里去。

话落,周围陷入沉默中。庙里的夜晚依旧静谧,虫子鸣叫。灯火映衬着殿前一站一跪的身影,也陪着他们。

直到住持离去……

直到善念舔完了毛,回到他的身边。

直到更深雾重,林春澹睡倒在蒲团之上,却还死死地抓着蒲团。

薛曙为他盖上薄被,静静地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说了句:“想呆在这,就呆在这吧。”

他会在这里陪着的。

*

他的思绪宛如走马灯,掠过长达二十六年的人生。

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画面的最开始,是一间屋子,模糊到看不清脸的年轻男女,灰暗的色彩。他们对骂争吵,男人嘴中还要念叨着君子之道,妇人小人难养也。

直到茶盏砸在男人脑袋上,他嘶叫着失去体面,与女人扭打了起来。

然后,一切渐渐暗去。

接下来的,是落在脊背上的竹板,男人的面庞仍旧看不清,但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你是我的儿子,你此生的责任便是光辉……”

声音消失,画面消失,他坠入一片虚无中。

蒙着雾的记忆,纷乱的声音推着他走上那条路,星星点点的光指引着他,走向那条不归路。

这一生的事情记不太清,但似乎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忽然,有什么传入他耳中。

“大人,你也很欢喜啊。”

“我最喜欢大人了。”

那熟悉的声音传来,甜腻腻的,像是裹着蜜一样。他想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却好像忆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瞳。

停下了脚步。

第45章 别哭 谢泊岂不是要将谢庭玄送到他床上……

那是谁的声音。

那又是谁的眼眸。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星星点点的光如万只萤火虫,环绕着他上下地漂浮着。

画面闪现,是模糊不清的, 是青色、粉色、各色翩跹的衣角。

是弯起的唇角,看起来格外好亲。

是……

一滴落在他心里的泪。

滴答。

滴答。

他听见那声音, 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大人们, 佛祖们, 救救他吧, 我什么都愿意做。”

雨丝坠落的声音, 夹杂着少年低低的抽泣声,“救救他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猛然回首, 在虚无的黑暗中望见此生唯一的色彩。

静谧的寺庙,跪在蒲团上的少年, 那双眼瞳泪光点点,祈望地看着满殿神佛。

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

是谁呢。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但却禁不住地想要追逐。

迈步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却被漫天星光织成的大网罩下, 扯着他走向那条不归路。

他奋力挣脱,却被大网拖拽着摔倒,跪趴在地上。却依旧望着那唯一的色彩, 望着那个少年。

长臂用力地伸出, 冷白的肌肤被网勒着,渗出点点血迹。衣襟、长袖、膝盖、衣摆处处都被勒得破碎,鲜血晕着他素色的衣衫。

他却像感受不到一般, 依旧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本能地想要替少年拭去眼角的那滴泪。

终于。

记忆突破樊笼,虚无的黑暗被亮色笼罩着。大网消失,他如将颓的玉山般倾倒,眼睫微垂,遥遥盯着少年的背影,低低呢喃:“别哭。”

“春澹。”

他踉跄着起身往前追赶了几步,那双深邃眼瞳始终凝视着画面中的少年。

但总是追不上。

少年的笑,少年的泪,少年抱着小猫轻轻喃语,最后昏睡在蒲团上。

他看得神情不再紧绷,眉眼温柔缱绻,不见冷色。想要伸手去轻轻地揉捏他的脸颊,想要去搂住他,却因距离太远,却因这只是个幻影……只能看着。

直至少年的身边出现一个男人。

那人在旁边坐下,撑着下巴,视线却只落在少年身上。目光中不仅有痴迷贪恋,更带着一种虔诚,甚至轻轻地勾起了唇角。

而他,却只能看着。

他神色倏然变冷,转而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下颌紧绷住,眼瞳里翻卷着无尽的阴暗、扭曲,妒意几乎要将他吞没。

占有欲作祟,妒火燃烧,他恨不得将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撕碎,包括那个男人。

但他被困在这里,不甘地、眼睁睁看着那人守在少年身旁。

周遭的一切开始缓慢地崩塌,他字字呢喃,冷得彻骨。

“薛、曙。”

该死。

……

彼时,久久躺在床上的谢庭玄终于动了下。

守在床边的张太医喜出望外,赶忙起身掀开锦被,准备探一下他的脉搏。

却不想,搭在锦被上的、原本放松着的手臂绷着,肌肉线条极其明显,骨节分明的五指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他用力到手腕处的骨骼明晰地凸起,连经络都显现出来。

张太医想掰开他的手替他把脉,还费了好一番功夫,简直是虐待老人。他累得满头大汗,终是忍不住小声道:“这是梦见什么了,这么恨。”

*

骤雨新霁,天空放晴。寺后的山峦被雨水洗涤后显得更加清脆,云雾缭绕其间,构成一副写意山水画。

庙宇的钟声涤荡,几缕碎光落在少年身上。他将自己裹在薄被里,蜷缩成一团,在声声喵叫中睁开了眼睛。

薛曙虽然陪了他大半夜,但害怕讨他的嫌,趁着他没醒来提前离开,去后面的禅房蹭饭吃了。

这会儿才回来,手里还拎着篮子,里面放着给林春澹带的早饭。

而林春澹一睁眼,视线里出现的便是双靴子,他下意识地抬眼朝上看去,便见到了薛世子那张讨嫌的脸。

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翻了个身,不想正好压到了黏着他的善念。

善念龇牙咧嘴地喵了长长一声,抬起爪子便给了林春澹邦邦两拳。虽然没伸爪子,但也足以将他打懵了。

“坏猫!”

少年一下子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像是屁股着了火。他捂着脸龇牙咧嘴的样子,和满脸倔强不服的善念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目光幽幽然,心想着善念这只坏猫!!

不对,都怪薛曙!!

但薛世子看着他这幅样子,反而想笑。

他蹲下来掀开篮子,发觉少年眼睛里还满是敌意。虽然心里有些伤心,但还是软着声音哄他:“祖宗,昨天都是我的错。你饶了我,放我一马,好好吃饭,行不?”

林春澹狐疑地打量了一眼他,视线扫过那篮子里的馒头,显然还处于十分警惕的状态。

薛曙都被气笑了,他说:“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再坏,也不至于在饭里给你下药吧。”

少年没说话,但眯着眼思索的矜骄模样,分明在传达一个讯息:那可不一定。

“都是寺里的斋饭。再说了,我要是真的想掳走你,直接打昏了带走就是,何必费此周章。”

闻言,林春澹一下子站起来,蹙着眉道:“你不准啊,做混蛋也不带这么过分的。”

薛曙抬目看他,掀唇笑得懒洋洋的。

他心里想,若非真的喜欢,舍不得少年伤心。按照他以往只要喜欢,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的做派。

昨日将他掳回荣王府拜堂成亲了。

反正谢庭玄也快死了。

但他真的喜欢,所以才有无尽的耐心。这会儿支着下巴,撒娇一般道:“好啦,你别生我气了。”

矫揉做作的语气弄得林春澹激灵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禁不住地想,难不成他之前朝谢庭玄撒娇的时候,也这么恶心吗?

意外地,他倒是真的不怎么生气了,看向薛曙的目光也和善了不少。

然后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

这也正常,毕竟昨日到现在他滴米未进,就昨日夜里,住持睡觉前给他带了碗水。

睡了一觉起来,自然是饿得要命。

他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啃了半个之后才感觉自己微微活了过来。

金尊玉贵的薛世子看着他啃干馒头也能狼吞虎咽的样子,不免有些惊讶,将篮子里放着的小菜端出来,说:“吃菜啊,光吃这个不噎得慌吗?”

他出身优渥,自小吃遍了山珍海味。对于他来说,馒头配小菜已经是将就中的将就了,更别提干吃了。

但,虽然是好意,可林春澹还是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后,少年叹息一声。幽幽开口,用他昨天的话堵了回去:“因为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我自小没人管没人问,被林敬廉苛待,能有个热馒头吃都不错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薛曙很急切表忠心的声音:“谁说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春澹又咬了口馒头,唇边带着点嘲笑,道:“你说的。”

薛曙:“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我愿意一个月光吃馒头。”

林春澹敛眸,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昨天脑子是不清楚。被你吓到了才没有反驳……你说的不对。可能在你们的视角里,我只是谢庭玄的男妾,是个小宠儿。但其实不是的。”

他抬目看向薛曙,那双浅瞳像宝石一般通透。

“既然你跟踪过我,那我就懒得再瞒着了。之前我的确是为了利益,所以才想着逃去边关。但是后来,不是的了。”

林春澹漂亮的脸上落着点点斑驳的阳光。他低头,轻轻地绞着手,“去汴州的路上,谢庭玄为了救我坠下山崖。薛曙,你知道吗,从来都没有人喜欢我,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他一定不是你说的那样。”

薛曙听着,睫毛微颤。他其实特别想说的,如果当时他在场的话,他也可以为他如此。

可他也明白,有些事是空口无凭的。

咬紧后槽牙,心中漫出点点郁闷,觉得林春澹先遇见的为何不是他。但仔细思索一下,两人遇见是在国子监,还是因为谢庭玄。

想来想去,只能痛恨自己为何不叫谢庭玄了。

及此,他也不再说什么了。但依旧疑虑的是,那日他在国子监碰见的谢庭玄,想起他那阴冷的眼神,就跟大白天活见鬼一样,脊背仍旧发寒。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还是觉得谢庭玄没有林春澹口中说的那样好。

可看着少年因为陷入回忆,若有若无翘起的唇角。

忍了又忍,还是没舍得戳破。

只从衣襟的最里面掏出一封书信,递到林春澹手中。虽然昨天下着大雨,但他将这书信塞在里衣里,竟然奇迹般的没湿。

林春澹以为这是他给自己的情信。虽然他对薛曙没任何的想法,但被别人这样深刻地喜爱,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

矜骄地推拒道:“我不能收。”

没想到,薛曙很是厚脸皮道:“你还是收了吧。这是我从你那个骗子朋友那里劫来的书信,你还是收了吧。”

“你!”

林春澹被他不要脸的程度震惊到,拆开书信,却想起来自己不认识字。

薛曙懒洋洋地说,“我看过了。魏、泱,只说他马上便会回京,要带你去玩呢。还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少年目光幽幽的,一边将那书信对折塞到袖中,一边在心里痛骂了他几句。

薛曙这条狗,竟然偷看别人信件,真是罪无可赦。

“你收好了。”薛曙提醒道,“我怕别人捡到这信,天天贴身放着。你若是想和谢庭玄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最好将它烧了。别让谢庭玄发现,你之前是骗他的。”

闻言,林春澹脊背微僵,却没有反驳,反而嗯了一声。

他喜欢说谎,心中最清楚信任这东西的重要性。它就像一面镜子,如果打碎了,就算拼回去也是千疮万孔。

恢复不了的。

两人静默无言。

最后是林春澹起身,他欲跪回蒲团上时,却听一声:“施主,该走了。”

微愣,抬眸看向面前站着的住持,发觉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顺着望过去。

只见山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多日未见的席凌正候在车旁。

惊讶地站了起来,内心忍不住疑惑席凌怎么知道他在西山寺。

而住持像是能听见他的心声一样,兀自解答道:“是老衲昨日朝谢府递去了消息。刚刚听席大人所言,施主你心中挂念的,似乎已经醒来了。”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抱着猫已经蹿了出去。他心脏怦怦乱跳,喜不自胜。也顾不得礼貌了,只慌乱回头说了句:“谢谢住持。”

住持摇头失笑,看向留在原地的另一位施主。

满是慈爱地问:“那您呢。”

薛世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遗憾。

他回眸看向身后的大殿,忍不住询问:“住持,您这真的这么灵吗?若我跪在这求上三天三夜,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喜欢我啊。”

这话神经得,就连住持都叹了口气。

他转身欲走,却被薛曙缠上,对方喋喋不休个没完:“听闻西山寺的住持您很算命,姻缘呢,姻缘能不能算?帮我看看呗,我和林春澹到底有没有可能。”

住持:“……”

忍无可忍道:“施主,佛门净地,您慎言!”

*

席凌被谢父罚得极狠。膝盖微颤,一瘸一拐的,步姿改变了许多。

他看见林春澹有些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蹙眉询问:“昨日我听袁小姐说完后,便到府门处寻您。没见着以为你回东宫去了……昨日那么大的雨,您为何要来西山寺,若是受伤了生病了。”

席凌寡言,头回这么唠叨。但话才刚刚说一半,便被少年打断。

“我知道错了,不该让你们担心。”

谢庭玄醒了,悬在林春澹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做的种种,觉得有些幼稚,又有些羞耻。

耳尖微红,他慢吞吞解释道:“我实在没办法了,便来西山寺求神仙了。”

说完,少年脸颊已经烧起来了。

他从前觉得求神拜佛的人最为愚蠢,可真的到了情急的时候,他还是会做下如此冲动的举动。

好丢人啊……

席凌听完,却是微微一愣。

他联想起昨夜之事。到了两更天的时候,郎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连太医都哀叹着束手无策,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谢泊那个冷血至极的人,甚至都张罗着让下人们准备好纸钱了。若非他拦着,估计连棺材都抬进谢府正厅了。

转机发生在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太医发现他手腕动了一下,便去给他把脉。

结果没过多久,谢庭玄就睁眼醒来了。

经由太医诊治,他身体全然无碍,简直像是神仙显灵一样。

席凌抿唇,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西山寺。

难不成,真是神佛显灵?

他看向眼前的少年,安慰道:“春澹少爷,不用自责,这并非你的错。”

回府路上,林春澹让席凌保密西山寺之事。他不想让谢庭玄担心,也不想让谢庭玄知道他和薛曙呆在一起。

席凌答应他,对旁人只说是从东宫接来的他。

林春澹这才放心。

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入京之后到处吵吵嚷嚷的,骏马蹄声响亮。林春澹撩开车帘往外看去,便听席凌道:“应是因为四方将士赴京述职,咱们换条路,近些。”

他一心挂念府中的谢庭玄,便没再朝外看去。

全然没注意到,从马车窗边掠过的那行队伍里,为首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披身,长缨飘荡。

他意气风发,笑容爽朗。

……

两人进府后,遇见的婢女小厮们都是喜气洋洋的,同他昨日见到的那些完全是两幅样子。

毕竟谢庭玄醒来,这个府中便有了重新做主的人,谢泊也就没办法再折磨人了。他们当然高兴。

只是还没靠近卧房,便能听见里面传来谢父的吵嚷之声。

他冷声训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既不愿意将他轰出府去,也不愿意订婚娶妻。子嗣怎么办,后代怎么办,谢氏荣耀又该如何,你难道真要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男人便罢了,还是个如此低贱之人。出身没落的林家,满门都是酒囊饭袋,还是个庶子。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能给你什么,利益,权势?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而已。”

林春澹微微愣住,他倒吸一口凉气,眨了眨眼。

心想薛曙说的还真对,这谢泊还真是个表面君子。

听他的意思是,比起他是个男人,更接受不了的,是他不能带来任何的利益。

那如若他出身高贵,家世不菲的话……谢泊岂不是要将谢庭玄送到他床上?

他冷哼一声,心想谢泊这人也太虚伪了。

便听卧房里传来的谢庭玄的声音,声音很冷:“谢泊,滚回你的兖州去。”

第46章 林春澹顶住了 第一次发现,谢庭玄的手……

谢庭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夹杂着丝丝怒意。

其实,他生来冷情冷性,在谢氏那样的环境下长大, 则变得更加会掩藏情绪。大部分时间下,他的喜欢是淡漠的, 厌恶也是淡漠的。

往往一个冷漠的眼神便能吓得旁人乖乖闭嘴。

所以他极少发怒, 就算生气, 很少说出滚这种字眼。直接让谢泊滚, 显然是真的生气。

席凌看得出, 就连和他认识并不算久的林春澹都能发觉不对劲。

反而是谢泊这个亲生父亲, 恍然未觉一般。或者说,这是一种残忍的情感漠视,他太自我, 就算看出也会装作不知道,从不会将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所以面对首次对他说出“滚”的儿子。他拧眉, 像是要用音量压过他,来展示自己伟大无比的父亲身份。

“你这个不孝子, 你让谁滚?我生你养你,我是你父亲。你别觉得自己做了宰辅便能高人一等, 你再厉害也是我谢泊的儿子。你这样不肖, 我真该向圣上请旨一封,让满朝文武都瞧瞧宰辅大人目无尊长,德行有亏。”

及此, 门外的林春澹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推门而入, 看向那站在床边的中年男人。琥珀色眼眸中满是嘲讽,毫不客气地开口:“那你就去请旨。将你们谢氏的家事闹得满朝皆知,让崔党也好好瞧瞧, 你们兖州谢氏如今不过是纸老虎,表面光鲜,实则内里早就分崩离析了。”

谢父表情僵硬。

因为他只是逞强之言而已,怎么可能真的向皇帝请旨。让别人看笑话不说,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们谢氏早就没落了不少,长子谢庭玄已是朝中唯一穿绯戴金的高官,余下的嫡系要么尚且年轻,要么只是庸碌的散官。

满门荣耀都系在谢庭玄一人身上,他怎么可能真的闹到圣上那里。

恨恨地咬牙。

尚未来得及反驳,便见面前的少年甚至弯眸,笑得很灿烂,也很挑衅。

“老伯,你去啊,你去啊。”

差点把谢泊气死。

他目光上下地扫射林春澹,眼刀子嗖嗖的,冷笑着说:“你就是林家的那个庶子吧。不愧是林敬廉的儿子,不愧是青楼舞姬生出的孩子。生来下贱,人也下贱,上赶着做这等子事。以色侍人,真觉得自己能长久?”

被这样辱骂,林春澹自然也生气。他在心里嘲讽,从前他还觉得这帮清流贵族真的是君子,可想想谢泊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哪件不下贱?

因权柄在手,便可以那么理所应当地欺压弱者。是威名在外的长者,所以将晚辈当成可以随意倾泻情绪、打压利用的工具。

不过是读过书,学会了虚与委蛇,在做任何坏事之前都先给自己戴上一顶为了家族荣耀的帽子,便能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是个君子了。

和林敬廉一样,令人作呕,令人恶心……比起他们,林春澹觉得自己都不能算是小人了。

这些伪君子才是彻头彻底的小人。

不要脸。

林春澹在心里幽幽地骂。

他本想反驳,但抬头看见谢父因愤怒涨红的脸,又看见他落在他身上。

那种嫌恶的、不齿的,好像见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突然生出个好主意。他眼眸微微转动,唇边染着狡黠的笑意。

什么都没说。

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抬目期期艾艾看向谢庭玄。

琥珀色眼眸里瞬间溢满水光,他微微抿唇,满脸委屈地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大人,他说我。”

那矫揉造作的模样,差点没将谢泊气炸。

他喘不过气,咬牙切齿地想,这个林家庶子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狐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