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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彻头彻尾的狐媚子。

但更让他气愤的是,从小对任何人都格外冷淡、让他引以为豪的长子,竟然默许这个男妾的撒娇行为。

视线完全凝在男妾身上,不仅应答男妾的告状,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是好人,要把他赶走。

甚至还轻柔抚上少年的脸颊,瞳色波动地说他憔悴了。

可这个男妾哪里憔悴,面色红润不说,连眼眸都是亮晶晶的,一看就知平日被养得极好。

哪里憔悴了?

反而是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谢庭玄才是满脸病容,脸色苍白得像纸。差点连命都没了,竟然还在担心别人。

谢泊都快炸开了,不明白这个男妾到底给他这个长子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你,你们!”他被气得说不出话,却终于引起了陷在对方视线中的,那两人注意力。

然后就更生气了。

因为谢庭玄这个不孝子,竟然命席凌将他带回居处,真的让他滚回兖州去。

而那个男妾呢?

躲在谢庭玄后面,狗仗人势,神情得意,甚至还朝他做起鬼脸。

谢泊从来没有被小辈这么忤逆过。

他年轻的时候在朝中为高官,就算是当今圣上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后来回兖州后又是谢氏家主,人人都要顺他的心。

一个男妾而已,一个小小的庶子而已,怎么敢这样忤逆他?!

他气得差点昏厥,眉头死死地皱着,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

他指着林春澹,咬牙切齿:“你命如草芥,无人依靠,真觉得此生能托付在一个寡情之人身上。他是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是何种人。而你。”

他又看向谢庭玄,眼神嘲讽:“你忤逆为父,不尊家族。没了谢氏和袁氏的支持,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同太子殿下交代。”

说完,谢泊似乎终于平息了些许怒火,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冷哼两声。

似乎已经预设两人未来悲惨的命运。

只是,他在廊下转角处碰见了到处溜达的善念。

一人一猫相遇,谢泊心里有火,没忍住,张口便骂了句:“哪里来的畜生,敢拦我的路。”

然后,善念危险地眯起眼睛。蹦着跳起来,狠狠地挠了他的几下,谢泊的惨叫声简直全府都能听见。

他艰难地逃窜,但善念还没解气,坚持不懈地追着他挠,画面诙谐极了。

更为诙谐的是,多亏了他前些日子刁难府中下人。关键时刻,院中来往那么多人,竟然全都默契地装看不见。

就连一向稳重的席凌也是。

看了一眼他被挠得血呼啦子的手臂,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

而留在卧房里的两人,他们久久未见,注意力早就不在被挠得胡乱叫唤的谢泊身上了。

林春澹坐在床边,一刻不停地盯着谢庭玄,好像看不够一般。

就这样看了许久,才舍得移开目光,伸手轻轻地抱住了他,声音里透着些委屈:“谢庭玄,我好想你。你差点就死了,但他们都不让我见你。”

“在东宫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好想你啊。”

“还有人告诉我,等你醒来会娶别人为妻。不要,你不准娶……”

别人。

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温凉的吻覆盖住。

谢庭玄病中消瘦了许多,所以骨相更加明晰,眼睫更加浓长,带着一种病态的俊美。

他吻上来时,林春澹忍不住眨眼,明明不是第一次亲了,可心脏却还是怦怦乱跳。

可惜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少年蹙眉,琥珀色眼瞳中颇为不满。拽着他的衣襟故意撒娇,鼻音略重:“不让我说完。”

还只亲这么一下下。

林春澹咬着下唇,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是故意引诱。可直至唇上覆着一层水光,看起来格外好亲,男人还是没亲下来。

分明是色诱没成。

他有些气恼,在心里狂扁谢庭玄,这个混蛋竟然不亲他,是不喜欢他了吗?

那他也不喜欢他了。

少年转身欲离开,却被顺势拽住手腕,按在床上。

男人俯身而下。他抓着少年的手腕,显然很喜欢这种能将他牢牢困住的姿势。

浓黑乌发垂下,深邃眼瞳里是化不尽的欲色。

首先落下来的,是吻。薄唇厮磨着,寸寸吻过那双日思夜想、怎么都好亲的樱色浅唇。撬开少年的唇齿,一点点汲取他的美好。

一开始还是柔和缠绵的吻,但越往后,谢庭玄越是遮不住自己愈发阴暗偏执的性格。他愈发肆意,夺取林春澹的所有,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恨不得在每一处都打上他的印记。

直至吻得身下人头晕眼花,眼尾禁不住地沾着泪水,一副失神失焦的模样,他才终于放开。

颇为满意地捧住他的脸颊。

在林春澹的视角里,他粗重地喘息着,眼前还闪着碎光。一片模糊之中,他视线里只有谢庭玄那张过分俊美的容颜。

可令人奇怪的是……晃动不清的视线中,他恍然好像看见男人那冷淡的眼瞳里,好像闪着一种诡异的、阴暗的光。

那么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就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看得他脊背生寒。

“你……”

少年眯起眼眸,有些奇怪。可还没等他问出口时,游弋在他腰腹之间的那只冰凉大手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轻浅暧昧的摩挲,划过他所有的敏感之处。林春澹的瞳仁骤然放大失焦,轻轻颤动,他声音也在震颤:“别、别摸,痒。”

但更痒的啄吻已然落在他耳垂后,湿热滚烫的舌舔过那颗小小的痣。

林春澹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可偏偏谢庭玄性感的喘息在他耳边,许下承诺:“不会有别人,只有你。”

他有些害羞地嗯了一声。本来只是想要应答,可声音一出口便变了调,像是带着小钩子一般。

很快,便感受到了……

他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谢庭玄刚刚那样对他,分明是故意惹他生气,然后趁着他要走,顺理成章地将他捞上床。

骗子!混蛋!心机的狗!

林春澹身体绷得更紧,他扯住谢庭玄发间缠着的绷带,推拒道:“不行,这次说什么都不行。”

他现在强烈怀疑,之前谢庭玄明明喝下千年人参,翌日却还是昏过去,就是因为他们那晚胡闹。

这错犯了一回,不能再犯第二回。

蹙眉很正经地数落:“谢庭玄,你多大了,还这样胡闹……”

但男人恍若未闻,直接霸道地堵住了他那双喋喋不休的唇。临了松开时,还用犬齿轻轻叼咬他的唇瓣。

力道很轻,可麻麻痒痒的,少年嘶了一声,在心里直骂谢庭玄怎么跟狗一样,还带咬人的。

但更狗的还在后面。

明明是他四处乱挑拨,引得他想……却还那么坏心眼地反问他:“春澹很正经。那为什么,如此冲动呢?”

他声音明明那么好听,那么清冷,像是冰敲击玉石时发出的声音,却那么下流地在他耳边喘息着引诱,说:“我帮帮你,好吗。”

不过这次,林春澹忍住了,拒绝了。

他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所以就连在这种场景下,也能抵制住乱窜的欲望。

推男人的肩膀,“不用你帮。”

但谢庭玄此人心机太深,他竟然凑在他耳边道:“可以用手。”

少年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他禁不住回忆起那种灭顶般的感觉。

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撇开眼,目光飘忽,神情很无辜地说:“跟我没关系啊,是你非要的。”

他越是这样,越是能引出谢庭玄心里阴暗的欲望……

事实证明,有人就是天赋异禀。

虽然谢庭玄真的没做到最后一步,但林春澹还是爽了个彻彻底底。

一半的时候他就受不住了,想要逃跑,结果被拽着脚腕拉了回去。任他如何求饶,都没能换来男人的轻饶。

最后,跌撞着捂着屁股逃跑跑了……坐在汤池里洗浴时,他还心有余悸。

第一次发现,谢庭玄的手指竟然也这么长。

都是男人,这合理吗?

而卧房内的床榻,不知经历了多少轮,上面的被褥凌乱不已。但若是仔细观看,便能发现里面夹杂着一封信件。

是刚刚被翻红浪时,从林春澹衣袖里掉出来的信件。

谢庭玄看见了。

他打开那信件,片刻后,神色已冷得渗人,眸光阴暗无比。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纸,不自觉将它揉成一团后……又复而展开,盯着上面的字字句句,眸光阴冷无比。

魏、泱。

边、关。

那是什么意思?

他内心酸涩涌动,妒意弥漫,已隐隐发觉真相,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癫狂。

但还是控制着自己,起身缓步来到汤池外。

隔着数道门帘,他声音遥遥地传进去,听不出语气:“春澹,你最近一直呆在东宫吗。”

泡在温热池水中的少年晕乎乎的,还在禁不住地回忆刚刚的场景,全然忘记了藏着袖中的信件。

他又没听出这道声音中藏着的冷意,随口答了句:“怎么了,我一直呆在东宫啊。”

隔着数道门,他也自然没看见谢庭玄阴沉得像鬼的脸色。

长廊下粉蝶轻扑,阳光静谧。但男人却如陷在黑暗中,他敛目,眼中深色翻涌着,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冷得渗人:“说谎。”

太不乖了。

*

自从那日见到意外溺死的宫女画像,林琚就跟撞了邪一样,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那宫女,但始终想不到这人究竟是谁。

他性子执拗,容易入魔,日夜被这执念困得睡不着觉,眼下乌黑一片。

后告假数日,完全闷在卧房里,将林夫人吓得,直接将驱邪的神婆请回府。

那神婆观他面相,说他印堂发黑,是被鬼魂缠住了。要请仙上身,驱除邪魔。

便在他院子前跳起了大神。

明明是日头正盛的正午,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混杂着大师的声音,却显得格外阴寒,像是能把他的魂魄拉回来一样。

“哎你看着文王拉马灯,鼓镇鞭子颠,堂前转过三堂拉马为我帮兵,有拉马这会……”

院里,浑身披着五颜六色的神婆不断跳着。

在屋里躺着的林琚却平静不已,只感觉那拉魂一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回来。

但是,渐渐地,他有些浑浊的目光却变得逐渐清明起来。

混绕在他脑中的那个疑问,那团被雾笼着的记忆渐渐清晰……

是一个正午。

在林府的后院。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貌美,是他爹新纳回来的小妾。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年岁有点大,长相也不是特别好看。

但是,但是——

她的脸,她的长相和卷宗里记载的溺死的宫女一模一样。

林琚猛然坐起身,已是满头大汗。

他抓紧床单,神色中满是不可置信。

卷宗中记录,那宫女溺死在井中被找到的时间,是元贞四年的初春。

而那一年,他见到那个宫女的时间,他现在记得很清楚。

也是元贞四年。但有蝉鸣声,那个小妾和宫女,手里都拿着扇子,天气很热。

是夏季。

第47章 已经几近癫狂的边缘 春澹,你认识他?……

院里神婆的声音还未停止, 她手里拿着银铃,一边跳着夸张的巫舞,一边反复地摇着。

那银铃晃动, 发出清脆的泠泠声。

哗啦,哗啦, 哗啦——

不断地刺激着林琚混乱的神经。他粗重地喘息着, 恍然想起什么, 匆忙下床, 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 赤着脚、仅着一身单薄中衣便跑出了院子。

完全没有理会林母和下人们在后面的呼喊。

林府偌大, 他艰难地循着那点模糊的记忆,一间一间庭院地寻过,但始终无法找到和脑海中画面重合的地方。

林母带着下人们一路追了过来, 哭喊着拉住他,问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及此, 林琚才微微恢复冷静。

他愣愣地站在两间庭院的中间,头顶的烈阳照得他眩晕不已, 明明满身热汗,燥得要晕过去。

却后知后觉发现, 脊背冷得发寒。

……

林琚又告假半月。

他入职礼部不久, 没做什么事,反而快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同僚们早就对他颇有微词,但碍于他是崔玉响塞进来的, 也只能忍着, 偷偷在背地里蛐蛐两句罢了。

崔玉响手下的太监也将此事如实报告给他。

“都说他是撞了邪。一病不起的,将林家夫人吓了个半死,还特地请了神婆给他驱邪。就是没什么效果, 又告假半月,惹得礼部的官员颇有微词。”太监小声汇报。

而崔玉响则是勾唇笑了下。没说话,先是将阅后的信件用烛火点燃。

候着的太监极具眼色地捧起火盆,谄媚笑着,侍奉他将信件丢进去,急不可耐地拍着马屁。

崔玉响坐下,挑眉应了句:“你倒是愈发懂事了。”

太监笑容越发谄媚,吹捧道:“是九千岁教得好。”

又赶紧上茶,一边递到他面前,一边夸张道:“这茶可是江南送来的贡品,珍贵极了。是贵妃娘娘特意让咱给您送来的。”

崔玉响那双凤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不动声色地接下茶,品了一口。

笑意渐浓,将碗中茶水全部倒在了地上……太监脸色微白,便见他优雅收回手,缓缓开口:“现在倒是想起我了。”

葱白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而后阴鸷地笑了,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三皇子殿下不是自以为聪明绝顶,不是嫌弃我崔玉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阉货?”

太监一下子就跪下去了,高呼道:“千岁大人,奴才不知此事啊。陈秉他、他竟如此不知好歹,真是蠢货一个!千岁可千万不要轻饶了他!我这就回去转告他娘,别是贡品了,就算是天上的琼浆玉露,说出这种话也是于事无补!”

他骂得义愤填膺。

崔玉响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这个副手是收了秦贵妃的好处,前来说和的。

此人成日在内宫混迹,能不知道陈秉私下骂他的话?但崔玉响并不在意,工具眼线而已,忠心不忠心的无所谓,只要能掌控,好用就行。

就像陈秉一样,他背地里骂他阉货,他压根也不在意。因他只是个蠢货。他陈秉高贵,是皇帝的儿子,看不起他这个阉人,到头来不还是要仰仗他,才能堪堪获得争权夺利的机会。

他从前就知道,奸臣要扶上位的帝王必须得是拎不清的蠢货,陈秉正合宜。只是,此人最近辫子翘得太高,有些蠢过头了。

需得打压打压。

太监被盯得浑身发麻。

就听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王海,你收了贵妃多少好处。”

王海颤巍巍苦笑,掏出两锭金块,高举着放在头顶,道:“千岁大人,奴才知错了,这、这都是奴才一时贪心,奴才该死。”

“还挺多的。”男人淡淡道。

王海赶紧跪着朝前爬,一边扇自己嘴巴子,一边涕泗横流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千岁饶了我这一回罢,奴才对您可是赤胆忠心,一片丹心照明月啊!”

崔玉响没读过什么书,但也隐约记得这话是忠臣献给帝王的,放在他们俩的身上。

嗤笑一声,垂目瞥了眼王海那怂样,道:“滚一边去。回去告诉秦献容,想让我消气,就——”

他微微拖长语调,踢了踢王海捧着的金块,殷红的薄唇肆意勾起,眸光晦暗道:“它,乘十倍。”

“是是是。”王海连声应道。

见九千岁放过自己,他终于敢用袖子擦擦脸上混杂的汗水。

正欲腆着笑说些什么,又听崔玉响道:“还有那个林琚,没曾想他……”

嗤笑一声,眉心的红痣都透着嘲讽,“只是去查了先皇后的死因,便能吓得一病不起。跟他爹一样,真是个无用的废物。”

“那?”王海揣摩着九千岁的想法,试探道,“要不要将他从礼部剔除出去。”

崔玉响淡淡道:“左右是个闲职,随他去吧。不过,还是谨慎些,派人把他给我盯紧了,别再出陈秉那样的乱子。还有太子,他人在兖州,手倒是伸得长,还在查先皇后的事。”

刚刚阅后即焚的信件,便是兖州传来的密报。谢庭玄还在府中养病,他又另寻了人,帮他查皇嗣之事。

这次,是从一根手串查起的。

“一根红玉手串。”

他笑容玩味,似乎想起了当年,先皇后戴在手腕上的那根手串。

鸽子血颜色的昂贵宝玉。

“是。”

王海应完,终于敢从地上起来了。

但他久久站着没离去,九千岁抬头瞥了他一眼,明显是疑惑他怎么还不滚。

王海赶紧谄媚道:“千岁,您最近为了陈秉的事可是操劳过去了。小人特地为您甄选了一批可人。”

“哦?”崔玉响靠在座椅上,语气散漫。

便见王海急匆匆地出门,领进一水儿的貌美少年。

有的肤如白玉,有的瘦弱单薄,弱柳扶风,有的也有双桃花眼,只是颜色太深。

但无一例外,都和那人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崔玉响看着这群少年,心里明白王海这是奉承讨好他,也没拒绝。

随手招过来一个,就是那个桃花眼的。

少年也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睛也是蒙着层水雾一般。但崔玉响看着,总觉得他伪装得太过劣质。

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漆黑的眼瞳如阴冷的毒蛇一般,毒辣阴狠。

少年眨眼,软着声音唤了句:“千岁。”

却不想,崔玉响表情变得厌恶起来,直接毫不留情将他推到一旁,冷声道:“丑,都滚出去。”

王海吓得脸都白了。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赶紧哆嗦着将少年们都赶出去,自己也不敢多留。

心中颤抖,从前九千岁不是最喜欢这个模样的少年了吗?他可是循着那人的样子,好一顿挑出来的。

*

谢泊来到京城的目的没有达成。他本不欲离开,还想再在府中赖上几日,但没人给他这个机会,下人们殷勤极了,连夜打包好行李,翌日一早便簇拥着他上了马车。

而他铁青着脸,面颊上还有善念留下的抓痕。此事也是十分好笑,昨日善念报仇之后,站在原地喵喵了好几声,然后嗖地一下蹿不见了。

只留下无能狂怒的谢泊。他怒斥下人,让他们赶紧把这个小畜生抓回来。但下人们明明知道善念是春澹养的猫,却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它是从别的府里蹿进来的野猫。

“你们当我傻吗?我明明看见它跟在那个姓林的身后。”

大家只是叹息,死不承认道:“不是的,只是它性格好而已,它真的是野猫,抓不住的。”

就连席凌也面不改色地欺骗,说事实即是如此。

而谢泊分明知道他们在骗自己。可这里不是兖州,没有拥护他的谢氏宗族,整个府邸是由他那个不孝子说了算的。

所以纵然再生气,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

原因,全然来自那个叫林春澹的男妾,真不知谢庭玄是着了哪门子的魔,竟能为区区一个卑贱的庶子做出忤逆亲父的事情。

但……谢泊冷笑两声,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教养谢庭玄二十多年,世上没有比他更了解这个儿子的人了。他生来就是寡情的命,根本不可能懂得情深二字到底该如何写,此刻表现的宠溺温情不过是伪装而已。

他是个怪胎,生下来的时候不哭,见到父母也不笑,总是冷冷地对待所有人,好似跟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一般。

是个怪胎。

两人闹个天翻地覆也只会是相负相离的结局。

他看向席凌,问:“谢庭玄呢?怎么,连送我这个父亲一程都不愿意了吗。”

“郎君早朝未归。”

谢泊这才微微满意,道:“为官为臣,理应如此,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才好。”

目光扫视一周,问:“那个林家庶子呢,真是没规矩,竟也不来送送长辈。”

当然,他并不想见到林春澹,只是故意这样说,好挑他刺罢了。

席凌沉默。

他正想说是郎君的意思,不准他见到春澹少爷的时候。

忽听一道清亮的声音:“老伯,你就这么想见我啊。”

只见,由远及近的,一道身影从廊下掠过,蹦跶着朝他们袭来。

然后停在门前。

林春澹桃花眼弯弯,笑容灿烂,说:“那我来送送你,好不?”

按理说,谢泊见他放低姿态,定然开口讥讽几句。但他却一反常态,满脸害怕,也顾不得自己的君子仪态了,转头就跑。

慌忙地爬上马车,就差屁滚尿流了,对着马夫道:“快,快走!”

无他原因,正是少年怀里抱着一只长毛大猫。

几秒之间,那锐利凶悍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脸上的抓痕还疼得要命,谢泊是真怕了这个小畜生,啥都顾不上了,赶紧逃跑才对。

后面的那辆马车里,袁令仪轻轻地笑了一声。

却倏然想起谢泊之前对她说的话,“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吗?京城,我还会再来的。”

叹了口气,捏着鼻梁,总觉得疲倦。

便听旁边的丫鬟啜泣着说:“小姐,咱们要不去西南找将军吧。夫人和老爷,根本只是将您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前几日让您嫁给长公子,现下又要替您定下新的婚约。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不是姨母的错。她没有王氏那样好的母家,又能做得了什么主呢?”袁令仪身上有种和谢庭玄、席凌相似的淡漠,只是她看起来更温和。

但她其实更冷静,更理智。即使是同自己相关的事情,也能分析利弊:“你当真觉得姨夫能越俎代庖,替我父亲决定婚约之事?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父缘寡淡,继母不慈……除了兖州,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可您明明……”

袁令仪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抚地拍拍她。眼眸流转,情绪克制。

府前。

善念坐在地上,蓬松的大白尾巴轻摇,十分矜骄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而少年则是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虽然他是故意把善念带过来吓谢泊的,但没想到他竟能被吓得狼狈上车,仿佛后面有狗撵一样。

爽!

林春澹嘿嘿笑着,他蹲下来轻轻揉捏着善念,将它当成大白馒头一样,哄道:“我们善念可真厉害。”

善念高贵冷艳地喵了一声,用来敷衍他。

而后伸了个懒腰,自顾自跑到一旁去了,显然是又不想搭理这个人类了。

林春澹目光略显幽怨。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只坏猫的忽冷忽热,只能随它去了。

他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猫毛,询问席凌:“昨日送我们回来的那辆马车呢?”

“昨日便送去清洗了。”

“可发现什么东西吗,例如信件之类的。”

席凌摇头。

林春澹便没再问了。

他来回缓慢地踱步。

有件很奇怪的事情。他明明记得昨日薛曙给他塞了封信件,而他也放进袖子里了……他今早翻着脏衣服找那封信,想趁着谢庭玄去上朝的时间将其销毁。

但找了许久,也没见它的踪影。

府里上上下下都翻遍了,也没有。

不过林春澹也没放在心上,觉得可能是掉在府外了。

他蹙眉,想得出神,得出了一个安心的结论:掉到府外的话,就更安全了。谢庭玄就算有八只眼睛,也不可能发现吧。

于是彻底放心,哼着小曲去玩乐了。

钓锦鲤,捞上来再放进去。画画,结果将善念这只漂亮的大白猫画得四仰八叉的,一个圆身体撑着四根木棍,又狗又猪又鸡的,分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他待得有些无聊。正巧有东宫的婢女递来消息,说颜桢要办赏花宴,请了京中许多公子小姐同游,让他也去凑个热闹。

林春澹觉得颜桢是个好人,加上他前日不告而别,还未向对方道歉,便愉快地应下了。

他想给颜桢带个礼物,正琢磨着该送些什么的时候,谢庭玄终于回府。

绯色官服,乌发束在官帽中,规整至极。容颜俊美得像是高悬天穹之上的那捧冷色月光。

林春澹原本在他书房中和善念玩闹。

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然后一骨碌爬上了窗台,斜斜坐着。

因着窗台很高,坐在上面还能晃悠着两条小腿,优哉游哉。

视线四处乱飘,装成没看见谢庭玄的样子。却在那团阴影罩下来时,精准抬头,用那双好看的眼瞳直勾勾盯着男人,说:“你是谁啊?”

谢庭玄俯身靠近,将他困在自己和窗台之间,眼眸漆黑,问了句:“坐在这里,要是摔了又哭。”

“混蛋,我才不会哭。”林春澹打他。但嘿咻嘿咻的拳头即将落下,又想起他才刚刚醒来,伤还没好全。

便将拳头立即收了回去,决定不和谢庭玄这个混蛋计较。

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自上而下地将男人打量一遍,很霸道地评价道:“你穿红,还蛮好看的嘛。不过没我好看。”

然后伸手,很矜骄地说:“快将我抱下来,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男人只是一味纵容。

林春澹拍拍衣襟,询问:“今日为何回来得如此晚,公务便如此繁忙吗?”

谢庭玄摘下官帽,随手搁置在桌上,道:“将士赴京述职,今日早朝在议论相关事宜。”

“哦,昨日我和席凌也……”

林春澹随口应道,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士们的队伍并没有经过东宫和谢府。

他和席凌能遇见,是因为他们从城外赶进来的。

便赶紧止言,艰难弥补道:“回府的路上便听许多人在讲此事。”

少年心虚,便想着赶紧岔开话题,“在议论什么事宜。”

“驻守朔州的魏家将领战功赫赫,群臣谏言该如何封赏于他们。”

林春澹一听,心里先是激动,魏泱便是驻守在朔州。

这个魏家将领定然包括他。

他回京了。

可没过两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想起魏泱,他便会想起自己欺骗谢庭玄的种种过往。

心脏砰砰跳得很快,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向男人。

殊不知,他这幅见了鬼的样子已全然被后者收入眼中……

“此次赴京述职的是魏氏四郎,单字名泱。”

谢庭玄垂目望着他,眼瞳黝黑,深不见底。

瞧着他这幅模样,内心妒意如野草疯涨。少年分明是认识魏泱的,那封信不是巧合,不是误会。

脸色煞白,分明是心中有鬼。

但他并未发怒,也未质问。

一只按在林春澹肩膀上,像是怕他逃跑般。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神色并不算冷,甚至可以说,唇边罕见地、带着些轻浅的笑意。

声音也很温和,像是哄孩子一般:“脸色怎么如此差。”

他看起来似心情不错,声音很轻地询问:“春澹,你认识他?”

只是眼底的幽冷,已经几近癫狂的边缘。

紧绷的薄唇,是在克制。

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伪装。

克制自己不会在此时此刻发疯,吓坏心上人。

伪装自己其实冷静克制,并非是阴暗扭曲的变态。

第48章 争吵 谢庭玄嫉妒得发狂

轻飘飘的几个字落下。

却足以让林春澹浑身僵硬。

他被迫抬头, 被迫看向男人的眼睛,却因日光斜斜地从廊外射入,导致在两人中间形成一道璀璨光晕。

从少年的角度来看, 晃眼至极,刺得他没能看清谢庭玄瞳中幽冷的扭曲。

当然, 他心虚不已, 也不敢看对方。浅瞳轻轻颤动着, 他借口太阳好亮, 眼睛痛, 伸手揉着眼睛, 也正好能遮蔽住那有些局促的目光。

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不明白谢庭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是他刚刚露出了什么破绽吗,还是谢庭玄知道了什么?

林春澹一个脑袋两个大, 恨不得掀开男人的脑袋看看,到底是巧合还是试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偏要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 无论是哪个,他都不能承认。

承认魏泱, 就要说魏泱是谁, 就要继续撒谎,直到谎圆不上被戳穿为止。而如果坦白的话,就是将自己最不堪的地方交给对方审判。

他不想赌, 因为信任崩塌之后产生的隔阂是消不掉的, 也没人会真的原谅一个曾经欺骗自己的人。

林春澹从来都是属鸵鸟的,碰上这种还不确定、还不致命的事情,向来是能拖就拖, 能躲就躲。

就这样粉饰太平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好痒。”少年借着揉眼的动作,偷偷撇开眼,在心里寻找转移话题的契机,显然是想要蒙混过关。

但男人却并未让他如愿。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停止他虐待自己眼睛的动作。

原本好好的眼睛,被林春澹自己揉得发红,水光点点。虽然蒙了层水雾一般,但谢庭玄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潜藏的心虚。

低头,莫名地吻他的指尖。

林春澹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那薄唇摩挲舔舐他指尖,弄得他麻麻痒痒的感觉,却令他有些羞耻,他想收回手,却被捉得紧紧的。

一路朝下啄吻,直至吻在他腕骨处。

但也逐渐放松下来,觉得刚刚或许只是自己太应激了。

谢庭玄如今这样,刚刚应该、应该只是随口一问吧。他若是试探,应该是怀疑、生气的状态,怎么又会兀自吻他指尖呢?

他想要撒娇,不准谢庭玄再这样亲他……指尖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但谢庭玄一只手覆上他心脏所在的位置,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他是谁。”

“你的心跳得这么快。”

他终于感觉到不对,抬目看向谢庭玄,恍然发觉他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癫狂?

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漆黑眼瞳中像是怀疑又像是妒意,又好像是满目都是掩藏不住的爱意情愫,混乱地交杂在一起,让他说不清楚是自己发了狂,还是对方发了狂。

但浑身冰凉,仿佛堕入无尽深渊,又好像被黑暗撕咬着吞没一般。

心脏剧烈地跳着,他总算清楚,那是种极具侵略性的、令人不适,浑身发毛的目光。

可谢庭玄怎么会露出这种眼神。

很陌生,好陌生的感觉。

林春澹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谢庭玄。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一把搂住。

双目被大手遮蔽住,他听见男人喑哑的声音:“心跳更快了。”

砰砰砰,砰砰砰……

视线被挡住,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他虽然看不见谢庭玄,却能感受他的存在,是凑在他耳边匀长的呼吸,是能感受到的幽冷视线,是他身上独特的气息。

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膛一样。

少年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声音里带着隐隐的颤意,他说:“谢庭玄,你怎么,会那样看我?”

“哪样。”男人的声音异常平静。

林春澹脑袋乱哄哄的,他尽力保持着冷静,但脑海中闪烁着的始终是谢庭玄刚刚的那道目光。可他的声音又为什么这样平静?根本不像是那副癫狂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种感觉,他确实也无法描述。

紧接着,便感受到谢庭玄的吻轻轻落在他耳垂上。

语调和以往没有丝毫的差别,“是你看错了。你心里很混乱吗。”

他刻意强调:“我只是随口一问。你真的认识他?”

一提到魏泱,少年顿时像是被拽住了小辫子。再也顾不得刚刚忧心疑虑害怕的事情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他看不见东西,眼神失焦,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委屈道:“我真的不认识。”

顺便踮起脚,昂着下巴,轻轻地舔了下唇。似乎是想要用这种方法,引诱男人移开注意力。

而谢庭玄,在他说出那句“不认识”时,神色已经全然变得阴冷癫狂起来。

只是林春澹眼睛被遮住,看不见而已。

妒火和猜疑烧得他理智全失,却有了大致的猜想。

通书信是真的。

认识也是真的。

但林春澹对他说的话却是假的。

林春澹骗他,为了另外一个男人骗他。

魏、泱。

下颌紧紧绷着,他尤其想要质问少年,却又害怕。

害怕什么呢,害怕林春澹心里有别人,更害怕林春澹心里没他。

林春澹怎么能不爱他呢?

林春澹不爱他了,他该怎么办。

内心是滔天的妒火、猜疑,可目光对上踮脚索吻的少年,他什么也记不住了。

他那么生气,那么嫉妒,可对上林春澹时,全然没有办法。

心里软得像一滩水,看见那双唇时,只想亲吻。

算了……

谢庭玄还是认输。

他沉默着松开遮住少年的手,揽紧他的腰身。

俯身吻下去时,廊下静谧无比,恍然时光停滞,世界只剩下两人而已。

两人亲吻许久。

等林春澹回过神时,已经被他带进书房,抱着坐在桌子上了。

少年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被情|欲熏染的谢宰辅,没什么异常的地方。他心里也燥得厉害,便忽略了刚刚的感受,只以为是他太慌张,真的看错了。

来不及多想,便被按着亲吻。他只来得及唔了一声,便被男人的攻势打败。

便理所应当地享受了。

只是这回,谢庭玄比以前更加缠人,一边禁锢他,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发问:“春澹,你讨厌我了?”

林春澹双目失神,浅色瞳孔都快要散开,还要艰难地回答,“没、没有。但我、我,真的不行了。”

他感觉自己至少好几天都不想下床了。

想逃走,却被捞了回来。

谢庭玄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再次开启,一边将他弄得如海中浮沉的孤舟,一边温情脉脉地吻遍他每一寸肌肤,只说两个字:“还早。”

到后来,林春澹晚上做梦都是那两句话——

“你讨厌我了?”

“你不爱我了?”

他白天被弄得泪流满目,晚上在梦里还要被折磨一番,早晨起来时简直是魂不守舍,要死了一样。

然后谢庭玄这个混蛋,像是畜生附体了一样,天天都要拉着他做。

拒绝,就是讨厌他了。

躲他,就是不爱他了。

林春澹感觉自己肾快要虚得不行了。他自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每每碰上谢庭玄那两句话,就觉得无奈,然后妥协。

直到颜桢邀林春澹前往赏花宴的前一日。

林春澹原本很期待的,因为他本来就爱玩。

自从谢庭玄醒来之后,两人天天腻在一起,谢庭玄除了在朝中议事,就是呆在谢府里缠着他。

他被他缠得都开始好好学习了,一股气儿把千字文认完,总算差不多是识字了。

所以一想到去赏花宴玩,他就开心得不行。

所以从前一天的早晨开始,脸上便是遮掩不住的笑意,给院子里的花浇水时都在开心地哼着小曲。

而且,因着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想给谢庭玄和颜桢丢人,还特意问了席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谢庭玄下朝回府,他也蹦跶着前来迎接,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他挺着胸脯,像只很高傲的小孔雀,晃荡着男人的手臂,说:“谢庭玄你猜啊,猜我为什么这样开心。”

谢庭玄如常亲了他一下,眼瞳凝视,冷峻眉眼间神态缱绻温柔,“为什么?”

这也是两人相处的日常。林春澹话多,平日就算是锦鲤池里的锦鲤长胖了,也要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而谢庭玄寡言,能耐心少年说许许多多的话,偶尔应答一两句,重点在亲他一两口上。

少年笑嘻嘻道:“东宫明日有赏花宴,颜桢姐姐邀我去玩呢。”

却不想,谢庭玄一秒沉了脸色。

不过他掩饰得极好,唇角虽然克制不住地下撇,但他依旧尽力保持着平静。

但搂着林春澹,倏然收紧的双臂,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薄唇紧绷着,睫毛发抖,开口:“不准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克制到发抖。脑海中叫嚣着,想要逼问,想要发疯,问他要去哪,问他去参加赏花宴,是不是为了见那个叫魏泱的。

是不是要和他私会,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林春澹愣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眨眨眼,有些奇怪道:“啊?不准去,我吗?”

他想象不出谢庭玄为何不让他去。因为颜桢不仅是太子殿下的妻子,还是谢庭玄的远方表姐啊,他们关系很亲近的。

之前也把他送到东宫,用来保护他。

但谢庭玄并未回答他的疑惑。而是牢牢地将他搂在怀中,只是命令道:“明日不许去赏花宴。”

“为什么?”

“我也呆在府中,你在府中陪我。”

少年奇怪,因为他记得昨天谢庭玄刚刚说过,明日要留在宫中和陛下商议国事,可能需要很久。

“你明日不是要面圣嘛。”

谢庭玄紧紧抱着他,似乎只有两人紧紧相拥时才能汲取到片刻的安全感,他声音低哑:“可以告假,病了。”

平白无故告假干嘛?

林春澹感觉他不太对劲,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眉头皱着,清澈的桃花眼中满是疑惑,问:“你怎么了,怪怪的。而且就算你在府中,我也不能留下啊。前几日我便已经答应颜桢姐姐了,临时变卦不好。”

而且他也确实想去玩。

并非陪着谢庭玄不好,只是他闷在府中太久了,再喜欢的人也不能天天看,日日看,时时看吧。

他琢磨着,是不是谢庭玄公务劳累了。

要不问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参加赏花宴呢?

但还没开口,便被谢庭玄拉住手腕,垂目瞧着对方和他五指相扣,紧紧地握在一起。

那种晦暗阴森的感觉复而袭来,林春澹莫名地心里发毛。

而男人反复呢喃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去。”

分明是拒绝沟通。

也惹得少年浑身炸开一般,成功被激怒。

因为他觉得谢庭玄在无理取闹,他在这里担心谢庭玄是不是太累,他在思考解决的办法。

而他呢?

蛮不讲理,也不说原因,只命令他不准去,像个控制狂一样。

此刻,林春澹脑袋里浮现出薛曙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只是把你当小宠而已……

少年咬紧牙,拼命地将这想法丢出脑袋。深呼一口气,平静地询问:“到底为什么不准我去。我哪里惹到你了吗?”

谢庭玄用那双深邃的眼瞳自上而下地凝视着他,其中似乎藏着些不可见人的情绪。他知道林春澹为什么生气,却并不准备将缘由说出来。

即使心知肚明,即使隐隐感觉到两人中间似乎横着谎言,但他还是抗拒揭穿它。

那层纸如果被捅穿了,他就要接受林春澹其实爱着旁人的事实了。

那他怎么办?

怎么能不爱他呢,就算是自欺欺人,也要保持这样的现状。即使分不清少年哪句话是真的,哪句爱他是假的,但他还是要他呆在他身边。

即使不爱他,也要永永远远地和他在一起。

要乖乖地呆在府中,哪也不准去,只能见他一个男人,只能爱他一个。

他既想隐瞒真相,粉饰太平,又忍不住心底醋意翻天,人便变得矛盾有病,控制欲爆棚。

垂目,静静地替他挽去一缕碎发,道:“没有原因,好好留在府中。春澹,你要乖。”

乖,乖你爹的。

林春澹瞬间炸毛,他大声反抗道:“我不要。”

从前谢庭玄也让他乖,他从未生气过,因为他觉得两人本就是不平等的。他图利益,自然要对谢庭玄俯首称臣,这没什么好置喙,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可现在不一样。他和谢庭玄心意相通,两个相爱的人不应该是平等的吗?谢庭玄为何还要让他乖。

他再没有读过书,也知道这是形容宠物的。就像他养了善念,是善念的主人,所以会说,要让善念乖一点。

可他不是谢庭玄的宠物。

在这件事情上,他只是要去看赏花宴而已,他有什么错?谢庭玄凭什么阻止他,还让他乖一点。

他真的有,平等地看待他吗?

林春澹不可置信地想着,耳旁又似乎传来薛曙的声音,“他只是将你当做一个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小宠而已。”

这句话反复出现,也成功让他脸颊烧得滚烫,因为愤怒、更因为失望。纵然他从前被薛曙气得扇人,也没气得这么狠过。

全然因为,他有些相信,有些失望。

怒气如胀起的气球,一点点充盈起来,他越是生气,越是失去理智,越是反复地想起那个词。

最后,当情绪到达顶峰时,他的心就和胀到极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就炸开了。

咬着下唇,倔强地看着男人,口不择言道:“我为什么要乖,我凭什么要乖。就因为我是你的男妾吗?谢庭玄,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将我当成自己的私有物。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他们说的对,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人看,你只是将我当成一个宠物。”

“你挥挥手我便要过来。你让我呆在府里我便要呆在府里。我干什么都要由你做主,我是被你豢养的鸟雀还是猫狗?”

少年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有些崩溃地哭了。他一边倔强地抹着眼泪,一边用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看向谢庭玄。

只是这次,没有乖巧,没有讨好,没有伪装的柔弱。

是倔强的,不屈的,是像一株野草般肆意疯长的林春澹……

谢庭玄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愈发深沉。

他步步逼近少年,换来的却是少年不住地后退。

他很想问,到底是谁把谁当成宠物,到底是谁在肆意玩弄对方,到底是谁在践踏真心。

可看着林春澹的脸,看着他泪光点点的眼瞳中,闪烁着的倔强又可爱的光芒。

他顿时觉得是自己错了,是他吓到了少年。

他想要拉少年的手,想吻去他眼角的泪水,但却被挣脱开。

林春澹在这种时刻倔得厉害,他明明可怜地呜咽着,心里难过得要命,却还是拒绝他的靠近,像只受伤的小猫。

蹙眉装出凶狠的样子,一字一句道:“你现在不准靠近我。”

那你想要谁靠近?

魏泱吗,他也抱过你,亲过你吗。怎么可以……谢庭玄的理智也到了尽头,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已经将从前冷静的他烧成了灰烬。

幽深的眼眸中满是晦暗阴冷,他满脑子就剩下那个人的名字。

薄唇微掀,艰难又冷漠地询问:“那你想要谁靠近。你喜欢别人了?”

林春澹觉得他是个无法沟通的疯子。

他深呼了一口气。

跌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擦擦眼泪,有些疲倦地说:“我们都冷静一下。”

说完,转身跑开了,还不忘回头补充一句。

“不准找我。”

但说是冷静,其实谁都冷静不下来。

谢庭玄伫立原地,屋檐处光影变换,衬得他神色更加晦暗,眉目冷峻。

路过的婢女敛目息声,正想悄悄地绕过去时,忽听他冷漠道:“将席凌叫来。”

“是,郎君。”

……

静室内,谢庭玄坐在桌案后面,朝服未换,正静静地擦拭着琴弦。只是面色极寒,冷冷地盯着它,眼瞳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氤氲着无穷的杀意。

席凌进屋,轻微瞥了一眼,脊背便泛起无尽的寒意。

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谢庭玄道:“杀了魏泱。”

他的声音平静无比,就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着实将席凌吓了一跳,他连忙劝道:“郎君,您冷静些。”

自从见到那封信之后,谢庭玄便已经派席凌去查了魏泱的底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想到郎君会如此疯魔。

魏家其余将领还在戍守边关,魏泱此番入朝述职,死在京城算怎么一回事?纵然他能够无声无息地除掉对方,但只要动手便会留下破绽。

到时陛下盛怒,崔党虎视眈眈,下场可以得见,郎君真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但他明白,这样劝阻郎君是没用的,他显然已经不太在乎自己的安危了。

便试着从别的角度劝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若真的如您猜测的那般……倘若魏少将军死了,春澹少爷会恨您的。”

谢庭玄敛目不言。

他比谁都清楚,杀了魏泱不是上策,无论是对于他的处境,还是旁的。

漆黑的、冷漠到宛如无机质一样的瞳仁轻轻转动,突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杀了魏泱,岂不是让林春澹一辈子都记着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目光倏然变冷,抿紧薄唇。他不会成全他的,林春澹只能、也只该记着他。

但,他又想起那信件中亲昵的言语,他们通信很久,他们似乎认识很多年了,林府和魏府后院挨着……席凌虽然没能查到具体的信件来往内容,却查到了林春澹在认识他之前,就一直和此人通信。

入府的小半年,信件也没有停过。

他们会说什么呢,会聊什么呢,林春澹会不会在信里也说爱魏泱,他是不是心里有很多男人?

谢庭玄嫉妒得发狂。

神色更冷,面色更沉,按在琴上的修长指节不断用力,边缘泛白,直至琴弦割破他的手指,血腥味弥漫在整座静室之中。

鲜血浸染,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冷眼看了些满是血迹的手,又移开目光,道:“看好春澹,不准他离府。”

“是。”

席凌颔首,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还有件事。太子殿下还在追查皇嗣。”

谢庭玄冷淡道:“又是因为什么。”

“当年先皇后去世时,丢失了红玉手串,殿下觉得这是一种可能性。”

陈嶷一贯如此,纵然事实千百回地摆在他面前,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寻找,是这世上唯一还相信那可怜公主还活着的人。

谢庭玄沉默,只说了句:“有些事情他忘不了,随他去吧。”

“还有崔党那边,崔玉响似乎已经和秦家重归于好了。他们趁着太子殿下不在京中,似乎在筹备什么。”

*

林琚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竟会牵扯进这么一大桩秘闻之中。

但他查询真相的手,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

他询问林敬廉,元贞四年前所纳的妾室都有哪些。但林敬廉堪称薄情之最,这么些年他纳过多少姬妾,又死过多少姬妾,一个都想不起来。

更别提回忆所有的了。

林琚挫败至极,却意外听林母说:“府中姬妾进门都是记录在册的,与其问你父亲,不如去查查账册。”

但她很疑惑,不明白儿子告病在家,不好好休息为何要查他父亲的姬妾。

兹事体大,关乎皇室贵族。林琚一个字也没透露,也不敢让林夫人知道,便随口应付了两句,糊弄过去。

他在账册中翻阅许久,终于查到元贞四年前府中的姬妾。

林氏夫妻新婚燕尔时,林夫人母家还未衰落,加之容色貌美,所以林敬廉成亲时遣散了满院姬妾。

但狗改不了吃屎,两人成亲三年,也就是元贞四年的时候,他房内已有了四个侍妾。

分别是:林夫人的陪嫁婢女菡萏。

府内的洒扫婢女莲晴。

卖身葬父的孤女孙如雪。

以及伶人十三娘,也就是林春澹早死的娘亲。

他一一查认,菡萏还活着,仍旧在他母亲跟前,并不是。莲晴早就死了,但她长相一般,皮肤黝黑,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孙如雪也还活着,但年老色衰,早就不得宠了。林琚去了她的院子,站在门外仔细辨认后,并不是她。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十三娘。

得到这个结论的他,猛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又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林琚询问了府中的老人,得知了十三娘曾经居住的院落。据说她长相貌美,又极富才华,当年很得老爷宠爱,所以居住的院落是府中很好的地段。

只是她后来生完孩子便不受宠爱,后又因为离奇死在院中,府中传她是冤死的,院落里闹鬼。林老爷嫌晦气便将这里封住了。

说的时候,那老人还感叹她初初进府时,院落周围都能听见她弹琵琶唱着歌的情形。

但现在呢?

林琚来到那荒废已久的院落前,门庭冷落,杂草丛生。

院门落锁,还封了几道黄符,似是为了镇压冤魂。但门已经旧到可以卸下了。

他轻而易举地进了院子,里面的陈设什么都没变,逐渐和林琚那个模糊的记忆画面重合起来……

就是这里!

那个认识宫女的侍妾,就是十三娘。

可复而,忽然感觉到一种阴冷。林琚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走入这里时,还是感觉脊背发寒,脚底打颤。

枯叶和杂草长得有一人高,踩下去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明明是没风的对方,时不时地刮过一阵风,吹起他的发梢。

按理说,林琚得到了答案,应该赶紧离开这个有些古怪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指引着自己一样。

走过前院,走过正屋,来到了后院。

停住。

目光所及之处,是几株种在一处的牡丹花。叶片碧绿,花朵大朵大朵地绽放着。

风飘过,花丛泛起阵阵涟漪。裸露而出的是一截白色的布,和暗色的土地、鲜明的花丛都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林琚蹙眉,蹲下抓住那白布,却发现它埋得很深,一直朝下延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挖了起来。

半刻后,他被面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

牡丹花下埋着的是一具小小的骸骨,看起来不过还是个婴儿。经过岁月的洗礼,包着他的裹布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而它也成了一具安详的、供养着牡丹的骷髅。

而贴着他放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富贵,平安,我的孩子。

落款是十三娘。

她应该是不会写字的,所以连自己的名字都刻得乱七八糟。但她又刻得很认真,没有一处潦草的地方。甚至还在最后画了一朵小小的花朵。

她很爱这个孩子。

可问题来了,如果这个死去的婴儿是十三娘的孩子,那么林春澹是谁?

她入府没多久就怀孕了,生下孩子后便因郁郁失宠,没多久便离奇死亡,不可能有再生下一个孩子的时间。

林琚没有想到,他误打误撞地追查去世宫女的谜团。

首先发现的,是春澹并非他的亲弟弟。

第49章 你快过来啊 甚至更加过分…………

林琚先是惊异。

如果春澹不是他的亲弟弟, 那他又会是谁呢?

而后,他的心突然砰砰乱跳起来,漫上一层又一层的窃喜。

虽然许久未曾相见, 但他脑海中一幕幕回想起有关林春澹的画面。他的眉,他的眼, 他的笑, 他撒娇叫他阿兄的样子……

他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两人相处的次数并不算多, 但每一次凝望, 都令林琚历历在目、如数家珍。反复地想起, 反复地品味, 午夜梦回间,魂牵梦绕的都是他。

林琚傲骨尽断,他曾经所信奉的一切都崩塌了。他自以为清高, 却不想此生从来都是旁人的加害者。如今又已成为奸臣崔玉响的鹰犬走狗,他已经没什么可标榜自己的道德了, 也再没什么崇高的理想。

不经意间,却已成为踩着别人骨头爬上来的恶鬼。

唯有一事。

他心有戚戚, 他割舍不下爱意,却不能去细想。他只能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因着他的私心是不对的, 是有悖人伦的。少年那么甜蜜地唤他阿兄, 他们血脉相连,他们是兄弟。

觊觎自己的亲弟弟,下贱又猥琐。可他禁不住地心动, 他将这爱意自我安慰成是兄弟之爱, 无数次回想、懊悔,春澹与他同在一府十七年,他怎么没有爱春澹更多一点呢。

他明明可以陪着春澹十七年, 就算不能违背人伦,他也是春澹最爱最爱的阿兄,也能在春澹心中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

但是如今不一样,一切都改变了。

春澹不是他的亲弟弟,他们不是兄弟,他可以爱春澹,可以说他喜欢他。

“那不是兄弟之情,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林琚喃喃自语,他惊喜无比,清俊容颜上的过分的笑意显得有些癫狂。

他终于能够承认那是爱,他爱春澹。

不是只做他的阿兄,而是想要亲他,想要吻他,想要抱紧他,想要此生都在一起。

林琚压抑太久了,他被道德束缚,满脑混乱。此时此刻突然解脱,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流起眼泪来。

他感念老天仁慈,泣不成声,满眼是泪地忆起少年的模样,声音喑哑:“春澹,原来我可以爱你。”

盛夏炎炎,风动影绰,林琚跪坐在地上,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那木牌看了好久,最后将木牌塞进了衣袖中。

他将婴儿的坟墓重新合上,看着那摇曳的牡丹花丛,漂亮的花朵象征着富贵平安,他想十三娘一定很爱她的孩子。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林琚垂目,喃喃道:“十三娘,你也想让真相明了吗?我会去查的,查清楚查明白。”

原本,林琚准备查清楚心底的疑惑就收手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此事又牵连到林春澹的身世之谜。

他不是十三娘的孩子,就更不会是林府之人。他的父母是谁,十三娘又是从哪里找到的他顶替自己死去的孩子,十三娘是怎么死的。

谜团重重,线索丝缕缠绕。林琚觉得这一切,或许和那个原本该在元贞四年隆冬时节死去的宫女有关。

他抿紧唇,抓住袖中的那块木牌,匆匆离开了院落,朝府外赶去。

要去府库托人查借那副宫女画像,然后送到画师那里复刻一幅。继而从十三娘入府前所居的平康坊北曲开始查起。

那里是妓子伶人聚集之地。

元贞二年的时候,十三娘还是坊内小有名气的伶人,于知名青楼金粉梦内弹奏琵琶。虽算不上什么名妓,但凭借弹得一手好琵琶,获得了不少文人墨客的青睐。

“她长得貌美,当时得一位林姓大人的宠幸,就被接入府中当了妾。后来便不见踪影了,不知是风光了还是死了。”

数年光阴已过,但金粉梦一直开着,管事的老鸨也没变。林琚将复刻的画像拿出给她看,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鸨看了又看,先是说有些眼熟,后又说自己老眼昏花记不清了。直至林琚拿出一锭银子,她才笑逐颜开,道:“你别说,我一看到这银子,就觉得她还真有些眼熟了。约摸着是好多年前吧,”

她眯眼思索着,“被人牙子卖到我们金陵梦的。实话说,她长得不怎么好看,我原先是不准备留下的。可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天寒地冻的,她跪着求我,说孩子刚出生,再被卖来卖去,便活不成了。那年的雪下得确实很大,白茫茫的一片,我看她和孩子实在可怜,便将她留下来做了个打扫的婢女。”

听着,林琚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想起他托之前的同窗查询卷宗时,对方无意间的言辞。

同窗说,一个背主赐死的宫女倒是没什么可忌讳保密的。只是他之前整理卷宗的时候觉得一些地方透着古怪。

卷宗的编纂者说这个宫女早年是先皇后台氏的心腹,但她却趁着皇后难产之时偷盗首饰逃跑,后溺死在水井中。但这个记录非常诡异,就算宫女真的会为了一点首饰背弃自己侍奉多年的皇后,还是在她难产的时候……

可先皇后难产那晚天降大雪,冷得出奇。那个宫女为何偏偏趁着这样恶劣的雪夜出逃?

最重要的是,这个宫女为何会在半年之后出现在林府中,与伶人十三娘相识。

现在听完老鸨的话,他倒是隐隐明白了。水井里溺死的那人并不是她,她逃了出来,却被卖到金陵梦,因此才得以认识伶人十三娘。

还有那个孩子是谁……林琚微微攥紧手指,他颤着嘴唇开口:“是不是元贞四年。”

老鸨愣了几秒,点了点头。不过她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不过,公子你怎么知道十三娘认识她。”

林琚没回答她的话,而是自顾自站起来,忍着内心翻涌的惊惧,艰难开口:“十三娘的孩子死了,她回到金陵梦寻求帮助。金陵梦中唯有一个孩子,与她的孩子年龄相仿。她们做了交易,十三娘将那个孩子带回了林府。”

不必老鸨回答,她越来越白、越来越异样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猜得很准确。

见到这一幕,林琚额头微微沁出冷汗。他当真是查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当年台皇后难产未生下的皇子或许没死。

或许就是……

这冲击太大,惹得青年身形趔趄一下,扶着桌子才堪堪没摔倒。他抿紧唇,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丢下一锭银子,抬目看着老鸨:“要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林琚从平康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泛蓝泛紫的夜空犹如画卷一般,映衬着平康坊内繁华的景象。

夜风轻拂林琚的鬓角,他却还没压下心中的惊惧。怀疑,不可置信,可一遍遍地梳理,一遍遍地分析,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林春澹是先皇后之子,是太子的同胞弟弟。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个宫女为何雪夜逃离,又为何怀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又为何在夏季之时出现在林府。

她没有死在宫中,她逃出来了。带着那个本该死去的皇子。

林琚心中纷乱不已,迎面碰上从前朝中同僚。他低头欲匆匆离开,却被他们眼尖地发现,拦着他问:“林兄,明日东宫内的赏花宴,你去不去啊?”

“不去。”林琚想走。

他们笑着说,“各家的贵女都会去呢,林兄你尚未婚配,不去凑凑热闹?还有,你那个庶弟也在受邀之列。唉,他命可真挺好,飞上枝头虽然没能变凤凰,却沾了谢宰辅的光。一个低贱的男妾,竟也能混进这种场合。”

“闭嘴!”林琚愤怒无比,他看着那一张张嘲笑的嘴脸,看着这些官宦子弟的丑恶嘴脸,心里只想吐。

他们不过是仗着自己命好而已,整日吃酒玩乐,不务正业,凭什么这样说旁人。

再者、再者,春澹一点都不低贱。

品性上,他比他们都纯洁善良,他比他们都高贵。

身份上,他是皇子,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弟弟。

尊贵至极!

林琚恨不得将真相甩到他们的脸上,让他们恐惧地跪下来求饶,扇自己的脸。

但他还是忍下来了。

“你以为你们好到哪去?”林琚冷冷地斜了他们一眼,错开走了。

只听后面仍旧有着嘲笑声,说他自从做了崔玉响的走狗后,人愈发无法无天了。和他的那个庶弟一样,不过一个卖身,一个嘛,还不如卖身。

林琚握紧拳头,愤愤地想,总有一天,他们会跪下来求春澹的。

他们要跪下来的,高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短短的遭遇,却也让林琚打定主意。他要找到机会,将这件事赶紧告知春澹。

明天的赏花宴是个好机会。

想着,他又忍不住卑劣地窃喜起来。春澹从前不喜欢他,后来虽然也叫他阿兄,却不算特别亲近,但……如果他将此事告诉林春澹呢?

林琚浑身骨血都沸腾起来,他发现了春澹的身世之谜,他会成为春澹生命里重要的一部分。

既是赎罪,又是暗暗涌动的私心。

待他将此事告知春澹……就算他死了,春澹至少会永远记得他。

他终于会是那个,让春澹记在心里的人。

*

从前林春澹一直觉得谢府是个令他很舒服的地方。譬如在廊下晃悠时,碧绿的藤蔓爬满架子,影影绰绰的日光漏下,蓝阔如海的天空也落入他眼中。

可如今,他和谢庭玄吵完架后依旧跑入这条长廊。脚步渐渐慢下来,抬头望向那璀璨日光时,却并没有感到开心。

而是,莫名有些孤独。

他进了卧房,又去了金鱼池,绕着庭院里的假山寻了善念半天,也没找到。

表情变得郁闷起来。

想了下,觉得可能是自己在闷在府中太久。便拿了些银子,准备趁着此时出府逛逛。

林春澹是有些小机灵的,他知道肯定要悄悄地出去,便绕去角门,准备先溜出去再说。

却没想到,平日供下人进出的角门也紧闭着。

门房见到是他,赶紧拦住。一边赔笑,一边圆滑地解释道:“春澹少爷,郎君下了命令。没他的允许,谁都不准离开府中。”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婢女拎着篮子路过,费力地推开角门,出去了。

林春澹目光幽幽,冷哼着问:“我看,是不准我出去吧。”

门房讪笑,表情尴尬。

少年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谢庭玄是个王八蛋,谢庭玄是个混蛋,谢庭玄天天不说话,就会欺负他。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王八蛋。

但林春澹也知道,这跟门房没有关系,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心中骂了谢庭玄许久,也微微消气了。

便没为难门房,气鼓鼓地回去了。

进屋,落锁,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躺在床上,越想越生气,觉得谢庭玄这个人实在不可理喻。

闷葫芦一样。说好听了就惜字千金,说难听了就是,嘴被缝上了啊?吵架都吵不起来,但在床上的时候又那么无师自通的,尽会说些下流之词。

还有,他到底为什么像是得了疯病一样,不准他去参加赏花宴,还不准他出府……少年想起这个,又难过起来,现在直接被幽禁府中,他明日肯定不能参加赏花宴了。

他还特意挑了好看的衣裳。

谢庭玄有病。林春澹气呼呼翻身,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阖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脑袋。

好一会儿过去,虽然脑袋还是乱哄哄的,但他总算平静了点,开始思考:是不是他之前的反应有些过激了点?

但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谢庭玄独断专行的行为。只是并不明白,之前种种,再过分的谢庭玄也依着他,怎么这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准他干了。

他既有些恼火又有些失望。同时,最恐怖的是心底不断逃避着的、不愿承认的害怕。

很害怕,他不明白谢庭玄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两人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谎言,林春澹就更需要安全感,要谢庭玄始终纵容,要让自己处在安全的地方。

虽然不愿意去想,却还是发现两人的未来更加无法预测。谢庭玄现在还不知道他骗了他,倘若他知道了呢,是将他永远地关在府中,还是丢弃出去,还是……报复他?

少年头皮发麻。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有些急促。他眉头蹙起,垂目时眼眸中闪烁着游移不定的光芒。

无论是哪种,他都不要。

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林春澹不愿再想,却无法抛却脑中纷乱的念头。只能起身下床,准备干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他吃了两口桌上摆着的糕点,却觉得不开心。

只能费劲吧啦地解开门上的锁,叫来路过的小厮,问:“心情不好的话,吃什么会开心。”

小厮挠挠头,思考了半天后,道:“吃什么这得看您的喜好啊。不过,若是真的不开心,不如喝点酒呢。”

“酒?”林春澹这辈子没喝过酒,只喝过桂花酒酿,甜甜的,微晕。

他想着,酒应该和桂花酒酿差不多吧。

砸吧砸吧嘴,还真有点怀念那味道,便吩咐小厮去办,还让他带只烧鸡过来。

小厮麻溜应下,没到半刻钟便帮他搞定了。而林春澹还不忘在他走后,鬼鬼祟祟地来到门口,四下张望……

见谢庭玄真的没在,嘴硬道:“幸好没来找我。”

心里却忍不住地发怒埋怨,谢庭玄这个混蛋,让他别跟来,竟然真的不来找他?

混蛋!

少年咬牙切齿,赶紧又给门加了一道锁,锁得严严实实。确保谁都进不来之后,才拍拍手,哼了一声:“有本事一辈子都别来找我,谢王八蛋。”

他坐到位置上,掀开包裹着烧鸡的油纸,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大鸡腿。余光瞄见旁边放着的那壶酒,赶紧倒了满杯。

一口闷,喝的很急。

好辣好辣,跟桂花酒酿一点也不一样。林春澹眼泪都被辣出来了,身体一瞬烧得火热。但来不及思考太多,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的。

啪叽一下,趴倒在桌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红得像水蜜桃,神色懵懵的,看着那酒,呆呆地说了句:“桂花酒酿。”

然后傻傻笑了。直接端起酒壶喝了个干干净净。

又吃了许多口糕点,烧鸡,甜咸搭配。

眨眼,晕乎乎道:“困了。”

林春澹喝完酒后,那股机敏劲儿就完全消失了,像是能任人欺负的小傻子,做什么事情之前还要提前说上一句。

他晃晃悠悠地来到床边,也没发酒疯,也没哭,抱着枕头便安稳地睡着了。

临到傍晚用晚膳的时候,下人们在厢房外面敲门没人应,又不敢擅闯,便汇报给了谢庭玄。

他来到后,看见门上被结结实实地锁了好几把锁,微微蹙眉,冷声问:“府里进贼了?怎么锁得这么严实。”

它们原本是备用的门锁,是林春澹特意朝下人要的。被问的是个愣头青,谢宰辅这么问,他也敢说实话:“春澹少爷说,是用来防您的。”

画面凝滞了几瞬。

谢庭玄脸色微黑。

幸而席凌赶来,四下观察片刻,直接命人卸下一侧的窗户。但大家不敢逾矩,也不敢朝里面看去,只能等待谢宰辅下令。

果然,他也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间厢房。席凌心领神会,直接将所有下人带走了。刚刚的愣头青还有些奇怪,问:“那还用膳吗?”

被旁边的小厮敲了一下,捂着嘴赶紧带走。

吵架吵成这样,郎君的脸色跟死了亲爹一样,还吃什么吃啊。

窗台不算特别高,但谢庭玄如果想爬过去,还是要经历一番略显不雅的动作。

提着衣摆,坐在窗台上时。蹙眉欲翻进来的时候,忽然觉察一道目光。

床上坐着的少年,正迷茫朝他望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神情懵懵的——

让人直想一亲芳泽。

“你快过来啊。”

林春澹喝醉了,把他们俩吵架这事忘了。

谢庭玄翻过窗台,朝他走来。闻见空气中弥漫的酒气,幽深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看见桌上空了的酒壶。

喝醉了吗?

等到再抬眼时,床上的醉鬼又晕了过去。

氤氲着红晕的脸颊,他安安稳稳地睡着,呼吸匀长,却勾得谢庭玄心底痒痒的。

他明明知道不能趁人之危,少年喝醉后睡着了,还没原谅自己。

却还是克制不住自己,仿佛患了某种病症一般,只有搂抱着他,只有亲吻他时,才能微微放心。

甚至更加过分……

第50章 又争又抢 绝不会放手

醉后的林春澹更好欺负, 任由旁人如何欺负,也只是睫毛轻颤,偶尔发出哼哼声。

肤似白玉, 却因醉酒染着浓浓红晕,引诱人采撷一般。呼吸轻浅, 倦意浓浓, 因为喝的酒度数很低, 所以身上带着一股酒香。

谢庭玄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地靠近, 俯身而下时, 素日冷淡的眉眼间哪里有一丝理智而言。他眷恋地、迷恋地凝望着少年, 漆黑的眼瞳欲色深浓,却又不是仅此而已。

他想要得到的,不仅仅是亲吻和共赴巫山。他要林春澹永远是他的, 他不准林春澹接近旁的男人,但他最想要的, 是林春澹的一颗心。

林春澹怎么能不爱他呢?

明明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是他,明明他说过最爱他。他不是说过吗, 曾跪着向满殿神佛祈愿,此生此世都要和他在一起。

那些也都是假的吗……林春澹哪句话是真的, 哪句话是假的。到底一开始就是谎言, 还是变心了,喜欢别的男人了。

他有没有爱过他?还是他故作姿态,自视清高, 惹他生气了吗?

谢庭玄心里有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话。但他很卑劣, 怀疑林春澹不爱他,没有勇气询问。

却还趁着少年醉酒之后偷偷吻他。和衣躺在他身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与其耳鬓厮磨,一边吻他,一边留下点点暧|昧红痕。就像是争抢地盘的恶犬一样,要处处留下痕迹,向别的男人宣告春澹是他的。

可越是这样,越是昭示了他内心的惊惧不定,阴冷怀疑。深邃眼瞳中闪烁不定的是迷恋,是占有,是恨不得入侵少年的神智,教他满脑都是自己的癫狂。

明明,他曾经是个冷淡的人。幼时与父母不亲近,却又天资聪颖,及冠不久便高中状元。圣贤书古人言教他要做贤臣,要辅佐君王开创盛世,他便将此当做自己毕生所奋斗之事。但圣贤书没有教他,该如何面对现下的情况。

或者说,无数圣贤早已教诲他,君子要释然与淡泊。这亦是谢庭玄骨子里的性格,他一向如此,无欲无求,所以能保持清醒睿智,年纪轻轻便可与权倾朝野的奸臣崔玉响分庭抗礼。

但在这件事上,他却刻意舍弃那些先圣的道理,充耳不闻。只因他不想淡泊,也不想释然,他又争又抢,绝不会放手。

就算少年心里没他,那又怎样?就算是强求,就算是用令人不齿的手段,也必须占有他。

什么清高,什么君子之道。他全然不在意,就算用下贱至极的方法,就算世人都辱骂他,就算林春澹也恨他……

“永远在我身边。”他声音嘶哑,却压低声音,在少年耳边克制道。

“能不能爱我,不要骗我。”

明明霜眉冷目,明明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在外人面前是山巅不可攀折的月光。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卑微,他乞求少年的爱,亦只敢在这种时刻表明。

半晌,缓缓阖眼,紧蹙的眉头却并未松开。

紧紧地搂抱着少年,轻轻地吻,最后还是认输。

“还是骗我吧。”

谢庭玄自欺欺人,觉得少年为了欺骗而说出的甜言蜜语,那亦是爱。

*

林春澹头回喝酒,直接从下午一觉睡到了翌日清晨。

虽然头不疼,但睡了这么久,还是很晕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缕长发。

松垮的中衣里,大片大片的玉色肌肤裸露出来,肌肉流畅。少年摸过抱过,还偷偷咬过,自然非常眼熟。

朝上望去,果然看见那张放大的俊美容颜。

谢庭玄这个混蛋!

还有腰上揽着他的手臂,将他禁锢住,好像怕他会逃跑一样。林春澹费力地扒拉开他,一骨碌就滚到床里面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谢庭玄。

他睁开倦色眼眸,起身坐直,单手撩开凌乱垂落的乌发。

下一秒,晦暗不定的眼神便凝固在少年身上。

故技重施,声音低哑:“躲我。”

林春澹几乎都能想到他下一句是什么,无非就是问他是讨厌他了,还是不爱他了。然后便拽着他,吻着他引诱,直至他妥协而已。

但他们还在吵架,绝对不能轻轻揭过去。

少年咬牙。

直接打断他的连招,冷笑着说:“当然。”

谢庭玄的脸色罕见的僵硬。

但林春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继续道:“别说什么讨不讨厌,爱不爱的,我还在生气,我不想见到你。还有,你怎么进来的?”

说着,余光瞥见纱帐外那模糊的光亮,那里本是雕花窗,不应该这么亮的。

他有些奇怪,跪在床上往前爬了爬,掀开纱帐一看,果然!

谢庭玄这个天杀的,竟然把他的窗户卸掉了。

林春澹抿紧唇,气鼓鼓地回头,质问坐在他床上的那个人,“谁准你卸我窗子的!知不知道夏天蚊虫很多,窗子没了,蚊子都跑进来把我叮死……”

他眼眸中全是气恼,淡樱色的唇一张一合,落在谢庭玄眼中,却只剩可爱两字。

眸色愈深,他缓缓逼近,将少年逼至角落。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林春澹拢在一团黑影里。他抓住他的手腕,倾身而下,浓长眼睫轻轻扫过他敏感的耳垂。

少年脸颊微红,肩膀也因他的靠近颤栗起来。但他知道,这也是谢庭玄惯用的手段……

别开目光,说:“你别以为色|诱,我就不生气了。起开,别碰我。”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将谢庭玄推到了一边。拢好凌乱的中衣,却发现自己肩头、锁骨处满是暧昧的吻痕。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谢庭玄属狗的吧!林春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冲上去也咬他几口。但一想若是如此,不知是便宜了自己还是对方。

他就熄火了。

少年理好衣襟,不想搭理谢庭玄。正欲起身下床,身后的男人又缠了上来,问:“今日我告假了,你想去哪玩。”

“哪也不去。”林春澹冷哼道,“你吩咐下人不准我出府,那我就一直呆在府中。当然,也不想见到你。”

那想见到谁……谢庭玄过分妒忌已经不正常了,随便的一句话便能令他如临大敌,不断联想。撑在床榻上的那只手紧攥着被子,既是在掩藏妒忌,又是在克制情绪。

可没什么用处,手臂还是颤栗发抖,他神情晦暗阴冷,满脑子都是少年那句“不想见他”。

那他想见谁?

魏泱吗。

但他也明白,胡乱发疯只会将林春澹推得更远。敛目,遮掩心绪,柔声道:“昨日是我的错,以后你想出府我绝不拦你。”

不拦是不拦,因为他学会了更好的方法。已经吩咐席凌挑了暗卫,以后时时跟着林春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监视他有没有见外面的野男人。

林春澹愣了一秒。

赶紧转身看向谢庭玄,他虽然神色如常,却还是莫名透着一股古怪。

他正要询问,昨日为什么不让他去赏花宴,还有他到底将他看成什么。

屋外传来席凌的声音:“郎君,宫里内侍来了,陛下宣您觐见。”

有些事情是推不掉的。谢庭玄身为臣子,就算告假,但帝王有急事宣召,无论如何都要入宫。现下内侍在府中候着,他就算再想赖在林春澹身边,也不能藐视皇权。

只能起身去换官服。

不知为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春澹反而松了口气。

起床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衣服。他还是想去赏花宴,便问了席凌:“昨日你们给太子妃殿下递消息了吗?”

“已经禀报过了。”席凌问,“您还要去吗?我给您备马车。”

少年摇头,叹息道:“你们消息都递过了,我还去什么。”

一会儿去,一会儿又不去,一会又去……也太没礼貌了。算了,左右他也只是想溜达溜达,自己出去逛逛也行。

席凌的冰山脸上也有些尴尬。却还是替谢庭玄找补道,只是有些艰难:“郎君他只是关心则乱,并非不看重您。”

两个人之间的事,林春澹觉得自己比外人看得清楚。他瞥了席凌一眼,瞧他那拼命寻找理由的样子。

浅淡的瞳仁轻轻转动,刻意逗他:“席侍卫你这么明白,是不是心里也有属意的人。”

席凌不说话了。

跟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一样老实。

林春澹笑着看他逃跑,神情分明矜骄得很。

而谢庭玄也没有骗他,这次出府门房果然没拦。

他大摇大摆地出了府门,却站在巷道里愣住。

一时想不清,该去茶楼还是哪里。

但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魏泱回京许久,他们却还未见过一面。虽然他现在已经放下魏泱,但毕竟之前是他一直写信过去,询问能不能去边关找他。

而魏泱确实也对他挺好的,他喜欢的姑娘叶昭也是个好人,不仅人美心善,还特意送了他狼牙。

想起这个,林春澹心里便暖暖的。同时也想起被自己遗落在角落的选择——

他还没告诉魏泱和叶昭,到底要不要跟他们走。

魏泱已经述职完毕,不日便要启程回朔州,这事没法再拖了。

所以纵然他不想让谢庭玄察觉自己的谎言,纵然要小心翼翼的,却还是要冒这个风险去见他们一面。就算他不再喜欢魏泱了,可魏泱也是护他长大的哥哥,也是他的朋友和恩人。

况且一别经年,他太久没有见到魏泱,脑海里有关的画面都渐渐模糊了。只记得他总是在笑,总是那么阳光。

必须要去了。

少年吐出一口匀长的气,四下看了看,确保没人跟着、也没人注意他时,才终于辨认方向,朝着魏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格外小心,还特意选了一条需要通过喧闹街市的路。

谁知那么巧,到魏府门前时正巧碰见了魏泱。

几年前,他离京时穿的是战袍银铠。而这几日闲在府中,他早已换下武官装束,穿着窄袖织锦的绯色圆领袍,依旧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见到林春澹,先是一愣。

而后那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容光焕发,穿着又好,才笑着说:“春澹,见你过得好,我才放心。”

满京的流言传了半年还没完。魏泱初初回京,同往日朋友相聚时,便听见他们旧事重提,席间欢笑时将诸桩异事当做谈资反复提及。

其中就包括谢宰辅纳妾那事。既是嘲讽向上爬不择手段的庶子,也是折辱高高在上的谢庭玄。

魏泱听着,原本没在意,直到听见他们议论那庶子的名字,才方知他们口中之人是林春澹。

贵族子弟多是看不起林春澹。毕竟他们高高在上,有些也豢养娈宠,兴致来了还会互相交换,他们根本不将这些人当做人看。所以言语间,也多是冒犯的浑话腌臜话。

魏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没这些贵族子弟高傲示人的毛病。且不说他信林春澹不是那种人的,而且就算是,这种事你情我愿,没个定论,谢庭玄尚且没说什么。

他们这些局外人在这嚼什么舌根子。

所以在他们说到也想尝尝林春澹的滋味时,他抽剑出鞘,直接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冷声道:“污言秽语,给我滚出去。”

吓得众人不敢吱声。

毕竟这位可是刚刚立功的魏少将军,功绩在身,蒙陛下赏识,他们哪个敢惹。

但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魏少将军厌恶断袖,不想听这些呢。

便一个个都老实了。

实际上,魏泱虽然不厌恶断袖,但他对这方面着实有些不解。两个男人为何要在一起,两个男人有什么好在一起的。

但他教养良好,对于不懂的事情只会敬而远之,理解尊重。

譬如他不懂林春澹为何会选择这么做,但他们相识多年,魏泱会尊重他,也不会因为他喜欢男人就害怕他。

他只是有些疑惑不解而已。

就比如此时此刻,魏泱见到林春澹,他什么都不多问,他只要看到林春澹健健康康地活着,看起来也吃胖了点,就够了。

这才是身为兄长真正的想法。

而林春澹见到他,眼眶已经不由自主地湿了。他虽然现在喜欢的是谢庭玄,但十几年来只有魏泱对他好。

在他晦暗无光的人生中,是魏泱给了他丝丝温暖。比起单纯的爱,更像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感情,那里面掺杂着懵懂的喜欢,炙热的感激以及无尽的依靠。

他是他的救命稻草,更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光芒。

就像林春澹知道魏泱不会喜欢男人,对他的感情也再单纯无比。他从没渴望和他在一起,却无法想象人生中失去这缕光的下场。

所以就算他现在喜欢的是谢庭玄,看到魏泱的那一刻还是会心安,还是会开心。

林春澹抹抹眼泪,就像魏泱没去边疆之前一样,笑着说:“林敬廉想送我去死,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魏泱微微愣住。

他们换了个地方说话。

进了家酒楼的包厢,叶昭已经穿着胡服在里面坐着了。

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埋怨魏泱:“你怎么才来啊,我要饿死了。”

然后看见后面跟着的林春澹,眼睛立即亮了,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她委实过于明艳,林春澹有些羞涩,但还是挪着步子坐过去了。

两人相处的日常应是有点欢喜冤家的意味,魏泱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不让我坐你旁边啊。”

叶昭翻他白眼。

不过魏泱只是开玩笑,说完后还是老老实实坐在桌子对面,靠窗的位置。

席间闲聊,叶昭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跟他们去朔州玩。

她第一次问他时,他虽然有些犹豫,但不肖半个时辰便想清楚了,要留在谢府。

但这次询问,林春澹脑子却乱得要命。

他一会想起薛曙的话,一会又想起昨日谢庭玄不准他出府的样子。但人心终究是偏的,今日谢庭玄也向他道歉了,虽然两人之间的事情没有完全解决。

但至少今日,是能够沟通的。

他游移不定,但还是隐隐偏向于留下来。因为,因为什么,林春澹也说不清楚。

叶昭见他表情沉闷纠结,便挑起话头,询问魏泱,“你看什么呢,也说两句啊。”

原来,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魏泱一言不发。

眼睛一直透过窗户,看向酒楼外面。

闻言,终于回头。

魏泱蹙紧眉头,道:“我留意很久了,有人跟踪我们。”

“不,应该说——”

他抬目看向林春澹,神色凝重。

“是在跟踪你。”